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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密云
龙荒大陆上空乌云层层,一连数月密云不雨,时常刮着令人窒息的寒风。帝都风野城笼罩在一股人心惶恐的气氛中,远处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仿佛昨日繁华的万千气象,都将随风吹雨打去。
“咕呱”一声脆鸣,扑天鹫载着慕天颜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向着风野城那座最高的宫阙飞去。扑天鹫是海外一种独一无二的巨鸟,遍身蓝羽,目中含火,翼宽如帆,能承载一至二人飞翔天际,十分罕有。
慕天颜对皇宫很是熟悉,他手搭凉棚,极目远眺。掠过千重宫闱楼阙,终于在仰天宫的一角翘出来的楼台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黄袍身影,他心中一阵激动。
扑天鹫向那楼台缓缓降下,离地还有三丈的时候,慕天颜凌空跳了下去,霍然跪下,颤声道:“陛下,天颜回来了!”
那人看清是他,紧握他的双手,泣道:“天颜,你终于回来了。朕多怕看不到你了呀!”
这位身子羸弱的人正是大风王朝的九五之尊冬梭帝。他和慕天颜情同父子,自从慕天颜随着天下兵马大元帅谯鉴大军讨伐边境叛乱后便一直忧心忡忡,如今见他安全归来,一颗高悬的心方才放下。
“陛下……”
“不必说了,朕都明白。”冬梭帝拉着他走进宫中,“这场灾难迟早都会来临,朕自当年随父皇开国以来,就知道难逃这一劫。”
“陛下,天颜有罪。”慕天颜心情沉痛。这一行没能及时阻止主帅谯鉴贸然出兵的决定,导致他在六方谷中了敌军埋伏,十万大军魂归天国,重重地挫伤了大风王朝的元气。谯鉴将军自刎殉国,而他幸亏仗着扑天鹫翔翼天际,才艰难地逃回了风野城。敌军击垮了大风王朝的这支精锐后,势如破竹,一连攻陷十六州,天下三分得其二,进驻东都狄埠,与大风王朝遥相呼应,划地而治。
大风王朝,岌岌可危!
“罪不在你,也不在谯将军。”冬梭帝目光如炬,“只因为兴兵杀来的是前朝龙刺太子。”
慕天颜听到“龙刺太子”这个名字,不禁全身一震。
龙刺太子。
一个雄贯史册、彪炳千古的名字。
一个天龙王朝在危难中继位的末代皇帝,因为继位时间短暂,后世几乎忘了称他为“龙刺帝”。
一个仅凭五千兵马、两座城池就阻止了大风王朝一统天下十五年的英雄人物,被史家誉为龙荒战史上最大的奇迹。平心而论,天龙王朝亡国并不是龙刺太子的错。他深明大义,素有贤名,只因其父辈三代暴戾成性,骄奢淫逸,以致积重难返,连他这样的人物也无力回天。即使改朝换代,也掩盖不了他那无与伦比的军事才华。
如今他卷土重来,茫茫天下只怕已无法找到可以与之匹敌的人。冬梭帝那时还是年轻的太子,他记得那一战,为了攻破龙刺太子的城池,父皇调集了六十倍于敌人的强大兵力,杀得鬼哭狼嚎,连天也被染红了。龙刺太子看着密密麻麻的敌兵拥上城楼,万般无奈,只得引残部数人扶摇出海,奔赴异域。面对百万敌军,他咬得唇边满是鲜血,擎刀指天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恢复天龙王朝的河山!
多少年来,龙刺太子悲壮的身影、愤恨的誓言成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生挥之不去的阴霾。如今,盖世无敌的龙刺太子回来了……
冬梭帝望着那昏暗的天,叹道:“天意难测,神意高深,朗朗乾坤也许真的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天色昏暗如死,重重叠叠的墨云,天光隐隐亮起其中,仿佛积聚了无穷无尽的尸气。
“陛下勤政爱民,天下归心,龙刺太子再厉害也不能动摇大风王朝的根基!”慕天颜说得很诚恳,他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奉承,他说的是真心话。敢说真话,这是冬梭帝喜欢他的一个原因。
“天颜,狄埠离风野有多远?”
“陛下不用担心,叛军打不到帝都!”慕天颜知他担心狄埠前线的战事。当日他赶到谯鉴军中的时候,他们已被困六方谷中。扑天鹫勉强能带两个人,他本想带上谯鉴,可是谯鉴自知无颜见冬梭帝,不肯逃走。当他飞上半空,看见山峰顶上站着一人,那人白衣如霜,飘拂若仙,看着谷底惨烈的厮杀依然气定神闲,悠然间透着一股王者的霸气。
他第一眼就觉得那人是龙刺太子,这种感觉来得如此迫切,仿佛认识了很久一般。然而仔细一算,龙刺太子应该是六七十岁的人,但他看起来竟保养得如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天颜,你随朕御驾亲征吧!”冬梭帝淡淡地道。
“什么?”慕天颜大吃一惊,连忙谏道,“陛下乃一国之君,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身冒箭石。大风王朝根深蒂固,陛下坐镇天朝,调兵遣将,便可平之。”
冬梭帝苦笑,摇摇头:“你有所不知。这场战争,朕不亲去,还得至少打上十年。朕若前去和龙刺太子作一决战,无论是赢是输,最多一年便可结束。十年,你说可以减少多少生灵涂炭?”
“陛下!”慕天颜一声长叹,他知道冬梭帝胸襟博大,爱民如子,可是难道真要为了百姓放弃天下吗?
“天颜,答应朕一件事情。”冬梭帝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令慕天颜感到有些突兀。冬梭帝俯视风野城内的幢幢屋宇,神情庄重,一字一字地道:“当此乱世,你要为这天下挺身而出!”
天空响起一声闷雷,电光闪烁。
慕天颜全身一震 ,只觉这话十分沉重,势如雷霆万钧。可是半晌儿他都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也许意思很明确,只有一纸之薄,可是就是无法捅破这层纸。
寒风吹来,冬梭帝衣袖飘然,这是多么洒脱、博大的形象啊!
冬梭帝闭目凝神,喃喃地道:“这天下现在姓什么?前前后后又姓什么?王朝更迭,你追我逐,多少兴亡存废,最终受苦受灾的还不是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多年来,朕心中困惑为何古往今来最强盛的帝国,最终也难逃衰败之命运?朕阅览群书,终于明白天下只有是天下人共同治理之天下,方能国运长久。在此政制之下,为君者用人行政,才能集思广益,曲顺舆情,不至于一人肆于民上,而纵其无等之欲;其将相诸大臣,亦皆今日为官,明日即可为民,不得有恃势凌人之意。所以朕决心变法革新,外设举贤台,内置参议庭。天下才识之士不问出身皆可通过举贤台之筛选,进入参议庭。参议庭众席通过之政令,为君者亦不可违背。唯其如此,人间才能建立起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仇恨的‘和平之国’。”
“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仇恨的‘和平之国’……”慕天颜默默地念叨。冬梭帝的每一句话都震撼着他,这些惊世骇俗的深奥大义,无法想象是从一个如此羸弱的身体里发出的。他脑海里随着冬梭帝的描述想象着那梦幻般的国度,只觉那定是很美很美的人间,却也勾勒不出什么图画来。
“记住朕跟你说的话。”冬梭帝轻拂衣袖,向内廷走去。
“陛下……”风紧云聚,电光闪闪,天下大乱的前兆,慕天颜傻愣当地,“当此乱世,你要为这天下挺身而出!”这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冬梭帝的身影已进了内廷。
“慕将军辛苦了,嘿嘿!”梁柱后面转出一人,一身黄袍。
“太子殿下!”慕天颜躬身行礼,那人正是太子昭明。本来与他也算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但自慕天颜冠礼之后,文才武略如鹤立鸡群,冬梭帝对他的宠信犹甚所有皇子,太子便开始对他颇有微言。
这次慕天颜劝谏不力,招致大军覆没,责无旁贷,但冬梭帝一点责备的意思也没有,更令太子妒火中烧。
“慕将军,如今天下将乱,正是你挺身而出,号令天下的时候了!”
