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光明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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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第四十九章 收服群妖
  南湖老怪则是心中暗痛,更加恭谨,抱拳道:“禀大王,此去最近的,便是白鲢仙姑了,请大王允准,小的自去拿了她来!”
  伏泥王、扬波散仙同时请命:“小的愿去。”
  三妖争先,于异大乐,呵呵一笑道:“那什么白鲢仙姑,方才已被我拿了,甘愿拜服,我饶了她性命,此时在那湖里等着呢,不必你们动手。”
  三妖齐惊,齐道:“大王神威!”
  于异大笑,道:“那白莲湖过去是个什么青鲤湖吧。南湖老怪,那湖中有个什么来着?”
  南湖老怪忙抱拳道:“青鲤湖中有一条青鲤,自号青衫客,使一条鞭,其实是他鱼须化成,也有三分妖力,小的请命,且为大王擒来。”
  那伏泥王、扬波散仙却又来争,于异摇摇手:“且不必争,左右无事,大家一起去吧,先去白莲湖,叫上那女妖怪,人多热闹。”
  “这大王好神通,但看来是个喜热闹的。”南湖老怪心中暗叫。
  扬波散仙便也把他手下小妖集合起来,也有二三百虾妖蟹怪,三妖鼓起浪来,发一股大水,奔向白莲湖。浪头上,无数水妖,奇形怪状,披甲执刀,这些小妖妖力不过如此,但经不得妖多啊,这么一大群看上去,也着实有些惊人。
  于异自捏一个诀,凝一朵浪花,却如马形,自骑在马上,一路跟着走,时不时喝口酒,着实逍遥。
  到白鲢湖,白鲢仙姑早在等着,就在湖边拜倒:“白鲢儿拜见大王。”
  她这会儿早换过了衣服,一身白裙,全身并无其他饰品,就头上插一支翠玉钗,却更衬得肤白如雪,风动衣襟,飘飘然真有三分仙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九天仙姑下凡呢。
  于异把酒葫芦举了一举:“起来吧。”
  “谢大王。”白鲢仙姑娇声答应,娉娉婷婷起身,那小腰儿软得,真如春二月才抽条的杨柳枝儿,人未起,眼波儿先抬起来,去于异脸上一瞟。那股儿媚态,却恰似春三月的桃花水,能荡到人的心里去。
  可惜于异根本没看她,而是扭头看向了南湖老怪,道:“你且带路,去青鲤湖。”
  “遵命。”南湖老怪抱拳。
  白鲢仙姑媚眼儿抛给瞎子,心中大是失望,忙道:“这边地势妾身最熟,且由妾身引路,大王你看可好?”
  她这么一说,于异终于转眼看她,点了点头:“也行,把你手下那些鲢鱼鲤鱼都叫上吧。”
  “遵命。”白鲢仙姑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就势抛了个媚眼儿,奈何于异眼光却又转了开去,转去哪里呢?转去天上,原来他正仰头喝酒呢。
  于异没看见,有人却看见了,谁?扬波散仙!原来扬波散仙早就看上了白鲢仙姑,一直想合籍双修,但白鲢仙姑嫌他法力太低,始终爱理不理,这会儿眼见白鲢仙姑冲于异抛媚眼而于异无动于衷,扬波散仙又是恼恨又是开心。恼恨的是,亏他多年一片心,白鲢仙姑却从来不肯抛他半个媚眼儿;开心的是,她想攀于异,于异却不理她,也叫她尝尝失落的滋味。
  “我还真以为你玉洁冰清呢,原来也会发骚,可惜啊,你那点儿骚劲,入不得大王法眼。”扬波散仙心中暗叫,眼见白鲢仙姑转身,那小腰儿一扭,当真风情万种,又忍不住心跳。
  青鲤湖离白莲湖也不过百多里,中间也有曲曲拐拐的水道相通,不过群妖当然不管这个,千妖鼓浪,直泄过去,而于异当然也不管。
  大水涌入青鲤湖,把一湖碧水搅成一眼黄汤,青衫客早给轰隆的水声惊动,率小妖迎将出来,一看这架势,吓一大跳,自鼓一个浪头,立在一边,也不敢阻水,待水入湖中,这才远远抱拳道:“各位兄台,如何有兴来小弟这青鲤湖耍子,小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于异看这青衫客,二十来岁年纪,穿一袭青衫,顶上青巾包头,长身玉立,面目俊美,这一抱拳,风度翩翩,倒是一哂:“嘿,这鲤鱼精倒是好扮相。”
  白鲢仙姑要在于异面前图表现,抢先迎上,也不还礼,道:“青衫客,我们不是来耍的。我们几个,新拜得一个大王,名为酒天大魔王,现在特来找你,你是自己束手就缚,拜倒大王座下,还是要我等动手?”
  青衫客说得客气,其实他眼睛又不瞎,这等阵势,如何看不明白,只是有些讶异而已,面上显出惊诧之色,一半是装,另一半也是真的吃惊。他实在想不出,这什么酒天大魔王是什么来头,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居然把这些魔头全都收服了,抱拳道:“原来如此,却不知哪位是酒天大魔王?”
  他嘴上问,眼睛其实已经落到了于异脸上,因为无论是白鲢仙姑还是南湖老怪、伏泥王等人,他都认得,只一个于异面生,而于异又凝浪而坐,边上南湖老怪几个敛颜息声,个个恭敬,这架势,不言自明。
  “这位便是酒天大魔王。”白鲢仙姑闪身介绍,“青衫客,念在我们老邻居的情分上,小妹便劝你一句,不必顽抗了,即刻束手投效,众兄弟共享富贵,若敢顽劣,只怕下场凄惨。”
  眼前情势,青衫客自然也看得出来,可他自有生以来,逍遥湖中,好不自在,这会儿要拜到别人座下,为奴为仆,却实在有些不甘愿。他却是个巧的,向于异一抱拳,道:“鄙人青衫客,拜上酒天大魔王。非是鄙人顽劣,只是若就此投效,恐手下水族不服,所以斗胆请大王露上一手,让小的们心服口服。”
  “这鲤鱼精倒有两根花花肠子。”于异哼了一声,道,“我听南湖老怪说,你有一条青鲤鞭,是吧?你且把你的青鲤鞭亮一手我看看。”
  青衫客开了口,其实有些小担心,他自己的本事自己知道,实则还不如白鲢仙姑,更莫说与南湖老怪比,这些人都服服帖帖了,可见这酒天大魔王的本事,万一把酒天大魔王惹恼了,直接给他一家伙,那就完蛋。不想于异并没有暴怒,只是要他先露一手,他心中大喜,面上却并不表露出来,一抱拳,道:“如此,鄙人献丑,请大王多多指点。”言词清雅,风度翩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读书公子呢。
  青衫客往后略退十数丈,伸手去怀中一掏,掏一条小小的鞭子出来,仿如一根青丝线,随手一甩,霍地变长,有四五丈长短,转目四顾,看湖边有一株柳树,丈许高下,径干有脸盆大小,他低叱一声:“大王请看!”
  喝声中,他把身子微微一弓,随波掠出,其势如电,离着那树二十余丈,他手中鞭一甩而出,只见青光一闪,啪的一声脆响,那株柳树摇了一摇,轰隆一声就中折断,倒为两截。
一鞭抽断树,这个不稀奇,但他一鞭甩出,便以于异的眼力,竟也未能看清鞭身,这种速度,倒着实了得。
  一鞭打折柳树,青衫客收了鞭子,回头冲于异拱了拱手:“大王以为如何?”他说得谦恭,面上不乏得意之色。这一鞭,激出了他全部潜力,却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强上三分。
  “不错,也将就看得过了。”于异点了点头,道,“我也有一条鞭,你也看看吧。”
  青衫客本来得意,听于异说也有一条鞭,倒是一惊,凝睛细看,心中想:“我这鞭乃是鱼须炼成,大小由心,迅快如电,却不知他的是什么鞭,只看他鞭,便知来历。”
  于异四面看了看,湖边柳树、杨树不少,也有比青衫客打折的那株更粗的,但于异若也打树,便粗得三分,也显不出本事,左右看了看,忽有主意。
  青鲤湖不大,三五百亩水面,两头宽,中间窄,于异一指湖面,道:“这湖腰似断不断,太不干脆,等我来断一断这水看。”
  话声中,凝起风鞭,不但青衫客,便是南湖老怪诸妖也都凝睛看着于异。眼见他话音一落,无风自动,突然就有一条鞭凝在他头顶,而且越凝越大,越凝越长,包裹着给风吸进来的枯枝黄叶,呼啸旋转,恰如一条黄龙也似,一时个个变色。
  青衫客暗暗咋舌:“这鞭,这鞭,不是实物,竟是风凝!却是哪一派玄功?”
