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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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传奇故事

白露前后,核桃下树。晚清年间的一天,处暑刚过,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子开进了四面环山的狍子岭。这其中,就包括核商刘瘸子。

  种核桃的,叫核农;收核桃的,自然叫核商。这天后半夜,狍子岭北面的老鸹坡方向突然响起了“嗵嗵”两声闷响。听动静,应是土制老洋炮开了火。等到天刚蒙蒙亮,刘瘸子回来了,瘸瘸拐拐、慌慌张张,借着灌木丛的遮掩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帐篷。而这一幕,恰好被一个与他刚刚认识两三天的吕姓核商瞧在了眼里。这位吕掌柜长得很有特点,脑袋大、脖子粗,一双小眼睛格外聚光。刘瘸子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吕大头。

  简单吃过早饭,瞄到其他人四散而去,吕大头挑开了刘瘸子的帐篷帘,一眼就看到他正在给受伤的胳膊换药。
杀青

  “瞧这血出的,伤得不轻啊!我带着金创药呢,这就给你拿去。”吕大头大献殷勤道。刘瘸子忙褪下袖管,搪塞道:“不用不用,不碍事。”

  “兄弟,这儿没外人,你该不会找到‘一代麻’了吧?”吕大头压低声音问道。

  再过几天,又会有数以百计的外地核商涌进这块穷乡僻壤。他们寻找的目标完全相同——“一代麻”,即野生的没经核农嫁接过的麻核桃树。古往今来,上至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下至官宦小吏、平民百姓,无不为拥有一对玲珑剔透、光亮如鉴的文玩核桃而自豪,雅称“掌珠”。

  到了时下,赏玩核桃之风更盛,“贝勒手上有三宝,扳指核桃笼中鸟”,手里要不盘上一对儿,你都没脸出门。而坊间盛传的“四大名核”:狮子头、官帽、公子帽和罗汉头,皆出自麻核桃种。只可惜,这“一代麻”挂果少,口味差,壳如石头不好砸,差不多全被山民砍掉做了烧柴。

  面对吕大头的追问,刘瘸子撇了撇嘴:“早绝种喽。方圆百里的核桃树都被嫁接过,结不出好青皮。”

  青皮,指没去皮的青核桃蛋子,被嫁接过的核桃树结出的果,个大,好吃,但不适合做文玩。吕大头一听,仍没罢嘴:“那你是咋受的伤?枪砂剐的吧?”

  “瞎扯。我去解手撞见了野猪,往回跑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坏了胳膊。另外,我也奉劝你最好别独自瞎转悠,小心撞上野兽,它们可爱死了满身肥膘的胖子!”刘瘸子说罢,起身走远。

  晌午时分,刘瘸子悄悄来到了老鸹坡,在十余棵被尖头栅栏圈起的果树前收住了脚。果树丛中搭建着一座低矮破旧的简易木屋。刘瘸子四下望了望,大喘着粗气喊:“有人吗?收青皮!”

  “吱呀”,木屋的柴门开了,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头走了出来。刘瘸子指着生长在木屋跟前的那棵核桃树:“我就包它,你给个价。”

  瘦老头斜睃着刘瘸子,嗓音沙哑地开了口:“五十两银子。”

  “老人家你真逗,这价开得也太离谱了。”刘瘸子回道,“十两咋样?”

  瘦老头再没搭茬,转身要回屋。刘瘸子紧忙喊道:“别走别走,二十两行不行?”

  “五十两。”

  “你这老头,真倔。要不,你我都让一步,二十五两得了。”

  “五十两!”

  见瘦老头毫不让步,刘瘸子苦笑不已。当下,在满清旗人中流行一种新玩法:赌青皮,即隔皮猜瓤。每到这个时令,核商们就争着抢着开进山,采取包树的方式收果。行内有句话,叫“百里难挑一,万中难成对”,而出自同一棵树的青皮,如同一个娘生的孩儿,大小、形状、纹路相似度较高,开皮后配对率也大,自然颇受玩家青睐。一旦开出对儿上品核桃文玩,倒手就能换几十亩良田。可在开赌前,在核商和核农之间还有一番较量:杀青。说白了,也就是根据青皮的品相杀价。

  “这样吧,我再加五两——”

  “我出五十两。不赊不欠,现银!”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震耳叫价。不用回头,单听动静,刘瘸子就知是吕大头。吕大头跨步上前,探手从腰间掏出了一包银子:“老人家,请过数。”

  “喂,你太不仗义了吧?”刘瘸子咬牙瞪眼加了码,“我出五十五两!”

  “一百两!”吕大头瞥着刘瘸子,一个劲地歪笑。

  “一百一十两——”

  “二百两!”

