暗黑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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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推理故事

明凤桢站在病房门口。

  白色的门。

  她把手放在把手上。

  这一瞬间,它仿佛变成了黑色——像一个突然出现的黑洞,立刻吸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明凤桢倒退了几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始喘息。

  “弥怎么了?”护士小姐关切地看着明凤桢,她的额头上正密密麻麻地冒着冷汗,“哪里难受啊?我去叫医生”

  “不,不用……”明凤桢闭上眼。

  护士扭头看了一眼方才明风桢想要打开又未能打开的门,若有所思。

  “你别太担心,丁小姐只是晕倒,她的身体素质很好,没有大碍的,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明风桢苦笑。

  丁兰儿的身体当然没问题,她曾经也是一名女警,接受过最严苛的素质训练,她不会轻易晕倒,更没有理由昏迷这么长时间,也许她只是不愿意醒过来——因为,醒过来才是她噩梦的开始:丁兰儿的未婚夫林昱甫,在三个小时以前跳楼身亡,而明凤桢的生父明震博,几乎已经被确认为,是把林昱甫逼入绝境的人!

  傍晚六点,林昱甫从法租界的余乐大厦顶层跳下,负责急救的护士在他的衣袋里发现了一份遗书,他在遗书中详细描述了选择自杀的前因后果:

  两个月前,林昱甫与法租界富商明震博的公司签订了一份数额巨大的供货协议,前者倾尽财力购买原料,让旗下的火柴厂工人将所订购的货物赶制出来,但没想到那一份供货协议竟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

  同时失踪的还有保管合同的财务经理周成安,合同签订时的中间保人黄唯生也忽然蹊跷暴病身亡,明震博一方矢口否认供货协议的存在,由于林昱甫所经营的火柴厂早已负债累累,再遭此横祸便彻底破产,因不甘心被对方以极低的价格收购,遂选择含恨自杀。

  “以我的鲜血来审判你的邪恶我判你永在地狱不得超生……”

  据说林昱甫的身体刚巧砸中了楼下一辆1930年款的黑色雪铁龙,那车主几乎吓得精神失常。

  尔虞我诈在上海滩是常态,从未有人因此而被捕,明震博被抓进巡捕房也并不是因为他逼死人:他的罪名是真正的谋杀。

  谋杀黄唯生。

  黄唯生死于林昱甫自杀前三天,由于家人觉得他死得太突然太可疑,便申请了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的肠壁有明显的发黑和粘连症状,极可能是被一种称为“断肠草”的植物所致的中毒症状。

  断肠草义叫亡藤,春时刚发新芽的亡藤酷似茶叶,加上它的藤蔓喜欢缠绕茶树伴生,因此很容易被误摘。

  黄唯生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他在四点到五点间,曾与明震博在茶馆雅间聊天,黄家仆人也众口一词地描述了黄唯生回家后的情形。

  “老爷一进家门就说渴得厉害,不停地喝水,然后又说腹痛,之后就回了房间……”

  断肠草中毒的早期症状就是干渴,这说明黄唯生回家的时候已经发作,从时间上推算,他中毒的时间应该在三点到五点之间。

  根据司机李剑的口供,黄唯生进茶馆的时间大概是四点半,饮完茶离开的时间是五点半,之后径直回了家,茶馆是黄唯生唯一有过进食行为的地方。茶馆的老板和员工均证明两人当日同饮一壶茶,茶叶是明震博自带的,据说是极品大红袍,茶馆不过提供了场地和热水而已。

  有机会下毒的只有两个人,当日负责奉茶的茶博士小刘和明震博,但是茶馆老板和小工均证明小刘只进雅间提供过茶具和开水,明震博素来有自带茶叶泡茶请客的习惯,对他来说,茶馆的功用不过是个场地,小刘连茶叶都没接触到。更何况同时饮茶,一人暴毙,而另一人安然无恙,仅凭这一点,明震博便脱不了干系。

  再则,黄唯生和茶博士小刘之间,没有私人恩怨更没有利益纠葛,倒是明震博有可以成立的杀人动机:

  林昱甫火柴厂的职员证实,由于法国火柴商在上海渐成垄断趋势,林昱甫已是债台高筑,法国一家火柴厂曾经派人与林昱甫谈判,希望能收购林昱甫的工厂,但被他拒绝了。

  如果真如林昱甫的遗书所说,他押上了全部资产,希望靠与明震博的这笔买卖翻身,那么明震博的暗算对林昱甫来说,绝对是致命一击。现在已经有人指出明震博与法国火柴厂的老板让·詹姆斯来往密切,那么由明震博出面设局,诱使林昱甫孤注一掷,也不是不可能。

  合同不见了,中间人黄唯生死了,无凭无据,死无对证,只得逼得林昱甫将火柴厂卖给明震博,而明震博又可将工厂转手给法国人。

  上海滩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夕之间,风云变幻。

  小小的一个火柴厂主,死了也在上海滩掀不起风浪。但是黄唯生不同,他和法租界领事的关系十分密切。法租界的地下赌场有一半都在黄的名下,除此之外还有百货和餐厅生意,他在法租界的华人商会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和明震博的影响力旗鼓相当,林昱甫加上黄唯生的鲜血,共同炼成了一把刺入明震博要害的尖刀。

  明凤桢站在法租界霞飞路巡捕房的大门口。

  她的生父明震博就被收押在此处,一个十年前她就拒绝承认的父亲。

  整整十年,明凤桢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忘掉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如果不是他是非不辨,只听大太太林兮梅的片面之词,就相信母亲与人有染,如果不是他纵容林兮梅派人把母亲打个半死,母亲就不会落下一身病根,如果不是他绝情地把她们赶出家门,母亲也不会操劳过度而染上痨病早逝……

  明凤桢怔怔地往前走了一步,大门的玻璃上印出她的影像。

  她的脸,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和下巴……都带着明显的父系基因。

  这十年她拼命地令自己忘记,她是明震博的女儿,可是她却长得越来越像他,甚至是他所有子女里最像他的一个。

  于是他又要认回她了,一句“误会”就能把她所承受的一切抹去吗?这两个字能让承受无数委屈和屈辱的母亲再活过来吗?

  明凤桢摇摇头,咬咬牙。

  “你很清楚如果没有你爸爸,你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如果你不是明震博的女儿,如果不是他在工部局的关系,如果不是碍于法国人英国人的压力,如果不是你爸爸花钱找了那么多保镖保护你,你早死无葬身之地了!不是每个父亲都能做到这一点的!很多父母,他们不惜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换来金钱、权势、盟约,甚至只是一块鸦片烟膏…………”

  三个月前,她狼狈地逃入法租界寻求庇护,到处都布满了暗杀她的枪口。因为她帮助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朱师道东山再起,朱师道一直在努力证明,中国人的警察机构是有能力维持上海的公共秩序的,他不仅要在华界实现安宁和秩序,更重要的是向全世界证明,中国人有能力恢复自己对于租界的治理权,而租界便不能以此为借口继续占住中国的土地。

  他在华界掀起整风运动、禁赌禁娟禁毒……俗话说,阻人发财,仇同杀人父母。朱师道有了很多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些仇人联合起来设了一个局,把朱师道陷害为贪赃枉法之徒,那本是个必死之局,明凤桢在关键时。候站了出来,在法庭上慷慨陈词,力挽狂澜。

  她成功地让原本一边倒的媒体,开始理智地思考和质疑,朱师道得到
一个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官复原职的朱师道把她升为上海华界的女警警长,把她当作同盟与战斗伙伴,她也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肉里的刺。

  程斌晖没有说错,如果她不是明震博的女儿,仅靠媒体的声援和公众的精神支持,她是活不到现在的。

  “好妹妹,你帮帮爸爸,求求你,现在只有你有办法了!”

