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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走马荒野西
风从极北来。冻原的寒气像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透过薄弱的表皮,刻在骨子里。北风日夜不间断,凛冽而残酷。
比冻原的雪更冷的是夜晚的月光,冷酷地笼罩着整片大地,不给人躲避的空间;比月光更寒的是狼王的眼神,那祖母绿一样的幽光如同最美的宝石,也正似一摊死水般沉寂,深不可测。
狼王的双目狠狠地上挑着,毛是银白色的,身子有一丈多长,两只耳朵高高竖起,饥渴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持刀的男人,以一种打量食物的神情打量着他。巨狼扬起脖子,对着月亮又是一声长啸。猛然间他张开大口,对男人露出了自己四颗狼牙,牙齿透出阴森的光,尖细颀长,无比锋利。
三天的暴雪困住了一切的动物,这头狼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它死死地望着那男人,毫不畏惧他手中的刀。
男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但是当他看见野兽露出的獠牙后,便完全失去勇气,双腿止不住地开始发抖。他身后的马车里是自己的家人,他不得不左右思量,要顾忌到小妾、大女儿和唯一的儿子的安危。
一阵婴儿的啼哭从车厢内传来,那是他唯一的儿子,还在嗷嗷待哺,是男人手心的宝贝……儿子?男人忽然心下一动,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摸到了马背上的缰绳,低声向马车中的小妾说道:“阿蕊,一会儿我驾马的时候,你就从车里把肉抛给狼。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我们的儿子,你懂了吗?”
“哪有肉?”女人听到男人说的话,先是一愣,但当他提及怀中儿子时,女人恍然大悟,腾出右手,拉住身边女孩的大臂,将她搂在自己的右臂中,说道,“我……我懂了。”
“娘。”穿着棉袄的女孩顺从地叫道。这是她几年来第一次感到这女人对自己示好,手肘间传递来的温暖像是多年前依偎在生母的怀抱中。女孩心中一个悸动,揉了揉通红的鼻子,主动地向继母怀中挪了挪身,拉住弟弟的小手,安慰道:“不哭,不哭。”
车外的男人在地上蹭了几步,摸索到缰绳后紧紧握住,忽而刀锋一转,在月下举起钢刀。蓄势已久的巨狼看见这情景,绷直了身子,随时准备扑上去。
可男人却一回身,用厚实的刀背狠狠地砸向两马的臀部,马虽害怕,但感到吃痛,惊叫而起,蹄子猛力一蹬,踏雪飞奔而起。男人顺着马狂奔的步伐,飞身一跃,双腿猛力一夹,正坐在马背上,身体晃了几下,但很快掌握住了平衡,迅速驾马逃跑。
狼追赶不上,被拉下了远远一段距离,看着前面的马车越行越远,便咆哮一声,四肢加快了奔跑速度,爪子抓碎了地上的雪,拼了命地追赶着马车。
“娘!”女孩向后望去,眼看狼越来越近了,焦急地喊道,“它追上来了!”
这时,她感到身边的女人一把扯住自己腰间的带子,忽地一提,十二岁的女孩还没开始发育,轻小的身形悬起在半空中。
那女人将她的身体横着,举到车帘外,再一个用力,将她朝后远远地抛了出去。
“娘——爹——”女孩撕心地叫了起来,高高举起双手,想要拉住女人的衣袖。她从空中狠狠摔到雪地里,松软的雪被她砸得纷纷飘起,又缓缓落下。
女孩根本没有料到女人会有这样的一个举动,落地的一瞬间,忽然记起刚才父亲低声的那句“重要的是要保护好儿子”,顿时鼻头感到一阵发酸。她痛得忍不住流下眼泪,却依旧想要站起身来,追上那辆马车去一问究竟。
然而她突然感到后脖颈有热气呼来,一阵一阵的,逼迫着她无法动弹。
女孩转过了头,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只狼的头顶是孤月,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娘——呜呜呜——”女孩终于止不住恐惧和悲痛,放声哭了起来,眼泪像流水一样顺着脸颊滚落在地上,融化了一小片的白雪。她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着,那狼却也一步步的逼近,血红色的舌头伸了出来,舔着她的脸,上面两只狼牙贴在了女孩的皮肤上。
狼口中的腥气喷在女孩的脸上,正龇着牙,准备一口咬下去。突然,狼的背后传来一声“嗷呜”,长嗥许久。同面前这狼一般地咆哮,只是这呼唤更久长也更清亮。巨狼闻得此声,蓦地仰起头,高声遥相呼应,然后毅然丢弃下了到嘴边的食物,掉转身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女孩年纪虽不大,但也听说书人讲过,狼是群居的动物,往往一只狼的身后有着群狼。她猜想,或许那只狼是听到的嗥声是同伴的召唤,不一会这野兽就会带着大批的狼来分享自己。
方才被继母狠狠地抛出马车,又面临着一头凶狠的野兽对她龇牙咧嘴,女孩止不住地哭泣,泪水滚滚,似是断线珍珠。
在冰天雪地里恸哭了许久,女孩丧失了所有的气力,身体开始发冷发硬。
她从未觉得人生有过这么一个片刻,如此寒冷,痛彻心扉却不能言。身子一软,女孩仰面倒在雪地中,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朦胧月光,她眼睛一合,昏了过去。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女孩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
冻僵的手指终于能够微微蜷伸了,女孩恍惚间觉得有一团光亮就在自己不远的地方,不同于月的冷清和雪的皎洁,那股亮是金灿灿而且耀眼的,正如日头照天穹的感觉,暖洋洋的。
女孩很久没有吃东西了,颇有些疲惫,但紧闭双眼的同时,还是试图将手靠近那份光明。
她使尽了力气,将身子一翻,侧过脸来。贴着地面的脸依旧冰冷如初,上面那一半却有些知觉了,直到被烤得发热,血液在她的身体中重新沸腾了起来。女孩低低地呼吸着,微微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蓬起的火苗,一摞树枝在火下厚厚地叠起,烧得咯吱作响,糊味刺激着鼻腔,女孩不禁打了个喷嚏。
“你……你醒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问她,女孩不觉一惊,双眼猛地睁开,坐了起来。
一个黑脸男人坐在火堆的那一边,有些好奇地望着她,他胡子拉茬,似是布满了半个脸,面色也是微脏,上身裹着驼色兽皮,斜斜地露出半个肩,皮裘的靴子上布着动物的皮毛,右手握着的弓深深插入雪中。
方才惊吓出女孩一身冷汗的那头狼,此时就跪坐在黑脸男人的旁边,垂首啃着一整只的鹿,鹿的腹部已经被吃得殆尽,原本白森森的胸骨上沾满了血,鹿血被巨狼一舌头卷起,舔进腹中。
“野……野人……”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可恰好看到这般诡异场景,女孩再次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狼听见,顿时停下了嘴里的咀嚼,踱步到女孩身边,好奇地盯着她稚气未退又充满恐慌的脸,想要伸出舌头去舔她。
女孩见状,哭声更大,一句话脱口而出:“请不要吃我啊。”
看到小女孩的不知所措,黑脸的男人笑了一声,女孩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野人”看着女孩被火光映照着满是泪痕的脸,一阵思虑后起身,上前几步,却又犹豫着不敢说话。徘徊良久,终于打定主意,他蹲到小女孩身边,用手抚摸一把狼头,结结巴巴地对狼说道:“阿……阿大,你吓到她了。”
那狼咧着嘴,似是不解地看着小女孩。女孩偷偷地张开指缝,透过间隙又一次看到狼露出了嘴中的锋利獠牙,急忙五指并拢,死死地捂住眼睛,已经被吓得泣不成声了。
“我……我不是什么野人,”黑脸的男人断断续续地解释道,“这头狼是我的好朋友,叫做阿大。”
“阿大?那你呢?你叫什么?”听到野狼还有名字,女孩觉得有些好奇,食指和中指间再次张开一条缝,偷偷地看着男人,问道。
听到女孩不经意地一问,男人眼中不察觉的一丝落寞闪过,说道,“我没有名字,师傅没有给我取名字。”
“你不是野人?那……那你还吃我吗?”女孩鼓起勇气放下手,仰起头,泪光闪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当然不吃了,”男人一笑,“你身上的肉还不如一只成年獭子多呢。”
“那……那它呢?”女孩继续问道,她嘴中的“它”,自然指的是那头巨狼。
“这个嘛……”男人伸手挠挠下巴上的胡子,装作认真思考了一番,点点头道,“我得帮你问问他。”
“你快问。”女孩焦急地说道。
“阿大,爱哭的小姑娘让我来问问你,你还想着吃她的肉吗?”男人转过头去,盯着狼的眼睛,问道。
“呜呜——”狼低鸣了两声。
“什么?还想吃?”男人透过余光看着女孩的表情凝重了起来,继续说道,“要不我们一起分了她?”