慕天颜一颤,听出太子话中有话。冬梭帝锐意革新,举贤台、参议庭等措施限制皇权、维系帝国,使得天下寒士皆能晋身仕途,旧贵族们的地位却是岌岌可危。作为冬梭帝的亲信,慕天颜更被力荐,获得参议庭的一席之位。纵观参议庭的一百二十个席位,旧贵族们所占不到七成。这些都是太子等人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慕天颜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他凛然道:“天颜一生,忠于大风,忠于陛下,绝无不臣之心。皇天后土,可鉴我言!”说罢,踏步走开。
昭明冷笑,阴郁的眼睛透射着怀疑:“我就不信,会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冬梭帝下诏全国发丧,为谯鉴老将军招魂三日。这期间,南方的败报走马灯似的传入风野,狄埠城屯兵无数,直逼大风王朝重镇界趾关,朝廷大为震动。
三日后,冬梭帝整装待发,以慕天颜为先锋,太子昭明负责押运粮草,调集了十万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地向着桑州的界趾关进发。
桑州多平原,狄埠城和界趾关之间便是一个百里平原,正好成了一个天然的战场。慕天颜在界趾关外十里左右安营扎寨,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直连到天边,等候冬梭帝的主力部队的到来。
慕天颜有他的打算。冬梭帝是他最敬重的人,他本无意为官,只因被冬梭帝的气度所折,才甘愿在庭下行走。冬梭帝治国有方,是为一代明主,但打仗绝对比不上戎马半生的龙刺帝,御驾亲征也无济于事。他知道结束这场战争并不需要解决千军万马,只需要解决一个人就够了。
月色溶溶,他提着天王斩魔刀,骑上扑天鹫,刀尖指向狄埠城。扑天鹫一振翅膀,飞上半空,趁着黯淡的月色,悄悄地飞向那最高的楼台。
狄埠城城高楼固,不断有士兵巡逻。他抓住一名士兵,问出龙刺帝所在地方,便轻手蹑脚地赶去。灯光微亮,厅中一片阴暗,戳穿窗纸,他看见龙刺帝正在里面支着头休息。
慕天颜轻手蹑脚地步入大厅,倒拖着天王刀,慢慢靠近。将近龙刺帝身旁,慕天颜举起大刀,喝了一声,猛劈下去!
碎片纷飞!
龙刺帝的卧榻化成一堆木块。
“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上面传来,抬头一看,却哪里是龙刺帝,竟是一名娇俏的少女。
“上当!”慕天颜暗叫一声,正欲逃离。那少女一个翻身,落在他前面。
“别走啊!我叫龙璧儿。你是否就是慕天颜?”那少女笑问,看上去不含敌意。
“正是。”慕天颜也不隐瞒,“姑娘请出招。”
“哎!”龙璧儿嗔道,“别整天打打杀杀的,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将来的丈夫?胆敢来行刺,可见是有勇有谋,不愧为我的丈夫。”
慕天颜一怔,深感意外,仔细打量眼前这女子,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她。看她的神情也不像是疯子,何以乱认自己为夫婿?
“喂,别装愣了,你什么时候娶我过门?”龙璧儿一本正经地道。在敌营中居然有素不相识的女子硬要说是自己未婚妻,未免太突然、太意外了,饶是慕天颜身经百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慕达的儿子?”龙璧儿格格娇笑,并无半分羞涩的样子,这倒弄得慕天颜不好意思,只好点点头。
“那就对了!”龙璧儿大笑。
慕天颜问道:“你是什么人?”
“都说了我是你将来的妻子!”龙璧儿有点不满地道。慕天颜不想与她纠缠,这里毕竟是龙潭虎穴,不可久留,叫了一声:“失陪了!”夺路欲走,龙璧儿再次拦住他,笑道:“带上我,我想坐坐你的大鸟。”
对方身份尚未明确,更不知是友是敌,但是龙璧儿身上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令慕天颜不能逆她的意思,微一犹豫,龙璧儿便已欢快地跑在他前面。
“在那边。”慕天颜见她走错方向,不禁指正。一阵劲风刮下,扑天鹫从乌云中降落城头。扑天鹫一振翅膀,便载着二人直上夜空。
二、翔空
明月皎洁,清辉冷冷地洒落下来,映在龙璧儿的脸上,更觉娇柔无限。晚风不断吹拂着她那黝黑的发丝,扎到慕天颜脸上痒痒的,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慕天颜从未与女子有如此接近的机会,一时间也不禁意乱情迷。
“夜色真美!”龙璧儿兴致盎然,伸出双手仿佛要将稀稀落落的星辰揽在手中。
“是的。这里本来很美。可是……”慕天颜指着东北边,那里有几处烟火冉冉升起。扑天鹫展翅在空中一划,立刻飞到那里,只见那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白骨遗落在路旁,无人掩埋,即便是如此深夜,如此高空,几声孤儿寡母凄厉的哭声还是清晰传到耳边。
“因为战争,这里美好的一切便被破坏了。”慕天颜指着一处冒烟的地方,“那里本来是一片森林,有许多动物出没其中,但是战火将它烧为白地。”他又指着那条潺潺而流的江河,“这条河的水以前很清,鱼也很多,可是龙刺帝的人为了使得下游的大风士兵没水喝,便不断地在水里投毒。”
“真的不应该打仗。”龙璧儿喃喃地道。
“是的!”慕天颜感叹良深。
“天龙王朝早日恢复天下就好了,百姓便不会再受这种灾难。”龙璧儿幽幽地道。
慕天颜眉毛一扬,道:“你说什么?战事是龙刺帝挑起,灾难也是因他而起。冬梭帝励精图治,老百姓一直安居乐业,应该是龙刺帝退回异域,让冬梭帝统一龙荒大陆。”
“这天下本来是谁的天下?是谁抢夺了谁的江山?”龙璧儿冷笑着质问。
慕天颜一怔。
龙璧儿又再质问:“你何以见得龙刺陛下当皇帝不比冬梭帝好?”
慕天颜哑口,皇家藏书馆里有关于龙刺帝的客观记载,该帝文韬武略,确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奇人,其机智谋略只怕还在冬梭帝之上,但……
“龙刺帝杀戮太重,冬梭帝有他无可比拟的博大胸襟。”这是他可以用来反驳龙璧儿最有力的观点,在他心中只有胸襟博大的君主才能真正做到爱民如子。
龙璧儿嘿嘿冷笑。
“冬梭帝有远大的抱负,心系万民,要在人间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和平之国’,这个龙刺帝做得到吗?”慕天颜质问。
“‘和平之国’?”龙璧儿极是不屑,“冬梭帝的鬼话说得真是好听,你就这么信任他?”
“是!”慕天颜毫不犹豫地回答。
两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一时间僵在当场。只有扑天鹫在静静地拍着翅膀。
“我问你,”龙璧儿终于开口,“如果让你和冬梭帝争夺天下,你会怎样?”
慕天颜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离奇的问题,但也不用怎么想,道:“我不会和他争,我会选择退出,将天下让给他。”
“没志气!”龙璧儿勃然大怒,“啪”的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她站了起来,冷风凛冽地吹拂着她的衣衫,她嘿嘿冷笑,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蓦地一个转身便从鸟背上跳下!
慕天颜大惊,心仿佛被揪了一下,扑天鹫离地有十几丈高,这样跳下去岂不粉身碎骨?急忙俯瞰下去,好在下面是一个大湖。月光下,龙璧儿笔直下坠,越下越急,“噗”的一声响,直没入湖底,却不溅起一点水花。
“璧儿!璧儿!”他急忙降下扑天鹫,绕着湖面转了几圈,就是不见龙璧儿浮出水面。他摸摸被打的脸庞,只觉一阵火辣辣的。在湖面巡视了一个多时辰,又在附近的山峦涧谷上搜索,还是没有发现龙璧儿的踪迹。
不知为什么,慕天颜和她相识不久,明知她还是敌营的人,却止不住对她的牵挂,莫名其妙被她打了一个耳光,又有些纳闷,但更多的还是关心她的生死。不觉天边已经微微发白,红日逐渐东升。
他长叹一声,飞回营帐。
尚未到营帐,就闻一阵震天的厮杀声传来。他全身一颤,急急驱使扑天鹫加快飞去。原来,昨晚和龙璧儿遨游夜空的时候,自己的前锋部队遭到了袭击。一眼望去,只见乱糟糟的一片人马,所部士兵已被冲散,分成好几片。
慕天颜拔出天王刀,策动扑天鹫,空中掠过一团灰影,刀光暴涨,敌兵纷纷倒地。
“慕将军回来啦,慕将军回来啦!”大风兵士立刻士气大振,发动反击,顿时把敌兵的包围逼开。
敌军主将是一位金盔白袍的将军,一支丈八红缨枪使得极其娴熟,舞得密如风雨,银光点点,在他枪下倒下的士兵不计其数。慕天颜驱使扑天鹫朝他扑去,对着后颈就是一刀!这一刀势沉力猛,只见一片凛冽的刀光席地而来,要躲开并不容易。
那人感觉背后风起,一个俯身,脸贴着坐骑的鬃毛,便避开了慕天颜这一刀。扑天鹫一个扑空,向前疾冲,旋向高空。那白袍将军不等扑天鹫飞高,便“嗖嗖嗖”一连三枪刺来。他出枪快如闪电,饶是慕天颜躲避得快,几根羽翎还是从扑天鹫身上掉下来。
“好!”慕天颜忍不住暗暗喝彩。那白袍将军身手敏捷,每一枪都带有一股凌厉无比的罡气,功力深厚,似乎不在他之下。这样厉害的角色,慕天颜早已多年不见,棋逢敌手精神爽,顿时起了争胜之心。
白袍将军的坐骑是匹龙驹。这时向前奔跑,快如烈风,其速度丝毫不输于居高临下的扑天鹫。扑天鹫在后面紧追不舍。一前一后,一个在地一个在天,刀来枪往,影影绰绰,斗个难分难解!
