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光明甲(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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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第八十二章 刺客
  宋祖根等藏身处,离着苗州还有五六千里,传言虽多,到底隔得远,实际上的影响不大。但于异振翅这一飞,越往苗州去,慌乱情形就越明显,到离苗州还有千把里时,路上便能见到逃难的百姓了。然后也偶尔可见到往前线去的军队,不过都是乡兵的装扮,不是正规的天兵。
  苗州正对着青州,郁重秋造反,如果往京师打,首先遭殃的便是青州。本来照道理说,一个大州,至少也要驻个一万到两万军队,像下面人界的青州,就有驻军两万多。然而天庭财政紧张,更甚于人界,养十万天兵已是极致了,又主要派驻在鬼方、火方等动乱的前线。所以即便是时有边患的苗州,也只驻了五千兵。而青州呢,只象征性地在城里驻了三千兵。这三千天兵当然不可能调去苗州前线,三千人调去也没用啊,所以于异看到往前线去的,都是乡兵。青州的乡兵可不是苗州的乡兵,一则本来不靠近蛮夷,平素无仗可打,最多剿剿山贼盗匪,基本上没有实战经验;二则郁重秋野心勃勃,不但秘密训练了十万精锐,其他乡兵的训练也抓得比较紧,虽然装备不能等同于十万私兵,但训练足,然后时有边患,不时拉出去实战。所谓百练不如一战,所以苗州乡兵极为悍勇,虽然比不上正规的天兵,但与青州这些乡兵比,可就强得太多了。
  于异是见过苗州乡兵的,虽然当时也没放在眼里,但这会儿看了路上歪歪扭扭的青州乡兵,可就暗暗摇头了。所谓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同为乡兵,青州乡兵跟苗州乡兵一比,那就是渣啊。
  “难怪郁老贼嚣张,借个势就扯起了反旗,这些乡兵,实在太差了。郁老贼若是胆大的,一个猛冲,说不定能直接冲到铁瓦关下。”
  昊天城四面四关,护卫京师。铁瓦关为西南雄关,想从西南打入昊天原,必经铁瓦关。四关为京师门户,每关常驻有五千天兵,有五千正规天兵,再加上铁瓦关的险峻,或者可挡住苗州乡兵。
  不过于异不考虑这些,他这会儿心中怄着股气,天帝没骨头,他偏要撑起来给天帝看——你怕了郁老儿,我偏不怕,你给郁老儿一逼就缩头,我偏就要把郁老儿揪到你面前来,倒看你羞是不羞。
  这就是于异心里的想法。
  一般七八岁的小孩儿,遇事就是这么想吧,哈哈,于异的心理年龄,其实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
  要说这几年他也经了些事,俗话说人吃了亏才长得大。可问题是,于异功力太高,亏虽然吃了,却随即报复了过去,反增长了心中的戾性,越吃亏,就越是率性而为,长的不是经验,不是圆滑老道,而是暴戾。
  恰如野狼,越是受了伤,就越是凶残暴戾。因为狼心中只有一股野性,而于异心中,也只有一股野性。
  这股野性暴戾而率真,会非常简单地相信人——一杯酒就可以,然而一旦受伤,报复起来也非常凶残直接——例如将苗朵儿师徒一起非礼了。
  而对天帝,也是这样,简单地爱,简单地恨——所有官场那一套,甚至是成人间的那一套,对他都不适用。
  飞近苗州时,情势骤然就紧张起来,虽然郁重秋暂时还没对青州出兵,却可以时不时看到小股的越境兵马,然后天空中也有高手巡逻盘查。于异当然不会把这些三脚猫放在眼里,但也知道,想在重兵云集、高手环伺之中捉拿郁重秋,绝不容易,机会也许只有一次,所以事先绝不能惊动郁重秋。因此他没有直接闯过去,而是以咒影术把自己又咒成一只猫头鹰。天黑了啊,夜猫子出动,正合时宜。一路飞过去,那些巡逻队中,也有个把三流高手,却哪里看得透于异的虚实,因此无人盘查——谁会拦着只夜猫子说:咄,有路引没有?不可能嘛。
  不过变成夜猫子,就不能飞得太快,不是变成夜猫子就限制了速度,这个没影响,问题是,一翅十几里的夜猫子,那还是夜猫子吗,所以只能尽量慢点儿飞。
  苗州可不小,于异当天晚上飞了一夜,天明时进螺壳吃了点儿东西,然后白天又变成一只金眼雕,又飞了一天,到傍黑时分,就看到了苗州城。
  苗州虽是最偏远的州,算得上是蛮荒之地了,可州城却非常大。因为郁重秋聚民拢边,放弃边境偏远之地,把百姓往城市里集中,城市就必须扩容。而苗州城作为苗州的首府,自然是移民的首选之地。一些稍有家产的,都往苗州城集中,苗州城也就一扩再扩。上次来时,于异还没怎么留意,这一次倒是多看了一眼。为什么要多看一眼?因为要抓郁重秋,首先得找到人住在哪里啊。这一找,才真正感受到了苗州城的巨大,或许还比不上昊天城,但也相去不远了,暮色中看去,便如一头庞然的巨兽,四面群山衬托,更显狰狞。
  “嗯,倒是个造反的好基业。”于异点了点头,盘旋了一圈。不行,这么找,可找不到郁重秋的老窝,便下地来,散了咒术,仍化为人身。还是本来的样子,这个无所谓,若是在昊天城,认识他的确实非常多。他在昊天城太拉风了,又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骤得高位,太好认了,可在这近两万里之外的苗州城,说句实话,还真没人认识他是老几——他就光着膀子喊他是清肃郎于异,也不会有人相信,而若不是郁重秋打出清君侧的悲情牌替他扬了把名,甚至没几个人知道清肃郎于异是哪只鸟。
  当然先找酒楼,这个是不用说的,事实上于异下来之先,就看好了最热闹的一家酒楼。他好酒其实也是好热闹,这会儿正是晚饭时分,酒楼里那个热闹啊,人来人往,喧声一片。于异最喜欢了,迈步上楼,也不要雅间什么的,要雅间就不热闹了,只找了个靠窗的,先灌了杯酒,也不急着打听郁重秋都督衙门所在地。急什么啊?先享受一番这种气氛再说。
  听着楼上楼下众酒客的议论,于异倒是乐了,苗州这会儿最热门的话题,自然是郁重秋造反的事,而逼反郁重秋的,当然就是于异这个大奸臣了,因此酒楼上下是一片骂声。有骂天帝昏庸的,但更多就是骂于异奸佞的。于异既然成了奸臣,那自然是无所不奸。在这些酒客嘴里,于异那个奸啊,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得无以复加。然后还有香艳情节,说于异甚至调戏了天后娘娘,所以天后娘羞愤告御状。结果,由于天帝昏庸,宠信于异这奸佞,反是怪着天后娘娘,要废后——听到这里,于异能不乐吗?
  “就那老妖婆,我去调戏她?哈、哈、哈……,这些人真能想。”于异真是乐坏了,一口气连灌三大杯。
  换了一般人,给骂做奸臣,一定又羞又恼,可于异为什么不恼反乐呢?因为他的想法和别人不同,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给天帝做忠臣,先给召上天,只是想闹一场,玩一玩,没上天玩过啊,玩过瘾了,闯下祸了,然后开溜。结果几场闹下来,天帝居然一直支持他,他可不知道天帝站在他这一边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扶持雷部来平衡斗神宫的势力,他只以为天帝欣赏他呢。天帝既然上道,他也就跟天帝讲义气,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臣子,而现在天帝既然不讲义气了,他也就翻脸不容情了。正是江湖好汉的做派,合则来,不合则去,你若敢背后捅刀子,我也就劈面给你一耳巴子。
从来没把自己定位为臣子,所以他不恼,居然扯上他和天后娘娘的八卦,所以他乐呵。
  天生的异类。
  坐了小半个晚上,灌了一肚子酒,等店里再没了什么酒客,酒店也差不多要关门了,于异这才跄着步子出来,这时却有七八分醉意了,到门外才想起,不对啊,没问大都督衙门到底在哪儿呢,忙又转回去,一把扯住小二。还好,他先前结酒账时大方,小二倒也耐得烦,听他问大都督府所在,耐着性子给他细细说了。可这酒店离着大都督府实在太远,小二倒是说得细,于异喝得二麻二麻的,他记不住啊,烦了,扯着小二腾空而起,道:“在哪里,你指给我看吧!”
  突然腾身空中,小二着实吓一大跳。还好,这酒楼大,来往的奇人异士也多,这小二还算是见过些世面,没有吓得尿裤子,定了定神,给于异指点:“西面那一边,灯火最亮那一片看见没有?那是如意塔,是大都督替他早死的儿子如意祈福修的,在半山腰上。山下面,东头那一块,就是大都督府所在。”
  “如意啊,怎么跟个女孩子名字一样?”于异醉眼迷蒙地嘟囔一声,放小二下来,随手去怀里掏了个银元宝塞在小二手里,“谢了,拿去吃杯酒吧。”
  小二手一沉,这么重一个银元宝,少说也得有四五十两,直接就傻了眼,难以置信啊!谢谢都忘了说了。于异当然也不图他一声谢,腾身就飞了起来。小二却还傻在那里,直到老板在里面叫,他才激灵一下,慌忙把银元宝塞进怀里,这才冲于异消失处拱手:“多谢了,多谢了!老天爷保佑客官升官发财,多子多孙啊!”一手摸着银元宝,一手关店门,还在嘟囔,心中兴奋啊:“这客官出手如此大方,又问大都督府所在,一定是个官。是了,他那脸相,就是个官相啊!听说那于异也不过是二十来岁年纪,却生成的奸臣相,与这位客官那是没得比了。唉,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他完全没想到,给他银子的,就是大奸臣于异。
  郁重秋的大都督府,护卫本就森严,这时又扯旗造反,戒备只怕更强了十倍,得防天庭派高手给他个中心开花,擒贼擒王啊。于异虽喝醉了,这一点也想得到,没有直飞过去,而是在空中咒着自己影子,又咒成了一只猫头鹰,他还笑:“夜猫子进宅无好事哦,嘎嘎……”醉鬼都是这样,自说自唱自好笑。
  果然,离着大都督府还有好大一截距离呢,便看到空中有好手在围着都督府一圈一圈地巡逻。尤其叫于异吃惊的是,居然飞鸟也不能过。有一只夜鸟,从大都督府上空掠过,飞越还不到一半,一声弓弦响,肚子上中了一箭,一个跟头就栽了下来。
  “不至于吧?”于异醉眼都瞪大了,“飞鸟也不准过,果然越是奸臣越怕死啊!”