“呜——”
“他说今天已经饱了,不过你要是还哭的话就一口把你吃了。”男人俯下头,严肃地看着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我不哭了。”女孩用手指卷弄着衣角,低声说道,上牙紧紧地咬住下嘴唇,把挤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抽了两下鼻子,一股烤肉的喷香跑到她的鼻中,咕噜噜,她饥肠辘辘的腹部发出叫声。
巨狼夹着尾巴小跑回火堆旁,再回来的时候嘴中衔着一条生鹿腿,鹿血顺着狼的嘴淋了下来,它嘴一松,把肉丢到女孩面前,扬了扬头,长叫一声,示意着女孩吃下去。
“谢谢……我……我不饿。”看见面前血肉模糊的死鹿,女孩顿时没了胃口,一阵阵恶心,别过了头不去看。
“阿大,小姑娘是从不吃生的地方来的,这肉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男人说完话,转身从火上抽出一根木棍,手腕一转,向肉中一插,木棍直直地戳进鹿肉中,再往火上一架,将肉翻转着烤着。
“虽然有点焦了,可是还是很香的。”不过一会儿,肉就烤好了,许是因为火苗太旺,肉的边缘有点烧焦了,可是依然挡不住香气扑鼻,蒸出的油脂顺着木支架流了下来,让人垂涎。男人扬了一扬手中肉,递给女孩,说完便把落满油的大拇指放在嘴里,咂了几下,道:“嗯,味道真好。”
肉香诱人,女孩再也忍不住饥饿,一把接来,大快朵颐起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吃到鹿肉,细腻味美,油汁十足。
“饱了。”实在是太饿了,女孩吃掉了大半块的肉,而后抿了抿嘴。她是江南水乡的女儿家,最讲究温婉娇媚,还学不会向男人那样把油在衣服上一抹,随意擦掉。
俄顷,猛烈的风又凛然吹起,席卷着皑皑白雪。女孩向着火边凑了凑,抱紧双臂,将头埋在双腿之间。她的乌发沾满了雪,像是年少的痴情女,一夜白头,凌乱地散落在身后。
“走吧。”男人站了起来,他是这一带典型的游牧民族,毛发充盈,体格结实,身形魁梧高大。女孩随之起身,头顶只够得到他的腰际。
男人望了望天,说道:“看样子雪又要下了,我带你去山洞里避风吧。”
“嗯。”女孩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地面的雪还没有化干净,依旧厚重。女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没几步,便打了个趔趄,她毫无意识地将孱弱的手臂抬起,一只小手抓住男人垂下来的皮腰带,那样自然。
男人倒是为她这举动一愣,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手抖了几下,却始终不敢去牵那小小的姑娘。
二人走了约两炷香时间,便到了一个雪山包前,女孩已经被冻得全身麻木,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靠着男人的大腿,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腰带。
那男人晃晃她,俯下身子点点头说道:“到了。”
然后他将女孩往一边推了几步,挺起腰来,深吸一口气,再从丹田爆出一股深厚内力,对着雪山包“哈”地大叫一声。女孩感到地面也抖了几下,面前大片扇形的雪被男人内力化成的风全部吹散,纷纷向山后滚落过去。
男人再次吐出残余的内力,更绵长有劲,就在他停下嘶吼的瞬间,一个拱形的山洞出现在女孩的面前,她惊喜地从寒意中清醒过来。
山洞从入口至通道都极为狭窄,风进不来,而洞内却豁然中开,开敞宽阔。
洞外风起雪飞,击石訇然。男人用废木燃起了两堆火,不一会儿洞内就温暖了起来。透着火光,女孩看到墙上挂着各种骨弓,还有数十支长矛,竖放在洞的角落里,立而不倒。石壁上还悬着几组动物的头骨,从弱小的雪兔,到巨型的白熊,一时间女孩眼花缭乱。
男人收起了洞内所有的草垫,堆在东边地上,又从墙上取下一张熊皮,铺在草垫上,对女孩说道:“今晚你就睡这里吧。”
洞内火光旺盛,身下还铺着柔软细腻的熊皮,总比在马车上的颠簸要来得好。可是这一夜,女孩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梦中经历了无数次的坠落,她仰面向着月光,冰冷和无助的雪落满她的脸,那一段从马车到雪地的距离,短暂只如刹那,她却用了漫长近似永恒的时间掉了下去,头着地的一瞬间,她忽然从梦魇中惊醒,面带泪水。
惊起时分已经是早晨了,晨光一丝,从洞口透露进来,两堆干枯的树枝已经烧尽了,对于刚才的梦,女孩还是心有余悸,胸口一起一伏,剧烈地喘息。
“等过两个月,春天来了雪就化了。”男人早就醒了,一直守在女孩的身边,直到看她惊呼而醒。他透过女孩的瞳孔,似乎可以望向遥远的南方,平静地说道:“那时就会有一些商人来雪原找鹿茸熊掌,到时候你就跟他们一起走吧。”
“走?去哪儿?”
“南方。”男人简短地作答。
女孩头一沉,失落地说道:“回去还能做什么呢?爹娘都已经不要我了……”
“在这里你也不能做什么,怕狼也就算了,可偏偏连生肉都不能下咽,恐怕是不能活下去的。”男人不容置疑地说道,语气有些冰冷。
“我,我可以的!我可以吃生肉,还可以采果子,可以打猎。”女孩忽然记起昨晚的梦,头猛地一抬起,看见男人皮衣上歪歪扭扭的线脚,说道,“我还可以帮你补衣服,我们江南女孩做女红是最好的。”
“我不需要。”男人生硬地吐出四个字。
“不要赶我走。”女孩急了,在床上跳了下来,跑到男人面前,两手握住他的健硕的小臂,柔声地恳求道,“你不是没有名字吗?我可以帮你取名字,教你识字,给你讲故事。”
男人突然间默然不语,眼神恍惚,一把推开女孩的小手,径直走了出去。
女孩听见男人在外面长长地嘶鸣一声,他是用了内力的,就像昨日吹雪一样,洞穴的四壁也震得发抖。
他是一定要赶我走了,女孩的身体随着四壁一起震动,她光着脚踩在石头上,默默地想着,再一次感到无助向软弱的自己袭来。
许久之后,男人带着阿大一起走进了洞穴,直视着女孩迎来的目光,吐出一口气,问道:“你真的可以帮我取个名字吗?”
“嗯。”看见男人话软了,女孩使劲地点着头,立刻抓住唯一生还的机会,眼睛向上一翻,几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她想了一阵,说道:“我姓柳,是跟了我爹爹的姓,你就不能姓柳了,要不就是我的亲哥哥了。不过你可以跟我娘姓,我娘姓游。”
“游?”
“我爹爹很尊重娘,她嫁过来之后也不叫她改姓,还是称呼她娘家的姓,爹爹总是叫她阿游。”
“为什么要改姓?”男人不解南方的习俗,问道。
“在我们那里,女人嫁给男人总是要改姓的。所以你就和我娘一起姓游吧,你又是生在寒冷的雪原里,那……你就叫游寒吧。”
“游寒?”
“嗯,就叫游寒,”女孩打定了主意,认真地点点头,折断脚下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起来,伸手招呼男人过来,“我教你怎么写。”
男人凑了过去,看着女孩握着枯枝,一笔一画。她双膝并拢,蹲在地上,弱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嘴里还念着,“点——竖——横——”
“虽然两个字都有点麻烦,不过你多写几遍就会了。看,这就写好了。”女孩一丢枯枝,拍拍手,抬头的一瞬间正看见阿大也把头挤过来,盯着她在地面写的字。
忽然见狼这么一伸头,女孩又被吓了一跳,重心一个不稳仰坐在地上,只是想到自己必须留下来,她试图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镇定起来,喃喃说道,“阿大……阿大的名字也要改改。”
“阿大怎么了?阿大是我取的。”男人倔强地一瞥女孩,问道。
女孩轻轻一笑,解释道:“阿大在我们那里有些地方,意思就是,就是爹爹——哈哈……”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要改改了。”游寒有些无奈,可又只得颔首赞同。
“就叫旺财吧!我们那边有很多大狗,虽然个头小一些,但是长得就像狼一样,它们就叫旺财的,”女孩歪着头,认真地说道。如今她才看清了那狼的模样——它的毛其实是银蓝色的,之前只是因为雪光和月光才衬得它发白,面颊中间的一道却是灰黑的,狰狞的面孔显得更加凶悍彪勇。
这模样就是狼之中的王者,她虽然没有见过,却毫不怀疑。
“旺财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很多很多的钱!有铜板,有银子,还有……金子!如果你有了很多很多钱,在江南就可以买新衣服,吃糖葫芦,出门的时候还可以穿上花裙子,戴漂亮的簪子。”女孩再次拾起枯枝,把“旺财”也写了出来,“如果是男孩子的话,就可以送去私塾念书,念书的男人是最好的,可以做大官,将来会有很多女孩想要嫁给他的。”
“那就叫旺财吧。”男人俯下身,伸手抓住巨狼身上的毛,伏在它的耳边说道,“以后我就叫你旺财了。”
“呜。”狼低鸣一声,认同了它的新名字。
“那你呢?你姓柳,叫什么?”