  而白鲢仙姑则是鱼目泛光,心中暗叫:“呼吸间凝风成龙,果然了得,真是好汉子,若得他顶门立户时,谁敢欺我!”
  于异可不知群妖各自的想法,把风凝得足了,那鞭足有五六十丈长短,合抱粗细,大喝一声:“断!”
  一鞭抽下,正抽在湖腰处。
  说是鞭,哪像鞭,不如说是风龙入水,猛龙扑江。
  群妖耳中只听得啪的一下脆响,恰如天际打一个炸雷,随即轰隆声起,湖中的水,往两面飞溅开去。青鲤湖不深,尤其湖腰处,不过丈余水面,但水往两边推,却在瞬间堆成两道高高的水墙,足有十余丈高下,水墙正中,现一条窄巷,有五六尺宽,中间现出湖底黑黑的淤泥。那一刹的情形,仿佛是有人突然在湖中拦腰砌了一条砖墙,强行把湖水隔成了两截一般。
  虽然水势去而复回,只是眨眼之间,回推的水就淹了水巷,但群妖个个看得清楚,无不目瞪口呆。
  青衫客扑通一声拜倒:“大王神通,不可思议!小的拜服,愿为奴仆!”
  便是扬波散仙几个,也个个拜服。扬波散仙先前是被南湖老怪几个擒住的,虽然后来被于异的钻心螺钻了一下,心里终是有几分不服,看了于异这一鞭,一点儿不服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想:“这一鞭若是抽在我身上时,莫说这一个身子,便是三魂七魄也要抽成二十截了。”
  青衫客既服,于异便也取一个钻心螺给他吞了,斜看他一眼,道:“看你一身新,就不要你滚泥了,不过这钻心螺的功效,完了你最好问问他们几个,且莫自误。”
  青衫客一一应诺,随后真的问了白鲢仙姑,听得钻心螺如此霸道,可就变了脸色,再自己运罡。他是鱼精,自有一功,往常吃螺,可吞可吐,但这会儿想尽办法,那钻心螺却仿佛黏在心尖子上,竟是怎么也弄不出来,越发害怕,心中想:“不想年头不利,逍遥一世,最终做了人家厮仆。”也无法可想,但与南湖老怪几个私下闲聊,探得于异性子,不是那种酷厉之人,甚至颇为爽快大度,心中始才稍稍安定。
  庆阳七妖,已经收了五个,而那什么黑水大王则早已被于异一鞭打死了,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金钳王!
  这金钳王乃是一只老螃蟹成精,也有几分妖力。七妖中,仅次于南湖老怪,与伏泥王大约能打一个平手,但在于异眼里,实在不经看,也懒得动手了,道:“这一个就交给你们了,要活不要死,跑了则拿你们几个抵罪。”
  青衫客几个正要立功,齐声相应。
  金钳王的老巢在金竹溪,离着青鲤湖有好几百里,不过中间有曲曲折折的水道相连,群妖鼓浪过去,第二天才到。金钳王听得水响,率小妖迎出来,见了群妖架势,一时可就有些傻眼,抱拳道:“诸位哥哥,今日如何这般好兴致,来小弟这金竹溪耍子?”
  群妖中,伏泥王和金钳王有旧,迎出去,道:“金钳老弟,不是我这几个来耍子,而是我们新拜得一个大王,名为酒天大魔王,神通广大,我等个个心服,因念着平日兄弟之情,特来带契于你,同拜大王座下,共享富贵。”
  他这番话,说得略煽情一点儿,但其实还是先前南湖老怪跟他说的翻版,先前他勃然大怒,结果差点儿被于异摔碎了龟蛋,但他这会儿跟金钳王说,金钳王却没有像他那般大怒。没办法,形势不同啊!于异是谁,有多厉害,金钳王不知道,可眼前五大怪,伙着上千小妖,就这股势力,也绝不是金钳王惹得起的。金钳王虽然是只螃蟹精,走路素来是横着的,却并不是傻瓜,眼珠子稍微转了两转,便就抱拳道:“伏泥哥哥盛情,小弟这里多谢了,如此,便请哥哥引见酒天大魔王,容小弟拜见。”
  伏泥王大喜,便引了金钳王来见于异。金钳王是螃蟹成精,两只眼珠子是可以伸出眼眶外的,这会儿转着圈子将于异着实打量了几眼,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然而他极为精乖,偷偷看着旁边诸妖,肃立于异两侧,大气不敢喘一口,心中便留了意:“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位大王,能收服南湖老怪这些悍霸之辈,必有大手段!越是这般貌不出众,手段越是可怕!”
  有这般想头,到于异面前,他便恭恭敬敬拜倒,叫道:“小的金钳儿,拜见酒天大魔王。小的愿入大王座下,甘为驱策,请大王收留,万谢,万谢。”
  于异好热闹,爱看戏,或者说白了,他就是闲得慌,如果金钳王梗着脖子硬挺,然后南湖老怪几个围着他一通恶揍,打出蟹黄蛋子来,那当然好,不过金钳王自愿服小,他倒也并不太失望,原因很简单,这些妖怪法力都不高,打起来不刺激,打不打吧,都无所谓。
  于异斜眼看着金钳王,嘴巴吧唧了一下,脱出根鸡骨头,道:“你这金钳王,是个什么说法,你有一只金钳子吗?”