  飞鸟都不能穿越,他化身的这夜猫子当然也不行,一时倒有些发愁了。要怎么摸进去呢?蹲在屋顶上,便乱眨鹰眼。其实他是喝醉了,醉意熏熏呢,心中也生出了念头:“要不且睡一觉再说?”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厉叱:“什么人,站住!”
  于异本来有些醉意的,给这一喝,倒是一下把眼睛睁大了,凝睛看去,只见一队巡逻的护卫向一个角落扑去,那角落里却蹿起一个黑影,往外急飞。那黑影身姿妙曼,竟仿佛是个女子。
  “咦,难道是个女刺客?”于异大是好奇,有戏看,醉意消了三分。只见那女子时起时落,借着附近的屋子躲闪逃避,但护卫追得极紧,且后面又有十数名护卫跟出来,呈网状斜里兜拢。于异暗暗摇头,那女子既已被发现了,就应该不顾一切地飞速逃离,借屋子这么躲躲闪闪,不正好给别人包围的机会吗?
  这时那女子似乎也意识到不对,猛地凌空蹿起,想要冲出包围圈。她使一柄剑,和身猛撞,数下急响,倒还真让她冲了出来。恰在这时,她忽地“啊呀”一声,身子一颤,恰如中箭的大雁一般往下急落。于异看得清楚,却是后面一名护卫暗里射了一把飞刀,射中了女刺客的肩背。
  “是个娘们。”护卫中一人高叫,“抓活的!”声音中透着兴奋,而边上已有护卫发出淫笑。
  那女刺客受伤坠地,落在屋顶上也没能站稳,砸破屋顶,稀里哗啦一阵响,护卫三面围下。突地屋瓦飞溅,众护卫不及防备,“啊呀”声中,不少人被屋瓦击中脸面。一道黑影随着屋瓦迅疾冲出,正是那女刺客,她手中剑光如练,眨眼间连刺数人,竟是冲了出来。
  众护卫有前有后,淫心大动冲在前面的,不是给屋瓦打中就是中了女刺客的剑,纷纷跌飞,但落在后面的,不受影响。眼见女刺客冲出,侧后的一名护卫手一扬,打出一物。这护卫的兵器极怪,是一杆秤,这时秤杆子一抖,却是把秤上的秤砣打了出来。那女刺客急欲突围,没防到身后,这一砣正中后背,“啊呀”一声痛叫,身子往前一栽,前面围墙边一排大树,女刺客落在树冠上,接着,秤砣又是哗啦哗啦地往下砸,不过中间踩到枝干,又弹了起来。
  女刺客先前是蒙了面的,被树枝一挂,蒙面巾被扯了下来,新月初升,照着一张脸。于异本来抱着胳膊看戏呢,突然看到女刺客脸蛋,顿时叫了起来:“任小姐!”
  这女刺客,竟然是任青青!
  “她不是跟林大少去了吗?还说好等我来的,怎么突然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半夜三更的来玩刺杀?”于异心中大是不解。心中不解归不解,手下倒不迟疑。本来这些护卫,虽然都能飞,也不过就是四五流的小喽口罗,于异真要高兴了,一手一个,撕田鸡一样通通都能给他撕了,但他的目标是郁重秋,这些护卫不行,不能说郁重秋身边再无高手。可以肯定地说,郁重秋既有反志,身边必有一流高手护卫。真的大撕出手,惊动了里面的高手,引发了警觉,那就不太好了,所以于异没有直接出手。他看戏的时候,喜欢抱着酒葫芦不时地抿一口的。这会儿嘴一吸,吸一口酒,再“噗”一下喷了出去,使一个真水大法,那酒水喷出时,形如小蛇,这时在法力作用下,猛然变大,一下子变成了一条巨蟒,也不见身子,就一个蛇头,足有桌面大小,那嘴张开了啊,竟有五六丈高下,迎着众护卫就恶狠狠咬下去。
  一群护卫正猛扑过来,陡然见着这么大一条巨蟒,齐齐大惊:“啊呀我的娘,这么大的巨蟒,这要是落在它嘴中时,这百十斤的身子,怕还不够点心吧?”失惊中齐往后跃,刺客不管了,哪怕是女刺客,先保着自己小命再说。但人是有差别的,功力有高低,反应有快慢,功力高反应快或者说跑在后面的,成功躲过了,却也有一个功力低反应慢又心急想吃热豆腐跑在前面的没能躲过,刚好一头栽进蛇嘴里。
“娘啊祖宗啊!”这人使一把刀,这时刀法也不会使了,眼见蛇嘴合拢来,他叫得一声“娘”,丢了刀,把脑袋一抱,也就等死了。谁知蛇嘴合上,虽有感觉,但这感觉极轻微,仿佛就身上落了一阵春雨,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而鼻中更没闻到蛇类的腥气,反有一股浓烈的酒香。这人却也是个好酒的,脑中可就掠过一个念头:“这蛇居然还喝酒?”
  他本来骇极了,闭上了眼睛的,这会儿情不自禁把眼睛一睁,眼前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巨蛇的影子?自己更不在蛇嘴之中,他还有些不信,再看身上,湿漉漉的,头上脸上,仿佛真是淋了一场春雨,打了个毛毛湿。却又怪,酒香浓郁,他忍不住在脸上抹了一把,鼻间一闻,没错,确实是酒香,还不信,忍不住送到嘴里一尝,可就傻笑了:“好酒,好酒!”
  他功力虽然不高,到底也是学了玄功的,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没有什么巨蛇,只是人家使的一个幻术,那巨蛇乃是酒水变成,心中庆幸:“还好,还好。”又咂巴咂巴嘴:“真好,真好!”
  这“真好”有两个意思:一是这酒真好,另一个意思是,活着真好。是啊,人很多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银子妹子前程帽子,千记万挂,独忘了自己这个身子,突然死中存活,才会猛然意识到,千好万好,简简单单地活着其实最好。
  他悟了,其他护卫却乱了。
  “蛇呢?”
  “蛇不见了。”
  “刺客呢?”
  “刺客也不见了。”
  一群护卫搜西找东,嗡嗡嗡如一群没脑袋苍蝇,那一个乱啊。
  任青青去哪里了呢?任青青自然是被于异救走了,借酒蛇引开众护卫视线,于异就口一吸,任青青正往这边奔啊,借着冲势就一下给吸进了螺壳里。
  任青青先觉眼前一黑,突又一亮,神螺法天象地,壳内壳外,一样的天时一样的情景。外面是月初升时,一般人在壳中虽看不到月光,但光线跟外面却是一样的。任青青被于异直接送到了后园中,也就是白玉池边上。那白玉池、白玉床却是莹洁如镜,能反射天光的,所以里面的光线比外面倒要亮上三分,加上进壳时突然一暗,这会儿就更觉其亮。任青青紧张之中,特别敏感,突觉异状,心中惊慌,把剑舞得风车也似,舞了一阵,不见有敌。停剑四看,不对啊?郁重秋大都督府外面,左右两条街道,她冲出来时,走的左面街道,百丈外应该是横着的另一条街,过一排屋宇,然后就可以上主街了啊,主街对面有大片屋宇,是最好的脱身掩护,这些她都是事前了解得清清楚楚的,而眼前所见,亭台楼阁,小池轻柳,明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怎么会突然间来了这么个地方了呢?
  “不对,这必然是郁老贼手下高手使了幻术,我既入此境,该是落到郁老贼手里了。”想到这一点,任青青心中既惊且怒又慌,把剑一扬,近身三分,再一提气,却觉左肩剧痛。那是中了一刀,然后后心牵着整个内腑也隐隐作痛,却是挨了一秤砣,受了内伤,此时提气,聚拢的真气不到平时的五分。
  她本来还有一拼之心,但察觉了自己身体的状况,实在是没有了拼命的本钱,心中顿时就是一痛,哀叫一声:“爹,娘!女儿无用,替你们报不了仇了!”