“我叫柳棣棠。”
她本是出生于五月的江南,金玉遍地,温柔之乡。
十月怀胎,生母承载着分娩的痛苦,撕心裂肺。她呱呱坠地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面对陌生的人世,不知所措地大声啼哭。女人将浑身染血的孩子揽在怀间,正见窗外棣棠花开,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像金,于陌上枝头,郁郁繁盛,袅袅成阴,女人心中倏然升起新生的喜悦。
那是上天给一个母亲的指引,赐予满枝的金色花朵和女孩鲜亮的名字。
直至后来,游寒依然清晰地记得女孩当日的情形,她给了他一个名字,稚嫩的手在地上比比划划,而后抬起头来说:我叫柳棣棠。她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眼中倏忽地闪烁起明亮的光,不染极北而来的风霜,恰如明媚春色。
2。雪浓月高风啸疾
一晃三年过去了。
三年前,柳棣棠只觉得江南水乡是富饶的,满是看不见尽头的流水和打不完的鲤鱼,后来她慢慢发现此地的珍贵,不仅有美味的熊掌、鹿茸,还有益气养生的百草,惹得商人纷纷来捕猎采药。
说是商人,其实更多的是一些江湖中人,冬虫夏草可是他们拿来练功的最佳补品。所以每年雪化之际,冻原上总是少不了几场厮杀,而在江湖人眼中,这片土地最珍贵的,是游寒与柳棣棠身边那头蓝色的雪狼。
边塞处的驿站、酒馆总是住满了来往的旅人,挤成一团。这家酒馆是中原来往冻原的必经休息之地,酒馆的老板虽是汉人,但从小被游牧民收养长大。酒馆房屋很是简陋,只是在中间十几根干柴燃出的烈火,变成了唯一的温暖。尽管火已经烧得很旺盛了,可是大家还是使劲地搓手哈气。
没有人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她的头埋在双膝之间,细密的头发散落下来,正好挡住她的脸,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感到冷。
小女孩的背后,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喂,程狗,你说几年前你在这里看见过狼王,是不是真的啊?”火堆旁边一个五壮三粗的大汉突然对着身边的人喊了起来,他的手掌极大,却已经冻得红肿,手背上几条裂纹在蔓延着。
“嘘——”答话的人是程狗,瘦巴巴的,一头鸟窝般的头发几年没有洗,油腻腻的。程狗拉了拉大汉的衣袖,悄声道,“马老四,你不能小点声?这么多人呢。”
“人多有个屁用!”马老四一把甩开程狗的手臂,不顾四周射来的目光,一把扯过程狗的鸡窝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当初你跟我说这里有狼王,抓住了带回中原就能发财,我就跟着你来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整整半年,连个狼王的半根毛都没看见!”
“哎哟,先放开我……”程狗抬起头来,这时众人才看见,他长着一个硕大的酒糟鼻,占了脸的一半,模样儿甚是丑陋。程狗的头发被马老四扯着,他叫了两声疼,连忙赔出一张笑脸来,打着哈哈道,“是真的,我绝对没有骗你。你先放开我。”
“哼,你先带我看见狼王我就放开你,好歹让我摸着个毛!”马老四道。
“你怎么能说半根毛没有看见呢?这雪原上这么多狼呢,我怎么能是骗你的?”程狗抽了抽鼻子,辩解道。
“我呸!”马老四一口吐沫冲着程狗的脸飞去,他的嘴巴早就干裂了,吐不出浓痰来。程狗脖子一侧躲过了马老四的唾沫,还是一脸笑呵呵的模样儿,马老四怒火涌起,更用力拉扯着程狗的头发,骂道,“你当初告诉老子,狼王的毛是蓝色的,我也去问了几家商铺,蓝狼的皮毛可值大钱了。这半年来我见到的都是灰色的狼,你难道让老子抓一只回去放到染缸里染了?”
“这你得等啊,雪原上的狼王可就一只,那只和别的狼不一样,是头独狼,不可能说找到就找到。”程狗悻悻地说道,“我见过那头狼,可是没有骗你的。当时我乍一看是银子的颜色,再仔细一瞅,哎哟,这狼居然是蓝色的!”
“你现在就给我找出来!”马老四手臂一拧,拉着程狗的头发就将他向门外拖去,疼得程狗直叫唤。还没迈出酒店的门,马老四忽地觉得手臂间突然有风划过,他手一松,瞬时将程狗向旁边一推,自己一个回身,大喊道,“是谁?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众人中有不会武功的,甚是不解,只见马老四摊开手掌,指缝之间夹着一支吹箭,只有手指长短。吹箭是圆柱形的,上面布满了突出的小刺,尖刺极为锋利,马老四本就冻裂的手被小刺这么一刮,渗出来几颗殷红的小血珠。
“这位客人已经说了不想和你走,你却死死地强迫人家,难道也算好汉吗?”一个人影从门板后闪身而出,座下已经有人认出他便是酒馆的老板,只见他手握吹筒,胡子花白,背也弯了。
“马老四,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向笑脸盈盈的程狗看见那长眉毛老板,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这事你也拿出来在外面瞎嚷嚷,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就是个多事的老头嘛,你怕什么!”马老四瞪了程狗一眼,又转向老者道,“这是我和他的事,要你多管闲事?”
马老四刚来雪原不过半年,自然识人不广。可程狗是知道这老板的,两个月前程狗和马老四为了几只熊掌和游牧民起了争执,马老四脾气暴躁,一怒之下杀了十几个猎人,其中便有这老板的亲人。当时以为瞒了过去,可现在看来,这老板已经知情,只是不知道他会如何报复?
想到这里,程狗向四周望望,尤其是那团火边,他细细打量着挤成一团看热闹的旅人,并没有发现其中帮手模样的人。程狗心中暗想:店中除他之外不过一个伙计,看来这老头子也是抓瞎撞上我们了,平日也没有见他用过武功,以自己和马老四的身手,想要脱身离开还是很容易的。
“咳咳,咳咳……”那看着仙风道骨的老板突然捂着胸口,使劲咳嗽了起来,每一声都好像肺要掉出来一般。他身后的小二连忙赶了过来,从柜子里掏出干草一样的一把枯黄色药材,也不询问老板,就扳起他的下巴,将枯草全部放进去了。小二怕那草放得还不够深,便使劲往里塞。说来也怪,那老者顿时止住了咳嗽,他平抚着胸口,大力地嚼着嘴里的草药,喘息不定地对着程狗道:“阁下也看到了,我这病跟了老夫已经十几年了,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每日除了吃这把药之外,还得饮那狼王的鲜血。听说阁下想带朋友去杀了狼王,那老夫不也活不成了?”
“你知道那头狼在哪儿?”马老四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几步上前冲到老板的面前,道,“快点告诉我!”
“我以为汉人会更懂规矩,”老板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若你想要知道那狼的藏身之处,我只想问一下你身后的程姓朋友,两个月前阁下是否为了割熊掌之事起了争执,杀了西边游牧村寨十余人?”
“是又如何?杀人的事也有我一份,”马老四一心只想知道狼王在哪,他看着酒馆里只有老板和小二两人,便也不怕,也无须辩解,拍拍胸脯就认了,只是不知所以然地问道,“听你说话的方式倒像是汉人,难道还要为那十几个蛮子报仇?”
“两位叔叔,你们看这个。”老板还未回话,一个少女的细声细语传了出来,她一直坐在角落,此时才突然抬起头。少女的鼻子小巧玲珑,虽然皮肤有些干燥,但是完全没有北方人骨架的宽厚,只是眼中闪出锐利的光,她便是柳棣棠。
少女伸出手,一片蓝盈盈的光幽然而起。程狗起身一看,那玩意儿很像动物的毛发,一撮一撮的,他还未来得及走近,就听见马老四叫了起来,“狼毛!蓝色的!是狼王的,狼王的!”
“是的。”柳棣棠平静地点头一笑,嘴角弯起来甚是好看。她向前走了几步,将狼毛往马老四刚才被吹箭擦伤的手中一放,说道,“你刚才不是想摸旺财的毛吗,这是它掉的,都给你了。”
“你!”马老四登时身体一麻,大叫一声。就在这时,最诡异的事发生了,马老四一瞬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仅如此,他的眼珠使劲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全身颤抖不止,那只手臂却是僵硬的。程狗见状暗叫不好,一步上前对着少女一掌拍来,刚才的怯弱似乎已经不见了,厉声喝道,
“你这小妖孽,做了什么?快拿解药来!”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吹箭和狼毛上都有麻药,不过要混在一起才会生效。”柳棣棠看程狗来势甚猛,悄悄从身后的腰带中拔出一尺长、刻着龙鳞的短匕,横握在手中,迎着面前扑来的男人,想要趁机一刺。她一边躲闪一边道:“是他自己想摸的,我只不过满足他的愿望罢了。”
程狗虽然瘦矮,可是掌力不弱,伸掌就对着柳棣棠迎面拍了过来。她低呼一声,急急侧身一闪,耳边风声霍霍而过,她知道险些被抓住脸,登时集中了精神。程狗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身形如此灵敏,也不敢掉以轻心,攻势变得凶猛。
柳棣棠小臂一屈,握紧匕首,她向后踏出两步,迅速地一弯腰,手掌伏地,单腿一扫,踢在程狗的脚背上。程狗连忙收回小腿,抬起小臂击向少女的天灵盖。
柳棣棠向后又是一跃,她的身子飘忽不定,时左时右,可程狗的掌风却越逼越近。少女匕首一立,想寻求破竹之势,却好似又顾忌着什么,只守不攻。程狗突发奇招,面部一紧,竟然看着有些端庄,全然不似先前猥琐的酒糟鼻形象。酒馆里的客人看着他们一男一女,一个掌法刚强有力,一个身体宛若水蛇,拍掌叫起好来。
几个回合斗下来,柳棣棠有些体力不支了,她余光瞥向那酒店老板,似女儿家撒娇般说道:“罗爷爷,我大哥不让我打架伤人,可是再这样下去我就输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一会儿他要是伤我,你一定要帮我做主啊。”
那酒店老板急急地拍了一下大腿,叫道:“孩子,你有什么招快使出来啊,千万不要让他伤到你。”
柳棣棠听到这话心中就安定了,她念头一转,收回腿的同时,右手抓住一直藏在衣袖里面的匕首,对着程狗的腹部直直刺去。程狗大叫不好,竟然猛地腾空跃起几尺,柳棣棠的匕首往下一滑,只是刺伤了他的大腿。程狗感到吃痛,这掌劈下来已经没了力度,柳棣棠一躲,从腰中抽出一条水蛇鞭,“啪”的一下正打在程狗的伤口上,程狗向下一跌,仰面倒了下去。
柳棣棠回身落定在地上,这所有的计策都是她想出来的,既为罗爷爷报了仇,自己又有了面子,正要得意地拍手给自己叫好,只听得游寒的声音如晴空霹雳般响起:“棣棠!”