  “是。”金钳王反老老实实地答道,“小的本壳乃是螃蟹,因炼得一只金钳,所以称为金钳王。”
  “亮出来看看。”实在是无聊啊,有金钳子看,那也看看,能生金钳子的螃蟹,那还是稀奇的。
  “是。”金钳王又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肩膀摇了两摇,左面肩窝处,突地射一道金光,有丈许高下。金光中现出一物,就是一只螃蟹的钳子,初起只不过六七寸大小,随即变大,竟有一丈长短,钳牙张合,中间的牙齿也有一尺左右,看上去颇为惊人,而整只钳子居然泛着金光,太阳光一照,更是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
“不错,不错。”于异连连点头,“果然是只金钳子,你还真是只稀罕蟹儿,行了,把嘴张开吧。”
  金钳王不知于异要他张嘴做什么,偷眼看一下边上的伏泥王。伏泥王道:“大王有异宝赏赐,我们几个都得了赏赐的。”
  什么异宝赏赐,金钳王又不傻,但这会儿有什么办法,既然伏泥王几个都吃了,那也就吃吧,否则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捉住了硬塞进去,还是得吃,可就没意思了。他倒精乖,忙又趴下叩头:“谢大王赏。”
  于异大笑:“你这个蟹精儿,倒是有点儿意思。”手指头一弹,弹了个钻心螺进金钳王嘴里,道,“你识乖会做的,这钻心螺的滋味,暂时就不要你尝了,不过你最好先问问伏泥王几个,免得不知咸淡,自送了性命。”
  “小的省得,小的省得!”金钳王连连点头,复又叩了个头,“谢大王赏!”这才爬起来。
  收了金钳王,等于庆阳府六大妖怪尽入座下,而于异也问了,包括青衫客、金钳王等妖,都收了单简发来的信函,不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发水于异就来了。
  可以想象,单简这会儿必在伸长脖子等着,于异心中冷笑,却也不急,等不到水,单简自会上门。
  金钳王竭力邀于异到他洞府一坐,于异无可无不可,也跟着进去打了一转。螃蟹善打洞,这金钳王的洞府号为金钳王府,砌石为门,妖阵隔水,内里倒也颇具规模,但与南湖老怪那座水府比,可还是差得太远。喝了半日酒,于异便命齐往南湖来,只叫金钳王、青衫客几人留下几个小妖,若单简派人来问,就让他往南湖来。
  回到南湖水府,当日便大排酒宴,群妖见于异并不摆出大王的威严,喝得几杯酒后,反是蛮好说话,便也放开酒量。就中只白鲢仙姑另有计较,每每浅尝即止,却只是拿冷眼瞟着于异,暗暗揣摩于异心性,想:“看他喝酒豪爽,言笑无忌,并无上位者的威严,显然不是心性深沉之人,如此最好,若能勾搭得他上手,不怕他不听我的话。”
  这中间,于异酒量最好,喝了半日,南湖老怪几个尽醉了。白鲢仙姑便命小妖扶了几妖下去歇宿,自己却端了酒杯,到于异面前,娇声道:“大王,妾身敬大王一杯。”
  于异这时也有了七八分酒意,抬眼见是白鲢仙姑,他却有些不喜。不是白鲢仙姑不好看,白鲢仙姑本来长得俏丽,这会儿又一心献媚,当真脸如桃杏,眼如春波,她又把衣服略松了松,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便露出一片雪白。但问题在于,于异对女妖精没兴趣,所以她便再美上十倍,于异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只是要喝酒,而白鲢仙姑先前每每浅尝辄止,也落在了他眼里,美色既不入眼,又不是个喝酒的,他自然就不太喜欢了。不过见白鲢仙姑端了酒杯来,他倒也不推辞,把杯一端,道:“干!”自己一口喝了,有些酒意上头,往后一仰,叉手扒脚,仰躺在了太师椅上。
  白鲢仙姑一门心思献春,不想于异全不放在眼里,未免让她大失所望,心中却又颇有不甘,见于异眼睛半睁半闭的,便笑道:“大王,妾身学有一个舞蹈,给大王助兴。”
  若妖怪打架,于异还看一下,舞蹈嘛,实在没有兴趣。其实绝大多数男人看女人跳舞,看的不是舞,而是跳舞的女人。于异既对白鲢仙姑本人不感兴趣,自然对她的舞也不感兴趣,不过白鲢仙姑自己要跳,于异倒也不至于把她赶开,半闭着眼睛,只在鼻腔里哼了一声。
  白鲢仙姑把手一挥,一股水雾起处,大厅中忽地碧波荡漾,水面上,莲叶田田,密密麻麻,间杂着红红白白的莲花,将于异围在中间。晃眼看去,于异似乎不是坐在太师椅上,而是坐在船上,划进了一座莲塘中,四面碧波如醉,清香袭人。
  她突然施法,于异眼皮子倒是动了一动,看了一眼,也不在意,随后又半闭上了。
  莲叶一现,白鲢仙姑便失去了身影,她其实躲在一片莲叶后,只盼于异来唤她,结果于异似乎要睡过去了,可就恼得她暗暗咬牙。没办法,只得自己现身出来,就在于异身前,一朵粉红色的莲花慢慢绽开,到最后一圈花瓣时,突地一绽,白鲢仙姑以一个妙曼的舞姿现身出来。她这会儿换了长袖舞衣,突然从花中现身,姿势又妙曼至极,真如花仙子突降人间。
  若换了其他任何人,必要喝一声彩,而于异却只是把眼皮子略睁了一睁,随又半闭了。其实他半睁眼睛,还不是因为白鲢仙姑舞姿好看,而是白鲢仙姑突然跳出来,动作有些大,有些晃眼,所以他睁眼看一下。
  白鲢仙姑在莲花上舞了半天,于异几乎要打鼾了,把白鲢仙姑气得酥胸颤动,暗骂:“这人真是个呆子!”却又银牙咬紧,心中发狠,“姑奶奶就不信这个邪!”
  她跳下莲花,对于异媚笑道:“大王,妾身学得一个按摩之术,给大王解乏可好?”
  也不待于异答应,便靠近身来,素手纤纤,给于异按摩起来。于异左右无所谓,还别说,白鲢仙姑还真有一套手法,几下按下来,还颇为受用,于异忍不住哼了一声。
  听得于异的哼声,白鲢仙姑暗暗得意,道:“大王,这样更舒服一点。”把于异脑袋搬起来,斜靠在她胸脯上。她酥胸极为高挺健美,而且弹力十足,于异靠上去,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在白鲢仙姑想来,她已经这般主动了,而且于异也确实觉得舒服了,该就会反手一搂,把她搂入怀里了吧,结果于异哼这一声后,又闭上了眼睛,再无动静。
  白鲢仙姑大不服气,酥胸夹着于异脑袋,左右缠裹,双手更在于异上半身到处抚摩,想要勾起于异欲望,但于异却真就像木头人一样,而且她按摩得很舒服,于异眼皮子全闭上了,好像是真要睡了。
  这下白鲢仙姑真的给气傻了,把于异脑袋往椅子背上一放,几乎就想拂袖而去,然而回头一想,又站住了。一是不服气,她素来自负美貌,但凡见着的男子,无论是人是妖,无不目迷神离,偏生碰上于异这个呆头,居然是八风不动,太也打击人了;二则是害怕,因为她服了于异的钻心螺,如果不能勾上于异,那以后生死就全操在于异手中,这让她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对,就给于异收拾了。今日这般不顾脸面,主动勾引,打的主意就是,如果能让于异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自是最好;实在不行,能迷得于异神魂颠倒,收了钻心螺,那也去了一块心病。
  “姑奶奶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铁打的金刚、泥塑的罗汉。”白鲢仙姑下定决心,手一挥,周遭莲花暴长,顿时将她和于异都遮掩了起来。她身子一旋,身上裙衫飞落,一个娇美的身体便赤条条袒露在了于异面前。要说她也确实是好本钱,胸挺腰细臀翘,全身上下,再无半丝瑕疵,尤其是肌肤特别的白,真如新剥的一个煮鸡蛋一般。
她虽下了狠心,到底有几分羞意,左手掩了私处,右手掩着酥胸,然后她听到微微的声响,还以为是于异看了她的身子吸气呢,便含着羞,低垂了眼眸,只等于异来搂她,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并不见于异有什么动静。她抬头,于异眼皮子闭着,根本就没看她,反是微微打起呼来——真要睡着了。
  “这个死人!”白鲢仙姑气得顿足,酥胸也不掩了。
  “大王,大王!”白鲢仙姑娇声轻唤,靠近于异身边,摇了一摇。于异手半挥了一下,嘴里嘟囔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日有酒明日来。”
  于异喝醉了酒,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他是真想睡了。但白鲢仙姑花了这么多心思,恰如热锅子上了灶,一时半会儿,哪里冷得下来,而且她性子里也实有几分犟性,于异越不拿她当一回事,她就越来了劲。
  她就势抓了于异的手,顺手就按在了自己胸脯上。于异手落下去,恰好抓住她一只玉乳,于异手大,但白鲢仙姑的胸乳也不小,堪堪一握。
  于异不蛮好女色,这时半醉不醉,半睡未睡,玉乳入手,他一时间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谁的,握在手里,便着实抓了几把。
  他用的力还不小,白鲢仙姑很不习惯,被他抓得身子发软,忍不住娇哼出声,就势倒在于异怀里。她一时还不敢动,只等着于异动作,结果于异揉着揉着,抓在手里,却不动了,而鼻腔中鼾声却是越来越响。
  听到他呼噜声,本来忍痛含羞的白鲢仙姑可就变了脸色,怔怔地看着于异,本来是气的,但这么看得一会儿,突然就转了心思,觉得于异这样子,特别迷人。话说于异经常迷惑,天下女人都是怪物,白鲢仙姑虽是女妖精,但女妖精也是女人,她和天下其他女人一样,也是怪物——这么折腾半天,她竟然觉得于异可爱了,不是怪物是什么?
  这时白鲢仙姑又发现一个异象,于异胯间有了反应。
  这个发现鼓励了白鲢仙姑:“看来他是真醉了,而不是对我没兴趣。”
  有了这个想头,又有些喜欢于异了,越发就罢不得手,眼光落在于异胯间,暗叫:“果然是天下伟男子!”