  剑一横,便要向脖子上抹去。
  这时候于异堪堪看了外面情况避身进来,一见她要抹脖子,可就吓出一身冷汗,急叫:“你做什么?傻啊你是不是?”他手倒快,手一长,一下就把任青青手中宝剑给抢了下来。
  任青青为什么一失望之下,就急着自杀呢?不是她性子急,而是因为她是女孩子。女孩子相比于男人,先天便有一个巨大的劣势。男人落到敌人手里,无非一死而已,迟掉脑袋早掉脑袋都是掉脑袋,所以不着急,但女孩子不同,女孩子落到敌人手里,死之前,说不定还会受到淫辱,或者说,肯定会受到淫辱。尤其像任青青这样的美人,若不趁着还有余力赶紧自杀,真个被敌人拿住不能动弹时,那就生不如死了。而郁重秋还是任青青不共戴天的仇人,若不但报不了仇反落到郁重秋手里被他淫辱,那她真是死都不得闭眼了,所以任青青要急着自杀。
  不过就在剑锋要触及脖子时,任青青脑子里突然闪电般生出个念头:“这地方好生眼熟,我什么时候来过?”这么一想,手上力道自然而然就弱了许多。
  所以其实就算于异不出手来救,她也不会死,最多割伤,痛一下就会停住,只不过于异恰好伸手,也就算是一方两便了。
  任青青这时已经想到了,这里自己确实来过,而且住过,就是于异的一个神螺,里面有法天象地的神通,只是还有些不信。于异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呢?而且还恰好救了她,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人脑中的思想,那比天下最快的马还要快上十倍,因此这中间说来话长,其实也就是一闪念之间。而这一闪念,于异便抢下了剑,呵斥声也到了任青青耳中。
  任青青闻声睁眼,一看,真是于异,顿时惊喜交集,喜叫道:“于大人,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
  “我倒是想问你呢!”于异手中捏着剑晃了一晃,“你不是跟林大少去了瓜洲吗?怎么来了这里,又扮刺客又还急火火上吊抹脖子的,玩什么啊?小命玩完了就没得玩了你知不知道?”于异说到后来不免有火。也是啊,他要是迟进来一刻,任青青就是个死尸了,他可没本事把死人也救得活,活人成了死人,那也太不好玩了。
  “于大人,是我拖累了你。”不想任青青没解释,却“扑通”一声跪下了,跪下还不算,身子突然摇了一摇,往前一扑,居然晕过去了。
  这下于异哭笑不得了,女人啊,还真是麻烦啊,急一伸手,扶住了栽倒的任青青。不过任青青这一扑,后背露出来,于异也明白了,不明白不行啊,那肩背上还明晃晃插着一把飞刀呢。
  于异忙把任青青抱起来,放到白玉床上,伸手要给任青青治伤,突然醒悟到不对。他平时眼里不分什么男女的,但到底有过几个女人了,知道女人的忌讳多,要治伤,便要拔飞刀抹药什么的,需要看到任青青的背部。这些女人麻烦得要死,看到一点点肌肤,说不定就要死要活的。虽然是救人情非得已,而且任青青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人,但于异心里有成见,女人麻烦,有时纠结起来,比乱麻还麻烦。乱麻一刀可以斩开,女人也一刀斩下去?那脖子倒是嫩生生又白又细呢,可斩下去也不要救了啊,所以于异及时收手,叫了蚌妖过来,让她们给任青青拔刀、裹伤、上药,他自己到外面神殿喝酒。
不多会儿,一名蚌妖出来,说任青青醒了,也裹好了伤,请他进去说话。
  于异进去,任青青趴在白玉床上,一见了他,立刻爬下床来。
  “别动,你别动!”于异慌忙阻止。
  任青青却不听他的,不但下了床,却还又在床边跪下了,眼泪也出来了,哭叫道:“于大人,对不起,为我家的事,拖累你了!”
  于异先前只明白她昏过去的原因,就没明白话中的意思,这会儿仍然没明白:“什么你家的事拖累我了,拖累我什么了?”
  “对不起!”任青青不答,不但眼泪汪汪的,还叩下头去。
  于异耐性不太好,又最烦这种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的场面了,但任青青身上有伤,又不好对她发脾气,只得急道:“你到底搞什么?叩头有瘾是吧?要不送你到外面叩去?”
  听他似乎有些发恼,任青青抬起头来,泪眼蒙蒙地看着他,道:“如果大人不为我家出头,郁老贼说不定就不会反,朝廷也就不会因忌惮郁老贼而把罪名强加到大人头上。大人之所以丢官去职并给朝廷通缉,都是为我任家的事,这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啊——”
  原来颠倒为了这个,于异终于闹明白了,可就哭笑不得:“起来,起来!我说为什么呢,就为这么个玩意儿啊?那什么官不官的,我还不乐意当呢。至于说什么朝廷通缉,哈哈哈……你知道我这个清肃郎是怎么当上的吗?”
  任青青还真不明白,摇头:“不知道。大人奉公守法,清正廉明——”
  “停。”于异忙止住她,“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也算朋友了,别拿这样的话恶心我。”看任青青有些发傻,于异倒笑了,取出酒葫芦,口兹溜一声灌了一大口,哈哈一笑道,“告诉你吧,我原先在下界的,因为撕了人朝的丞相,跑去魔界,结果在魔界找回了七曜沉雷甲的靴子步云靴,摇光王上禀天帝老儿,就让我当了个荡魔都尉。我荡着魔却发现,下界神妖勾结,搜刮民财,于是我设一个计,把庆阳府连城隍带司狱加上摇光王府的一大群高官全给捉了来砍了脑袋。”
  “啊!”任青青轻叫一声,急又捂住了嘴巴。别人可能不明白,但她是官宦之家出身,官场里面的事却有所了解。于异一个荡魔都尉,居然砍了城隍和司狱的脑袋。虽然里面具体的情形于异没说清楚,但有一个最简单的关碍,那就是城隍和司狱都算得上高官了,即便有罪要斩首,也要押上神界,由刑部监押问斩,可不是区区一个荡魔都尉就斩得了的。于异这么做,可是犯了天条。
  而于异接下来的话,果然就是这样,于异哈哈笑道:“这下可就犯了天规了,天帝老儿派下天兵天将要来捉拿我。嘿嘿,我就跟他们打,三番五次,打死了好几百天兵天将,天帝老儿拿我也没办法了。恰好下面庆阳府百姓又为我呼冤,天一真人立下血符咒,这下天帝老儿坐不住了,就假模假样处理了几个狗官,然后召了我上天,做了这什么清肃司郎官。”
  “原来大人——”任青青低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想要不信,但这是于异亲口所说的,想要信,实在这事也太邪门了。
  “明白了?”看到她杏眼圆睁,于异越发得意了,“我这官帽子,不是天帝老儿好心赏我的,更不是什么奉公守法清正廉洁,我这帽儿,就是我打出来的。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从天帝老儿手中抢来的,他还不乐意给我。当然我也不乐意要,可他不得不给我,我呢,也只好勉强帮他戴着——”
  他还愁眉苦脸的,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任青青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此时泪眼未干,脸上也多有灰尘,但这一笑,如明珠出尘,倒是说不出的清新明丽。
  虽然弄明白了于异这清肃郎的来历,不过任青青心里仍有些过意不去,道:“不过还是因为我们家的事——”
  “好了,好了。”于异真不耐烦了,“说了这官当不当无所谓,你再废话,我还真到外面喝酒去了。起来,起来,有事说事,你不是跟林公子去了瓜洲吗?你两个还没成亲?”
  任青青脸一红,摇头:“父仇未报,我——”
  “哦。”于异点点头,“林公子呢?”
  “他护着林叔叔去了白虎寨。”
  “他们去白虎寨做什么?”于异话一出口,突然想到一点,“郁老贼发现你在林家了?”
  “不是。”任青青摇头,“林叔叔与我家交好,也一直明里暗里替我爹喊冤,这些郁老贼都知道的。以前拿林叔叔无可奈何,因为林叔叔是文官,归苗州牧管的,郁老贼虽是大都督,却管他不到。但这次郁老贼一反,自然没了顾忌,林叔叔自也知道,所以一听郁老贼扯了反旗,立刻就跟林大哥去了白虎寨。”
  “这样啊。”于异明白了,“他见机算快的,先去白虎寨也不错,等平了郁老贼,自然可以回来。”眉头一皱,“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
  “我——”任青青嗫嚅了一下,看一眼于异,才道,“我本来是想在瓜洲等着大人捉拿郁老贼,然后跟着上京为爹爹伸冤的,不想郁老贼突然造反,朝廷却又反诬是大人逼反了这老贼。明摆着是朝廷看老贼势大,想要安抚于他,这样一来,不但我爹爹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而且拖累大人。我心中过意不去,所以一个人来找老贼。若杀得了老贼,那是天幸;若杀不了,也把这腔血洒在这里,让老贼知道,天下恨他的人有多少。天眼昭昭,终有一日不会放过他。”
  “就你这点儿微末功夫也杀得了郁重秋?”于异心中暗暗摇头,不过任青青之所以这么做,有一半也是为了表达对拖累于他的歉意,倒也不好说什么,道,“说了不是你拖累了我,以后这话就不要说了,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嘿嘿,天帝老儿怕了郁老贼,我不怕他,就我一个人,照样要拿了郁老贼回去,狠狠抽天帝老儿的脸。”
  任青青本来神沮意消,听到这话,眼光顿时一亮:“大人此话当真?那我——”她是想可以给于异帮手,不想眼前突然一黑,身子摇摇晃晃,往后一跌。还好,她就站在白玉床边,就势坐在了床上。
  于异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边上有蚌妖急上前照料,一个蚌妖禀道:“禀尊主,任小姐外伤虽上了药,但体有内伤,虽服了药,但伤势颇重,需静卧休养,尤其不能激动。”
  任青青只眼前黑了一下,并没有晕过去,坐在白玉床上,喘过口气来,道:“我没事。”
  “你体内有伤,不要说话了。”于异一摆手,“你躺下好好休息。”随又一想,道,“我还是先送你去白虎寨吧,让林大少照顾你。”
任青青张了张嘴,她心里是急着要报仇的,恨不能就让于异揪了郁重秋到面前来,一顿乱剑砍死。但她也深知郁重秋的势力,于异法力虽然通玄,但说一出手就能捉了郁重秋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她自己来刺杀,其实就是找死,于异却是真有可能杀得了郁重秋的,所以倒不希望于异无谓地冒险,所以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心中想:“他神通广大,且性子看来也是个极悍勇的,罢官丢职还给朝廷通缉,却仍要来捉郁老贼,自不会轻易罢手,我不必多话扰他心神。”
  于异出来,那边护卫还在乱哄哄到处搜查呢,而且调了兵来,闹得鸡飞狗跳,虽然搜不到人,但郁重秋身边防卫之严,可见一斑。这还只是外围,越往郁重秋身边去,护卫必然越严,高手也会越多,想捉郁重秋,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任青青身上还有伤,于异也就收了急躁之心,复化为夜鹰,腾空而起,便往白虎寨来。
  苗州城到白虎寨,千里不到,于异风翅极速,月到中天时,便进了白虎寨,直到苗刀头宅前落下,收了咒术,化回人身,扬身叫道:“苗老寨主,有酒没有?老朋友找你喝酒来了!”