游寒从酒馆外推门而入,风雪在他的身后涌动,他脸更黑了,牧民日经风露,总是看着很老的,其实游寒也不过二十五岁,正是当年,然而他却始终对这个汉人小姑娘没有办法。游寒铁青着脸,盯着柳棣棠不说话,旺财从他的身后冲到马老四的面前,狐疑地盯着他手中自己的毛,嗅了几嗅。
酒馆顿时安静了下来,这里大多是汉人,他们被巨狼吓到了,也顾不上冷不冷,一下纷纷蹿到窗户旁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蓝色的狼,它的牙齿锋利如初;而少数的游牧人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了起来:“这就是传说中降伏狼王的男人,是冻原独一无二的勇士啊。”
“大哥……”柳棣棠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嘴角一扬道,“我是帮罗伯伯打倒这两个坏人,实在没有办法才伤了他们的,不信你问罗伯伯啊。”
“是这样的。”酒店老板虽然很喜欢柳棣棠,那是因为他们同是汉人却沦落到了冻原,可他对游寒,更多的是一种畏惧之情。白发的老人僵硬地点点头,笑也不笑地说道。
“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游寒并不管地上呻吟着的程狗,他注意到了四周惊慌的目光,便带着柳棣棠与巨狼,转身出门。
在酒馆后屋檐下的一块雪地里,有一处凸起,看似是被雪覆盖住的石砾,而下面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蠕动着,游寒长矛一伸,正要往这里面刺过去,就听柳棣棠说道:“不要杀啊,大哥。”
“原来你都知道了啊……”柳棣棠推开游寒的长矛,俯下身子,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竟是一只几月大的小熊,毛还短小,有两只手一般大。旺财忽地扑了上去,一口叼住幼熊,窜到游寒面前。游寒冷冷看了一眼,长矛对着熊崽一指,说道:“必须杀掉。”
“等等啊。”柳棣棠跟着跑了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抚摸着旺财嘴里的熊崽,仰面望着男人说,“这只是一头小熊,不要吃掉它。”
“那你要怎么办呢?”
“放生或者……”女孩水灵灵的眼睛一转,说道,“我们养着也行啊。”
“绝对不行!”男人一口拒绝道,“你在雪原生活了这么久,应该知道熊是靠气味分辨人的。这是昨天我们杀的母熊的崽子,它长大后迟早会来复仇的;即便我们不杀他,这么弱小,也一定会被别的野兽吃掉。”
幼熊被凛冽的风雪吹得难受,又感到狼的牙齿咬得自己很紧,不禁抽搐了几下,嘴中低低地呼出苦痛的哀鸣。柳棣棠见状不忍,她想到自己的经历,心中更是一软,恳求道:“游寒大哥,我是看它没了母亲怪可怜的,所以才将它藏了起来,就是怕你杀了它。请你放了它吧,即便以后它被别的野兽吃了……也算它的命。”
“可怜?”男人挑眉看向少女,冷酷地说道,“昨天杀了母熊的也有你,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
“你……”少女刚才打败程狗的喜悦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被游寒气得说不出来话,一跺脚,转身跑走了。
柳棣棠的身影渐行渐远,男人望着远去的羞恼少女,过了许久,突然狠狠握住手中的长矛,一下猛插了在地上,矛头和地面的石体一摩擦,冒出火光。犹豫了很久,他摆摆手道:“旺财,走,把幼熊放回昨天的洞里。”
那日夜里,躺在洞穴西头的少女一直低低地叹着气,辗转反侧;东头的男人也睁着眼睛,许久不眠。她叹的是母亲早逝,身世凄苦,心伤未愈;而他悲的是堂堂男儿,竟然对一女子无能为力。
邻近几个村寨都知道雪原上有一个和狼一起生活的男人。他竟然能降服一只魁梧强壮、勇猛刚健的狼王,那必然是位英雄。
然而传说毕竟是传说,他从来都是个孤独的男人,师父死去后,就和狼一起长大,挤在狭小的洞穴中。虽然被周围的人们视为英雄,可有的时候,英雄就是不容于世的异物,他们敬他,却也畏惧他。
在这里,只有柳棣棠将他当做大哥一般对待,只有她肯屈居在自己的洞穴中,只为躲避世间风雪。
若她也是游牧民族姑娘就好了,他就可以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所有的猎物送给她,砍掉硕大的古树,为她建上一座房子,带着自己的雪狼迎娶她。可是她偏偏是一个汉人,是从遥远的江南来的姑娘,虽然北方的风重新塑造了她的容貌,生活的艰苦也逼迫她拉弓射箭,却怎么也改不了她那颗细腻如流水的心。
男人并不知道,这世上,强硬的东西都往往一夜间被摧毁,而最柔软的东西却能够经久不衰。
“游寒大哥,你睡了吗?”少女突然开口问道,怕吵醒火堆边熟睡的旺财,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嗯?”他也悄声回答道。
“以后有了幼崽的野兽,我们都不去杀,好吗?”她的声音温柔柔的,抚在男人刚强有力的心上,让人不忍心拒绝。
“嗯。”他简短地应道。
“真好,我就知道大哥你会答应的。”
耳旁竟然传来她少有的笑声,如金铃清脆。少女和男人在一起,其实很少笑,不过他心里是最喜欢她的笑声的,像是天灵鸟的歌唱一样动听悦耳,令人心醉不已。管他什么打猎的道理,只要她说不杀,那就不杀好了。男人默默地想。
“大哥,你睡了吗?”过了一会儿,少女再一次问道。
“嗯?”
“再等一年我就十六岁了,按我们那里的规矩,女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如果有男孩欢喜她,就要亲手为她做一顶花冠,送到她家。如果女孩也对男孩有心意,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就把花戴在头上,这样男孩就知道了,家里就会直接来提亲了。”
“这里一朵花也没有,只有雪花。”他接道。
“还要再等一年呢。等到今年冬季过后,来年立春之时,你就……”少女顿了一下,说道,“和我一起去江南吧,我想让你看看棣棠花。真的很美。桥头上开满了,全是金色的。”
短暂的沉默过去了,少女没有再说什么,旺盛的焰火烧得柴火霹雳作响。他们在山洞的两头,都侧着身子向里,谁也看不到彼此的脸。只是片刻过去后,少女听到东侧的男人,低低地说了声:“好”。
巨狼头一偏,在梦中翻了个身,喉咙中还沉沉地打着呼。
3。孤子寒夜何所依
少女与男人相约南行的那年冬天,比以往更加寒冷而久长。
九月一过,经历了几场雨,天骤然转凉,雪季一直持续了五个多月,阴霾始终堆积在天穹,弥久不散。终于到了来年三月初,埋于雪中的几株五针松又复苏了,枯萎的枝干上抽出了新芽,对雪原上的人来说,一年中最难熬的时间已经过去。
连着吃了半个月的干果子,少女的脸显得有些消瘦,斜长的干发丝贴在额前,任风吹乱。她静坐在山洞门口,两条纤长的腿从洞中伸出来,吊在半空,细瘦而有曲线的小腿伸入皮靴。
三月初万物刚刚复苏,正有许多冬眠和深藏的小兽跑出来,是狩猎的大好光景。然而今日竟又乍暖还寒,阴风阵阵,冻得少女喉咙都发痛,止不住地咳嗽。
旺财是游寒十三岁那年捡到的狼崽,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蓝狼迈向了衰老,不再是三年前那只仅仅凭借眼神和狼牙,就能唬得一个当家的男人丢下女儿落荒而逃的狼王了,好在它的牙齿依旧锋利,只是骨子里再也没了当初咄咄的气焰。
于是游寒没有带他们,一个人出去打猎。
老狼的头枕在少女的膝上,感到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毛发,迷离着眼,耳朵一竖,听见那少女叫着它的名字,倾诉着自己的小心思:“旺财,你知道吗?今年五月的时候大哥要和我一起回家,还要给我做花环。我是最喜欢棣棠花的花环了,金灿灿的,江南没有比棣棠更漂亮的花了。虽然雪原也很美,但是却从没有开花的树。”
老狼经过了一个寒冬,饥不果腹,身体更加衰败,全身的毛也失了光泽,显得有些落寞,不过它张开口低低呜咽了一声,露出来四颗坚不可摧的狼牙,证明着它依然是这个雪原上最凶猛彪悍的野兽之王。
“不过肯定不能带你去。”少女感受着手中喘息的起伏,忽然想起旺财的存在,道,“汉人都是很怕狼的,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都要哭死了。当时娘也是,一个人抱着弟弟瑟瑟发抖的。”
少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转开了这件事,头微微一低,脸颊有些俏红,悄声说道,“其实我是很喜欢大哥的,就算他不肯和我一起回家,我也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当初遇见大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心,是大哥救了我。”
少女低声一笑,风吹得她的脸更羞红了。老狼不明所以她的喜悦和娇羞,只能少女说一句,它应和一句,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挠着少女纤细的腰肢,惹得她笑出声来。
俄尔,少女忽地摇了摇老狼的身子,眼神望向远方,说道:“旺财,你快看,那三个东西是什么?难道是雪鹿?”