  怕是怕,羞是羞,却更是喜爱,到后来实在忍不住掩嘴惊呼:“亲爹,这要是……”
  转头看于异,呼噜声越响。
  于异确实是睡着了,却就做起梦来,突然间见到了张妙妙,于异叫了一声:“嫂子。”
  张妙妙道:“二叔,找到你哥哥没有?”
  于异摇头:“没有。”
  张妙妙眼眶突然就红了,于异忙上前抚慰:“嫂嫂莫要伤心,我再去找,一定把哥哥找回来。”
  “不要找了。”不想张妙妙突然抱住了他,再下一刻,梦境突然变了,他和张妙妙都赤条条地。
  于异吃了一惊,急叫:“嫂子!”
  张妙妙却抬起头来,瞟他一眼,眼光中满是妩媚,道:“我不是你嫂子,叫我妙妙。”说着俯下头去。于异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心中觉着不妥,却又觉全身如沸,忽地银牙一咬,啊的一声叫,一泄如注。
  这一下,于异便醒了过来,先以为只是个梦,结果一睁眼,身上真的伏着个女子,而且是全身赤裸。
  “难道真是嫂子?”他张嘴要叫,想想又不对,脑中随又闪出高萍萍、火凤凰的脸,但一想还是不对。这中间说来长,其实只是他睁眼的一瞬。而便在这时候,白鲢仙姑抬起脸来,媚眼瞟了一眼于异。
  这下于异认出来了,叫道:“怎么是你?”
  眼见于异醒来,白鲢仙姑倒也有几分羞涩,瞟一眼于异,羞道:“大王好不厉害,差点儿活活闷杀妾身。”说着咳嗽起来,身子也软软地靠在于异身上。
  于异却没什么感觉,只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嫂子。”
  “大王。”白鲢仙姑见于异仍是不动,便主动贴上来,赤着身子,整个儿便躺在了于异怀里,双臂如雪,便来抱于异的脖子。
  于异忽地一瞪眼,手一伸,掐住了白鲢仙姑的脖子,只微微用力,白鲢仙姑顿时吐出了舌头,满脸惊恐,身子扭动,恰如给扔出了水面落在地上挣动的白鱼儿。
  于异神念一动,螺尾生现身出来,于异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螺尾生所率五百水妖,时时刻刻留意着于异身周的动静,于异虽然酒醉睡着了,身周发生的一切,螺尾生却会率水妖加以监视。
  “禀尊主,是这妖动了春念,意图勾引主人。”螺尾生躬身回复。
  “哦?”于异眼露煞气,手上一紧,白鲢仙姑舌头顿时整根儿吐了出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青筋毕现。她双手攀着于异的手,却不敢用力,也出不了声,只眼中露出哀求之色。
  于异想了一想,到底没下死手,哼了一声,道:“再有下次,必不饶你!”说着手一挥,把白鲢仙姑赤身裸体扔到了厅外,随即神念一动,闪身进了神螺中。
  白鲢仙姑身在半空,只见于异身子一闪,突然就没了踪影,一时间又惊又羞又怕,暗叫:“这厮好不了得,却是不喜女色,无奈。”
  她却不知,于异不是不喜女色,是不喜妖精,害怕生出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玩意儿,就跟螺龙儿一样,他可受不了。
  于异进了神螺,去池中泡着,却没再想白鲢仙姑,而是想起了先前那个梦,心中犹自惊怕:“还好,只是个梦。”却又想,“好几次做这个梦了,却也古怪,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不经意想着梦中的情景,张妙妙那一刻的情形,历历在目。
  于异不敢再去想那梦境,想:“是了,可能是我回来一直没去找嫂子,也没去找大哥,这却是我的不对了。”他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不过随一转念,却是不行,光要去找张妙妙容易,可光找张妙妙不行啊,得把于石砚找回去,现在一个空人,他怎么好去见张妙妙?
  “且不急,先把这事了了再说。”这么想着,又有些犹豫,因为单简这件事,他已经前后想得通透,是要闯一个滔天大祸的,这祸若闯下来,人界再也立身不得,只有跑去魔界,那就没办法找于石砚了;但若把这事停下,先去找了于石砚,把哥嫂先送去魔界,这边却又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停不下来。
  “不过也无所谓。”左右一想,他又想通了,“反正我有咒影术,到时变个模样回人界就是。”
  想得通透,心中舒爽,虽然有些恼,身体里倒是觉得特别舒服,又再喝了几口酒,真是有些睡意了,爬到白玉床上,倒头一觉。
第二日与诸妖见着,白鲢仙姑涩涩的,躲在群妖后面。于异也不理她,照旧是置酒高会,喝醉了便就睡觉,醒了继续喝。诸妖先还多少有些提心吊胆,混了两天,这不错啊,这大王还行,好伺候,每日又有好酒喝,这日子更是舒爽,都安下心来。唯一心中不足的只有一个白鲢仙姑,说来奇怪,于异不喜欢她,她心里反倒越发痒痒的,女人就是这么奇怪的,而女妖精,也是女人。
  到第四天,单简果然派人传书来问,于异便让南湖老怪回复,庆阳群妖已经结成联盟,同进同退,要发水可以,但价钱要先商量商量才行。
  单简果然就急了,当天就有书回,约南湖老怪在南湖西北一处山谷一会。
  第五十章 香饵
  于异先给南湖老怪几个说好了,他当然不会说穿,就只把单简的手段透了一点,群妖便就怒了。其实他们怒不怒无所谓,反正也翻不出于异的手掌心,但这样演出来的戏更像。到晚间,于异便率群妖出湖,到约定的山谷中,且摆了酒,慢慢喝着,半夜时分,单简乔装打扮,带了几个人,悄悄来了。
  螺尾生将五百小妖远远散开,单简还在十数里外,于异便已知道,叮嘱诸妖一声:“单肥猪来了,便照我的话回答他。”说着神念一动,进了神螺。
  诸妖眼巴巴的,突然就不见了于异身影,个个心惊。尤其是白鲢仙姑,眼中几乎射出火来,如果说上次没注意,这次可是真留了神的,却硬是不知道于异一个身子是怎么消失的,到底去了哪里,这样的功夫,怎能让她不艳羡?
  单简到谷口,小妖来报,南湖老怪率白鲢仙姑几个迎出谷去。单简虽然利用了诸妖近二十年,彼此却从未见过面,这时相见,他肥脸上堆下笑去,仿佛他既不是城隍,眼前的也不是妖怪,而是平生好友,中道相遇。那份儿热切亲和,让南湖老怪几个很有种如沐春风之感。白鲢仙姑暗道:“难怪大王说这单肥猪狡猾至极,果然如此!”
  单简并不知道于异已在诸妖心中替他种了根刺,见了,呵呵笑道:“早想与诸位道友一聊,只是俗务牵绊,一直不得空,今日相见,幸何如之。我这里备有一份薄礼,还望诸位道友莫要嫌弃。”
  边上自有小厮递上礼单,却是洗剥了的猪一百口,羊三百只,上等好酒五百坛,另有绫罗绸缎等物。
  这礼物不轻,如果于异先前不跟诸妖说破,无论是南湖老怪还是白鲢仙姑几个,见了这份礼单,都会要喜出望外。要知往年单简请他们发水,最后的报酬也不过如此呢,有时甚至还不到这个数,一个见面礼有这么多,那还不笑傻了,而这也是单简盼望的。
  但单简堆到额角的笑,却突然有些发冷,因为群妖个个冷冷的。这就好比一个大厨师做了一桌最拿手的菜,等着夸赞呢,结果却发现顾客不动筷子,这反差有些大,他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恰如新出来的驴粪蛋,猛然冻了一层霜。
  “诸位道友,”他呆了一呆,“莫非是嫌这礼物太轻?”
  “你说呢?”南湖老怪斜眼看着他,边上伏泥王、金钳王几个抱着胳膊,同样是冷眼斜对。
  “哈哈,哈哈。”单简到底是单简,尴尬一笑,立时就满面春风了,抱拳道,“是我轻慢了,对不住,对不住!这样好了,各位道友说个数,只要我单某人拿得出的,绝无二话。”
  “这话还像点儿样子。”南湖老怪哼了一声,道,“单城隍,以前的事我们就不说了,只说今年,要发水可以,你多收的捐税,我们不要多了,两成就够,怎么样?”