  第八十三章 九阴白骨甲
  这语气,这腔板,爽朗啊,他好像就忘了,苗朵儿是苗刀头的独生女儿。就在不久前,他还当着苗刀头的面,把苗朵儿生生给非礼了。非礼了人家女儿,却还兴兴头头来找人家喝酒,竟然一点不好意思的心态都没有,世上有这样的怪人吗?
  但于异就是这样的怪人。
  当然,也是因为任青青有伤,不得不来找林荫道。虽然是不得已,但也要看苗刀头是个什么态度,如果苗刀头喊打喊杀的,那他也不会客气。所以他这语调这姿态,其实是带着点儿挑衅的味道,恰如街头混混,头天把人家揍了一顿,第二天碰上了,还主动开口:“来,陪哥哥我喝一杯。”对方要是认怂呢,那就真个一起喝一杯;对方若是敢跳,那就再揍一顿,是这么个心理。
  苗刀头父女还没睡,不但苗朵儿在,林荫道也在,三个人坐在火塘边呢,不过都没心思说话。苗朵儿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挨着林荫道坐着,而是分坐一头,忽听到于异的叫声,三人齐齐一惊。苗刀头“腾”地站了起来,一迈步,却又扭头看向苗朵儿。
  于异从去到回,加上中间等天帝使者耽搁的时间,前后也不过一个多月,苗朵儿却变了许多:以前小脸儿虽小,带着点儿婴儿肥,尤其要是跑得急了,面带桃红时,更显出少女的可爱;这会儿小脸儿却尖了许多,身材也更显苗条了,唯一胀大的,是胸前的一对蓓蕾,如果说以前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这会儿却有如将要盛开的山茶花了,整体上看去,便多了一些女人的韵味。
  还有一个变化,则是她的眼神,于异初见她时的眼神,真就是一只野性难驯的小野猫,没有一刻安静,随时都可能龇牙咧嘴;而在给于异非礼后,她眼中的野性突然就没有了,好比小野猫突然给拔去了尖利的爪牙,再也没了张牙舞爪的本钱。
  在听到于异的话声时,她身子重重地抖了一下,但不像苗刀头一样腾地站起来,反是往后一缩,整个身子缩紧了,而眼光更为复杂,有愤怒,有羞恼,但更多的却是畏惧。
  苗刀头将她这种神情全看在眼里,心中一痛,若是依着性子来,他真就想抽出刀去与于异拼命,但风霜雨雪早已磨平了他的尖角,心中便有千万的恨,哪怕心尖上揣着一条毒蛇,面上该笑的时候,他还是会笑出来。
  这时若冲动与于异拼命,就是送死,既然当天忍下来了,现在更要忍,找不到最好的机会,他心中的刀,不会亮出来,而且他心中也还有个想法:反正苗朵儿给于异非礼了,已经是于异的人,若于异有心,肯娶了苗朵儿,那也不错——其实于异没非礼苗朵儿之前,他就有这个心思的,只是当时选了另一条路,而现在没得选了。
  “朵儿,你先去睡吧。”苗刀头看着苗朵儿,尽量把声音放平,生怕刺激了苗朵儿,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不想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苗朵儿陡然站了出来,快步就向门外跑去。
  “朵儿!”苗刀头吃了一惊,急叫,想要拉住苗朵儿,但苗朵儿跑得快,只几步就到了门外。
  一眼看到苗朵儿,于异嘴角倒是撇了一撇,斜眼相睇,脑中自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日非礼她的情形。
  苗朵儿在门口站住,盯着于异,她的眼光极为清亮,银白的月光下,更是熠熠地闪着光,若是带着欣赏的眼光去看,实在是极为漂亮。不过于异是个怪胎,他看女人,从来和别人看女人不一样,也不觉得苗朵儿的眼睛有多好看,他就等着小野猫龇牙呢,如果小野猫敢骂他卑鄙无耻非礼什么的,他不介意再非礼她一次——这不是变态的好色,而就是野小子的顽劣心理,敢跟我跳,我就收拾你,就是这样。
  于异看到苗朵儿,会想到当日的情形,身为受害者的苗朵儿,当然更是不受控制地会去想,那是一个噩梦般的情景。她轻轻咬了咬牙齿,深吸了一口气,道:“于异,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于异眉头一挑,小野猫还真个挑战了。
  不过这种挑战有些出乎于异的意料,居然是要打赌,这个有趣啊,所有有趣的游戏于异全都喜欢,眉头一挑:“赌什么?你说。”
  “赌酒。”苗朵儿眼光更亮了,淡淡的月光下,甚至带着一点儿尖芒,“我跟你赌酒,如果你赢了,随便你把我怎么样,哪怕你再非礼我一百次一千次都随你。”
  居然是赌酒,于异虽然好酒,可他见识过苗朵儿的酒量,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喝不过这野丫头,但若说不赌,这话他死也不会说出口的,眼光在苗朵儿脸上转了一转,心中暗叫:“野丫头明知我喝不过她,将我军啊,嘿嘿。”道:“你赢了呢?”
  且看小野猫想打什么主意,虽然他酒量确实不如小野猫,但真要玩,他有的是办法赢。
  “我若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输赢没定之前,我说出来没有意义。”苗朵儿尖尖的下巴一挑,“放心,我绝不会要你自杀或者自己阉割什么的就是了,虽然我恨不得亲手阉了你。”小野猫就是小野猫,这样的话,若是换了任青青,那是死也说不出口的,而她小下巴这么一挑,于异仿佛又看到了当日初见时的那只小野猫。
  “你是不是不敢赌,男子汉大丈夫,不敢赌就说一句,我转身回去洗澡睡觉。”苗朵儿这话,几乎是从下巴尖儿上蹦出来的。
于异哈哈一笑:“行啊,就跟你赌了!”
  苗刀头和林荫道这时都站在苗朵儿身后,苗刀头不知道苗朵儿打什么主意,但女儿恨极了于异是确定的。她提出赌酒,绝不会是好心要陪于异喝个过瘾,必是另有目的。虽然具体是什么他猜不到,但他担心啊,于异那性子,实在过于暴躁了,法力又实在太高,上次只是非礼了苗朵儿,这次万一惹恼了他,又会怎么样呢?
  “朵儿,别胡闹了!”苗刀头喝一声,又笑着对于异拱手道,“于小哥怎么这大半夜的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火塘边刚好热的有酒,老汉我陪你喝几杯。小女孩子胡闹,你就不要理她了。”他的笑脸上,竟是看不出半丝勉强,年月啊,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爹,我的事你不要管。”苗朵儿却打断了他,手一伸,“于异,进来吧。”当先往里走。
  于异哈哈一笑,先跟苗刀头打了个招呼,再对林荫道道:“林公子你也在,正好正好,任小姐一个人跑去刺杀郁老贼,受了伤,我刚好碰到,救回来了——”
  “青青受伤了?在哪里?”他话没落音,林荫道已叫了起来,当日一起到了白虎寨,结果任青青突然留书出走,说是去迎于异,不想居然去刺杀郁重秋了,而且居然受了伤,这叫他如何不急!
  就在他说话间,于异神意一动,已把任青青送了出来,不过是叫两个蚌妖扶着的。
  当日于异非礼苗朵儿师徒时,突然现出群妖,苗刀头已见识过他这种神通,这会儿突见任青青现身,还带着两个女子,苗刀头却仍然眼皮子一跳,心中暗叫:“此人神通之高,实是不可思议,可惜他辱了朵儿,若是好好地求娶朵儿,那就——”
  林荫道则没想这么多,一看到任青青,他急叫一声:“青青,你没事吧?”一步就奔了过去,扶住了任青青。
  “我没事。”任青青笑了一下,有些虚弱,先前强撑着,这会儿药性发作,反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林荫道一看急得心痛:“你怎么会去刺杀郁老贼?简直胡闹!要是你有什么事,我——”
  “我真的没事,就是受了点儿伤。”虽然林荫道发急,但他的真情却让任青青感动,伸手握住了林荫道的手,道,“不过刚好于大哥赶来,否则倒真是——”她改口叫于异于大哥了。
  林荫道没管这些,转身对于异抱拳一礼:“于大人,多谢了!”