  同父异母的哥哥明继祖和两个姐姐明月珍和明熙珍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他们都慌了神。

  不过一天时间,铺天盖地的新闻郁在声讨“奸商明震博”,明震博旗下的企业商铺都陷入瘫痪,愤怒的民众们拒绝购买和明氏沾边的商品,连工人和职员都开始罢工或辞职,商会已经“配合民意”及时开除了明震博的会籍。

  送出去的钱都给退了回来,过去那些像附骨蛆一样的人群轰然间散开,躲到了他们怎么都敲不开的门后。明继祖是出了名的败家子,花钱的本事远大于其父挣钱的本事,明月珍和明熙珍曾一度白以为擅长交际,直到明震博锒铛入狱,她们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本事原来都是寄生在父亲的名誉之上的,当宿主消失的时候,她们也就失去了对别人的影响力,只剩下六神无主。

  于飞带着明凤桢走进巡捕房大门,他曾经是明凤桢在华界的上司,一年前被陷害入狱,在明凤桢的帮助下虽然沉冤得雪,却不得不离开华界,到法租界做了一个普通的巡捕。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为明风桢打通了关系,争取了一个和明震博单独见面的机会。

  明震博站在牢房里,他的长衫看上去太过整洁,明凤桢甚至怀疑他是否坐下过。

  “你是被冤枉的吗?”时间不多,明风桢单刀直入。她靠近栏杆,将声音压到极低,“假如你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会帮你,就当是还你人情。”

  明震博沉默不语。

  明风桢苍白着脸说,“如果你没有杀人,给我一个线索。”

  明震博依旧一言不发。

  “至少告诉我几个名字!”明凤桢终于忍不住了,“你的仇人,黄唯生的仇人,想要害你的人,想要害他的人,想要一箭双雕的人!那天你都见过谁?”

  明震博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必了!太多了……也许这就是报应,我早知道有一天要还得干干净净……这一次连法国领事都不肯出面帮我,你还来膛这浑水做什么?走吧!不管怎么样,你来我很高兴……”

  “时间到了!”看守毫无表情地喊道。

  于飞叹了口气,只得将明凤桢拽出了牢房:“走吧,走吧,我再找机会帮你安排,被发现就没下一次了。”

  余乐大厦一共有七层,一二层做百货生意,三到六层是宾馆房间,七层的房间则出租给一家进出口公司做办公地点。

  “原本还打算做杂物间的,可巧当时他们想租下来,就租出去了,他们在这儿办公有一年多了,”服务员张山一面将明凤桢递过去的钞票塞入衣袋,一面打开话匣子,“老板叫周海。这海龙公司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最开始人就不多,十几个年轻人,打了仗,生意一下子就惨了,年底走了几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两个月,除了老板,剩下的人全部回家了!

  “……他老一个人呆在一楼,喝得醉醺醺的,把那个留声机声音放得大大的,从早放到晚,你说个三十岁的人,偏像个老头子一样听什么京剧?锣鼓喧天的,吵得楼下的客人都来找我们晦气,亏得他总算做成了一笔,算是喝了口吊气汤,这不,昨天员工都回来上班了,这才消停……”

  明凤桢谎称自己是女记者,愿花高价来买“内幕消息”,张山的表情表明他并不相信她的说词,但是并不妨碍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凤桢跟着张山坐电梯到了七层,这一层共有八间房,以电梯为中央分界线,电梯正对着一个大厅,厅里摆着两套沙发和两张茶几,房间分居两侧,左右各四间,两两相对,其间隔着一道走廊,布局十分工整。

  正如张山所说,这公司的生意很冷清,沙发上一个人都没有,玻璃茶几反射出阴冷的光,走廊上走过一个穿着西装的、死气活样的员工,没有一丝复工的喜悦与激情,他看了明凤桢一眼,当判断出不是客户之后,连眼神里唯一的光彩都熄灭了。

  电梯旁是楼道,电梯并不通往顶层,只能通过楼梯上去,也就是说,不管林昱甫是自杀还是被谋杀,他都必须经过七楼,从七楼再往楼顶走。根据于飞的调查,没有人目击这个过程,当时海龙公司正在歇业期间,他的死亡时间又是在傍晚六点左右,根据张山的回忆,那天周海没有去公司。

  “我记得很清楚呢!为嘛呢?就因为那天他没闹腾嘛!”张山压低声音,“看了这两位,我才发现,做老板也是有命数的!”

  明风桢皱了皱眉头,整层楼里弥散着一股石灰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她很快找到了这气味的来源,墙壁刚刚粉刷过,墙面都还没有干透。

  “是你们刷的?”明凤桢侧头问张山,后者摇摇头否认,“我们哪有闲钱做这个?这是他们自己掏腰包搞的,真是多此一举,以前的墙也不脏嘛!”