  “两成!”单简顿时就牙疼起来。
  照说这退水捐是他多收的,且他还拿了大头,还有什么牙痛的,但问题是,即便是两成,也是一个极大的数字啊,刚才送的见面礼若与之相比,那是零头都不到。这么说吧,以前他请诸妖发水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他多搜刮来的百分之一,而这会儿一家伙提高到五分之一,他能不肉痛吗?
  “怎么?”青衫客冷笑,“是不是觉得给我们的太少了,要不就三成?”
  “三成还是太少吧,单城隍可是个多礼之人啊。”金钳王冷笑,“我看至少得四成。”
  单简肥脸上油汗滚滚,慌忙摇手:“不不不,就两成,就两成!”说着就苦下脸去,“诸位道友,你们也知道,我要上下打点,还要替诸位遮掩,花销真的很大啊。说实话,一场忙下来,我自己真的落不下几个,还要提心吊胆的。”说着却又拍胸膛,“不过诸位道友的要求,我便再难也要满足。”
  “单大人果然够义气。”南湖老怪见好就收,当然这是于异吩咐的,当即请单简入谷,摆上酒席。喝了几杯,单简道:“不过今年另有一个麻烦,荡魔都尉府新来了一个荡魔都尉,名唤于异的,此子狂悖,不知人情,不识进退,诸位道友发水,他定会出兵干涉。”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要看南湖老怪几个的反应,而他会提这件事,也早在于异计算中,自然早就嘱咐了南湖老怪几个的,诸妖果然就装出怒气勃发的样子。南湖老怪捋着袖子叫道:“岂有此理,他要出兵干涉,岂不是断我等财路?断断容他不得!单大人你放心,我等知道了,自会留心,只要他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单简大喜,他心中实是恨极了于异,这一次急不可耐地发水,捞财放到一边,主要就是想借诸妖之手收拾于异,哈哈笑道:“那就太好了,诸位不要担心,只要诸位收拾得了那于异,荡魔都督府那边,我可以打包票不会有事,而且事后我还有重礼相谢。”
  于是宾主尽欢,单简喝得半醉,摇摇晃晃去了。
  于异现身出来,仰天狂笑三声,道:“明天发水!”
  他倏来倏去,全无征兆也就算了,单简所说所做,竟全在他计算中,诸妖人人畏服,看着他仰天狂笑,却无不心中发寒,这时齐声答应:“遵令!”
  当夜诸妖各归老巢,第二天抖擞精神,一时间,庆阳府境内处处洪水。其实发水就发水,于异完全可以让群妖多淹地少淹人,可他根本就没想这个,更没打招呼,而群妖对他极为畏惧,又要在他面前表功,这水也就发得格外大。
  柳道元若地下有知,非气醒来不可;白道明若知道,也会真大耳光子抽他。可惜死者已矣,生者却心灰意冷,隐居山间,不问世事,又哪里知道于异这野小子在世间拼命折腾。
  这水如此之大,就是单简也吓一跳,慌忙派了人来,要群妖把水收上三分。他发水两个目的,一是引于异出来擒妖,再借群妖之手杀了于异;另一个还是为了敛财,这要是淹得太厉害,所有东西都给水冲走了,落入了群妖手中,他还发个屁的财啊。
得了招呼,群妖便把水略息三分,却不肯尽退,于异让群妖止住水势,他自己却回荡魔都尉府来。
  才回到府中,单简就派了人来,说南湖老怪兴风作浪,要于异派兵擒妖。若这事不是于异一手弄出来的,这会儿要他出兵,那是想也莫想,借口多着呢。不过这坑是他自己挖的,还要引单简往下跳呢,当然不会推拒,只略略矫情一把,自单简手里要了几千两银子一批物资,便就尽起神兵,往南湖而来。
  诸妖早得了吩咐,迎住神兵打了一仗,无非是隔着老远放两支箭而已,随后败退。于异率兵追击,到一个山谷里,群妖突然大发水势,把周遭尽数淹了。别说山谷,便是半个山头也淹在了水底。从表面看上去,于异所率三百神兵全被淹在了水底,那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其实呢,山谷中有好几个大洞子,洞口布上阻水阵,水进不去,三百神兵往洞子里一藏,万事无忧。
  群妖当日向单简报功,说包括于异在内,庆阳荡魔都尉所有神兵已给他们一网打尽,替单简出了气,不过要请单简去上面周旋,真的惹得荡魔都督府派大兵来打,他们却不是真正的南湖老怪,可架不住神兵大军。
  单简得报,哈哈狂笑:“成了,成了!那狂徒成了鱼嘴里的美食了,哈哈哈哈!”心中欢畅,笑得满身肥肉乱颤。
  肖运转、孙专也在,同样哈哈大笑。孙专道:“只是给这小子讹了一批钱粮去,甚是可恨。”
  肖运转道:“那个倒是不多,而且除了这狂徒划得来,只是这些妖孽这次要得多了些。”
  “没关系。”单简摇头,“都加在退水捐里面就好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大人高明。”肖运转两人齐声吹捧,单简又狂笑,开心啊,他是真的开心。
  城隍衙门当即就给庆阳府知府县令发文,此次水大,妖孽厉害,在往日的退水捐上,还要加上三成,水才能退。人间官府没办法,一面往上报,今年大灾,请求减免钱粮,同时大派衙役,搜刮百姓。要想退水,退水捐在往年的基础上更加五成。好啊,个个加捐个个发财,可怜那些百姓,泡在洪水里,还要把最后的一点活命粮交出去,不交不行啊,不交水不会退。水不退,怎么耕田怎么下种,春夏不种,秋冬吃什么?