  “恰好碰上,有什么好谢的,呵呵。”于异不当回事,挥挥手,“任小姐的伤不太要紧,不过还是多休息吧。”
  林荫道依言扶着任青青去了后院,他一家老小都在这里,苗刀头自然专拨了一个院子的。
  于异则跟着苗刀头跨步进屋,苗朵儿已在桌前坐下,下人搬了酒来,苗刀头叫道:“朵儿。”
  苗朵儿不理他,只看着于异。于异到另一边坐下。下人倒了酒,苗朵儿举碗,也不吱声,仰头一口就干了。
  “好,爽快!”这个于异喜欢,真心夸奖,也把自己碗中的酒一口干了。
  “朵儿,你陪于小哥慢慢喝,多吃点菜。”苗刀头不知道苗朵儿的具体打算,眼见劝不住,只能尽量冲淡酒桌上的紧张气氛。
  “这干兔子肉不错。”于异夹了一筷兔子肉进嘴里。苗朵儿却不吃菜,眼见酒满上,她又一举碗,也不看于异了,只把一碗酒一口喝干。于异笑了一下,也跟着喝干了。
  两人一碗接一碗,眨眼各喝了一坛。苗朵儿的酒量确实了得,一坛酒,足足有十斤左右,于异已经有五分醉了,她却只是脸色微红,除此再无任何异状。
  “慢点儿喝,慢点儿喝,再吃点儿菜,吃点儿菜。”苗刀头另叫人炒了菜来,不停地劝。于异倒是喝酒吃菜两不耽搁,但苗朵儿却始终不动筷子,只一碗一碗往下灌。她干了,于异在吃菜,酒还没动,她也不看于异,只盯着于异的酒碗,直到于异碗干了,她才重新倒酒。
  转眼又是大半坛下去,于异已经有了八九分醉意,醉眼蒙蒙中看苗朵儿,苗朵儿却仍是一点醉意没有。于异要作弊,很容易,本来事前也这么想过的,不过酒一入口,把这事忘了,当然,这会儿又记起来了,而且驱除酒意不难,玄功一运,把酒水逼出去就行了。但他的性格和一般人不同,清醒的情况下,倒还想着作弊,喝了酒,酒意上头,胸中气性也起来了,倒懒得作弊了,再喝了一碗,把碗一扔,哈哈笑道:“痛快,痛快!你赢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苗刀头小口小口地陪着喝,这时刚好碗空了,在往碗中倒酒,听到这话,手一颤,酒倒到了外面。他也不管了,抬眼去看苗朵儿,嘴巴动了动,终是没有开口,他怕苗朵儿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惹怒于异。但苗朵儿既然下了决心,他也知道劝不住,只能满眼担心地看着,其实他还有一丝盼望,苗朵儿会提出让于异娶她的要求,那就更好了,不过这话他也不好说出口,万一刺激到苗朵儿,反是个麻烦。
  苗朵儿终于抬眼,直视于异。近两坛酒下去,她眼中竟仍是一点醉意也没有,这个明显是作弊了的。于异即便喝得二麻二麻的,也能看出来。不过嘛,他不会跟苗朵儿计较的,对他来说,有酒喝就行,有人陪着喝酒最爽了,到底作不作弊,那个懒得去管,至于输赢,多大件事,尤其酒桌上的输赢,他更完全不放在眼里。
  苗朵儿定定地看了他两眼,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不过喝醉了的于异笑嘻嘻的,看不出来。
  于异反倒笑了:“怎么着,不是想趁我醉了要我的脑袋吧?其实也无所谓,不过说句真话,你真没这个本事。”
  “我说了不要你的脑袋。”苗朵儿摇头,“我只有一个条件,而且是你一定做得到的。”她停了一下,才又开口,“帮我师父炼成九阴白骨甲。”
  “九阴白骨甲?”苗刀头惊叫一声。
  于异扭头看她一眼,醉眼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意思,复看着苗朵儿:“九阴白骨甲是什么玩意儿?”
  “九阴白骨甲不是玩意儿。”苗刀头惊骇之下,已醒过神来,甚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这会儿却仍在心底狂叫,“那是苗界至高无上的神甲,苗祖当年,就是披着九阴白骨甲斩魔龙诛炎虎,开天辟地,延下九姓苗民。”
  苗界传说,最初的苗疆,水有魔龙,山有炎虎,妖魔从生,苗民挣扎求存,白骨盈野,苗民为什么崇骨,其实最初拜的是自己先祖的骨茔,死的人太多了,都来不及葬,暴尸荒野,兽咬蚁食后,后人勉强捡回来的,只是一堆白骨,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只好堆成一堆,一起祭拜,这就是苗疆堆骨祭拜的起源。至于最终形成巫骨之术,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却是偏离了最初的本意。
后来苗民中出了一位大英雄,集九阴之骨,炼成九阴白骨甲。这位大英雄披甲执斧,斩魔龙诛炎虎,七天七夜之间,杀尽苗疆三千神魔,从此还了苗民一片净土。不过这位大英雄也力尽而死,身化大青山,眼化珍珠泉,山是苗家汉子的骨,泉是苗家女儿的魂。苗民感他的恩德,奉他为祖。苗祖当年炼成的九阴白骨甲在他死之时寸寸碎裂,但关于九阴白骨甲的传说却一代代传了下来,所有这些传说,苗刀头当然都耳熟能详。但也只是当传说听而已,而现在苗朵儿居然说要于异帮她师父炼九阴白骨甲,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啊,他怎么能不吃惊。
  但于异还真没听说过九阴白骨甲,清肃司虽有苗界的资料,但不会把传说也记进去啊,也没人跟他说,所以根本不知道,但醉眼微微一转,大致也就估计到了,可能是和斗神甲差不多的一个东西,就一副甲嘛,容易。他这会儿醉意越发上了头,眼皮子耷拉着的,一摆手:“愿赌服输,我答应你了。不过今天我醉了,明天再说,我醉欲眠君且去——”
  一般喝高兴了,他就喜欢在最后来上这么一句,话声中摆摆手,一闪进了螺壳。苗朵儿父女已是见惯了,虽然至今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脸上倒也并没有惊疑之色。
  父女两个相视一眼,苗刀头道:“朵儿,你师父,她要炼九阴白骨甲——”其实他是想问能炼出来吗?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苗疆大小巫师成千上万,白骨神巫虽然了得,但即便在黑羽苗,也不过只是中上水平,至少红日大巫名义上就要强于她,而黑羽苗又只是九姓苗民之一,便是声名赫赫的红日大巫,也只是四大神巫之一,而且不是巫力最高的。四大神巫之上,据说在祖巫洞里,那些祭祠祖坛的长老中,还有比四大神巫更强的高手,他们都没想过要炼九阴白骨甲,白骨神巫就想要炼了。
  “是。”苗朵儿点了点头,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恨意,“师父给我拖累,居然也给这恶魔凌辱了,师父发誓要把这恶魔碎皮噬骨,炼他的魂万世为奴。但这恶魔法力极高,而且炼有一副怪异的水甲,师父苦练十余年的诛灵剑不但破不了他的水甲,反而剑也被他收了去。师父反复想过,普通灵器只怕都破不了这恶魔的水甲,唯一的办法,只有炼成苗疆至高无上的九阴白骨甲,以甲破甲,才能擒得了这恶魔。”
  一般的甲,只能防,不能攻,神界斗神甲如此,于异的真水神螺甲也是如此,但也有攻守齐备的,例如高萍萍的天一神符甲。虽是纸符,却是能攻能守,只不过虽然攻守齐备,但纸符灵力不强,所以无论是攻还是守,都不怎么样,其实天一神符甲也是出自雷部,是雷符所化,和天一老道算是同门,所以都喜欢用“天啊”“一啊”什么的来做道号名号。而天一老道的掌心雷,说白了其实也是一道符,不过天一老道没炼甲而已。因为他知道那符甲没有多大用处,而苗祖的九阴白骨甲,却也同样是攻防兼备的,且与一般人想象中不同的是,攻的力量,还大于守的力量,这里就要说说九阴的来历。
  什么是九阴呢?阴,是阴骨的意思。人生为阳,死为阴,血肉为阳气之载,白骨为阴魂之寄。不过一般人的阴灵三日即昏,七日即散,留下的白骨,也就是白骨而已,与土石无异,然而也有那阴魂极为强悍的,或者练有玄功的,阴魂寄在骨上,始终不散。所以有时候一些古坟挖出来,夜半之时,能听到异声,如泣如诉,那是鬼哭,其实就是骨上阴灵未散,暴于荒野,所以怨恨哭泣。而这些阴魂中,又有些特别通玄的,虽埋骨黄土之中,却能吸取灵力,千年之后,骨发灵光。这样的阴灵,甚至能保佑后世子孙。当然,这个非常难,这样的阴灵非常少,一般仅凭自身之力做不到,还要借葬地的气场。世间有风水之说,就是指的这个。但这样的阴灵只要骨上成了灵气,便万年不朽,而苗祖的九阴白骨甲,就是找这样的骨头,炼以成甲。何为九阴,九为数之极,九阴白骨,便是说这是至阴的灵骨,就是这个意思,而白骨一旦修成了灵气,那真是比钢铁更要坚韧百倍,世界无物可撄其锋。
  九阴白骨甲共由九片灵骨炼成,其中四片胸甲,防护胸背。九阴白骨甲的防护力主要来自这四片胸甲。然后头顶一片顶甲,四肢各一片护甲。灵力发动,九片甲融而为一,形成灵光圈,便成了九阴白骨甲。而这个灵光圈不像斗神甲或真水神螺甲那样只能防御,却像江海之波一样,能把头上的顶甲和双手、双脚上的护甲发射出去。水为天地之至柔,然狂涛之怒,摧屋倒树,威力无穷,让人目真目。九阴白骨甲灵光圈的阴力也是如此,灵骨至坚至刚,而灵光圈发出的力道却如怒涛汹涌。当灵光圈的怒涛裹挟着灵骨奋力一击时,天地亦为之变色。
  九阴白骨甲,其实是四守五攻,这便是九阴白骨甲与其他的甲不同的地方。当然,传说中神界的七曜沉雷甲同样攻守兼备威力无穷,不过没人见过。但九阴白骨甲可攻或守,苗疆却是尽人皆知。而白骨神巫在诛灵剑被于异夺去后,痛定思痛,唯一想到能对付得了于异的,只有九阴白骨甲。
  苗刀头惊道:“你是说,要他帮你师父炼甲,你师父再借甲杀了他?”这就好比说,从敌人手里借刀,然后再用这刀杀了敌人。
  “九阴白骨甲要九片至阴灵骨,雷公洞里有一具阴骨,据说已有千年灵力,但雷鼓佬巫力极高,又极不好说话,更何况即便得了雷公洞里这一片灵骨,还要八片,我功力又太低,帮不上师父的忙。”说到这里,苗朵儿嘴角微微翘了翘,“爹爹你发现没有,这恶魔极为自负,说一不二,或许他也会猜到,我师父炼九阴白骨甲,最终是为了要对付他,可我猜,就算他猜到了,以他的自负,只要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好比今天赌酒,其实他明知道我酒量比他高的,可他就是敢跟我赌,而且愿赌服输。”
  “这人性子确实是极傲的。”苗刀头凝思着点了点头,“不过赌酒是赌酒,要他帮着炼甲,只怕他明白了后——”
  “我本来也只是试一下。”苗朵儿嘴角翘得更高了,“而且就算他明白了,不愿再帮忙,那也没关系啊。”说到这里,微微一停,“就算他发狂,却又如何?”这话,似乎是有些轻慢,但细细去品,其实含着几分苦涩。这就是身为女儿家的悲哀,身子给脏了,那就丢失了一切的本钱,是的,却又如何?再遭奸辱,或者,丢了性命?身子给脏了,其实已经生不如死了,便死在这恶魔手里,却又如何?