慕天颜占有制空的优势,但仍丝毫不占上风,不禁有点怜惜他的本事,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白袍将军没有回答,反手一枪疾刺而来,蓦地一抖,只见数十枪刺来!
扑天鹫发出一声惊叫,急忙升空避开。
白袍将军枪尖一挥,招引部队撤退。慕天颜趁机掩杀过去,一直追到狄埠城下。高耸的城头羽箭骤下,他们也捡不了便宜,只好退回营寨。
清点之下,发现所部兵马损失不小。慕天颜知道这是自己失职,实在没想到本想去行刺龙刺帝,却遇上龙璧儿这么一个可人儿,耽搁了那么长的时间。可是,狄埠城内怎么知道自己不在阵中而前来偷袭?是巧合吗?
“哎呀,忘了问她为什么说是我未婚妻了,啊,她现在是生还是死?”一连数日,慕天颜发现自己对龙璧儿的念念不忘。这个姑娘浑身透着奇怪,令慕天颜牵肠挂肚。
半月后,冬梭帝的大军进驻界趾关。见慕天颜折损了这么多兵马,太子就忍不住讽刺:“慕将军果然是大名鼎鼎的‘常败将军’!”遇到龙璧儿的事情太过离奇,慕天颜没有对冬梭帝说,只说自己行刺龙刺帝无功而返。
冬梭帝知道他行刺龙刺帝的目的,安慰几句也便作罢。休整两天,冬梭帝便派使者到狄埠城交涉。谁知一连派了几个使者,都被砍下人头,挂在旗杆上。看来龙刺帝对大风王朝的仇恨已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了。
一连半个月,双方都没有交战。尽管大风将士们轮番在城下骂战,龙刺帝却连影子也没有出现。
这一天,轮到慕天颜在阵前搦战。狄埠城门蓦地打开,一彪兵马冲了出来。当先那位将军金盔白袍,正是那天偷袭他的本部人马的那位!
慕天颜一振天王刀,扑天鹫箭一般扑向他。
那白袍将军虚晃一枪,忽然沿着城边疾驰,飞快地奔向远处。
慕天颜紧追不舍,直奔出十余里远,天地逐渐变得辽阔。白袍将军忽然勒转马头,横枪立马,静静地等他。慕天颜知道他是故意引自己到此,正要出声询问,白袍将军忽然发出银铃般的声音,道:“喂,你就不认得我了?”
他一怔,这声音好熟悉。白袍将军摘下头盔,一头乌黑的秀发像瀑布滑落在肩,笑态嫣然地看着他。慕天颜失声叫道:“璧儿,是你?”他万万想不到那日与自己相持不下的高手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可人的年轻女子!
龙璧儿笑道:“那晚我恼你胸无大志,一气之下立刻赶回狄埠城领兵突袭你的部队。谁知你还傻乎乎地找我,浪费了一整晚时间,搞得本部人马都几乎被我打完了。”她说得轻松,可是从那湖到狄埠城,再由狄埠城发兵,路途遥远,可见她出手的迅捷果断,犹胜于须眉。
慕天颜不由得苦笑:“可惜你是替龙刺帝卖命的。”
龙璧儿眉毛一跳,眼里闪着异样的神色:“大风王朝的大小将领都是庸碌之辈,只有你才是个人物。那日你孤身前来行刺,胆色非凡,尽显英雄本色。你绝不该屈身在冬梭帝之下!”
慕天颜道:“我懒散惯了,封王拜相,非我所愿。”
“那是因为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而已。”龙璧儿走下马,亲切地拉着他的手,“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你是我的丈夫?”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想问,不想倒是龙璧儿先问了,不禁点点头。
龙璧儿瞪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里看出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可是我倒想先问你,我是天龙王朝的人,你愿不愿意娶我?”
慕天颜一怔,他不是固执世俗成见的人,只要他认为是美好的东西就一定会坚持。自上次分别以来,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尽是眼前这个女子的倩影。此刻她正在用真挚恳切的目光看着他,心中一暖,蓦地握着她的手,连声道:“愿意,当然愿意!”
“好,我告诉你。”龙璧儿笑了,“龙刺帝是我的师父,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许配给了你!”
“龙刺帝是你的师父?”慕天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想过龙璧儿在天龙王朝是地位比较尊崇的人,却没想到她和龙刺帝的关系竟是这么密切。
“可是……”慕天颜问,“我和你师父素未谋面,他为什么把你许配给我?”
“因为你不姓慕,你是龙刺帝的亲生血脉,你是伟大的天龙王朝的嫡系子孙!”龙璧儿声音响亮,如同轰雷般地把话砸入慕天颜的脑海,破开记忆深处的那片混沌。
慕天颜怔了一下,大吼:“你胡说什么!”他父亲慕达,生前为龙刺帝的近身侍卫,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龙璧儿平静地道:“慕达只是你的养父。那时你刚刚出生,叛军便攻陷帝都,龙刺太子无法带着你逃难,便将你托付给慕达。你手上的天王斩魔刀,便是龙刺太子赐给慕达的信物。那时兵荒马乱,没人知道龙刺太子有这么一位皇子,慕达的妻子也正好临盆,他忍痛杀了亲生儿子,把你认作他的儿子,便隐瞒了你的身份。也幸亏了他,保存了你的性命,龙刺陛下的其他皇子都统统惨死在逆贼的刀下。为了保护你,慕达需要在乱世中求存,他迫不得已投降了大风王朝,成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冬梭帝的带刀侍卫。后来冬梭帝登基,他在一次乱党行刺的护驾中立了大功,却不幸丢了性命。还是孩童的你,依照惯例被带进宫接受训练,继续成为护卫皇族的忠诚卫士。”
慕天颜知道,为了确保侍卫们的忠诚可靠,皇宫选取牺牲了的将士、侍卫的后代进宫特训,成为铁血忠诚的卫士,已成了历代的惯例。
“毕竟是龙刺陛下尊贵的血脉,你从小便才华出众。我们打听到冬梭帝不知你身份,反而对你宠信有加,这不正是我们复国的天赐良机吗?”龙璧儿激动地看着他,“你明白了吧?你是我们的人,你将是伟大的天龙王朝继承人!”
慕天颜兀自发愣,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事情变得太快,一转眼,自己的身份急剧转变,成了敌国的皇室贵胄,确实难以置信。但是在龙璧儿清澈的眼眸里,他找不到半点儿怀疑的理由。
“大风的逆贼们为了屠杀前朝皇族子弟,那是掘地三尺,无所不用其极,这些事情路人皆知。你大隐隐于朝,反而逃过劫难。”龙璧儿诚恳地道,“天颜哥哥,你集国仇家恨于一身,难道你还要为冬梭帝卖命吗?”
慕天颜一时无言,龙璧儿说的是史实,只是历来王朝相争,这般欲将对方置之死地的事情也不罕见,而且多数诛杀令都是冬梭帝的父皇所下,与冬梭帝无关。多年来,他一直沉浸在冬梭帝“和平之国”的梦中,冬梭帝完美博大的形象谁也毁灭不了。
龙璧儿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楚楚可怜地道:“龙刺陛下已经没有子嗣了,如今你是天龙王朝的唯一血脉,此刻正需要你继承大统,一统龙荒!”
慕天颜一阵彷徨,想了很久。他无意继承什么大位,更无意与冬梭帝相争。天龙王朝是逝去的老歌,缥缥缈缈,是很遥远的事情,和他本不相干。冬梭帝说得对,天下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它属于天下人,任何人都不应该去抢。
他苦笑,冷笑,转身便走。
龙璧儿纵身拦住他,斥道:“你要背叛你的祖先吗?”
慕天颜摇摇头:“一将功成万骨枯,王朝更替都是血淋淋的,受害的还都是这千千万万无辜的老百姓。”
龙璧儿冷冷地道:“看来你真的相信冬梭帝‘和平之国’的鬼话了!”
慕天颜也不去跟她争辩,迈开步子。
“慢!”龙璧儿把他喝住,“你难道不想见见龙刺帝吗?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慕天颜果然止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她。风静悄悄地吹过,两人静静地对峙着。
“带我去见他。”慕天颜一字一顿地道。
三、谋位
扑天鹫一振翅膀,载着二人直飞向狄埠城。
慕天颜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在他心中其实对龙刺帝是很敬佩的,龙刺帝和大风王朝那一段末路英雄的战史也深深地震撼着每个读史之人,可他更觉得,龙刺帝称霸的欲望无穷无尽,他的存在就是灾难。但是这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真是既熟悉又陌生。
可他如何可以舍弃冬梭帝?他自小是个孤儿,冬梭帝视他如同己出,让他五岁开始便和众皇子一起读书习武。也许是念及慕达的护驾之恩,也许是前生修来的缘分,冬梭帝和他一见如故,极为投缘。十二岁那年,他身染怪病,神志不清,冬梭帝就像一个慈父般地在他身旁伺候。冬梭帝对他的关心震惊了所有人,因为那晚是太皇太后的一百岁大寿,而丁贵妃也在那晚为他添了十七皇子。冬梭帝居然彻夜不曾离去半步。太医说患了这病也死不去,全托皇上的洪福,若无皇上的浩然之气祛除妖邪,只怕这孩子……慕天颜握紧拳头,他曾发誓有生之年要报答皇上,虽死无怨。这番心思,可是从来也没有动摇过啊!