  神官加人官搜刮百姓,刮得天高三尺的时候,于异在做什么呢?他倒没在喝酒,他临时想起了点儿事,忙得脚打屁股。
  原来那日发水,于异安置了神兵后,突然想起件事:“啊呀不对,师叔若听得这事,我屁股就要倒霉了。”
  他打的主意,是要闯一个天大的祸,然后祸水东引,尽数转嫁到风雷宗身上,却忘了白道明也是风雷宗弟子。虽是给除了名的,但风雷宗真若有事,白道明听到了,一定会出头。知道是他在中间闹的鬼,那还不大脚板子踹他啊。但要于异收手,他却是不肯的,当日受柳道元所限,他不好直接找上风雷山,这口气实在憋得久了,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办法,如何肯放手?左右一想,有主意了,让何克己看管三百神兵,自己出了洞子,又召来南湖老怪几个,让他们照计而行,先不要收水,待单简收集了钱粮再说,到时他也回来了。
  安排好了,一风翅飞起,便往魔界来。
  这一次飞得快,不过十数天时间,便进了火山城。火山城这时是个大工地,新城才打了个基脚,忙得热火朝天,于异懒得去看,他不关心这个,径直来找火凤凰。
  高萍萍当然跟火凤凰住在一起,正是早晨,两女刚吃过早餐不久,准备上新城去看看呢,忽听得于异回来了,惊喜交集,忙迎出来。一见两女,于异眼珠子顿时一亮。
  所谓小别胜新婚,先前天天见着,也不觉如何,隔得这一段时间不见,竟有一种惊若天人的感觉。于异双手齐伸,一左一右,搂了两女的腰肢,神念一动,便进了神螺,往白玉床上一压,连撕带扯,不多会便将两女剥了个精光……
  这一场大战,自不消说得,本来两女同侍一夫,两女都有些羞涩,这会儿相思入骨,却是顾不得了,只如两根春藤儿一般,死死缠在于异身上,更无片刻分离。
  直到云收雨散,三个人相搂着泡在了白玉池里,这才顾得着说话,问于异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不再回去了。于异摇头:“还得回去,我回来是另有点事。”
  两女一时大失所望。两个美人儿,这么左右撒起娇来,便是于异这种人,也有些神魂颠倒吃不消,忙好言抚慰。好半天才哄得两女开颜作笑,随后说起去人界的事,于异把献靴得官这些事都说了。听说于异居然做了荡魔都尉,两女既替她高兴,又为自己发愁。火凤凰愁,是因为自己是魔界妖女;高萍萍愁,则是因为于异当了官,而且是品级极高的神官,更不可能娶她一个三毒寡妇,不过这些话两女当然都不会说出来。而于异呢,说实话他也猜不到,女人的心思本来难猜,更何况于异大大咧咧的,娘儿们嘛,有吃有穿有房住,床上再喂饱了,那就行了,哪那么多花头?实在有事,那你开口说啊,你不说,大爷我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虫,天知道你想什么?所以他不知道两女的心思。
  但准备闯祸的事,于异却没说,这是大事,不必跟两个女人商量,所以他只说这次回来,是要安排螺龙儿引他师叔去看金九指的坟,其他的也就不肯细说了。
  随后又在池中大战一场,这才穿衣出来。丫环们早准备了酒菜,他回来时,两女才吃过早餐,但这会儿却是午后了,可见这一场大战有多么激烈,又命人叫了螺龙儿来。
  螺龙儿每日与八怪厮混,吃得舒爽,玩得痛快,竟是胖了一大圈儿,红光满面,见了于异,亲热异常。不过八怪也跟着来了,因为螺龙儿就跟他们在一起厮混,听说于异相召,那就是回来了。八怪是妖怪,没那么多心思,嘻嘻哈哈便一起跑了来。于异其实也开心,说白了他心思其实单纯得很,人越多他越开心,那就喝酒,事情暂时就不说了。
  于异也不急,单简那边已经都布置好了,然后要等到单简把钱粮收上来,交给南湖老怪等妖怪,才好出后手。而要把钱粮收上来,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又还是人官去收,再打总儿,再移交给单简,没一两个月,根本扯不清,不急,不急。
  喝了一日酒,到晚间半醉,进了火凤凰往日的绣楼。说是绣楼,火凤凰哪里会绣花,但火山王只火凤凰一个女儿,她的居所布置得极尽奢华雅致,这会儿做了卧室,也相当不错。这一夜自然是被翻红浪。
  第二天一早,于异让丫环叫了螺龙儿来。还好,八怪昨夜喝醉了,还在呼呼大睡呢,没来凑热闹,于异便把事情说了,让螺龙儿跟他跑一趟人界,请白道明来魔界走一趟,只说金九指死前遗憾,临死前不得与众兄弟一见,共醉一场。只要有这话,白道明非立马跑过来不可,到时螺龙儿再多留白道明住个一年半载的,那边事情也就了了。至于事后,风雷宗给于异拉进深渊,千年基业烟消云散,白道明会找于异麻烦,那个于异就不管了。因为到那时候,柳道元之死,想必白道明也知道了,不会深责于异。即便深责,却又如何,柳道元之仇,于异是誓死一定要报的,答应柳道元的他会守诺,能不违背诺言而报了师父之仇,便把于异脑袋揪下来,他也绝不回头。
听说能去人界跑一趟,螺龙儿高兴坏了,自然是满口答应。两女听了,便也要跟着去。于异本来是不想带两女去的,但架不住两女痴缠。高萍萍性子软,什么都听于异的,于异说什么就是什么;但火凤凰不同,火凤凰本就是娇小姐一个,先前是给于异折腾怕了,到后来成了于异的女人,知道于异其实好说话,不过是性子毛躁,说好听点是野,说不好听点是没家教,而并不是那种真正的城府深沉、心机歹毒之人,对自己人还非常好,尤其是自己的女人,所以也就不害怕了,赖在于异怀里撒娇撒痴,于异果然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只得答应。
  于异性子急,说走就走,吃了早餐,当即动身,螺龙儿飞不快,高萍萍也慢,反倒是火凤凰快着点儿,可与于异的风翅比,那也差不多是蜗牛爬。不过他们都是自己人,两女不说了,那是自己的女人,螺龙儿虽说是强认的爹,但神螺子却是螺龙儿的亲爹,这螺壳他自然也进得,于异索性就把他们都送进螺壳里。飞半天,进螺壳歇一会儿,喝酒吃饭,再又赶一截,到晚间,便进螺壳歇息。以前于异是从来不进房的,即便与两女欢好,也只是在白玉床上或白玉池里,但这会儿多了个螺龙儿,便有些不方便了,只能进楼,反是两女非常喜欢神螺子的布置。说起来,神螺子虽然是个田螺,却比于异这野小子风雅得多,只不过他的布置于异欣赏不了,两女倒是他的知音。
  于异性子怪,若不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再美他也不过看一眼,不会看第二眼,更不会起色心,但自己的女人在身边,那自然是夜夜欢娱。
  这种长途飞行,颇耗灵力,换了其他人,白天要赶路,晚上还要应付两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三五天下来,只怕就要觉得力倦神疲了,但于异不同。于异的大撕裂手,本就是戾气深重,再给愿力催动,深入筋骨,极难排出,然而男欢女爱却可以炼化排出。因为性为先天之本,男为阳,女为阴,乃合天地之理,阴阳交合,万物自化。因此于异每夜耕耘,挥汗如雨,第二天早上起来,不但不觉疲惫,反而特别的神清气爽。尤其初醒来那一刻,整个人轻飘飘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右两女娇软的身子,反而自己的身子却全无感觉,整个人仿佛酥化了一般,十万八千毛孔,无一不通透,然后起床练功,稍稍一动,灵力立至,直有撑天塌地之劲意,翻江倒海之豪情。
  便是两女,也深受裨益,大撕裂手积在于异体内的是戾气,但出了他体外,进了两女体内,却是精华,尤其内中是有愿力的,乃万千信众神愿所化,最是精纯。两女先是不觉功力日进,后来猛然发觉了,顿时就欢喜无限,本来两女一直叫于异大蛮牛,后来就多加了他一个外号——人参宝宝。
  于异先回南湖打了一转。因各县百姓已在交钱粮了,所以单简发了信来,群妖把水势又收了三分,除此也没什么事,只等钱粮入手,于异再又入困着神兵的山洞。神兵自然有些闷,还好每日有吃有喝的,于异又抚慰一番,只说是要将群妖一网打尽,要暂且忍耐一会儿,众神兵也无话说,而且给困在水底下,不听也得听啊。
  这两面安抚好,于异便一翅往青屏山来。
  到青屏山,这次于异知道地方了,直入谷中,白道明正在溪边垂钓。以他的本事,要想吃鱼,那还不容易,垂钓,钓的不是鱼,是寂寞。
  一眼看到于异,白道明顿时就眉开眼笑起来。待于异到面前,他却故意板起了脸,喝一声道:“你小子,不好好在庆阳当你的荡魔都尉,跑我老头子这里来做什么?”随又眉头一皱,“你小子不会是闯祸了,乌纱帽叫人给摘了吧?”
  于异叫了声师叔,笑道:“哪能呢,现在本官是官,怎么能去闯祸。”心中却是暗叫:“不愧是我师叔,果然神机妙算,不过我这祸还只闯到一半,嘿嘿,你再妙算也算不出来。”
  “你也知道你是官啊?”白道明脸仍然板着,“那你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于异若说想师叔了啊,特地来看看你什么的,白道明一定非常开心,但于异没那么肉麻,而且他另有打算,把脸色微微一正,道:“师叔,我给你带了个人来,是上次我去魔界认的干儿子,他有金师伯的消息。”
  听说他认了个干儿子,白道明本来想笑,听到“金九指”三个字,顿时眉毛一扬,急道:“有金老大的消息,这人在哪里?”