  苗刀头听出了她话中的一丝意味,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咂巴了一下嘴巴,想说,最终又没有开口。他其实想说的是,苗朵儿能不能就此跟了于异的想法?但想到于异不但非礼了苗朵儿,还把白骨神巫也非礼了,白骨神巫可是苗朵儿的师父啊,难道师徒两个都跟了他?即便苗朵儿愿意,白骨神巫也绝不会愿意的,苗刀头可以肯定,终白骨神巫一生,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于异,以报被辱之仇。白骨神巫既要报仇,苗朵儿又如何肯跟着于异?这也是他一直纠结开不了口的地方。
“我去跟师父说一声。”苗朵儿打声招呼,出门去了。
  “唉。”看着她背影消失,苗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下,倒了一杯酒,酒水入口,只觉苦涩无比。
  “我若不是算计来算计去,直接就站在他一边,不让朵儿打他的主意,说不定真能招了他为婿,他和朵儿师父合力,即便红日大巫来,也有一战之力,我白虎寨同样有晋身黑羽苗的实力。唉,现在却是两边都得罪了,朵儿也吃了大亏,终身也误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话真的是没错啊。”
  心中悔恨,那酒一杯又一杯,不多时,便把自己灌醉了。
  白骨神巫的清修之处,名为九门洞,离白虎寨有五十多里,在一处山谷之中,岩壁上天生一个大洞。这洞大洞套小洞,左右上下,一共有九个洞口,所以称为九门洞,内里到底有多长多深,谁也说不清楚。白骨神巫看这里清幽,把洞子加以修饰,当成了清修之所。
  白骨神巫年纪不大,自己又一直在潜心修炼,所以收的弟子不多,加上苗朵儿,一共只收了五名女弟子。内中以苗朵儿年纪最小,倒是悟性最好,功力最高,也最得白骨神巫喜爱。苗牙本是白骨神巫养的一只小猫儿,谁也没给,却给了苗朵儿助力,可见对她的喜爱,但因苗朵儿的事,最终却惨遭于异奸辱,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不过这也怪不得苗朵儿,苗朵儿虽然心中歉疚,若不是自己孟浪,过于迷信酥骨草的药力,不至于害得师父这样,但白骨神巫却并不怪她。
  刚到峡口,却见一个人影飞了出来,细一看,是大师姐灵琴。苗朵儿前面的四个师姐,都是贫民家孤女,也没什么名字,或者是二姐儿,或者是幺妹儿什么的,白骨神巫收下她们后,统一起一个名字,就以琴、棋、书、画命名,灵字辈,分别就是灵琴、灵棋、灵书、灵画。
  灵琴十八九岁,圆嘟嘟的脸,不是很漂亮,但眼睛很大,很有灵气。虽然灵琴她们四个都是孤女,差不多是白骨神巫捡来的,但白骨神巫也并不是见人就捡,没有什么灵气的,她是视而不见的。
  灵琴脑瓜子还算灵活,最招人喜欢的,是她性子温顺平和,苗朵儿算是个刁钻的,都跟她合得来,灵棋几个更不用说了,白骨神巫因此也比较喜欢她。
  “大师姐,你到哪里去?”苗朵儿叫了一句。
  “朵儿,是你,刚好来得巧,师父正要我去叫你。”灵琴闻声抬眼,顿时喜叫出声。
  苗朵儿其实也有个名号,灵墨,但她不喜欢,墨水啊,黑黑的,凑近去闻还有股臭味儿,最初拜师的时候白骨神巫赐下了名字,她不好反对,后来熟了,受宠了,撒娇撒痴,要白骨神巫给她改个名,白骨神巫缠不过她,索性也不另外取名,就叫朵儿了,所以灵琴也就叫她朵儿。
  “这个时候了,师父急急叫我做什么?”苗朵儿大是奇怪,这会儿可是大半夜了啊,她急不可耐,是因为怕于异明早醒来,所以要先请示师父,但白骨神巫能有什么事,要半夜叫她?
  灵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说着又补上一句,“师父也才回来不久。”
  “师父才回来?”苗朵儿越发好奇了,“师父她去哪里了?”
  灵琴却又摇头:“不知道。”反是好奇地看一眼苗朵儿,似乎苗朵儿应该知道似的。
  白骨神巫、苗朵儿给于异非礼的事,灵琴几个都不知道,苗朵儿不可能会说,白骨神巫更不会说啊,但这一个多月,灵琴几个明显感到,白骨神巫脾气特别不好,只除非苗朵儿来了,两个才会关起房门说上半天。以前苗朵儿虽然最得宠,但还没到这个程度,所以灵琴几个是既妒忌,又好奇,再加上这半夜三更地还要去叫苗朵儿来,灵琴这么看她,也就不奇怪了。
  苗朵儿当然也明白灵琴心里的想法,不过她嘴上自然不会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事呢?”这话既是说给灵琴听,其实也是她心中真实的疑问,她还真不知道白骨神巫这大半夜里叫她要做什么。
  进洞,灵棋几个都睡下了。苗朵儿道:“大师姐你也去睡吧,我待会儿就跟师父一起睡了。”
  灵琴应了,苗朵儿自入白骨神巫房中,进洞,顺手关上了门。
  第八十四章 阴雷索
  九门洞,其实不是一洞九个门,而是九门通一洞,正门进去,百丈内一个大洞,四通八达。顶上还开有一个天窗,是为天门,九个洞口都是没有木门的,真正的门,都在洞内。左右两侧,有四五个洞,其中两个洞是灵琴几个的起居之所,另外几个洞是杂房,然后正中洞壁上一个大洞,才是白骨神巫起居之所。内里大洞套小洞,有十几个洞,有互相连通的,也有单独一洞的,还有洞子通向洞内的阴河,极为复杂,不知情的一头撞进去,能把脑袋转晕。
  苗朵儿进洞,到白骨神巫卧室。白骨神巫盘膝坐在石床上,一袭白袍,头发披散着,似乎才洗过澡。
  被非礼,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伤害。白骨神巫跟苗朵儿一样,也瘦了一圈儿,她本来就是一张瓜子脸,这会儿下巴显得更尖了,宽松的白袍下,身子若有若无,配着昏暗的灯光,僵硬的石床,恰如幽坟孤鬼,让人生怜。
  苗朵儿叫了一声:“师父。”
  白骨神巫本来闭着眼睛的,这时陡然睁开,眼光如电,石室中仿佛一下亮了起来,那眼光中带着森然的杀意。苗朵儿都给吓了一跳,忙又叫了一声:“师父。”
  “朵儿啊,你来了。”白骨神巫看清是苗朵儿,眼光收敛,“过来吧。”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哦。”苗朵儿应了一声,心中伤痛,师父刚才明显走神了,她走进来竟然都不知道,而那一刹的眼光,很明显,是想到了于异,否则不可能有那么强的杀意。
  “师父,我给你梳头吧。”苗朵儿走到白骨神巫身后,拿起牛角梳,给白骨神巫慢慢地梳着头发。
  白骨神巫的头发很长,站起来的时候,一直可以垂到脚后跟,而且非常浓密,如绸如缎,不过平时总是盘在头顶,外人见不到,只有苗朵儿几个亲近的女弟子才能看见。苗朵儿平常最喜欢的,就是帮白骨神巫梳头。
  慢慢地给白骨神巫梳着头,苗朵儿道:“师父,你叫我有什么事?”
  白骨神巫道:“下午我去找了趟雷鼓佬。”
  “他怎么说?”
  白骨神巫哼了一声,肩膀微微耸起,苗朵儿等了解白骨神巫的人便知道,这是白骨神巫怒极才有的表现,也是她要杀人前的征兆。苗朵儿眉头一皱,道:“难道他敢对师父不敬?”
“嘿嘿。”白骨神巫一声冷笑,“你猜他怎么说?想要他洞中的千年阴骨可以,但要我与他同参巫术。”
  苗朵儿愣了一下,猛然就明白了,陡然大怒,什么同参巫术,其实就是打白骨神巫身子的主意。
  “雷鼓佬是想死了不成?”苗朵儿本来是半跪着帮白骨神巫梳头的,怒极下身子一直,“我们现在就去杀了他。”忽想到一事,“师父,你当场怎么不杀了他?”