  明凤桢点点头,转身走入楼道。

  通往楼顶的小门已经被锁上了。

  “以前是没锁的,可出了这么晦气的事儿,把客人都吓跑了。”

  张山没有钥匙,明凤桢只好趴在门上,从门缝往外瞅,只看见顶楼一片恍白的空地,这时一道风似乎不满意被偷窥,从缝隙突袭了进来,明风桢觉得眼里一阵冷痛,连忙避开,张山也连打了两个寒战:

  “哟!这风真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风桢站在余乐大厦的楼下,她仰头看着楼顶的左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报,画面是当红大明星阮玲玉那秀气的面庞,她微微蹙着眉头,眼里似有无尽哀愁。

  海报正上方的楼顶,恰是林昱甫为自己选择的死亡区域。

  于飞查到,在林昱甫跳楼之前,大约傍晚六点左右,有两名路人偶然抬头,看见了一个男人站在楼顶上,但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要自杀的人,也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人站在那个男人旁边。

  两个路人都是在附近上班的小职员,彼此之间并不认识。他们异口同声确定当时楼顶只有一个人,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一身巨响,然后他们看见一个男人,将一辆雪铁龙汽车砸得变了形+这才反应过来往楼顶看,发现方才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显而易见,那家伙正趴在变形的车上。

  7层楼高,层高33米,二十多米的垂直距离,也是绝对致命的距离。

  他为什么要自杀?

  明风桢见过林昱甫,人很瘦,两只眼睛很亮,一脸的坚毅。

  林昱甫在上海滩苦熬十年,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家自己的工厂,他是孤儿,祖上曾辉煌过,但现在是无亲无故无背景,这样一个人的成功所需要经历的辛酸曲折可想而知。那么,这样一个人,义怎么会选择,用如此懦弱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人生?

  她记得丁兰儿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们家昱甫啊,就这点好,你不用怕他栽跟头,不管他跌得有多惨,只要他活着,都会让自己爬起来的。”

  但遗书却是真的,法租界的笔迹专家已经核对过,确认遗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出自林昱甫之手,而林昱甫的
尸检结果也表明他确实是自杀。

  “小姐,您的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张山从余乐大厦里走出来,催促道,“他们很着急。”

  火柴厂狼藉一片。

  一个小时以前,火柴厂发生骚乱。

  火柴厂倒闭了,林昱甫死了,愤怒的工人包围了火柴厂的会计室。

  刚刚苏醒的丁兰儿接到报信后赶来解围。但她没办法平息工人的怒火,他们索要工资未果,便将厂里可以搬走的东西一抢而空,不能搬走的东西全部砸坏。

  明风桢冲进办公室时,地上正躺着重伤昏迷的会计和伤痕累累的丁兰儿。

  丁兰儿瑟缩在墙角,全身不停地颤抖。

  她的衣服被扯开了,脖子上的项链被抢走了,两只耳朵的耳垂都被撕裂了,脸红肿着。

  明凤桢把丁兰儿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兰儿!我们回家了!”

  丁兰儿忽然掐住了明凤桢的脖子:“别拿我的戒指,把戒指还给我,还给我!求求你,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明凤桢看见了丁兰儿红肿的左手中指,她记得那里有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那是林显甫祖母的陪嫁,价值不菲,是林家的传家宝。

  “他说以前在最困窘的时候也没有卖掉它,因为只要它还在,就表示还有希望……”

  她痴心满满地等着做林昱甫的新娘,离开了警界,专心准备着成为她梦想中的角色。

  他们的婚期在半年前早已定下:下个月初一。

  还有二十天。

  誓言犹在,人已入黄泉,一去不回头。明风桢任丁兰儿掐着,窒息感卷席着她的意识。

  丁兰儿的手忽然松开了,她再一次晕倒过去。

  “别拿我的戒指!别拿我的戒指!走开!走开了!

  丁兰儿的声音从门后凄厉地传出,伴随着护士们慌里慌张的脚步和叫喊:“你摁住了呀!我差点扎到自己了!”