  “他叫螺龙儿,是金师伯在魔界收的徒弟。”于异说着,把螺龙儿叫了出来,对螺龙儿道,“这位便是我白道明白师叔,是你师父的义弟,七鬼面之一。”
  “螺龙儿拜见师叔。”螺龙儿抱拳行礼。
  “你是金老大的徒弟?”白道明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过眼光中又有几分怀疑。
  “是。”螺龙儿点头,“不过师父虽然收了我做徒弟,却因我体质特异,所以并没传我什么功夫,只有一套腿法。”
  “哦?”白道明之所以疑,是因为他对金九指非常了解,金九指应该不大可能在魔界收徒,听了螺龙儿这话,他微微点头,却不吱声。
  螺龙儿先前被于异教过的,有哪些话要说,这时便把金九指的金鬼面拿了出来,双手奉上,又把怎么巧遇金九指,得金九指之助,并口头上允诺收为徒弟,但金九指因伤势过重,相处不到一年便去世了,这前后过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这中间却没什么花哨,都是事实。
  白道明听得非常仔细,时不时插口,听到一半,他差不多就相信螺龙儿说的全是真话,最后听到金九指伤重不治,他身子晃了两晃,却强自撑住了,道:“你师父临终跟你说什么话没有?”
  “师父拖了几天,后来说不出话了,只是让我抱了他到门前,向南张望。”螺龙儿眼中含了泪,他小小年纪,受尽欺辱,对他好的人不多,金九指算一个,这时候说到金九指,他心中怀着的,是真切的哀痛。
  “向南张望?”白道明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狐死首丘,老大他是想回来啊!”
  “是。”螺龙儿点头,道,“那天下午,夕阳下山的时候,师父突然有了一点点精神,他抬眼看着夕阳落到山背后,说,真只有断头相见了,然后他吟了一句诗,说:断头相见一杯酒,点点青山迎故人。”
  “断头相见一杯酒,点点青山迎故人。”白道明举头遥望,嘶声道,“老大是盼着我们去啊,他终是没有盼到!断头相见,断头相见!”突然间,他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叔!”于异大吃一惊,眼见白道明身子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白道明定了定神,看着螺龙儿道,“你师父葬在哪里?”
  “就葬在螺龙潭后面的山谷里,坟碑南向。”螺龙儿眼泪也落了下来,“我知道师父是想要回来的,但那会儿我还没找到爹,没有那个能力回来。”
  “你很好,很好。”白道明点头,“他回不来,我们可以去,兄弟们都去!断头相见一杯酒,我们要敬大哥一杯!”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螺龙儿的手,“带我去!”
  “好。”螺龙儿含泪点头,“师叔能去,师父一定很高兴。”
  “他也是个老酒鬼,有酒喝,他当然会高兴的。”白道明笑了起来,老泪却滴滴落下。
  说走就走,当即动身,于异担心白道明的身体,但他的神螺是妖物,他又怕白道明生气,不敢说让白道明进他的螺壳里歇息,飞了大半日,天黑下来,于异道:“师叔,先歇一歇,吃点儿东西再走吧,这一路好几万里,一时半会儿可到不了。”
  “也好。”飞了这半日,白道明心绪好像平静了下来,找个山头落下。
  于异把高萍萍两女叫了出来,说:“师叔,这是我上次去魔界,找的两个媳妇儿,这次也带回来了。”
  高萍萍和火凤凰都非常乖巧,上前给白道明行礼,口叫师叔。白道明虽然有些意外,但一看高萍萍两个,不但长相秀丽,而且眉眼端庄,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女子。他一见心喜,连声道:“好,好,你小子终于也知道找媳妇了!而且一找两个,好,好!”
  又问了高萍萍两个几句,名字、出身什么的。高萍萍还好,关内高家,那也是大世家,白道明也知道的,但火凤凰就有些怕,不过当她说出火山王的名号,不想白道明居然也知道,叫道:“原来你是火山王的女儿。不错,火山王虽处魔界,行事作为,却秉承人界礼仪,尤其招揽流人,让流浪魔界的人类有了一个安身之所,功莫大焉。这次若能拜见,老夫当要敬他一杯。”
  火凤凰本来提心吊胆的,没想到白道明对她老爹竟然有如此高的评价,又喜又悲,道:“可惜爹爹年前已经过世了。但他在天有灵,知道白师叔对他如此评价,他一定会开心地喝上一杯的。”
  听说火山王过世了,白道明也有些伤感,于异便叫两女准备菜蔬饭食。白道明要吃的,可不敢叫那些蚌女备办,两女得白道明承认,心中喜悦,洗手做羹汤,诚谨奉上。
  白道明吃的不多,倒是赞扬了两句,让两女俏脸儿喜滋滋的。吃过了饭,白道明对于异道:“你现在当着官,不得自由,便不要跟去了吧,螺龙儿带我去就行。”
  “没事。”于异摇头,“我这荡魔都尉不是府道官,只是除妖捉怪,其他事不归我管的。庆阳府几个小妖怪,都给我打绝了,不可能有什么事,而且我特地请了假的。”
  庆阳府这会儿还给水泡着呢,但白道明当然不可能知道,而于异说几个小妖怪给他打绝了,倒也可能。一般的妖怪,法力不高,以于异的手段,自然是手到擒来,既然他这么说,又请了假,白道明也就不再说什么。
  也没有连夜赶路,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两女做了早餐吃了,这才动身,两女还是闪进了于异螺壳里。不过白道明也没问,小辈的事,如果不是明面上有违礼教道德,做长辈的,自然就不要问。
  一路无话,螺龙儿速度慢,一直飞了二十多天,才到螺龙潭。螺龙儿引到后山,见了金九指的坟,一路强撑着的白道明再控制不住,老泪纵横,大放悲声,数次哭昏过去。
  这段时间,于异相当的冷血,直到这一刻,他的血才又热了起来,跟着哭了一场。螺龙儿是个感情丰富的,也陪着大哭。
  然后于异让两女备办了酒菜,白道明将七鬼面的鬼面牌都摆在了金九指坟前,各人面前一杯酒,絮絮叨叨地说着兄弟们间的事。说到七鬼面七去其六,忍不住又哭,而说到金百万几个的豪情,却又仰天狂啸,就这么时哭时笑,状若疯癫,到后来却又咯血。于异看情势不对,最后只好点晕了他。
  于异对螺龙儿喝道:“哭什么哭,明天不准哭了!”
  螺龙儿应了一声,却指了指于异道:“爹,你也哭了。”
  “贼老天!”于异抹了把脸。
  他有些冷血,狼窝里长大的,会嚎会叫会吼,哭却很少。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于异冷眼向天,一口白牙慢慢地龇起来,“不过这一次,该小爷我祸害他们了!小爷要成为祸害,嘎嘎嘎!”他笑起来的声音极为怪异,高萍萍两女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火凤凰有些胆怯地靠向高萍萍,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相公他——”
  “没事。”高萍萍摇摇头。
  火凤凰原先被于异折腾怕了,虽然后来成了于异的女人,但骨子里还是有几分畏惧,而高萍萍不同,高萍萍对于异了解得更多一些。火凤凰看着于异有些怕,高萍萍看向于异的眼光里,只有三分担心,却有七分伤感,恰如长姐看着自己悲愤过度的弟弟,知道他的痛,也心痛着他,却是没办法安抚。
  于异估计白道明不会愿意去住螺龙儿的洞府,便在坟墓边上搭了个棚子,让白道明先睡一觉。
  第二天早上,白道明醒来,又到金九指坟前坐着,这一次倒是没哭,也没咯血,有时低声说话,仿佛如对老友,喝酒前,也先要举一下杯子;有时却又长时间呆坐,偶尔还会笑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他的头发半灰半白,山风吹拂,飞扬的发尖上,挂着苍凉。
  “师叔真的老了。”于异想。
  这么过了三天,这天白道明把于异叫过去,说:“我们兄弟难得团聚,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官身不自由,就不要陪着我老头子了,回去吧,好好当你的官。”
  于异心中自有定计,这时却不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白道明似乎犹豫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在哪里?”
  “不知道。”于异心头痛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可能在哪个山寺里跟和尚道士喝酒下棋吧。”
  白道明轻叹一声:“你那个师父啊!”
  他嘴角噙着笑意,眼光看向远山,似乎看透了数十年的岁月。
  当时明月在,相携醉酒归。
  好一会儿,他眼光垂下来,道:“要是碰到你师父,跟他说一声,回山去吧。师兄弟意见不同,可以争,可以吵,也可以打,但师妹等了他那么多年,红颜易逝啊,真正失去了才会知道,能相聚,是多么值得珍惜。”
于异张了张嘴:“你是说,我师娘?”