  吕大头咄咄逼人,边杀青边掏银票,真可谓财大气粗。当然,他翻着番讨价还价,是因为刘瘸子看中的那棵核桃树,绝对是棵原生的“一代麻”。且能想见,刘瘸子早就发现了这树青皮,甚至昨晚前来偷果,被瘦老头用老洋炮轰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情知核商正一拨拨赶来,他只好改偷青为杀青,试图花最少的银子赚最大的利益。

  突然,吕大头发现刘瘸子正冷眼瞅着他笑,那是嘲笑。瘦老头却跌坐在地,止不住老泪纵横。

  “他哭啥?你又笑啥?”吕大头不解地问。

  刘瘸子拽着瘦老头后退几步,正儿八经回道:“实话跟你说吧,这是个套。从我挨着你宿营,半夜离开、天亮回去,一直到引你来,装模作样杀青,都是为了忽悠你,钓你上钩。哦,昨晚那几声枪响不是老洋炮,是我点的大号麻雷子。”

  “你为啥跟我说这些?”

  “很简单。我想骗你,可韩大爷不忍心。”

  耳中听着,吕大头扭头又瞄向了那棵“一代麻”。但看坠弯枝条的青皮,颗颗圆润饱满,油绿光滑,高度也符合无凹陷无焦面、无树胶无空尾等诸项鉴别品相的标准。更叫他心头狂喜的是,那些青皮的大小和形状出奇的一致!这要是运到皇城,不被那些满清子弟们疯抢了才怪。心念及此,吕大头哈哈大笑:“就算上当受骗,我也认了。青龙,白虎,出来,上树摘青!”

  招呼脱口,两个体格壮实的汉子闪了出来。谁承想,瘦老头踉跄爬起,说道:“我不卖了。我活了快七十年,还从未昧过良心骗过人。瘸子兄弟,谢谢你的好心好意,我再去想别的法子。老天看着呢,不会不管锁儿的……”

  唉,精心准备了大半年的计划,全砸了!接下来,刘瘸子道出了一档子令人唏嘘的心酸事:瘦老头姓韩,儿子叫韩顺,孙子乳名锁儿。这锁儿患有一种怪疾,动不动就会窒息,及至花空了家底也没能瞧出到底是啥病。母亲又在生他时难产死了。前年,韩顺从亲戚处借了些钱,又带锁儿进京找名医,哪知半路被抢。韩顺气不过,也去抢,结果被官差当街抓住,打入了大牢——当刘瘸子说这些时,一个五六岁的小脸潮红的男娃从木门走了出来,病恹恹的毫无精神。这孩子就是老韩头的孙子。当地的郎中称,若再不去找名医医治,性命堪忧。唉,娘没了,爹也被抓了,哪还有钱治病?说来也巧,刘瘸子进山,恰好遇到了这对爷孙。见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又都一身的病,实在可怜,就在“一代麻”上动了心眼,制造出了这满树一模一样的青皮。

  吕大头一听,大为惊讶:“怎么制造的?你不会骗我走后,好自个儿独吞吧?”

  原来,这些年,刘瘸子得闲没少去看赌青皮,渐渐摸出了些门道:要配出一对儿极品掌珠,首先要挑选两颗外形相似的青皮。这好办,四月开花,五月坐果,等果子长到鸽子蛋大时,就给它们套上专门定做的统一尺寸的木质模具。及至果实成形,把模具一摘,你就瞧吧,那才叫颗颗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可这半年来,老韩头一直犹豫,跟在他屁股后念叨:这捣鬼的法子是骗人,不好吧?

  没辙,刘瘸子只得换了路数——适才杀完青,他跟吕大头点明,我们在设套做扣,你反悔还来得及。假若吕大头不信,甘愿上当,那就甭客气,不宰白不宰。谁料,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老韩头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便想起了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的儿子。

  银子是好东西,可要从正道赚,不能走歪门邪道啊。

  听明个中蹊跷,吕大头乐了:“你是不是瞅我脑袋大,想拿我当冤大头?好,我成全你。这一树的青皮,我照买不误!”

  “为啥?”刘瘸子和老韩头同时问道。

  “你瘸子都能助人做善事,我为啥不能?好心自有好报嘛。”吕大头拍拍刘瘸子的肩,说道。

  一转眼,又是一年白露到。这天,刘瘸子应老韩头之托,给吕大头送来了今年采摘的核桃,一个不少。面对两大筐虽没上模具却品相周正的青皮,这回,吕大头彻底呆住了。

  “吕掌柜,老韩头还让我给你捎来了话。”刘瘸子感慨道,“他说,谢谢你。去年,他带孙子进了京,托人找了御医,也瞧好了病。接下来,他一定会好生照看那棵‘一代麻’,连着给你送五年果。四年算还债,一年算利息。”

  听着听着,吕大头禁不住喃喃自语:“我算好人吗?”

  “我也经常问自己呢。”刘瘸子说,“其实,抢韩顺的那个混账是我儿子。唉,他也被官府抓了,是韩顺指认的。事发后,我去了狍子岭,想逼老韩头出面给说个情。哪知两下一碰面,特别是面对那个孩子,我的心就跟针扎似的难受,也说不出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