  明凤桢站在走廊上,捂住耳朵。

  丁兰儿醒了,但她没有恢复神智。护士不得不给她注射镇静剂。医生说,也许过几天就能恢复,但也可能需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李恒之说道,“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保证不会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明凤桢知道,李恒之一直喜欢丁兰儿,只可惜他不是丁兰儿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她喜欢能让她的生活发生巨大变化的男人,作为法医的李恒之太平淡太古板。

  “他死了,丢下一个女人来承受他后果!”李恒之的眼里流露出恨意,“无耻!他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我真不明白丁兰儿为什么会喜欢他?”

  明凤桢诧异地看着李恒之:“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什么意思?”

  李恒之讪讪地转过了头: “都是半年前的事了。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林昱甫和另一个女人去看电影,我忍不住打了他一顿……”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明凤桢诧异地问道。

  李恒之低了头:“你知道,她向来爱面子,尤其在你面前……”

  半年前是九月份,但是丁兰儿和林昱甫确定结婚是在十月份。

  “她说林昱甫答应跟那个女人断了,说男人都会做错事,但最重要的是他最后选了谁……”李恒之忍住眼泪,“他根本不值得爱。”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李晏晏,过气的戏子,当红的交际花。

  她跷着二郎腿坐在明风桢的面前,华丽的旗袍裹着细腰丰胸,做作地点燃一支香烟,却不抽,看上去更像是在等待拍照,而不是在接受盘问。

  “那个男人,我早跟他没关系了,他死了跟我有什么相干?”李晏晏对着明凤桢冷笑,“这种人上海每天要死一百个!”

  明凤桢没有接话,对面的女人说着狠话,但厚厚的胭脂水粉,并没能成功地掩盖住那双哭得浮肿的眼睛,香水昧也遮不住满身的酒气。

  “福新牌香烟。这是男人抽的烟,林昱甫就抽这个牌子的烟。”明凤桢说着,又从桌上拿起火柴盒,“昱牌火柴,是林昱甫的工厂生产的火柴。”

  李晏晏一瞬间僵硬,夹着香烟的手在半空定了格,眼泪从眼角滑出。

  明凤桢递过去一张手帕。

  李晏晏扭头没有接,她掐灭香烟,用自己的手指抹去眼泪。

  “我知道你是她的朋友,你是来为她出头的对吗?”李晏晏深吸了口气,“可是人都死了,还有必要翻旧账吗?”

  “并不是旧账,”明风桢扫视着屋子,一双大拖鞋扎眼地放在门口,“你们没断过,一直都有来往。”

  “那又怎么样!”李晏晏说道,“他是喜欢她,可他也喜欢我,她要名分,我不要名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找各自的快活,有什么不对?”

  明凤桢忍不住气愤,几乎忘记自己来这的初衷:“丁兰儿现在为他发了疯!”

  李晏晏笑得像哭:“那又怎样。那个女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为这个男人做了那么多事,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不过是比我家世清白些,凭什么她就可以做正的。凭什么我就见不得光?我忍得了她忍不了就说明她爱得根本不够!爱不起就别爱,为什么不早放手?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他们还没有结婚。”明风桢提醒对方。

  李晏晏大笑:“这样最好,谁都没得争!我得不到,她也得不到!”

  这疯狂让明凤桢感到背上发冷。她看见过很多这样的疯狂,最后它们都转成了杀气。

  “你觉得林昱甫会是那种自杀的人吗?”明风桢克制住自己问。

  “滚!”李晏晏吼道。

  半夜一点整。

  明凤桢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她余乐大厦第六层租下了一个房间。

  走廊灯下没有任何身影。这一层只住了五个客人,估计都睡熟了。

  明凤桢沿着楼道爬到第七层。

  哗啦,哗啦,那是门锁在响。

  上面挂着的将军锁足有一斤重,所以绝不是风造成的动静。

  明风桢停住脚步,屏住了呼吸,接着她便感觉到了另一个人。那人也停止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她和对方,隔着一个楼道拐角。

  明风桢箭步上冲,抓住楼梯扶手作为支点,双脚迅猛踢出,她感觉自己踢到了对方的胸口或者背部。但那人竟然没有哼一声,立刻开始反攻,他抓住明风桢的左腿,借着攻势往前一推,明风桢便失去了重心,摔到了地上,顺着台阶向下连滚了几级。

  对方追了下来,一脚踏向她的腹部,明凤桢连忙用双臂架住那只大脚,同时喊道:“你是什么人?”