顺着少女的手指的方向,在大地的尽头,果真有三个黑点出现在原野的南边,靠近地平线。
雪刚开始融化,松软的雪水下面是厚实的冰层,路很不好走,三个黑点缓慢地向北行,越来越近,在二十丈外停了下来。少女终于看清,那不是什么野兽,只是三个行人,而且长着一副汉人模样儿。
这片茫茫雪原,除了周边村寨的几家大户外,很少有人来此地。柳棣棠第一次在原上见到自己之外的汉人,她心生兴奋,即刻起身,双腿一并下跃,从山洞中跑出来,一边挥手一边喊道,“哎——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待那三人走近,柳棣棠凝神一看,是二男一女。三人虽都披着游牧民族御寒的皮裘,可两个男人的头发都扎成髻,女人梳了云鬟,从皮裘的开口处还能望见里面隐隐约约露着丝绒小衫的领子。
三人看见柳棣棠跑过来,先是一惊,女人抬手从发梳内摸出什么东西来,攥在手里。
他们并没有注意跑来的少女,而是那只跟在她身后的蓝狼,眼神都是一变。
“大哥,那是一只……蓝色的狼,没看错吧?”说话的是一个精瘦的男人,细皮白面,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后背腰间藏着双盘乾坤轮,下巴一抖,死死地盯住疾驰而来的狼。
被叫做大哥的男人体型精壮,只有一般女子的身高,他的双手裹在皮裘中没有拿出来,也同样盯着狼背上的皮毛泛起隐隐约约的蓝光,在雪的相辉映下晶莹透亮,颔首道,“没错了,果然是头蓝狼,不管怎么样先杀了就是,记得留下狼血。”
“是。”二人齐声应和着。
柳棣棠远远跑来,并没有看清女人从头发缝隙中取下来的银毫小针,她还沉浸在惊讶中,站定于三人面前,气喘不定地问道:“几位姐姐、哥哥、叔叔,你们是汉人吗?从哪里来?”
“哼,与你何干?”小胡子男人脾气不好,冰冷地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双手偷偷摸向背后的乾坤轮,想着怎么迅速解决掉这头狼。
“我……我也是汉人啊。”少女有些委屈地辩解道。
少妇俯下身子,望着玲珑少女,揽住她的肩,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我们是汉人。小妹妹你怎么在这雪原,身后还跟着一匹狼?”
“旺财啊?”少女吃吃地笑起来,摆摆手说道,“不用害怕,它不会咬你们的,它是我和大哥哥的朋友。”
少妇眼中闪过警觉,问道:“那你大哥哥现在在哪里呢?”
“大哥哥出去打猎了。姐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们是来找鹿角的吗?”
“我们?对……我们是商人,来这里采草药的。”少妇的神情闪出一道狡黠的光,然后拉着柳棣棠的手就向一旁走去,说道,“我们从中原带了些东西,正好路上遇见你,只要是汉人就算半个老乡了,和姐姐过来,我拿给你一些东西。来,跟着我来。”
“嗯。”少女毫无戒心地点了点头,扭过身子大呼,“旺财,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她欢愉地跑走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老狼的眼中忽然生出一股凶狠而警惕的光,盯着那剩下的两个男人。
等少女离去,那粗矮汉子便将皮裘抖落,从怀间拿出一柄短剑,剑约五寸,精钢制成,紫柄青光,剑刃薄而锋利,可削金断石。
“真不知道汉人怎么和雪狼相处的,”那汉子不解地摇摇头,随即一把举起剑,平放在额心处,起手式妙契精微,他看见旺财露出的狼牙,青了脸道,“二弟,小心了。”
瞬时间他剑锋一转,一记直刺向着老狼而去,剑光凛然而出。这一势飘洒轻盈,身手敏捷有素,全然不同于他矮短之身。看到大哥出剑,小胡子也拔出身后的乾坤轮,轮色一如日的金色,一如月的银色,其上刀锋凛凛,他手掌发力,金色的轮脱手而出,径直盘旋,攻向老狼的额心。
老狼一声怒吼,见乾坤轮转了一个弧形向自己而来,猛地向后翻了个跟斗,随即又站定,只是皮毛上沾了些许积雪,爪子在冰上留下长长的划痕。
那用剑的汉子剑尖点地,手臂横横斜斜地在冰上画着,然后口中大叫一声“破”,剑倏然向上一挑,几块碎冰猛地迸溅而起,他的第二次攻势颇为猛烈,由轻盈转为矫健有力,剑影是藏在碎冰之中的,寒光相互重叠和遮挡。
在碎冰的遮掩下,老狼一时看不出来剑在何处,只得避其锋芒,再次向后一跃。就在这时,汉子起身而出,“刷刷”几下,将剑一侧,用剑背把碎冰全数打出去,锥子一般刺向狼眼,而后他也借力一个侧翻到了老狼面前,不等那野兽站定,汉子握剑上前,直刺狼闪着寒光的眼睛。
小胡子回身接过金轮,双臂交叉大喝一声,将金银双轮一起发出,双轮切破凛冽的风声,飞速盘旋着向着狼背后绕行,与空气擦出几朵火花。双轮从上空十字交叉而过,忽地一个转弯,正巧从狼身后两个死角袭来,逼得旺财毫无退路,老狼只得向上一扑,以求突破!
前有剑锋,后有夺命轮,纵是野兽勇猛如王,却也逃脱不了这般攻势,自它向上扑起时,持剑的汉子的青光剑直逼老狼咽喉,却不知怎的又觉得不妥,剑锋一转从老狼的脖颈旁擦了过去,对着小胡子喊道:“这样杀了他,我们就没有足够的狼血了!”
老狼的左颈被利剑切出一个口子,却没有受伤过深,狼头一侧,对着持剑汉子的手腕就是一口咬下。汉子此时正在喊话,没有料到老狼半空中竟趁机偷袭,他深切地感受到手背上狼口喷出的滚滚热气,狼牙已经抵在他的中指上,汉子当机立断向外一抽手,剑刃一斜一伸,直接向老狼的咽喉伸出戳去!
呜——
柳棣棠听到一声狼嗥,手突然一抖,停下了脚步,她急忙抬头对着妇人说道:“旺财!是旺财的声音。它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肯定是他饿了想吃了哥哥和叔叔!姐姐,我们快过去帮忙,它很厉害的。”
说罢,少女便拉起妇人的手,想要回去。
那少妇却是笑眯眯的,丝毫不动弹,道:“小妹妹你不用担心,那二人是我的师兄,如果你要是生活在中原,就知道我们三人称号是‘乱影三煞’,虽然不称武功绝顶,但也难逢对手。”
“再厉害,再厉害也打不过旺财的。”柳棣棠的嘴巴一抿,神情毫不质疑,“虽然旺财和我、大哥哥一起生活,但是它是狼中之王,我在雪原生活很多年,见过这么些狼,只有旺财一头蓝色的巨狼,也没有任何的狼像旺财这样善战的。”
“善战的蓝狼?果然是找对了。”少妇心中默想道。
半个月前,他们三人的师父在练功时候突然走火入魔,于是大师兄不得已去寻了妙手回春周神医。周神医只一翻眼皮再一搭脉,便叹气摇头说道:“他的阳气旺盛,体内血脉尽乱,直冲身体四肢末端,恐怕在夜里就会手脚肿胀、痛痒无法自制。只有喝了极北冻原蓝狼的血,才能化解体内过剩的阳气。不过那狼甚是难寻,而且又是野兽之王,即便你们找到了,恐怕也难取它的血。”
师兄妹三人商定下来,当夜启程,一路向北到了这寒原,刚来时天仍在降雪,三人困在雪原整整三个月。只等得前几日这鬼地方才开始回暖,雪微微化掉,他们趁天气稍好,开始继续向北追寻,然后向附近的游牧民打听到,这里就有个男人带着一头蓝狼,便顺着所指的方向而来,竟在今天正巧碰见柳棣棠,身后带着他们寻求已久的蓝狼从雪中奔来。
“小妹妹,你不要担心,他们肯定能应付得来。”少妇一脸笑意,抚摸着柳棣棠的肩膀,语气柔和,眼中却有一道冷意浮现,她用手指捻起银针,一抬手,准备刺下去。
少妇还未下手,却听得后心有利器撕破了风,飞速向着自己而来,她一个转身,反手一挡,再顺力一拨。虽然挡去了一半冲力,可是那箭镞锋利,划破了她手臂上的衣衫,一道伤痕已经显出,血慢慢地渗了出来。少妇正要转头喝问,便听到面前少女惊呼:“大哥!”
来者正是游寒,这片雪原,只有他有这么猛烈的箭势。
少妇看那人箭准力猛,自己又只身一人,顿感不能硬碰,起身向后一跃,几根手指一弹,手中银光一闪,几枚针尽数发了出去。游寒本是一手持弓,一手握矛,他将长矛往身前一伸,在空中画了个圆,便将银针挡了过去。
几根针一跳,统统没入雪地之中,再一抬头,少妇已经没了踪影。
“大哥——”少女向着游寒奔去,投入他的怀抱,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想杀了我?”