狄埠城非常雄伟坚固,但是龙刺帝行宫的摆置非常一般,没有帝王应有的奢华气派,甚至连帝都一品大员的府邸都不如。
“龙刺帝呢?”他见龙璧儿带他去的地方越来越简陋,不禁有些疑惑。龙璧儿没有回答,忽然脚步放慢,走过长长的回廊,前面是一间僻静的禅房,几声悠然的钟声传来,显得宁谧而幽静。
龙璧儿轻轻地推开房门,房内摆设陈旧古朴,一股檀木的幽香传来,令人精神一振。青烟袅袅,透着一股肃穆庄重的气氛。慕天颜一怔,蓦地抬头,只见神台上供奉着一块神牌,上面金绳铁索般地刻着:天龙大幸昭烈武皇帝龙刺之神位。
慕天颜大吃一惊,颤声道:“他……他死了?”
龙璧儿点点头,一阵黯然:“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就可以踏上龙荒大陆的故土,他便离开了。”
“怎么可能?”慕天颜依然吃惊不已,“你是说,他没来龙荒之前就已经……死了?”
龙璧儿不说话,表示默认。
慕天颜抽了一口寒气,龙刺帝死了?
那么是谁?
是谁率领天龙王朝的雄师纵横驰突,万里如虎,一举攻破龙荒十六州,深深地撼动着大风王朝的基业?
是谁?
龙璧儿垂下眼睛,没有诠释他心中的疑问。慕天颜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瞳孔甚至越放越大,无法相信这就是他要得到的答案!
率领十万兵马浩浩荡荡直捣龙荒大地的竟然就是眼前的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子!
“璧儿……”慕天颜顿时语塞,再宏伟的惊叹在她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
这个女子,她不但学了龙刺帝的一身功夫,更把龙刺帝的谋略、气度、智慧等统统悟透,她和龙刺帝一样都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天才!
她简直就是龙刺帝的化身!
“那日你在六方谷企图营救谯鉴将军逃走的时候,我便看见你了。”龙璧儿喃喃地道。
慕天颜恍然,那时她一身白衣,自己错认为她就是龙刺帝。不禁苦笑,大风那么多的猛将名臣,原来统统不可思议地输在了龙刺帝亲手调教出来的一名女子手上。龙刺帝就是龙刺帝,大风王朝的将领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酒囊饭袋!
“慕哥哥,你现在明白了吗?天龙王朝除了你,已经没人可以当这天下的主人了!”龙璧儿很诚恳地道,“如果你碍于冬梭帝的情面不好与他作对,那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坐上那张龙椅,这万里江山就由我帮你打下来!”
慕天颜看着她,蓦地鼻子一酸,心中十分难过,这种豪迈激昂的话不应该从这个女孩子口里说出来。她的脸是那么的清秀,不沾任何俗气,可是她的一句话,却可以令千军万马同时颤抖,令无数生灵顷刻化为泥尘。
他心中不知是敬畏还是心疼,涩涩的,不是滋味。实在不想在此待上一会儿,转身跨过门槛,就要离去。
“等等!”龙璧儿追上来,拉住他臂膀,“你说过愿意娶我的,是不是?”
“是的,我说过……”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难道想反悔?”龙璧儿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是人见犹怜。
慕天颜心中大动,胸口热血沸腾,蓦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道:“璧儿,我们走!管他什么大风、天龙,管他什么天下兴亡、苍生疾苦,都统统与我们无关!我们找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龙璧儿全身一阵颤抖,眼里噙着泪花,蓦地把手从他的手里轻轻地挣脱出来。“不行!我接受了龙刺陛下遗诏,发了毒誓,此生扶助你坐掌乾坤,死不罢休。我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归隐,我受师父的大恩十世难报,他的遗愿我必须完成。”
“遗诏?”慕天颜发出一声怒吼,尽情宣泄心中郁闷之气,难道这张废纸便是永远禁锢她的封印?他蓦地大叫,“璧儿,我们战场上见吧!如果你杀了我,我不会怪你;我要是杀了你,我也会立刻自尽谢你!”
龙璧儿苦笑:“不用了,你的冬梭帝已经输了,从他调集十万精兵离开帝都风野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他失败的命运了。”
“输了?”慕天颜吃惊地问,“怎么可能?”大风王朝不是还有半壁河山吗?何来言败?
龙璧儿淡淡地道:“帝都风野是大风王朝的心脏,身为一国之君,他岂能随便离开?我已密调三路大军,一路穿过铁笼山脉,一路强渡赫玛洱河,一路绕海路潜入,千里奔袭,趁着帝都空虚,估计现在已经差不多将它拿下了吧。”
慕天颜冷汗涔涔。
风野城如果被攻陷,则北方各州郡叛乱的叛乱,投降的投降,偌大的版图瞬间分崩离析。到时冬梭帝在界趾关的十万精兵被前后夹击,成瓮中之鳖,那便凶多吉少了。只是他还不敢相信龙璧儿敢如此用兵,道:“铁笼山脉、赫玛洱河还有大海,这些地方危险重重,行军难于登天,我不信你的兵马可以到达风野城。”
“打仗不外乎出奇制胜,你越是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便越有可能发生。我已经接到快报,三路大军已会师风野城城下,不日便可攻破。冬梭帝现在回师去救,也来不及了。”慕天颜见她不似有假,心里焦急起来,要是这样大风王朝已是命悬一线了。
龙璧儿却不高兴,脸上充满哀愁:“可是你不肯登基,这龙氏江山又由谁来坐?连皇帝也没有,打下这江山又有什么意思?”
慕天颜召唤扑天鹫前来,一跃而上,直上云霄,回头一看,龙璧儿单薄的身影还呆立在雕梁下,眨眼便成了一颗小点。
如果局势已到了龙璧儿所说的那个地步,那么冬梭帝的失败是在所难免的了。他想不出任何解救的办法,他只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回到冬梭帝的身边,只要回到他的身边,便什么都好了。
天上墨云层层,不时刮起阵阵狂风,却刮不去那股沉闷如死的气氛。
界趾关内虽然不知道风野城已被围个水泄不通,但似乎也被一股充满危机感的气氛所笼罩着。城头守卫的武士持刀执戈,一如既往的威武,只是他们的脸色有点儿焦躁。
慕天颜降落在城头,得知冬梭帝正与群臣议事,还需要很久才能结束,他只好在外面走走。忽然,背后风动,他身形一闪,“锵”的一声,把天王刀握在手里。背后那人一身黄袍,表情有点儿诧异,却是太子。他的手悬在半空,做欲拍之势,看样子是想拍肩膀打招呼。
太子讪讪地笑道:“呵呵,慕将军身手果然敏捷!”慕天颜也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不好意思地问:“太子找我?”
“嗯,”太子微笑着点点头,“有些国事想和慕将军讨教一下,不知可否赏脸喝杯水酒?”说完,拉着慕天颜的手便走。
太子也没说什么国事,反而一个劲地聊起孩提的事情。说什么当初如何无忧无虑,如何一起戏弄太后宠信的那个奸宄太监,如何偷偷在七王爷的头顶淋粪便,及至学武之后如何一起骑马猎杀、飞鹰走狗等等,直说得眉飞色舞,逸趣横生。说到后来他封了太子,便变得猜疑妒忌,与慕天颜渐渐疏远了,昔日的兄弟情谊不复存在。说到动情的地方,连慕天颜也感慨良多。
太子情绪颇为激动,举起酒杯,道:“慕兄弟,我从前诸多不是,如今国难当头,望你抛开芥蒂,齐心协力,共扶国难!”
慕天颜本是直爽的汉子,见太子此刻敞开心扉,顿感高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间,他感觉有点头昏目眩,太子的头像仿佛分成数个,使劲摇摇头,还是不清醒。却见太子把酒杯摔个粉碎,数十名埋伏好的金瓜武士冲出来制伏了他。原来太子故意东扯西扯引开他的注意力,使他放开戒备,喝下这杯下了药的酒!
“太子……为什么?”慕天颜有气无力地问。
“啪!啪!”太子给了他两个耳光:“你还真会装!讨得父皇那么喜欢你,你的野心真不小!不过,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吩咐手下将他五花大绑,押在一边。
慕天颜手脚无力,若在平时这些麻绳只需运力就可以绷断了。过了一会,太子召集了不少人,鬼鬼祟祟向着冬梭帝处理政事的大厅走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慕天颜的脑海,他不禁大吃一惊。
大厅中的水晶灯一闪一闪,冬梭帝在灯下批阅奏章,见太子进来,便问:“有天颜的消息没有?”
“父皇,慕天颜私通天龙王朝,意图不轨。”
“天颜性情耿直,不会叛变的。”
“但是,有人看见他和敌将一起飞上了狄埠城头。”
“其中必有内情。他人呢?”