  白骨神巫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几年不见,雷鼓佬把千年阴骨炼成了一只骷髅项圈,就戴在脖子上。他跟我炫耀,露了一手阴雷索。项圈飞出去,套住洞中一根钟乳石,那钟乳石有合抱粗,项圈上阴雷一发,钟乳石霎时化为齑粉。”
  “啊?”这下苗朵儿惊住了,“雷鼓佬居然练成了这样的功夫,那——那他没有——”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白骨神巫当然知道,哼了一声,“他不知道我失了诛灵剑,还不敢放肆。”
  苗朵儿微微舒了口气。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担心,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然而给于异非礼后,她突然就知道了,这世上,还有很多更强横更凶残的存在,无论是她,还是她爹爹或者她师父,都是惹不起的,一个不好,说不定就要受到生不如死的污辱。
  “可——雷鼓佬既然练成了那什么阴雷索,那我们——”她先前不把雷鼓佬放在眼里,这会儿声音不自觉就弱了下去。
  她到底只是十五岁不到的小女孩子,心性不稳,给于异折掉锐气后,稍受阻力,便有些畏首畏尾。
  但白骨神巫性子却极坚韧,“嘿”了一声,道:“所以我答应他了,三天后搬去他洞中,跟他共参巫术。”
  “师父!”苗朵儿大吃一惊,牛角梳都差点儿失手跌落,叫道,“那雷鼓佬六十多岁了,又丑又老,就算是为了报仇,可也——”说到这里,她猛然转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下,“要不让我去服侍他吧,反正我的身子已经脏了——”她这么说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眼前闪现雷鼓佬丑陋的脸。
  雷鼓佬极为好色,自打见过白骨神巫一面后,就一直对白骨神巫念念不忘。最初还想打白骨神巫的主意,后来发现不是白骨神巫的对手,便不敢明着放肆了,但却贼心不死,时不时就来九门洞跑一趟,送东西献殷勤。当着白骨神巫的面,他极为恭敬,但苗朵儿却好几次发现,他背地里在色迷迷地偷看白骨神巫,以往只是不屑一顾,但这会儿想到要去服侍雷鼓佬,那干橘子皮一样的脸,那暴出的黄牙,那因贪鄙而流下的涎水,要是这样的一个东西趴到自己身上,那真是生不如死了。但只是一个转念,她便收住了泪水,自己怎么样不要紧,却绝不能让师父受屈辱。那个老丑八怪,还不知多少次幻想过趴在师父身上的情景呢,难道竟要如他的愿,让那么一个丑东西去折辱师父?
  “不,绝不可以!”她在心里这么想着,抬头看着白骨神巫,道,“师父——”
  话出口,她却愣住了,她在白骨神巫脸上看到的,居然是森冷的杀意。白骨神巫性子清冷傲岸,虽然不怎么爱搭理人,但也并不盛气凌人,尤其在自己亲近的弟子面前,很少发怒,更极少有这种杀气森森的时候,然而今夜短短不过数刻,苗朵儿就在她脸上见到了两次,究其根源,还是因为于异那个恶魔,不过白骨神巫这会儿的杀气,又好像不是针对于异。
  “师父!”苗朵儿又叫了一句。
  白骨神巫瞥她一眼:“你真以为我会答应那个丑八怪?”
  苗朵儿一喜:“师父你的意思是——”她愿意替师父去服侍雷鼓佬,但如果不必牺牲,自然更好。
  “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噎死他。”白骨神巫眼中杀意一闪,“行礼之时,他必不防,我一下就杀了他。你们要时刻留心,我一动手,便封住洞口,我要将雷公洞所有人斩尽杀绝。”
  “好!”苗朵儿慨然点头。
  雷鼓佬好色,贪图享受,他的女人据说有十好几个,还有仆人丫头什么的,加起来人数近百,虽然这些人都很无辜,但如果这些人不死,万一把这件事传出去,白骨神巫的名声可就毁了,与白骨神巫的名声相比,百把人的性命,什么也不算。
  白骨神巫眉头突然皱了一下,看着苗朵儿道:“朵儿,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你是先来了?”
  “是。”苗朵儿稍稍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是来禀报于异的事的,但想到白骨神巫对于异的痛恨,又有些担心,不过这时候不说也不好了,道,“那个恶魔,于异,他又来了。”
  “什么?”白骨神巫腾地站起,脸上现出第三次杀意,却比前两次更盛,牙关紧咬。苗朵儿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急剧地颤抖。
  苗朵儿甚至担心白骨神巫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找于异拼命,但白骨神巫双手抓紧,却并没有动,随后却抓住了她的手:“他又欺辱你了?”
  “那倒没有。”苗朵儿心中暗吁口气,白骨神巫真若冲动之下去与于异拼命,那只是自取其辱而已,还好,白骨神巫能克制住,摇头道,“我见面就跟他赌酒,拿话僵住他,而且赢了。”
  “嗯?”白骨神巫眉头一皱,“你赢了?赢了什么?怎么拿话僵住他了?”
  “我一见面,就问他敢不敢跟我赌酒。”
  “他跟你赌了?”
  “嗯。”苗朵儿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这种得意时的小表情,往往自己也不知道,“这人好酒好色,狂妄自负。我当时其实也只是试一下,没太大把握,因为他跟我喝过酒,知道我的酒量,但结果他居然还是一口答应了。”
  白骨神巫哼了一声,显然对于异极为不屑,不过倒很想知道结果,道:“你赢了,他愿意认赌服输?”
  “他愿意认输。”苗朵儿点头。
  白骨神巫眼光微微上抬,眼前浮现出于异那极度可恶的脸,点了点头,道:“这恶魔狂妄至极,不知死活。”眼光落到苗朵儿脸上,“你跟他赌什么?”
  “我跟他赌,如果我输了,随他怎么样。”
  “嗯?”白骨神巫眼光一紧,杀意复现,给于异非礼过一次,已是生不如死的奇耻大辱,只是为了要报仇,否则真不想再活在世间,却如何容得于异再欺辱苗朵儿,即便舍弃一命,也要拼死搏杀那恶魔,不过随即想到是苗朵儿赢了,道,“那你赢了呢?他答应你什么?”
  “我若赢了,就要他出力帮师父炼成九阴白骨甲。”
  这个条件全然出乎白骨神巫意料,眉头一挑:“你怎么想到这个?他答应了?”
“是。”苗朵儿点头,嘴角又翘了起来,“这恶魔显然不知道九阴白骨甲是什么,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白骨神巫想了一想,却断然摇头:“我恨不得生食此獠之肉,九阴白骨甲,绝不容他插手。”
  “不是这样的啊师父。”苗朵儿急叫,“九片阴骨难找,而且往往各有其主,师父想找到九片阴骨再炼成九阴白骨甲,太难了。而这恶魔法力高深,有他帮忙,至少要容易得多。而且师父你想,要这恶魔出力帮忙炼成了九阴白骨甲,最后师父再用九阴白骨甲杀了他,不是更开心吗?就好比让他磨刀,磨快刀子却去砍他的脑袋一样,他得知真相,就算死了,也不得闭眼啊。”
  本来白骨神巫对于异恨到极处,除了想亲手切于异的肉,关于他的一切东西都不想沾,更莫说借他的力去炼九阴白骨甲,但听了苗朵儿的话,白骨神巫一想,嘴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点头道:“这倒也有点儿道理,仅仅只是杀了他,难雪此恨,嗯,你这主意不错。”
  苗朵儿也笑了起来:“我当时也是恨到了极处,突然就想到了这个主意。”说到这里,突然又有些担心,“只是,我就怕他会反悔,不过我只说要他帮师父炼九阴白骨甲,没说炼甲最终是为了要杀他,他不知道,或许——”
  她这话其实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她师徒两个的恨意,于异如何会不知道,白骨神巫炼威力极大的九阴白骨甲,目的是什么,就算于异最初不知道,到后面也一定会猜到的,所以她说不下去了。
  白骨神巫想了想,眼前不自禁又浮现出于异的脸,极可恶,但性格鲜明,却不难捉摸,哼了一声道:“猜到又如何?我本不靠他,而且这恶魔极狂妄自负,其实你若跟他直说,我炼了九阴白骨甲,就是要杀他,他说不定反而会更尽力来帮着炼甲,然后再来打败我羞辱我。”
  “这人确实是狂妄到了极点的,就像头山里的刺猪儿,越撩拨他,刺儿竖得越高,越会跟你对着干。”苗朵儿想到那天被非礼,就是因为诬蔑了于异要非礼她,所以才招得于异真个非礼她。其实事后她想过了,于异好酒是事实,却仿佛并不好色,无论对她也好,对任青青也好,甚至对上她师父这样的绝色,好像都只是看一眼就不看第二眼,酒桌上虽然热情,但眼光中没有半点儿好色之意,之所以非礼她师徒,纯粹就是怄着股气。
  “那我明天找个机会索性跟他挑明了,就说我们要食他的肉寝他的皮,要他帮着炼九阴白骨甲,就是要杀他。”
  “那他一定会跳着赶着来帮助寻找阴骨炼甲。”白骨神巫冷笑,她虽然比苗朵儿大不过十几岁,眼光却要犀利得多,倒是把于异的性子彻底看穿了。
  “他要找死,那就更好。”苗朵儿咬着细细的白牙,笑。她还没有学会阴狠,家中独女自小得宠,也用不着去算计人,甚至她以前恨一个人,都只是浮在表面,而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恨,但于异给了她体验的机会,她这会儿的恨,已真正挑在了牙尖上了。
  白骨神巫突然问道:“那个恶魔现在在你家里?”
  “是。”苗朵儿看着白骨神巫,“他喝醉了,不过又隐身了。”她从白骨神巫的语气中听出,白骨神巫似乎又生出了去撕碎于异的冲动。
  还好,白骨神巫并没有动,望着洞口的方向,口中喃喃:“于异,于异。”她双手搭在胸前,十指紧扣,她的手指本来就比较纤细,用力太过,更隐隐透出细白的骨节。
  她的恨,苗朵儿能理解,苗朵儿心里也一样的恨,甚至更恨,因为她心中总有一种歉疚感,就是因为她,才害得师父被于异非礼的。
  “我去洗个澡。”白骨神巫转身出门。
  “我也去。”苗朵儿忙跟上去。
  那天被于异非礼后,苗朵儿躺了一天,起来后,又泡了大半夜,狠狠地在自己身上揉搓了几十上百遍,似乎那样能把于异加诸在她身上的耻辱还有射在她体内的脏东西洗出来。她如此,白骨神巫也一样,想到于异,就想到那天的耻辱,就想洗澡。
  九门洞里,有一个阴洞,里面的水,冬暖夏凉,白骨神巫占了洞子后,把那个阴洞子改成了浴池,就在主洞后面不远处。
  两人到浴池里,白骨神巫脱了衣服,她因是想要睡了的,身上除了外面的长袍,里面什么也没穿,长袍一脱,直接就能下水。苗朵儿穿得却多,外面长衣长裤,里面小衣小裤,还好她玄功小成不怕冷,换一般女孩子,会穿得更多。
  苗朵儿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看着白骨神巫。她以前也跟白骨神巫一起洗过澡,但从来没有特别留心地看过,都是女人,有什么看的,但这一次,心境却有些不同,心中暗暗赞叹的同时,也暗暗地痛:“师父真美,可恨却被于异那个恶魔凌辱了。”
  白骨神巫走进池中,在池边坐下来,似乎有些出神。苗朵儿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浇水给师父洗着肩背,白骨神巫的肌肤是如此的光滑,水浇上去,立刻滑下来,没有半丝停留。
  白骨神巫出了一会儿神,道:“朵儿,你还做梦吗?”