游寒的腰上绑着几只雪兔,他正巧狩猎归来,却在远处就听到自己的狼那声壮烈近乎悲惨的哀嗥,便提起一口气踏雪速来。
看见少女受了委屈后依靠在自己的胸膛,很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少妇已走,游寒此时最担心的是旺财了,他心里也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只是觉得这些汉人十分可恨,这几年总有汉人来破坏他们游牧民族的生活。
想到这里,游寒将柳棣棠一把推开,道:“你们汉人,总是这样狠心的!”
男人说完大步就往老狼的地方奔去。少女也顾不得他话中斥责之意,脚尖轻轻点地,施起轻功,紧随男人身后,几步之后,她突然觉得前面的男人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她脚下步伐一收,从他的肩线旁望了过去。
在这个强者生存弱者灭绝的冻原里,她也屠杀了不少的野兽,手不留情,且同样毫不留心。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到一种恐惧,名为死亡——
那只老狼侧着身子,躺在雪中,它的身下压出了一个大坑,看来倒下时是沉重地摔了下去的。狼的毛发依旧散发着蓝光,下腹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身体被剖开了,却只染红了一小摊的白雪,剩下的血液已经被人取走了,干涸的心脏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不再跳动。
它的四肢蜷缩着,爪子断掉了一只,断爪的旁边掉落着半把金色刀片。
蓝狼半张着嘴,露出四颗狼牙,白色的牙锋利如初,可是它已经十三岁了,所有的狼王,都有老去的那一天。幸运的是,它并不是像其他的狼那样,在孤老后离开族群,独自赴死,它在最后一刻依然用爪子毁掉了对方的武器,以英雄的姿态而倒下。
这是一头战死的狼,虽是迟暮。
“旺……旺财!”少女被惊着了,不敢上前,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阿大!阿大!”男人一把扑了上去,双手托住狼的尸体,在最后喊出了这个名字,他将它紧紧拥在怀中,感受着剩余的温热渐渐消散。回想起十三年前,还是少年的他抱着这只在风雪中弱小无力的狼崽子,那时候的游寒和野狼一样生无所依,嘴里只会说一个模模糊糊的“大”字。
雪,忽然又开始下了,狼的身体被覆盖了细细的白毛。
整整一个深夜,男人都蹲坐在火堆边,仔细地将狼皮寸寸剥下,不知因为天寒还是什么,男人的手在不住地抖动,牙齿狠狠地咬合住。
游寒右手持刀,在空中举了又一阵,最终狠下心向下奋力一劈,将四颗狼牙砍下,拿到火边细细打磨。剩下的,就是没了獠牙的狼头和一身的白骨。
柳棣棠上前几步,抱着死去的狼的头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老去的蓝狼没有合上眼,它的眼睛散发着幽绿色,却再也无了光彩,它的眼睛和嘴巴一样空洞洞,盯着少女,她的眼泪顺着狼头滚下,在火中蒸发。
“我,我去把旺财葬了。”少女哽咽道。
“不用。”他道,这是男人一晚上说的第一句话,语气生冷僵硬,像是洞外的积雪,万年不化,“我们不会汉人的礼数,随便任它腐烂就可以了。”
“可……可是,”少女忽而害怕起来游寒的冷意,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大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带着旺财去接近生人的。”
“你去睡吧,一会儿我要去把阿大送到当年捡到他的地方。”男人看到少女眼中的恐慌,语气终于柔和了下来,手里拿起龙鳞短匕,往狼牙的尾部敲打着。
“我也要去!”
“不,我一个人去。”男人的口气不容拒绝,迟疑许久,他还是要开口问道,“今天为什么要带着阿大跑出去?”
“因为……”少女神情紧张,仿若做错事的孩子,咬住下唇,低声道,“因为我看他们是汉人,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从江南来的,如果他们曾经去过我的家乡,我想知道,棣棠花是不是还在。”
男人沉默不语,转过身去,洞内敲打狼牙的声音阵阵回响,清脆明朗。
少女失去了旺财,哭了半夜,最后沉沉地靠在墙壁上睡去了,再醒来,已然是次日傍晚。
她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的,那声音就在洞外,是骏马长嘶。一开始还以为是梦中幻境,可当她探出头一看,果真,游寒右手牵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在整理着马鞍,马背的背囊中塞满了野果和干粮,还有几只烤好的兔子。
白马似乎受不了北方的寒气,一直在打响鼻。
游寒挥手唤少女下来,将马辔递到她的手上,说道:“这是一匹好马,脚快,你骑着它,在五月前应该就能赶到江南了。”
“我们要回去了?”少女心中一喜。
“等我为阿大报了仇,我会去江南找你。”男人不动声色地道。
“你要去杀了他们?我和你一起去。”少女忽然警觉起来,伸手揽住男人结实的小臂,呆了一下,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不,不用。”游寒依旧是摇头,忽地抓住少女的腰,一把将她举起,平稳地放在马背上,道,“好好照顾自己。”
“大哥……你是在怨我吗?怨我带着旺财跑出去吗?”柳棣棠眉心蹙起,问道,“你是要赶我走?”
“不,不是,等我一下。”游寒走回洞穴,出来时手中抱着一张蓝色狼皮,一跃到马前,将狼皮置于少女手中,说道,“相信我,你带着阿大走,我一定会找你的。”
少女接过男人手里的狼皮,忽然止不住一阵悲伤,无论怎样,二人是要有一段时间的分离,她从来都知道,他说的话是无法忤逆的,便不再固执,柔声道,“我听大哥的,可是,你要怎样找我?”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白骨,乍一看很普通,细细看竟是一根打磨成的骨簪子,头尖身长,尾部雕着五瓣花。
他放到少女手中,将她四指合拢,攥住簪子,对她道:“这是狼牙制成。第一次见你你说,‘旺财’是有很多钱的意思,有钱了就可以戴簪子。游牧民都很穷,大哥从来没见过簪子,只能雕一根大概模样送你,只要你戴着它,无论在哪里,我都能认得出。”
“大哥。”少女喉头哽咽起来,将骨簪插在头上,单手一盘,在脑后挽了个发鬓,簪子白得发亮,笔直地从浓密的发丝中露出尾部的五花瓣,衬得少女脸型更柔和了。
男人不再多说,伸手一拍马臀,白马吃痛,一扫尾巴,夹腿快奔了起来。
少女频频回首,挥手致意,大声呼唤,“大哥!一定要去找我,大哥……”
她的声线越来越弱,气若游丝,马踏积雪,马的白鬃和雪地融在一起,少女也在天线之外,身影消失不见,向南而行。
“棣棠,等我。”他低声道。
天色低沉了下来,牧民都以为已经到了春天,可又忽然飘着雪。
南方常说,如果下了春雪,庄稼得以滋润,今年的收成一定会好,可是如果在漠北下春雪,那只能证明气候的恶劣,不知道又有多少穷人冻死在这寒风之中。
小胡子一边烤着火,一边嘴中不住地骂骂咧咧,他师传的金色乾坤轮被狼一爪子劈断,虽然狼爪和金轮玉石俱焚,可畜生毕竟是畜生,怎有他的乾坤轮珍贵?还有昨夜的奇事,三人在睡梦中竟然被人盗走了一匹白马。师妹又是女子,男女有别,现在他只能和大师兄常门景共乘一匹。
傍晚天又下起了雪,马无法承担两人的重量,不肯赶路,不得已,他们只能停驻在一个避风的山坡后,燃起火焰取暖。
“幸亏这头狼已经老了。”为了保持狼血的新鲜,常门景将血装在有盖的白瓷酒壶里,里面有着特殊的油覆盖着,以避免狼血干涸。他又将酒壶埋于雪下,以低温来镇住血液的变质,道,“要不然就不是毁了一个武器那么简单的事了。二弟,你还是暂且作罢吧。”
“哼,”小胡子不服气地道,“我卢天庭也走了这么久的江湖了,什么样的高手没有见过?能败在一个畜生的爪子下?大哥,你这话也太灭我门威风了。”
“可是……这是蓝狼啊,是传说中狼中的王。”少妇是信了周神医的话,总是对蓝狼保持着一番敬仰。
“哎,什么蓝不蓝,王不王的,反正也杀了狼拿了血,回去好向师父复命就是了。” 红光映着常门景的脸,他顿了一阵,问道,“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呢?一头狼怎么会跟着一个汉人生活呢?”
“哼,难道你没看见后来的男人吗?”卢天庭的胡子上结了厚厚的霜,已经覆盖了黑色毛发,道,“牧民每年都犯扰边境,去抢汉人姑娘来做媳妇。这是太正常的事了,大哥你不会不知道吧?”