  攻击立止。

  “凤桢?!”

  那是明凤桢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手电筒被打开,于飞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你半夜三更地来做什么?”

  “这话我问你才对!”明风桢白了于飞一眼,揉着刚才摔痛的部位,“你来做什么?”

  “我想再看看现场……”于飞有些尴尬,“你也是?”

  “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法租界巡捕,查案光明正大的,白天不来,晚上跑来做什么?”说到这里,明凤桢的脸色变了,“是不是出什么事?”

  于飞脸色难看地皱着眉,他不善于说谎。

  “刚刚接到通知,上面要结案,你父亲,他们觉得谋杀罪名可以成立,所有调查都被迫停止了……你知道的,媒体这边让法租界工部局压力很大……”

  “我见过林昱甫,他不是这么轻易自杀的人。所以我来找新证据。”于
飞重新走回那道小门,把锁弄开,“我想来想去,证据只可能在这楼顶!”

  楼顶的风像被囚禁了很久,愤怒地冲出刚打开的小门,楼道里的灰尘被卷了起来。

  于飞与明风桢打着手电在地上搜索着,这里和沙漠一样荒凉,连碎纸片也没有一张。

  “上次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火柴盒,还有一根抽了一半的烟头,”于飞指着林昱甫站过的地面,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半块砖头,“就在这砖头左边,火柴就是他的林氏火柴厂生产的,香烟是福新牌的,和他口袋里的香烟牌子一样……”

  明凤桢站在死者曾经站过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见七层以下的上海,视野广阔,偶有更高的楼阻碍视线。

  “我想象自己是他,”于飞闭上眼睛说道,“一个想死的人,站在这里,抽一支烟,我这个将死之人会对自己说:‘抽完这支烟就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明风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可是这支烟没有抽完。”

  “它是被掐断的。”于飞点点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死,为什么不多给自己几分钟?”

  明凤桢仔细打量着四周,这楼顶没装栏杆,只在左侧有四支钢钉钉人地面,是为了固定海报。

  四根长钉子都还没有锈迹,崭新的,在手电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海报是一个月前挂上来的。”于飞皱着眉头,“余乐大厦的老板说是海棠大戏院派人来谈的,花了一千大洋,租一年。但是我去问过海棠大戏院,他们根本没做过这件事。”

  明凤桢蹲下来,拿起那半块砖,像是在问于飞又像在问自己:“这余乐大厦已经建成两三年了,该清理的都清理了,楼顶干干净净的,别的地方也没有砖,为什么偏偏这儿有砖,从哪儿来的?”

  楼顶的风再一次向明凤桢和于飞展示它们的不满,于飞的大衣,明风桢的长发都被吹得张牙舞爪。

  “烟头和火柴盒都在砖的左边,”于飞喃喃道,“有它挡着,风就不会把它们刮到别处去……”

  “一个要死的人费这心思干吗?这砖头好像是专门找来固定那些东西的,为什么?”

  于飞咧开嘴角笑:“除非……”  海龙公司办公室的房门紧锁着,整齐地排列在走廊两侧,像一只只紧闭的眼,只有墙壁上那些新生的气味弥散在各处。

  于飞伸手摸了摸一堵墙面,白色的石灰还有些发润。

  “天气是有些潮,但估计刷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他们昨天才回来上班。”明凤桢喃喃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去粉刷墙呢?”