“被我擒住。”
“放了。”
太子垂手而立,没有任何行动。冬梭帝一愕,抬头道:“听见没有?朕说放了他。”
“父皇,这人不能放。”
冬梭帝看着他:“你敢违背朕的意旨?”
“父皇,我当了十三年太子。”太子今天似乎很不正常。
冬梭帝呵斥:“昭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这太子该是出头的时候了!”
“大逆不道!”太子这明显是逼宫了,冬梭帝暗暗心惊,大叫,“来人,给我拿下!”两名卫士就要去擒拿太子。刀光骤起,那两名卫士“啪”地倒地。冬梭帝脸色大变,只见厅外拥进数十名金瓜武士,厅外刀枪剑戟,杀气森寒。
“父皇,你这皇位不传给我,难道想传给他吗?”一招手,慕天颜被押了进来,扔在地上。
“天颜!”冬梭帝大叫一声,语气中充满关怀备护之意。慕天颜见他此刻身在险境,还这般关心自己,好生感动。
太子嘿嘿冷笑:“我说得不错吧?父皇。”继而脸有怒色,“可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而他不过是路边的一条野狗。这么多年来,你对他的宠信,却远胜于我乃至所有皇子,我一直怀疑,他是你的私生子!”
“你别胡猜。”冬梭帝被儿子苦苦相逼,黯然地道。
“他当然不是!他哪里会有我们大风皇族至高无上的血统?”太子情绪激动,“可是父皇你太偏心了,他立过什么大功?六方谷一战全军覆没,谯鉴将军尚知自杀殉国,他呢?你连一句责备都没有!长期以来,我一直对自己说:耐心等待,慕天颜终究是外人,你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这皇位迟早都会传给你的。可是我错了,父皇的思想太可怕!那日我在皇宫外听见你们在谈论什么‘和平之国’后,想了很久,我才明白。父皇你要改制变革,设立举贤台、参议庭,保荐那么多无关紧要之人进入参议庭,意图破坏这千百年来世袭罔替的传统,这怎么可行?我思前想后,夜不能眠,这根本不可能!那不过是你这老糊涂打算传位给慕天颜这个外人而编织出来的谎言!”
一道电光自空中劈下,透过重重黑云,在天花上闪烁。冬梭帝抬头望天,喃喃地道:“朕知这‘和平之国’的构建,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为世所不容。只是朕没想到,唉,不,朕应该想到,触动的第一个人就是太子你了。”
“不用说了!”太子怒道,“我不会看着你把老祖宗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你马上下诏退位吧!”
慕天颜挣扎着站起,太子给他下的是软筋的药,一时三刻都解不了。见冬梭帝犹豫不决,隐隐有答应的意思,他不禁大叫:“陛下,不能答应他!”太子根本就不了解“和平之国”,那是人间最美的图画,只有冬梭帝才能实现这一抱负。
“我的家事还要你来管?”太子大怒,飞起一脚,慕天颜被踢得飞起三丈,断了两根肋骨。冬梭帝急急离开座位,将他扶起,环顾周围都是太子的人,显然这次逼宫经过了细致周详的策划。
冬梭帝低声问:“天颜,你还有力气吗?”
“还有一些。”慕天颜低声答道。
“好。”冬梭帝瞟了刚才的座位一眼,慕天颜会意。太子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喝道:“喂,别鬼鬼祟祟的,快让位吧!”
忽然之间,冬梭帝和慕天颜箭一般地冲向那个座位。才到那地方,慕天颜凝聚起来的力气便全部耗光,软绵绵地倒下。冬梭帝迅速搬开座椅,揭开地板,下面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秘道!
太子大惊,一个飞身,凌空抡起钢刀猛劈!“咔嚓”!座椅碎成一堆木块,而冬梭帝早已拖了慕天颜滚进了秘道。
“秘道通向哪里?”太子疯了般向手下大吼。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冬梭帝什么时候建造了这么一条秘道。
俄顷,厅外喊杀声震天动地,大批执戈的卫士冲了进来。
“皇上有令,太子逼宫造反,除太子外,一干叛逆人等格杀勿论!”霎时之间,厅里厅外、楼上楼下尽是血雨刀光,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许多尸体。
四、夺符
密布的乌云终于裂开,豆大的雨箭从空中倾泻而出,哗哗有声。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模糊的雨帘,雄伟的城池楼台也看不清了。那些宫闱丑闻、刀光血影一一湮没在大雨之中。
“陛下,内乱已经平定了。只是太子他……”卫士统领从雨中走来,浑身湿淋淋的,欲言又止。
“他怎样了?”冬梭帝神色凝重。
“被他逃掉了。臣一定加派人手,把他找回来!”
冬梭帝叹了口气,道:“算了,随他去吧。逼宫一事不可外扬,以免影响军心。”慕天颜知他这时心情沉重,默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倒是冬梭帝先问他:“天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天颜回来与陛下共存亡。”想起风野城已命悬一线,大风王朝即将亡国,英明仁慈的冬梭帝也将退出历史的舞台,慕天颜心里伤感无限,忍不住要流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冬梭帝意识到事态严重。
慕天颜把和龙璧儿共赴狄埠城、龙刺帝已死、龙璧儿的身份、自己的身世以及风野城被围的事情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冬梭帝。
冬梭帝听了目瞪口呆,愣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转身回内廷,一会儿,郑重地捧出一件方形的物事来,掀开上面的绸布,只见那物事为罕有的白玉所制,晶莹剔透,泛着眩人心魄的光泽,上面雕着一条盘龙,突兀狰狞直欲破壁飞去。
“玉玺?”慕天颜自然认得它便是大风王朝的传国玉玺,是皇权的象征。冬梭帝双手捧着它,递到慕天颜面前,道:“天颜,接下它吧。”
慕天颜吓一大跳,退开两步,颤声道:“陛下,天颜没有不臣之心……”
冬梭帝苦笑,道:“难道你忘了那日你从六方谷回来,朕在风野城跟你说的话吗?”
当此乱世,你要为这天下挺身而出!
慕天颜冷汗涔涔,挺身而出?难道陛下当日说这话的时候,就有传位于我的意思?这种非分之想绝不该有,要他在这艰难时刻行这非常之事,那是万万不可!
冬梭帝忽然身子微弯,一只手捂着胸部,额上冒汗,似乎是心绞病又再发作。慕天颜连忙撑扶着他。
冬梭帝却摆手,硬要把玉玺塞到他手里:“天颜,如今天下纷扰,正是豪杰挺身而出的时候!”
“不!不!”慕天颜诚惶诚恐,“天下属于陛下,只有陛下才能接掌这天下!”
“呵呵。”冬梭帝苦笑,“看来你还没有深刻领悟‘和平之国’的理念。天下不是你我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你怎么满脑子还是一家一姓的思想?”
慕天颜惭愧地道:“是的。陛下,天颜资质驽钝,只有陛下才能开拓这伟大的‘和平之国’!”
“时不我与。”冬梭帝发出一声深沉的感叹,“风野城不久就会沦陷,则这界趾关也守不了多久,大风的灭亡无可避免。朕早些将这个皇位传你,还可以少打一场仗,少死很多人。龙璧儿也会把你扶上皇位,你就可以用战争以外的形式,统一龙荒。”
冬梭帝显然已心灰意冷,不想继续战斗了,他将玉玺放在慕天颜旁边,转身走到门外,望着漫天飞雨,犹自喃喃自语:“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仇恨的‘和平之国’啊……”风雨如晦,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字地传出来!
慕天颜看着他那落魄的身影,忽然热血沸腾,冬梭帝是他最崇敬的人,他有理想,有抱负,是超出这个时代的先知。只有他才可以开拓一个伟大的时代,构建人间的天堂!他不能失败,永远不能!慕天颜大叫一声,蓦地冲到雨帘之中,藏在瓦檐下的扑天鹫飞来载他。
冬梭帝企图拉住他,却只扯下他的一片衣角,慕天颜已乘着扑天鹫飞向高空,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龙璧儿心事悠悠,站在窗边看着这场无边无际的大雨,静静地发呆。忽然,沉沉的雨帘中有一团灰影出没,正朝着狄埠城这边靠近。
她全身一震,没想到他会回来。她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趟着地上积水,奔过回廊,蓦地一个“倒挂金钩”翻身上了屋顶。大雨哗哗地淋湿了她的身子,她欢快地沿着瓦脊奔跑,招手,大叫。
灰影悬在头顶,慕天颜从上面跳下来,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四片嘴唇密密地贴在一块,冰冷的雨水已然淋遍全身,然而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却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
那屋顶,上不着天,下不沾地,浑然相忘,这世间仿佛就剩下他们二人了,是他们的世界!
炉子里的火焰一跳一跳,光与影在墙壁上交相晃动。和外面的凄风冷雨相比,屋里实在是太温暖了。床上盖着厚厚的绒毛被子,龙璧儿伏在慕天颜结实的胸膛上,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你的心有点儿乱,”龙璧儿低声问,“你在想什么呢?”