“大哥当然是知道的,可是……年纪也差太多了吧?”少妇插嘴道。
“和狼一起长大的蛮人,哪里还能管女人年纪的大小?说起来这小姑娘也真可怜,与其和非我族类的人在一起受辱,师妹你还不如一针刺死她。”
“我当时是想,可你不知道,那人的箭势真是猛而疾,不得不躲开,恐怕我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好说歹说你也是三煞中的银针玉面小娘子,怎的发暗器还能怕了用弓箭的蛮子?”小胡子心中不服,口上称赞着小娘子,其实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掩盖断武器的耻辱。
那叫做陈君君的小娘子确实能使得一手的好暗器,可除此之外武功倒是平平了。
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常门景有些不耐烦,将长剑平铺在脑后,枕着冰凉的剑平躺了上去,睁着眼睛望着天空,雪从遥远的上方,一片片飘落。虽然没有月光,但雪光也足以用来照明,他忽见头上有一根丝线,像是蜘蛛丝,想都没想就抓了过去,扯下的瞬间忽觉不对——
虽然他们驻扎在遮风的山后,可离山体也有四五丈之远,不见蜘蛛网,却只有一根蛛丝拉得如此之长。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拉断“蛛丝”的一瞬,雪地中有什么东西汹涌而起,几根木桩削尖了头,从地面突破,顺着常门景的方向疾速刺来,迎风而起,木桩快如鹰翔,绝无死角。
“大哥!”陈君君和卢天庭看那木桩起势速疾,一起低低惊呼起来,却只见常门景剑从怀出,铮铮作响,凌厉地随雪而起,将几根木桩统统削掉。
“大哥小心!”常门景听得陈君君高声呼喊,正有风雪交错的声音从背后而来,一支长箭划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响声,直逼常门景后身,他转身一挡,剑速却快不过箭,正刺入他的腋下,顿时鲜血从胸下涌出。
看到有人偷袭,又加上那木桩疑似布阵,卢天庭知道来者早有埋伏,他抄起仅剩一只的乾坤轮,胸前一挡,飞身过去,一把扶住虚弱的常门景,怒吼道:“来者何人?”
话刚出口,便看面前寒光一闪,“刷刷刷”三箭连射,攻势甚猛,只是由于这次卢天庭早就心有防备,乾坤轮左右一挡,上下一接,便将箭都打飞了,往后退了一大步,那箭发力很猛,震得他虎口有些麻。
“是他!”陈君君看见那箭,惊声一呼,“是昨日那蓝狼的主人。”
“他是为了狼血来的!”伤口很深,常门景不敢拔箭,好在流出的血上并无异样,他夹起手臂,命令道,“保护好狼血!”
陈君君一抖衣袖,藏于袖子的银毫小针尽数掉在她的手中,她试着发了十来针,向方才箭来的方向射去。那里矗立着几棵树,针射到树上,只听树枝哗哗作响,有个身影一闪,其人手中长矛一旋,便将银针挡了出去。
那人正是游寒。昨晚盗马时,游寒按着他们的行程,算定今夜必会在这石山后避风,于是埋下木桩。本是想要靠着木桩除掉其中一人,再用箭射死一人,然后近身搏战最后的人,但是傍晚他偷偷地将最好的骨弓和几十支箭都放到了柳棣棠的革囊中,以防路上的毒蛇猛兽,可现在在这里对付这三人,虽然攻势极猛,可眼下的情景也只是常门景受了伤,游寒的布囊中却只有一支箭了。
来不及多想,又是几根银针对他而来,游牧民族的武器绝对比不上汉人的精良,胡地铜铁稀少且质量较差,陈君君手中用的可是纯银质的针,锐而坚,一时间将长矛的刃打了几个豁口。
已经再没时间拉弓了,游寒一抖手中长矛,挡着针雨飞身直刺而去。
银针玉面小娘子用暗器当真是名不虚传,双手中发针速度极快,但尽数都被游寒长矛挡了去,见他不缩不退,脚下轻功极快,踏雪而来,势同鹰隼,小娘子知道自己手中瑟瑟白光再难挡住,便心中一动,暗生诡计,双掌从斜挎着的布囊里一掏,以真气护住双掌,摸了一把毒砂出来,布满双手,只要向着游寒面上一洒,就能伤了他的眼。
不像汉人,江湖中光大家门派就有四五家,游寒的师傅只传授了他几套拳法,全然没有规矩可循。可是此人天生筋骨强劲,时常赤裸着身子在雪地中吐纳,于是一身内力十足,并且常与野兽相处,自然也悟得了一套天然独到的武功。他成年后一直使的是矛,讲求灵活而刚劲,不近身亦能通过矛自身的长度制服敌人,恰是陈君君手中银针的对手。不过若想对付卢天庭的乾坤轮,可要费一番力气了,好在卢天庭的金轮早时已被蓝狼折毁,威力大减。
卢天庭眼看大哥被人偷袭,心中怒火难平,手中乾坤轮配合陈君君的银针,一起发出。游寒大喝一声“来得好”,杀气凛然,抛下弓箭,双手握住长矛中心,依旧是用矛杆扫去银针,却不敢以长矛抵挡乾坤轮,要知道那银轮虽不比金轮,还是锋利如刀割,寒气逼人。
游寒心知自己武器不如人,轻轻擦上乾坤轮必当损毁,只得全靠一番蛮力。他心念报仇,杀意凛然,这反倒使自己的脚步有些紊乱,一不小心露出空门,肩头被乾坤轮削去一大块皮肉,顿感剧痛。
卢天庭一招得势,心中大喜,起身跃于半空,将手中乾坤轮一抛,向着游寒的天灵盖而去,加上陈君君的银针齐发,破风之声锵锵大响。游寒已无退路,双手分力:左手使矛扫去银针,右手竟向上一伸,凭借风声辨别乾坤轮的来向,直接以手抓住那飞来的乾坤轮,猛烈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大掌,瞬时血肉模糊,这姿势和蓝狼扑起逼向金轮倒有相似之处。、
接住乾坤轮的一刻,游寒来不及多想,亦顾不得疼痛,猛力地扬腕,将乾坤轮向半空反手拨回。
卢天庭弯身一躲,就在此刻游寒抓准时机,跃得比他更高,手腕一抖长矛,以锋锐矛头指向卢天庭头顶,极力刺下。卢天庭仰头看去,那矛尖离自己额心越来越近,凭借惯性双手一并,死死地夹住矛头,割得他双手鲜血淋漓,那矛头力量被卢天庭一拨弄,方向开始偏离,一寸寸逼近他的喉头。
就在此时游寒心念一转,左右手双双从矛上离开,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直刺卢天庭的小腹。“哧”得一声,血溅了一脸。
卢天庭放开长矛,又被游寒接了去,卢腹中疼痛不已,用手捂住,身体向下坠落。
陈君君看卢天庭伤在小腹,双人在半空中纠缠不已,形式所迫,她怕误伤,一针一毫都不敢再发,一步上前接住了卢天庭,向他腹部看去,插进去的竟是一只白森森的狼牙,牙尖被利刃雕刻过,又用火糅之,比普通匕首还锋利许多,已深入卢天庭肠胃数寸,恐性命堪忧,危在旦夕。
“放过我们,我告诉你狼血在哪里。”陈君君看二位师兄伤势颇重,恐怕再难与游寒纠缠下去,将双掌藏在身后,顿时心生缓兵之计,说道。
“三妹!那狼血是要给师父治病的!你怎么能拱手让人!”常门景不知她心中的如意算盘,顿时怒吼几声,气血一时间冲入喉头,吐了起来,点点血迹溅在雪上,盛开了一朵朵的红。
“好。你给我狼血,我就放过你。”游寒看三人已经两伤,怕杀了几人后就找不到蓝狼的血了,答应道。
“大哥、二哥已经不能和你打斗了,我一个弱女子,肯定也不是你的对手,要是一会儿你拿到狼血再对我发难怎么办?”陈君君假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
游寒蹲下,将长矛放在雪地中,雪光映着乌黑的矛杆,为之镀上一层冷色。他道:“我把武器放在这里,拿到狼血后立刻走,绝对不会发难。”
他怕陈君君还是放心不下,说完后又从怀中拿出另外两把狼牙匕首,蓝狼一共四只狼牙,三只拿来做了匕首,还有一只成了柳棣棠发梢上的簪子,每只匕首都如出一辙,泛着同样的冷光,犹如天神之利器。
“好,你来吧。”陈君君从刚才歇脚的山石后站起,一直向北走了十七步,落定到了一块碎石前,用手一拨,碎石滚到了一边,她指指石下那块凹陷下去的雪地,道,“狼血就在这里面。”
“师妹!”常门景又是一声大吼,却无人理睬。
游寒看陈君君垂着双手,其内并没有银针,于是心无顾忌,径直走去,俯下身用大手挖着雪堆。他深深地掘起地面,忽然摸到一个滑滑的东西,原来真是装着狼血的白瓷酒壶。他三两下挖了出来,用鼻子对着壶嘴一嗅,就闻到里面涌来的血腥味,男人将酒壶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声道:“阿大,我帮你报了仇。”
陈君君看游寒神情恍惚,忽然右掌一抬,对着他受伤的肩头狠狠拍去。男人来不及躲闪,被重重地袭击。虽然小娘子的掌风不盛,内力亦不足,但却含着毒砂。那毒砂是陈家独门调制,进入体内后便沿着血液四处扩展,不时便会全身燥热不安,虽无剧痛,但到达脑后会侵蚀神经,三日内必将叫人神志恍惚,疯癫致死。
“你们汉人,总是这样狠心的。”游寒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他手中没了武器,肩头受伤中毒,身体忽有麻痹之感,但只见他一回身,将酒壶中的狼血顺着壶嘴一倒,殷红的血洒了陈君君一脸。小娘子觉得眼中一冷,如寒冰刺入双眸,那血真当极寒,使她如坠冰窖。
趁陈君君退后揉眼的空当,游寒右手成鹰爪状,死死地抓住女人纤细的脖子,一股劲力从手臂发出,顿时将女人的喉咙捏得粉碎。
陈君君来不及呼喊最后一声,头便栽了下去,喉中溢出的血和冰凉的狼血融在一起。
“师妹!”想到是为了自己小娘子才想出这计策欲置人于死地,却计谋不成搭上了自己的命,卢、常二人大痛。
常门景扶住腋下箭矢,勉力支撑身子,扶地而起,大骂道:“蛮人!你快赔我三妹的命来!”