  她转身走向候客厅的沙发,和周围的墙面相比,它看上去显得过于陈旧了,明凤桢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擦了擦扶手——白手绢立刻突现出一道污痕。

  于飞掏出一根小铁丝,往周海办公室门的匙孔里捅了几下,门很快便打开了,明风桢与于飞走进房间,打开了灯。

  这是一间欧式风格的办公室。

  白色的书桌、书柜和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瓶墨水和一只蘸水钢笔,便签纸整齐地摆放在左侧,一套咖啡杯碟放在右侧。在靠窗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台咖啡色的箱式留声机。留声机旁放着三张唱片,于飞拿起第一张唱片,是舒曼的《梦幻曲》,下面第二张唱片是《年轻的费尔曼》,第三张,是流行女歌星黎明晖的《毛毛雨》。

  明凤桢在窗下的一盆蝴蝶兰前蹲了下来。

  “这花长得可真好。”明风桢有些吃惊,“这种花很难养的,水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温度不能高了也不能低了,每天还得通风通气,要不然花就会败……”

  “他倒是很有闲心。”于飞在书柜里找到了一大叠唱片,一张京剧唱片放在最底层,唱片大部分是外国的。这是个洋派人,我很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听起京剧了。”

  明凤桢若有所思地看着留声机旁的三张唱片:“这些应该是他最常听的。难道是……”

  她似乎被自己没说出口的结论吓了一跳,明凤桢跑出办公室,沿着两边走廊用拳头敲打墙面,她走到走廊的最左侧,“咚咚”两下敲下去。

  紧随而至的于飞与明凤桢飞快地对望一眼,他向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出,墙体上便出现了他的脚印和一道小裂缝。

  明凤桢也踢了一脚,裂缝大了些,同时墙体里传出木板碎裂和碎石滚落的声音。

  一切都很明显了,这是一堵空心墙。

  很快,在两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洞。

  墙冲里的一侧是一层薄石板,再往外是木板,最外面也是一层木板。中间空心部分约有十公分,于飞找来斧头,把最外面一层的木板砸出一个洞,洞外正是阮玲玉那张巨型海报的背面。

  木板之间的空隙里填塞着不少木板的碎片,木板有薄有厚,厚的有五公分,薄的还不到半公分。

  两人倒吸了一口气。于飞把厚的木板掏出来,依稀拼出了一道门的样子。

  “果然有道门!”

  “他们把门弄碎后塞在这里面了。”

  明凤桢点点头:“他们为了掩盖这里曾经有过门,所以把所有的墙都刷了一遍。”

  于飞皱着眉头:“可这些薄木片是干什么用的?”于飞若有所思地伸手摸了摸地板,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张海报,它的背面是白色的,像一堵巨大的墙。

  “你能再帮我打开一扇门吗?”明凤桢指着隔壁最邻近的一道门问道。

  于飞苦笑:“看来我更有做贼的天赋。”

  几秒钟之后,门开了,明凤桢走进房间,不出所料,推开窗户探出头便可看见阮玲玉的海报,那张巨型海报正巧遮住她正前方的视线。

  窗框明显是新的,上面还留着没有散尽的油漆味。

  “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明凤桢坐在窗台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对着相隔不足二十公分的洞口说道。

  “很清楚。”于飞在另一边回答。

  明风桢缩回头,她摸了摸窗下的墙体,上面的石灰也是湿润的,这间房子明显被彻底粉刷过一次。

  屋里堆着一大堆破旧的杂物,杂乱与崭新的白墙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明凤桢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沿着窗框的垂直线在墙体开始刮除石灰层,于飞走进来,也拿出随身携带的刀具帮忙。不一会儿便有约二十公分的墙面都被刮除了,露出里面的砖体,一半在窗框的垂直线左面,一半在垂直线右面,对比十分鲜明,左边的墙砖是红色,右边的墙砖是青色。

  “这地方也被动过手脚!”明凤桢和于飞面面相觑。

  明凤桢再一次把身体探出了窗外,这一次她向下看,果然,窗下的墙面颜色和附近的墙面颜色很有些差异。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租下整整一年来挂海报的原因!”明风桢得出结论,“海报可以遮住视线,掩盖他们拆墙的行为,也可以盖住墙面的色差,不让街上的人看见。最重要的是,这张海报可以帮助他们完成一个异想天开的诡计!”

  于飞在沉思。

  明凤桢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听过很多鬼故事,有一种鬼,它能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站在窗户边看风景,但实际上却把头伸进了绞索;人明明站在悬崖边,但眼睛里看见的却是一大片美丽的花园,当他们忍不住跑向花园的时候,就会踩空跌下万丈深渊……”

  “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于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