“太子逼宫,冬梭帝已经遇害。”慕天颜轻抚着她的秀发,“我要借天龙的兵马为他报仇。”
“消息封锁得真是密不透风,我这边怎么一点儿风声都不知道?”龙璧儿有点诧异。
“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慕天颜忽然地低头看着她,“你不相信我吗?我本来不会与大风为敌,但他们居然杀害了我最敬爱的冬梭帝,那就不一样了。”
龙璧儿摇摇头,又伏在他的胸膛上,似乎要从里面听出点儿什么来。
“璧儿,你说过会让我当上天龙王朝的国主,那么天龙的兵马你会交给我吗?”
“龙符就放在外面大厅书柜第二格的铁盒里。”龙璧儿的语气淡淡的,似乎满不在乎。龙刺帝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全军上下严格执行他的命令。这些龙符是天龙王朝至高无上的兵符,见符如见龙刺帝本人,权力十分之大。龙璧儿一直封锁龙刺帝逝世的消息,除了少数几个高级将官外都没人知道,一切军事调动都是凭着这龙符。慕天颜内心一阵兴奋,抱着龙璧儿娇柔的身子,疯狂地吻下去。
激情再度燃烧……
暴风雨后总是狼藉不堪,慕天颜拖着疲惫的身躯轻轻地下了床,看着还在熟睡的龙璧儿,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愧意,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他急冲冲地跑到大厅,从书柜的第二格里搜出那个镔铁打制的盒子。
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似乎不轻。
他正欲揭开铁盒看看,忽然背后一股厉风袭来。他连忙一个翻身,双足一点,跳上不远处的书桌上。
“咔嚓”!一根红缨枪插入书柜,又猛然拔出,整个书柜立刻碎塌。他双脚尚未站稳,红缨枪的第二枪又再迅疾无比地刺到,“噗”的一声刺入书桌,一掀,碎片纷飞。这时慕天颜站稳在地,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挥出天王刀。
“当!”红缨枪和天王刀缠在一起。
慕天颜大叫:“璧儿!”能够在一瞬间就能向他刺出如此厉害的三枪的人,只有龙璧儿。
她刚才只是假装熟睡,偷偷地又尾随在他后面。她嘿嘿冷笑:“你对冬梭帝真是忠心耿耿!”慕天颜无话可说,忽然还刀入鞘,把脖子伸长,让龙璧儿的枪尖对着他的咽喉:“你杀了我吧。”
龙璧儿一咬牙,枪尖微送,刺入他的皮肤,沁出一丝血迹。慕天颜合上眼,还是一动也不动,他是宁死也不愿背叛冬梭帝。龙璧儿有泪如倾,蓦地大喝一声,红缨枪“夺”的一声飞入高高的梁柱,直没至柄。
“龙符不在盒子里,我都给你!”七点寒星从龙璧儿手上发出,“噗、噗、噗、噗、噗、噗、噗”!雨打浮萍般打在慕天颜身上。但统统只入肉三分,就如她对他那无法入骨的恨,永远只有三分!
慕天颜把七枚龙符一一从身上拔出,道了声“多谢”,蓦地快步狂奔至楼台,召唤扑天鹫过来,跳了上去。
回头一看,龙璧儿还在傻傻地木立当地。
“起!”慕天颜猛喝一声,扑天鹫扑腾腾一振翅膀,直上虚空。原来大雨一直都没有停,滴滴答答,打在他的眼里很痛……
冬梭帝看着慕天颜手上的七枚龙符,不禁大喜。那无疑是给已在暮霭沉沉的大风王朝带来的一道照亮天地的曙光!
他立刻派了三名使者一人一枚龙符,骑着日行千里的骏马,分别去阻止从铁笼山脉、赫玛洱河以及海路来的三路兵马的攻势,不让他们攻打风野城。龙符立刻发挥奇效,天龙将士对于龙符所带来的命令是坚决无条件执行的,哪怕是就地解编、并入敌军如此荒谬的命令。
紧接着,冬梭帝又用龙符解了多处被敌军围困的地方,一下子便把大风的劣势扭转过来,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冬梭帝也毫不客气,龙符所到之处,立刻把天龙王朝的兵马解散,然后分批并入自己的队伍里面。
奇怪的是,龙璧儿对于冬梭帝肆无忌惮地使用龙符瓦解她的势力的情况,没有作出任何解救的措施。很快,失陷的龙荒十六州在没有受到任何阻挠的情况下,一一收复。
狄埠城终于开门投降,十万兵士齐解甲,唯独不见龙璧儿的踪影。一问才知,出城投降竟还是她的主意。
冬梭帝终于一统龙荒。
笼罩在龙荒上空的密云终于散去,不用打仗,自然是普天同庆。一场浩大的灾难,化解于无形,帝都风野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一连庆祝了三日三夜。
大小臣工们醉醺醺地大闹长史院,强烈要求御史们要把冬梭帝作为千古一帝,载入《龙荒编年史》中。其实,长史院的铁笔们何尝不准备这样做?龙刺帝是公认史上最强的战神,冬梭帝能把他击垮,自然无愧于这一荣誉。只是他们怎么也不会知道,龙刺帝早已死了,席卷而来的只是他的替身龙璧儿,而且还是她主动退出这场纷扰的。
四海来朝,五夷臣服。
冬梭帝每天在歌功颂德、歌舞升平中忙个不亦乐乎,连慕天颜想见他也不是那么容易了。这倒好,他每天骑着扑天鹫飞来飞去,游遍山川大河,大地又再回复生机,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看见的吗?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是觉得不安。他对不起龙璧儿,他欠她的,下一辈子都无法偿还,她到底在哪儿呢?
那一边,冬梭帝开始赏封群臣。所有与龙刺帝一战中立过功劳的人,都依次得到了加官和赏赐。在皇城仰天宫东北角,金銮殿侧旁建了一座凌云阁,里面挂着一百二十三位功臣的肖像图画,以供后世景仰。当然,这些人的所有功劳加起来,都不及慕天颜一人。若不是他盗来龙符,战事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但是慕天颜有再造本朝的盖世奇功,反而不在功臣之列。
这一切,仿佛和他都完全无关。
群臣对这种反常的现象窃窃私语,纷纷揣测慕天颜功高震主,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只怕大祸不远了……
五、乘风
养心殿。
冬梭帝变得有点儿陌生,他看起来比以前更为疲倦,但是脸色却好多了。“臣工们都在议论,都在猜想朕什么时候杀你。你觉得朕会杀你吗?”慕天颜摇摇头,盯着桌前的两杯御酒。其中一杯,是留给他的吗?
冬梭帝将其中一杯仰头饮下,叹道:“你我肝胆相照,共赴患难,那份坦诚岂是外人可以明白?”自古伴君如伴虎,也难怪臣工们那样想。冬梭帝博大的胸怀,这世人又能明白多少?慕天颜叹了一口气,其他人明不明白无所谓,可是如果她明白,那该多好?他举起酒杯,这会是一杯毒酒吗?刚放在嘴边,他忽然问:“陛下,‘和平之国’会实现的吗?”
冬梭帝一怔,然后点点头。慕天颜一饮而尽,然后静静地坐着,等待那种肠穿肚烂的感觉。手脚变得渐渐冰冷,乏力,他蓦地一醒,这不是一杯毒酒,这酒里面下的是软筋散之类的药物。他疑惑地看着冬梭帝,想问为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冬梭帝冷冷地道:“朕最想对付的人不是你,是龙璧儿。她就是活着的龙刺帝。”慕天颜立刻醒悟,冬梭帝原来只是想制伏自己,然后引龙璧儿现身!
“不!”他口中只吐出沉闷的一个字,却无法再多说一字,他很想跪下求他放过龙璧儿,可是冬梭帝随手一挥,武士们就将他押入了大牢。
天牢中,他不停地遭受毒打,长长的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几乎废了他的武功。他忘了浑身伤痛,不断向天祈祷,希望龙璧儿远离龙荒大陆,得不到他入狱的消息,希望她对自己恨之入骨……总之,千万不要来救他!
冬梭帝以慕天颜是前朝余孽、觊觎帝座为名下罪,并通诏全国。判的是秋后处斩,地点设在凌云阁前面的那片校场,在这座为纪念功臣而修的建筑面前,处斩这位复国的第一功臣……
转眼便是深秋。秋风萧瑟,木叶摇红,天地沉浸在一股肃杀的气氛中。
车行辚辚,慕天颜被三层铁甲卫士簇拥着押赴刑场,校场上早已人山人海。老百姓都知道,今天在帝都要处斩的人曾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听说为了他,皇帝连太子也废黜了。
上了刑台,刽子手站在旁边,他手上拿着的不是鬼头刀,而是慕天颜的天王斩魔刀。想来冬梭帝认为,让他死在自己的爱刀下,是对他的一种成全。慕天颜苦笑,刽子手的手太脏,却是对他爱刀的一种侮辱。
冬梭帝领着群臣上了凌云阁,在上面亲自监斩。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消逝,人群里没有龙璧儿的身影,楼台的瓦檐上没有,陌巷的角落里也没有。慕天颜心里稍安,这里已经是天罗地网,他不想她来送死。可是情感深处,他还是想见她最后一面,跟她说一声充满歉意的“对不起”。
时辰将到,监斩官取出令箭,“啪”地扔在地上。刽子手拿起天王刀,在慕天颜脖子上瞄了瞄,然后高高抡起!