游寒并不理,看她倒下也不想再杀人了,他沉沉地摇了摇酒壶,里面的液体晃了两晃,还有半壶的血。
他起身,鹅毛雪片落满肩头,将毒血瞬间凝固,他不再顾及身后惨厉痛骂的二人,将酒壶捧在手中。
已是深夜了,男人抬头深深吸口气,望了一眼夜空。在雪夜中,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躲在阴云之后,七星连成北斗,勺柄正指向东方,那么,自己正对的方向,就是南。
他抱住白瓷酒壶,揣在胸口,吐出腹中气息,一步一晃地向南走去。
这场雪,是如此之大,从极北到长江之南,竟然都在下,整整下了五天,盛极一时的白雪淹没了他走来的路,转眼间,身后的脚印已经不可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
男人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跌倒在了雪中。连续两天的奔走,不吃不喝,他太疲倦了。低温减低了他血液循环的速度,可肩头的剧毒还是慢慢扩散到了大脑中,不知道是因为毒砂的侵蚀,还是在冻原中奔波的他患上了雪盲症,他竟然一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栽倒于松软棉絮般的雪层上。
他身边唯一能使他觉得温暖的东西,就是那白瓷酒壶。
平仰着躺在雪中,男人慢慢地抬起手,紧紧地攥住壶把,将狼血倒在自己的胸口。别人口中传说的冰冷的蓝狼血,对他而言,和人类的血液一样温热,血顺着他的胸膛慢慢流下来,布满了男人的躯干。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汉人都是狠心的啊!阿大,快把那女孩扶起来。”游寒喃喃地说道。他的记忆凌乱了,一瞬间回到了四年前的雪夜:整片茫茫无际的雪原中躺着单薄的汉人女孩儿,她的身体小小的,却充满了人世间少有的温热,同他一起避风躲雪,让他不再是一个被人敬仰的孤独英雄。
游寒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忽然那漫天纯洁似玉的雪,一瞬之间变成了金色。这片雪原在他的眼里,完全变了样子,竟然开始飞花满天似锦,每一片都闪烁着灿烂无比的金光,仙姿袅袅,重重落下。
“我叫游寒!是你啊,是你给了我名字啊。”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在这冰天雪地里,面向着眼前光景,男人忽然嘴角浮现笑意。
男人抖动着食指,触到从小臂上一直滴下来的狼血,湿润进他的指缝中。他松了一口气,迷糊之间叫起了雪狼最初的名字:“阿大,你看,我们到江南了。那金色的像太阳的,是棣棠花……”
4。狼嚎凄凄棠下篱
年轻女人纤腰中紧紧地扎着束带,衣领高高立起,不同于此地市井间流行的宽袍大袖。她完全是一副游牧民族的打扮,从披落在背后的长马尾,还有那一身的紧衣短衫,只差脚下高筒马靴,其实是由于天气太热,她自行配了一双极不搭配的绸缎粉鞋。
女人看起来二十四五,还未出阁,美貌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泼辣的性格更是无人不知——她没有江南女子身上的玲珑气质,虽然身段小巧有致,可是竟然一股英气现于眉眼之间;唯一能让她看着稍微柔和一些的,就是每日发上都带着的精巧雕刻过的骨簪子,这支簪子尾部的花瓣能让女人的脸稍显圆润些。
“啪”!女人粉鞋翘起,一脚踩在了黄木的马凳子上。她将裙子一撩,粉鞋上面露出了她纤长白皙的小腿,腿部曲线毕露无遗,惹得男人纷纷侧目。
女人伸出似玉般的右手,狠狠在桌上一拍,尽数压在“小”字上,手一拿开,下面是几两细碎银子。她双眉一挑,袖子捋起到手肘,道:“再来,再来,要是这盘你能赢了本姑娘,这几两银子就都是你的了。”
女人瞪大了眼睛,用手背搓了下细挺的鼻梁,盯着色盅,暗暗地叫道“小、小、小”!拿着色盅的人晃了几晃,单手一压,桃木的盖子一掀起,三个色子全是玄色:两个五,一个六——又是一局大,场内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对面的男人嘿嘿笑着,站起身来,将女孩手下的银子统统扒拢到自己的面前,银光闪闪的钱币堆成一摞,让人眼馋,他的眼睛乐开了花,道,“柳姑娘,承让了。”
“你是不是出千啊?怎么每局都是大?”女人觉得自己被骗了,怒斥道,紧皱的眉头给她竟加上了几分姿色。她从腰间猛地一抽,“啪”的一声,一根蛇皮鞭将旁边的桌上摆设的茶碗打得粉碎,碎片“哗哗”地洒了一地,“你要是敢出老千,看我不抽烂你的脸!”
“哎哟哟!柳大姑奶奶,”那茶碗是从天目山运来的,只是为了好看充门面。赌场老板看着地上碎片,心疼不已,却又怕得罪了魔头一般的俏丽女人,上前连连作揖道,“这色子、色盅都是您挑的,你要这位客人怎么出老千啊?”
“姑娘还要再来一局吗?”旁边始终站着个青衫看客,是从外地来此经商的,今日闲来无事到了赌场,对这位美貌而脾气不好的女子观察了许久,确定无疑她是自己要找的人后,问道。
“今天姑娘我没钱了,明天再来。”柳棣棠道,她把鞭子绕在手上,猛力一抻,皮鞭发出清脆响声。
“我可以借给姑娘钱,只是小生心仪姑娘身上的某物,不知道可否做同等交换?”
听着青衫客这么一说,人群中忽然发出了啧啧之声,竟有人低声说道:“外地人吧?是不是看上柳姑娘了?真是不怕死的东西。”
“哟,大爷,您知道的,小女子我一直卖艺不卖身。”这种流氓柳棣棠见得多了,她堆起一张笑脸,学着一副青楼女子的媚态,左脸颊笑出一汪酒窝,款款地走到青衫人面前,纤细的手抚摸在他的脸上,忽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男人的脸上被印了五个粉红手印。
“你当姑娘我是什么人了?”她怒斥道。
“这位爷,”老板拽了拽男人的青衫下摆,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这姓柳的姑奶奶可不好惹,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那青衫客倒也不恼,摸着自己疼得火辣辣的脸,道:“我并不是垂涎于姑娘的美貌,只是近来在这里几个朋友家做客,听说姑娘家中有一张上好的狼皮,我家中有老母,一到冬天就寒腿发作,想要向姑娘讨来这张狼皮,价格都好说。”
“哼!还挺孝顺。”女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头说道,“可是姑娘我偏偏就喜欢垫着狼皮睡觉,只要我不乐意,什么价格都不好说。”
看着走出门的女人,青衫商人觉得这不过是卖家的惯用伎俩,她仅仅想要抬高价钱罢了。
一向机灵的他知道此时必须要贬低货物来压价,开口道:“姑娘,虽然你这狼皮是上好的蓝狼皮,可是当初剥皮的时候已经是头老狼了,保存价值并不够高,不信的话你可以看你头上的狼牙簪子,狼牙虽然锋利却十分松脆,已经开裂了。”
“胡说八道!”女人恼怒地转身,鞭子势如闪电,狠狠地抽在男人的身上。他的衣衫裂开大口,顿时可见内里的皮肤肿起来一大块。女人转手扬起皓腕,用鞭子卷住他的脖颈,肃然道,“你要是再敢打本姑娘狼皮的主意,下次我这鞭子一使劲,就立马扭断你的脖子。”
说完,女人一拉,将鞭子收回,不动声色地离去。
出了赌场,没几步就是巷尾了,这条小巷的尽头有池塘,夏季雨季来临,正是河水上涨时机,蜻蜓轻柔地点在水面上,化起阵阵涟漪。
芙蓉艳丽却被晒得枯萎,池中只有莲蓬盛立。
女人的怒气已经收下去,可是手心分明出了冷汗,有些发抖。
其实那不是怒,而是恐惧。
她从头上拔出那根骨簪,素手轻抚,在江南仲夏,如金日色下,簪子上的裂缝更加明显了。
那道缝隙不知何故,从她策着白马回到江南就开始出现,而且年复一年,更加深刻。长长一道,在白骨簪子上蔓延,平摊在手中,断裂的方向直至极北。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约定好的男人还是没有来。女人每每想到,不由地心中一疼:难道大哥忘了自己?或者……他出了什么意外?
“不,不会的。”女人随即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是他遇见了更好的女孩儿,一时间把我忘了。不过他必然还在世间某处,迟早有一天会记得我的好。”所以她还是要天天带着这根簪子,因为他说一定会来找她,和她并肩看棣棠花开。
片片芙蓉,虽褪去盛华,但粉嫩不减,女人向着小巷墙壁一靠,望着满池荷花。
她宁愿欺骗自己那是一个负心汉,也不想接受心中不安的躁动。她不自觉地哼起江南有名的闺中怨曲《柳上春》。她不肯相信,那个冻原上无可匹敌的勇士,那个像孤狼一般的男人、那个在雪地中拾起她的男人,她已经永远失去了:
“南浦花乱我心醉,敢问情郎何时归?暖春三月燕南回,郎与燕儿一同归。弱柳扶风似妹身,俯首半泣半怒嗔。郎寄尺素别佳人,丛兰独坐欲断魂。怎的怪郎负恩义,只能怨我是情痴。烟雨江南物竞华,满怀悲怆雪染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