  给于异非礼后,最初几天,苗朵儿每晚做噩梦,每次都梦到于异非礼她,在梦里吓醒来,抱膝坐到天亮,后来几乎都不敢睡觉了。告诉白骨神巫后,白骨神巫运功帮她静了静神,又给了她一颗宁心珠,挂在脖子上,这才好些,虽然偶尔也还做梦,没有那么害怕了。
  “还好。”苗朵儿摇了摇头,“谢谢师父。就前天做了一次梦,不过一下就醒来了。”
  “不做梦了?”白骨神巫看着她,眼中有探询之色,见苗朵儿点头,她又道,“你最近练功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
  “没有。”苗朵儿想了想,脸上微微红了一下,“老是静不下来,所以——没有什么进展。”
  “嗯。”白骨神巫点了点头,不再吱声,身子慢慢滑到水底,整个人沉了下去,如云的乌发浮在水面,像一蓬散开来的水草,非常的漂亮。
  苗朵儿也学白骨神巫一样,把整个人沉下去,头脸都淹没,直到憋不住了,这才浮上来。白骨神巫却还沉在水底,白骨神巫的功力比她高得多,憋气当然也憋得久得多。苗朵儿也不担心,深吸一口气,又沉下去。直到三次后,白骨神巫还没浮上来,苗朵儿倒有些担心了,不再沉下去,俩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白骨神巫。水很清,她能看到水底的白骨神巫,双手抓紧,放在胸前,身子似乎在颤抖,这是气憋到极处的征象。苗朵儿也有些紧张起来,突然间,一股水柱急蹿而上。白骨神巫在水花中猛蹿出来,就如一条跳水的白鱼。
“呀!”白骨神巫纵声长啸,池水激颤,如受雷击。
  白骨神巫的身子差不多要撞到洞顶,这才落下来,却是直通通地打在水面上,溅起数尺高的水花,身子往下一沉,随后又浮了起来,整个人平摊在水面上,剧烈地呼吸着,如玉一般的胸乳在半遮半掩的水波中急剧地抖动,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苗朵儿手轻掩着嘴巴,不敢去碰白骨神巫,也不敢叫她,她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
  “于异,你个大恶魔,总有一天,要把你千刀万剐!”她在心里痛叫。
  白骨神巫却好像把她给忘了,闭着眼睛,大口呼吸着,过了一会儿,竟然又往水底沉了下去。
  苗朵儿不知道的是,不只是她做噩梦,白骨神巫也做噩梦的,她的境况在得了宁心珠后有所改善,白骨神巫的境况却始终如一,每夜都噩梦不断。
  白骨神巫的梦很怪,先总是梦到于异来非礼她,后来梦境突然就变了,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白蛇,突然飞来一只恶鹰,双爪抓着它,又撕又扯,还伸嘴来啄。她痛彻骨髓,整个身子蜷起来,紧紧地缠在鹰身上,张嘴嘶叫,身上的痛越来越剧烈,她的身子也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突然铮的一声,整个身子断裂了,就如急弹的弦突然崩断,然后她就会醒来,衣被尽湿。
  这个梦很奇怪,梦境凶残,心骇欲死,然而醒来后,身体却怪怪的,在最初的一刹那,整个人好像消失了一样,又好像轻轻地浮在水面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根水草,轻得像一朵浮萍,通体舒畅,而无半丝滞碍,似乎只想就那么死过去。
  白骨神巫记得,她在第一次打通小周天后,就是这种感觉。后来打通大周天,每通一经络,都有一次这样的感觉。
  噩梦之后,竟然如疏通经络般舒畅,这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而更古怪的是,白天练功,竟然进境神速,仿佛真有人给她助功疏通了经络一般。她师传七星玄玉功,功力进展有一个外象,功力每进一层,双手掌心上便会隐隐约约现一颗白星。她六岁开始学功,今年二十七岁,二十一年间,练到了玄玉功的第四层,掌心中也就有了四颗星,不过第四颗星还只有一点点星芒,似隐似现,然而在噩梦之后,第二天练功,当天午夜,睡前一次练完后,掌心中的第四颗星就亮了起来。如果就这一颗星还是厚积薄发的原因,接下来的第五颗星就无法解释了,因为就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第五颗星竟然也亮了起来。
  她师父曾跟她说过,七星玄玉功威力奇大,但进境较慢。一般情况下,都是五到十年一颗星,越到后面越慢。事实也是如此,她练了二十一年,刚好就是四颗星。第五颗星要练出来。正常情况下,估计应该至少要六年左右时间,如果按第四颗星的进境推算,难度稍微估高一点,应该是七到八年,结果噩梦之后,一个月就练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完全无法解释。
  白骨神巫想不通,更解释不了。她仔细琢磨过梦境和功境,她发现,虽然是噩梦,惊骇剧痛之下,竟有一种特别的快感。这似乎不可思议,可事实如此。
  非常明显,功力进展神速,不是激发出了潜力,而是得到了助力。可这助力哪来的?没有师父助功,也没有服什么灵药。要说服药,只服了一种药,止孕的,她知道于异在她体内射了脏东西,她害怕怀孕,所以自己找了药吃,但那个可不是灵药。
  而想到怀孕,她突然就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明悟,助长她功力飞速进展的,很有可能就是于异射在她体内的脏东西,因为除了这个,她再找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事实上,白骨神巫另有个猜测,让她夜夜噩梦,并在梦中感受到痛与快乐的,不是于异施展的邪术,而是她自己的心魔。
  从小到大,她性子就极为执拗,自负美貌,常常照影自怜而目空一切,极端自矜又极端自傲。当年伤情,说起来极为可笑,只是她看上的那个男子多看了其他女子一眼,她突然就生出了小心思,苦苦折腾那男子,最终让那男子心灰而去。而她自己呢,就此自怜自伤自悲自苦,甚至愤而出家,不但彻底伤了那男子的心,也伤了父母家人的心。由此,她就更加自苦自伤,自怜自悲。当时不觉得,后来随着功力有所进展,年龄也渐渐大了,慢慢有所醒悟,当时闹到那一步,其实都是她心里下意识地闹出来的,她就是喜欢这么闹,然后来自怜自伤,是别人负了我,是天下人都负了我,我好苦,我好痛!
  当然,虽然有这样的明悟,但还是没有确定,她到底还年轻,修为也还浅,还不敢彻底直面自己的本心,可这个梦境,加上刚才苗朵儿的答复,突然就震醒了她。
  不是邪术,没有恶魔,夜夜做梦,在恶鹰的撕扯咬啄之下痛彻心肺却又极度舒爽,就是自己的心魔,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竟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刚才潜在水底,竭力憋气憋到要窒息,脑中反复盘旋的,就是这个念头。而窒息得脑中近乎空白之际,二十七年的人生也在脑中闪电般回放。生而美貌,爹娘掌心的明珠,万众仰目的对象,让她看上的男子,本也是万之挑一的才俊,如果不是她故意要那么折腾,何至于到现在这个样子。
  在那一刻,她突然恨极了自己,甚过于恨于异,她想憋死自己,憋死心中的那个魔鬼。
  但求生是人的本能,再一次憋到极处脑中空白时,身体的本能再一次让她狂冲而上。这一次苗朵儿却扑了上来,抱着她哭叫道:“师父,你不要这样,我们一定可以报仇的,一定可以的!”
  她以为白骨神巫所以这么折磨自己,是因为被于异非礼了,加诸在身上的那种羞辱无法清除。她却不知道,在这一刻,白骨神巫根本没想到于异,而是反思自身,痛恨自己。
  这么折腾了两次,白骨神巫也没什么力气了,喘息了一会儿,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师父,我跟你睡吧。”苗朵儿还是有些担心,而且她对白骨神巫也有些依恋,以前也常跟白骨神巫睡的,但白骨神巫每夜为噩梦折磨,尤其醒来后的那种状况过于羞人,她哪还敢要苗朵儿陪她一起睡,摇了摇头,道,“那个恶魔不是在你家里吗?先稳住他。”
  这是个理由,苗朵儿想了想,道:“这次对付雷鼓佬,要不要告诉那恶魔?”
  “不必。”白骨神巫猛然摇头,眼光微凝,“雷鼓佬的阴雷索灵力颇强,拿到后我再炼一下,或许可以杀了那恶魔。”
  “好。”苗朵儿有些不自信,阴阳百豹阵和诛灵剑那么强都对付不了于异?雷鼓佬区区功力,炼出的阴雷索能有多强?就能对付得了于异?不过这话也不能说,点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
  回到白虎寨,见苗刀头醉倒在桌前,于异则仍是踪影不见,想来隐在哪个地方大睡,便扶了苗刀头回屋里睡下,自己回房。她平时是不闩门的,这会儿却把门上了两层闩,其实以于异功力,真要闯进来,上十层闩也没有用,只不过是心里头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
  躺到床上,仍有些担心,时时留意,侧转大半夜才睡过去,鸡一叫便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