在场围观的人无不抬起头,期待那血光飞溅的一刹那。
“她不会来了。”慕天颜闭上眼睛,心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失望。忽然,眼角瞟到一点寒光,不禁全身一动:是龙璧儿!一定是她,她果然还是来了!
天王刀遽然挥下,直插入地。刑台下的人只见一团红影闪动,寒光一闪,刽子手已经倒地身亡。那人武士打扮,原先一直混在护卫丛中,手执一根很普通的红缨枪,然而身手敏捷,枪法刚猛,一看就知不是等闲之辈。
“璧儿,你不应该来,你快走!”慕天颜大叫,龙璧儿已把他的绳索解开,天王刀也回到他的手中。龙璧儿“嘿”的一声,一枪刺入台中,猛地拔回。“咔、咔、咔”,一连串爆响,刑台的木板被一块块掀起。
“吱吱吱吱”一阵令人心慌意乱的怪叫忽然从台下传出,无数团黑糊糊的物事从台下疯狂地四处游走,扩散到校场四方。
“老鼠,是老鼠!”老百姓那里发出一阵尖叫,四处逃逸。这些老鼠体形比寻常老鼠要大一点,身上有许多圆形的斑点,是龙璧儿饲养出来的五花神鼠,剧毒无比,给咬上一口顶多走上七步便死。它们原先被龙璧儿用药物控制,安安稳稳地藏在台下的秘洞里,一经龙璧儿刺破秘洞,便疯狂地爬出来,追着人咬。别说那些老百姓,便是那些身经百战、披坚执锐的武士也觉心寒,挥舞着兵器保护自己。饶是这样,那些五花鼠一跳半丈,猝不及防便蹿到身上,极难防御。
“快叫扑天鹫!”龙璧儿急催,慕天颜醒悟,撮指一啸,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隼鸣,扑天鹫急箭般扑下来。自慕天颜下狱后,扑天鹫不见了主人,时常在风野城上空盘旋。城头兵士组织了好几次捕猎,它都敏捷地逃离。龙璧儿事先将它招到附近,是以慕天颜一啸它便立刻扑了下来。
很久不见主人,扑天鹫也显得格外兴奋。慕天颜和龙璧儿立刻跳上其背,扑天鹫一振翅膀,便离地三丈。眼看扑天鹫只要多扇几下翅膀,就可以飞出风野城。慕天颜忽然“啊”的一声大叫,胸口一阵剧痛,而扑天鹫似乎也被什么外力拉住,无法向上再飞一步。
龙璧儿急忙一看,原来是那条穿着慕天颜琵琶骨的锁链垂在空中,被地上几名军士拼命地扯住。扑天鹫奋力向上飞,却哪里能撑得起这么多人的体重?慕天颜却被这拉扯产生的痛苦几乎晕去。
“嗖嗖嗖”!凌云阁以及附近的高楼上放出无数急箭,朝悬在空中的扑天鹫射来。几乎每座楼台都布满弓弩手,显然早有准备慕天颜会利用扑天鹫逃难的。龙璧儿将红缨枪舞得如同风车,拨打来箭。
慕天颜一咬牙,猛挥天王刀,“铿”地砍断锁链,锁链下端的人立刻摔死在地。他再一咬牙,硬是将那血淋淋的锁链从胸膛里拔了出来!但是,扑天鹫开始失去平衡,它如刺猬般中了许多弩箭,伤势严重,已经无力再飞,晃悠了几下,急速地往下坠。慕天颜二人在坠地之前在鸟背上一跃,跳到地面。“轰”!扑天鹫撞在刑台上,再也不能动弹。四面八方的武士立刻蜂拥而来,龙璧儿舞起红缨枪迎战,一枪刺倒一个,毫不含糊。慕天颜见追随自己多年的扑天鹫竟遭此厄运,不禁大为悲伤。
这扑天鹫本为海上一种可以猎鲨逐鲸的凶猛大鸟,因为一次厉害的海上旋风,将一只母鸟刮到他的大船上。母鸟死前产下卵蛋,孵出的小鸟从小和慕天颜一块长大,形影不离,感情十分深厚。他拿起天王刀,管不了身上如注涌出的鲜血,胸中一股悲愤化作手上凌厉的刀光,所到之处,众人如水花一般向两旁溅开。
危急之中,龙璧儿抢了一匹快马,将杀得性起的慕天颜拉上马。可是大批的武士正从各处拥来,杀声震天,密密麻麻地挡住去路。龙璧儿一个倒挂,钩住马背,身体贴着马肚,一根长枪犹如毒蛇一般向前抖动,噼噼啪啪,中枪的应声倒下,硬是让她杀出一条血路。他们逃出校场,纵马向着南门奔去。
增援的武士却越来越多,将前路严严实实地阻塞着。慕天颜和龙璧儿在马上一跃而起,跳上瓦背,嗒嗒地狂奔。“嗖嗖嗖!”冷箭如雨,二人缩身,刚刚避过,才发现瓦背上原来也潜伏着大批的武士,此刻正如潮水一般地涌过来。
二人一个翻身,又落在地上,抢过马匹,“口得口得”地纵马后撤。逃了半天,最后竟然又退回了校场!长枪扫远,大刀砍近,二人拼尽全力向前奋进,向着北门冲去。然而北门的人并不比南门人少,帝都风野城的数万精兵,显然都被调集起来抓拿他们二人。不觉间,二人身上都添了不少刀伤枪痕。但他们身边倒下的人却更多,后面目睹他们神威的兵士都有点胆寒,手脚也变得迟钝。
凌云阁群臣中有不少曾是慕天颜的旧部,这时见他二人,一会儿从校场冲向西门,又由西门冲去北门,一会又退回校场,勇猛地来回冲突,无奈势不敌众,大有英雄末路的悲壮,亦忍不住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忽然之间,群臣里发生一阵骚乱,互相推撞,乱成一团。原来慕天颜和龙璧儿此刻心灵相通,知道目前要全身而退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胁持冬梭帝!
二人正如踩云梯,流星一般向凌云阁攀登上来。
“护驾!护驾!”群臣一阵慌乱,拥着冬梭帝往楼上逃去。他们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们俩竟不想办法冲出城门,反而敢杀上凌云阁行刺。一时间,都乱了阵脚,那些本来挂在墙上的功臣肖像,或被鲜血染得模糊,或被践踏在地上,连冬梭帝的紫金冠也在慌乱中被扯得掉在地上。二人所向披靡,沿着楼阁追击冬梭帝,杀退大批武士后,反而不见了冬梭帝的身影。慕天颜随手抓起一名武士,喝道:“皇帝在哪儿?”
那武士被他一声虎啸,喝得魂飞魄散,颤道:“逃、逃到四楼了!”从楼下冲上来的救驾的武士越来越多,凌云阁下面拥着上万的甲兵,围个水泄不通。可是要上来救驾,却不能所有人都拥进来,只好在楼下呐喊助威。
慕龙二人奋勇厮杀向前,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进,尽管他们已成了血人一般。楼上本来就有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看见二人杀来,生死关头吓得伏地让路。龙璧儿长枪一扫,后面赶来的一群武士立刻倒下。
但,还是没有找到冬梭帝。
慕天颜揪起一名文官来问。那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楼上。
五楼是最后一层楼。
二人奋起精神,一刀一枪,层层拓进。
一步一杀,一步十杀!
遇神杀神!
遇魔杀魔!
这些曾经浴血战火、金戈铁马的武士们也不禁胆战心惊。后面赶来救驾的人还没有追上他俩的步伐,冬梭帝已被逼到临空的角落里。他的前面挡着层层甲士,他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一面厚厚的盾牌,护着冬梭帝。
龙璧儿大喝一声,红缨枪奋力掷出。如神龙穿云,直刺破层层铁甲,待停下之时,枪尖离冬梭帝的距离不到一寸。
二人捷如飞鸟,掠过众人,一左一右,已把冬梭帝紧紧地拿在手里。到这时,二人紧绷的神经才得到一丝的松弛。擒住冬梭帝,无疑是溺水后抓住一根救命木头。
后面赶来的武士立刻将他们重重包围。忽然之间,那群武士丛中有人在哈哈大笑,那声音慕天颜是最熟悉不过了,不由得脸色大变!只见武士群向左右裂开,中间走出一人,却不是冬梭帝是谁?
“小心!”龙璧儿大喝一声,猛扯开慕天颜,但她的背脊已经挨了手上这个“冬梭帝”的一记匕首。原来,辛辛苦苦擒回来的这个“冬梭帝”竟然是个假货!这时,前有无数敌兵,后面是十数丈高空,真的到了绝路。
慕天颜一脚将那人踢飞下凌云阁,他和龙璧儿都已身受重伤,相对唯有苦笑。慕天颜长叹一声:“陛下,在此前一刻,我都没有怨恨陛下要杀我。我一直以为,陛下要一展抱负,杀人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是的,你错了。”冬梭帝木然地道,“你由始至终都不应该相信什么‘和平之国’,那都是子虚乌有的。朕已经拟诏,准备撤销参议庭,把那些寒酸子弟统统赶走。朕当年亲自目睹龙刺帝的厉害,他是千载之下不作第二人想的军事天才,朕自问永远不是他的对手,朕登基以来每时每刻不在担心他率领大军回来。嘿嘿,每天都怕,怕得要命!可是要保住江山,朕必须得想办法。后来慕达投降了我,有人密报他的儿子是龙刺帝的骨肉,我立刻把这报密的人杀了。慕达殉职,也是我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把你送入宫来,安在我身边。我待你比亲生骨肉还好,那是因为朕知道你是保住江山的一枚重要棋子!我不断给你们灌输‘和平之国’的观念,教你们相信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要以苍生为重,不该为一家一姓杀来杀去,就是为了应付今天的这场灾难。不是这样,你如何肯心甘情愿地把这天下拱手相让?”
慕天颜低下头,想起冬梭帝言传身教往事,仿佛眼前这个冬梭帝不是真的冬梭帝,他与那个博大宽厚的形象已经格格不入,不禁合上眼自言自语地道:“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仇恨的……”
“……‘和平之国’。”冬梭帝冷冷地接下他的话,“这样的一个天下,首先触动的是谁?太子错了,首先触动的人不是他,是朕!会有人相信这么一种天下吗?这是朕自己编出来的鬼话,连朕自己也不相信,还有谁会相信?”
“错了,陛下!”慕天颜蓦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到现在,我依然相信‘和平之国’终有一天会建立在龙荒大陆的土地上!那个时候,天下人不会再为一家一姓打个你死我活,人人都可以是这天下的主人!”龙璧儿忽然用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淡淡地道:“从前我不信,现在我也信了。”盈盈一笑,柔情无限。慕天颜也笑了,笑得很从容,当两颗心默默地合在一起的时候,便是在万军丛中、剑戟加身,也成了天上人间!
“胡说!”冬梭帝大吼,“什么‘和平之国’,都是朕编出来骗你们的!”
慕天颜和龙璧儿相对一笑,慕天颜抱着龙璧儿,一步步地走向那横空而出的一角飞檐。
“回来!”冬梭帝大喝。
“呼——”一道金光从他鬓边飞过,几根发丝在空中浮动。“刷”的一声,那金光直飞入那根用无瑕白玉制成的大柱中。正是慕天颜的天王斩魔刀!
冬梭帝一怔,这一刀是慕天颜拼进最后功力掷出的,劲道竟还如此猛烈,要取一个人的性命何其容易?不由得大叫:“慕天颜,你站住,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又不杀?”
慕天颜回头,脸上已是不屑,像看着一个死人似的看着他,冷冷地道:“你背弃了理想,还有生命吗?”
“理想?生命?”冬梭帝圆睁的眼里蓦地充满了恐惧,渐渐心慌意乱。
不错,“和平之国”原先只是他精心构造的一个伟大的谎言,可是长久以来反复思考,这思想不断生根发芽,竟似是有了生命的东西一般。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就像一个巧匠明明雕琢出一件举世无双的玉器,却又亲手将它打碎,到头来追悔莫及!
“我背弃了理想?”他蓦地胸腹间气血翻滚,十分难受,心绞病竟又再发作,不禁勃然大怒,“放箭,将他们统统射死!”两排弓箭手快步上前,一排站着,一排半跪,拉弓上弦,瞄准了慕天颜和龙璧儿。
“嗖、嗖、嗖!”乱箭穿空,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慕天颜和龙璧儿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惨叫声响起,慕天颜和龙璧儿却安然无恙,倒是冬梭帝身边的这些弓箭手纷纷中箭倒下。突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阁楼里转出一人,竟是失踪近一年的太子!
冬梭帝大吃一惊,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现在他身边的人特别少,似乎他的亲信大臣们都被阻挡在四楼以下。
“不用怀疑了,”太子的脸沾了不少风霜雨露,显然吃过不少苦。但现在却露出得意的微笑,“父皇,这次我不会失败了!这一年来我暗中发展了不少人,统统布置在凌云阁的五楼,你那些忠实的老臣子要么被拦在四楼以下,要么在混乱中死在乱刀之下,要么一时三刻都上不来,现在楼上的都是我的心腹!”
冬梭帝仔细一看,果然,平日那些耿直的臣子一个也不在楼上,倒是那些自己厌恶而疏远的谄媚之徒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情景。他们大多是被参议庭排挤的旧贵族,早已对他怀恨在心,便暗中投靠太子,图谋今日之事。
“唉。”他一声长叹,“帝君之位,缘何太急?”
慕天颜也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出现,两条锁链忽然凌空飞来,套住了他的身子,不让他继续往前走。太子冷笑,对冬梭帝道:“你想他们死,我偏要救他们。”叫手下将御笔御墨拿上来,威逼冬梭帝书写退位的诏书。
冬梭帝无奈地苦笑,闭眼凝思一会儿,蓦地俯身坐下,奋笔疾书。忽然,手一颤,御笔扔在地上,哈哈大笑。太子大喜,拿起诏书一看,脸上露出兴奋的神采,千辛万苦等待而来的皇位终于到手了!
忽然,他脸露狠色,对冬梭帝道:“你现在让位,但已太迟了!你要成全我,唯有一死。你死了之后,我会将弑君的罪名嫁祸给慕天颜,然后我会将他们推到菜市口千刀万剐,替你报仇。这样我的皇位就名正言顺,天下皆服!”
“你……”冬梭帝气得全身发抖,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太子脸上,接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心绞病发,就此毙命。
慕天颜看着冬梭帝终于坠落凡尘,对他已没有恨意,只有一丝惋惜。太子这时正得意地看着他们,就像鹬蚌相争中大获全胜的渔人。
慕天颜叹道:“太子殿下,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你的父皇?他之所以宠信我,是为了保住你们家的江山,他对你的爱只能深深地埋藏心底,你才是他最疼爱的人!”
太子一怔,乍然一惊,一瞬间仿佛明白了许多事情,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甚至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他怒喝:“一派胡言!”
慕天颜看着龙璧儿,笑道:“冬梭帝可谓用心良苦,谁叫他的对手是盖世无敌的龙刺帝呢?”
龙璧儿也笑了:“他一早就知道你是天龙后人,对你所做的一切,更是机关算尽。”
太子额上冒汗,他虽知冬梭帝和慕天颜反目,但却不知慕天颜的身世,更不知冬梭帝从前宠信慕天颜、疏远皇子们的原因,现在才明白过来。想起自己上次逼宫失败,冬梭帝没有公开自己的丑行,仿佛是想方设法地保护自己,刚才临终前一句“帝君之位,缘何太急”也像是暗示他的心迹,这皇位他本来就是要传给自己的啊!
他的眼泪突然如同雨下,惨叫一声:“父皇!”紧紧地抱着冬梭帝的尸体,放声大哭……
慕天颜挣脱锁链,不再理他们,抱着龙璧儿走到飞檐的尽头。
数日后,凭借着遗诏和嫁祸慕天颜,太子在旧贵族们的扶助下顺利登基,史称“夏明帝”。不满的声音只是少数,很快就得到控制。夏明帝如他父亲般的仁厚能干,大风王朝迎来一个繁盛的时代。只是谁也没想到,夏明帝时常翻阅父亲留下的书信笔记,忽然大彻大悟,多年后力压众议,下诏放弃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仿佛在追随某个逝去的身影。虽然最终不能成事,他更终身被囚,但后世史家却把夏明帝作为“一代明君”永远地记载下来。
尾声
背后纷纷扰扰,影影绰绰,化作一层层暮色。
抬眼远处,重重叠叠的亭台楼宇数之不尽,但也掩不了碧空晴天。下面是十数丈的地面,围在下面的层层甲士,看上去就如一群群蚂蚁。晚风轻吹,拂得慕天颜和龙璧儿衣袖飘然若仙。血从他们身上滴下,化作星星细雨般,洒落在苍老久远的龙荒大地上。
“璧儿,你有遗憾吗?”慕天颜问。
“有。”龙璧儿微笑,“到现在,你还没有娶我过门。”
慕天颜哈哈大笑:“傻瓜,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他将目光定格在天边,忽然严肃地问:“璧儿,我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我们重建家园,去过幸福的生活。好吗?”
龙璧儿轻轻地点着头,一头秀发随风飞扬,脸色有点儿苍白,反而平添几分艳丽。她搂着他的脖子,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柔声地问:“没有扑天鹫,你还可以带我飞吗?”
慕天颜微微一笑,道:“当然可以。”他背起龙璧儿,膝盖微屈,作跳跃的姿势。
“风起了,我们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