  “是。”白道明点点头,“碰到你师父了,你就说,我问他,女孩儿家的红颜,经得几个十年的消磨?就为了师妹,他也该回去了。”
  于异手垂下去,摸到腰间,柳道元当时给他的那块玉牌,他一直收着,不过这段时间却真的没去想。
  他想起了柳道元临去前刻在玉牌上的诗:酒醒千山寂,独行万径稀,一杯江湖梦,十年伤别离。
  他以前不懂,或者说不能理解诗中真正的意思,这会儿却明白了。
  “师父其实已经后悔了啊。”于异心中暗叫,“可惜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白道明并不知道于异心中在翻江倒海,他看着远天,说:“碰着你师父,你就照我的原话回给他,他会回去的!好了,你也滚吧,把两个媳妇也带走,螺龙儿留下,他既叫我一声师叔,我便替老大教他三年吧。”
  第五十一章 胡作非为
  于异大喜,对螺龙儿道:“快,叩头!”
  螺龙儿有些愁眉苦脸:“可……可我想跟爹走。”
  “我踹你信不信?”于异扬起了脚。
  白道明却笑了,对螺龙儿道:“我知道你不耐烦陪我个老头子,放心,我看有什么能教你的,学会了,你就可以找你爹去了。”螺龙儿这才欢喜地叩头。
  于异心中另有计较,便问起师娘的事。
  师娘姜月柔是师祖的独生女儿,当年是风雷山上的公主,不只是柳道元,包括薛道志、李道乾甚至是白道明都喜欢她,但姜月柔最终嫁给了率性刚直、风流洒脱的柳道元。但柳道元过于耿直的性子,在他们婚后也没有半点儿改变。一个宗派,要想在江湖上立足甚至发展扩大,是要有一些圆融的手段的,例如结交某些世家,例如对某些事视而不见,柳道元却看不惯,率性而为,与薛道志等人的关系闹得非常僵,姜月柔夹在中间,也就非常为难。或许她更爱柳道元,但她也恼火柳道元的一意孤行,夫妻俩经常吵架。柳道元一怒之下,离山出走,十年不曾回山。
  “你师娘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白道明眼望远方,慢慢地喝了口酒,“当年其实你师祖是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师父的。我们风雷宗传承掌门从来都是有能力居之,可不是看谁先进门谁是大师兄,当掌门不是量胡子长,而是看谁更有能力,而你师父功力明显强于你薛师伯,但你师娘当年却力主让你薛师伯做掌门,因为她认为,你薛师伯圆融变通的性子,更适合风雷宗的发展,唉。”
  说到这里,白道明叹了口气:“其实像你师父和我这样的人,对一个门派来说,确实是害群之马,真要是你师父做了掌门,我再在旁边附和着,嘿,风雷宗只怕早就完蛋了。”
  “那也不一定。”于异不服气,“我师父风雷枪的名头,江湖上可是人人钦服的。”
  “可恼了他的更多吧。”白道明摇了摇头,道,“算了,这个不说了,总之你见了你师父,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行。这么多年了,想来棱角也该磨平了些,该回头了。”
  “师父只剩下两根硬骨头了。”于异心中暗叫,道,“师叔你不还是满身棱角吗?”
  “我敲你满头包你信不信?”白道明瞪他一眼,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我不同啊,我早年就给逐出师门了的,有没有角,都无所谓了。但你师父还是风雷宗的弟子,做什么事,多多少少,总还是要替师门考虑一下才行。其实你师娘之所以不跟他走,不会是与他赌气,也是在替他为师门尽心呢,你师父在外头闯祸,你师娘就只好在师门兜着了。嘿,十年了,这一点,你师父应该早就明白了,只是拉不下脸回去吧,但真到生离死别了,再拉下脸,可又晚了!”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话,暮色苍苍,笼罩着他微驼的背影,苍凉如枯草。
  于异也没再多问,第二天就带了两女离开,先到火山城睡了一夜。两女缠着要跟于异去人境,若只是去当官,于异当然乐意带了两女去,可他这次有一番大心思,却不愿带两女去碍手碍脚的。但两女撒娇撒痴,尤其火凤凰,缠在于异身上就像根水打湿了的丝萝儿一样,摘都摘不下来,于异也没办法,只好嘴上答应。当夜,趁她们熟睡之际,悄悄然一翅飞起,只留下一个蚌女传话,让两女多替他去白道明面前尽尽孝心,他很快就会回来。
  不说两女第二天醒来顿足发嗔,只说于异,一翅南飞,飞着飞着,他却纠结了,为什么呢?因为他这次的本意,是要闯一个大祸,以愿力重凝出来的风雷神罡风雷枪摆明他是风雷宗的弟子,最后溜之大吉,让薛道志、李道乾去承受天庭的怒火。既恪守了对柳道元的承诺,不亲手报仇,又实实在在地报了仇,然而听白道明一说,他才想起,这中间还有个师娘呢。
  没错,于异是真的才想起,其实他做什么事,就是脑门子一热,先只想到要闯祸,到一半了,想到还有个白道明;把白道明哄魔界来了,白道明一提,他才想起,还有个师娘在风雷宗呢。
  到时嫁祸给风雷宗,风雷宗倾覆,师娘怎么办?
  就算把师娘也骗出来吧,事后知道了呢?
  薛道志、李道乾联手害死了柳道元,无论是白道明还是姜月柔,自然是心中痛恨的,如果他们知道真相,铁定会去找薛道志几个理论甚或报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风雷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如果有可能,他们会联手杀了薛道志、李道乾给柳道元报仇,但也同样会合力来斩了于异,因为是于异毁了风雷宗的基业。
  于异倒不是怕死,如果不是白道明和姜月柔,便全天下所有人都与他作对,他也是满不在乎的,一声“呸”,什么鸟!但白道明和姜月柔不同啊,白道明就不说了,姜月柔虽没见过面,但她是柳道元的妻子,这分量就无人可比。
  “头痛啊。”想到后来,于异本来飞得快,这会儿没了奔头,便飞得有心没绪,远远看到酒旗,心中闷,馋劲便上来了,先下来喝了半日酒,突地想到嫂子张妙妙,想:“也不知嫂子这段时间怎么样了,反正没头绪,不妨先去看看嫂子。”却又想起那夜白鲢仙姑勾引他时诱发的春梦,心中不自觉一跳,竟是有些发虚,随即便“呸”了一声:“梦也做得真的。”当即问了方向,一翅飞起,便往落马湖来。
  当日于异撕了霍家父子,张重义借势并了落马帮,一时声势大振。虽然后来于异出走,并未如高氏之意,娶了张妙妙,叔嫂成婚,但于异并没有说他是一去不回,而是说去找哥哥,那还是要回来的。其实对高氏或者张重义来说,张妙妙的男人到底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借到于异这尊凶神的牌子,所以于异虽走,张重义却仍大肆宣传,仿佛于异就是他义字帮的大靠山,任何人敢挑战义字帮,于异随时都会出现,把他一撕两半似的。因此这一年多来,义字帮风头出尽,不但独霸落马湖,甚至有往浣花江漫延的趋势。
以浣花城为纽带,千里浣花江,富庶繁华,人多利重,水上讨生活的自然也多,要说帮派,浣花江两岸的帮派少也有上百个,但大帮派没有,都只是各占一段,或几个帮派共占一个码头。帮众一般也都不多,最多的也不过千把人而已,有的甚至不过百八十人,而义字帮呢,并了落马帮后,再吞并了湖中的一些小帮派,帮众多达六千余人。浣花江上群龙无首,这让张重义看到了机会,而己方人多势众,则让张重义信心爆棚。在试探了几次后,义字帮终于大举拥入浣花江,先从湖口开始,一个个码头占过去。有那些甘愿投效的,张重义自然也不为已甚;但那些负隅顽抗、死不服气的,张重义可就下了辣手。于异撕霍家父子而整个落马帮土崩瓦解这件事,让张重义尝到了甜头,他也想学上一学,以雷霆手段,吓阻所有敢于对抗他的人,他却没想过,他并不是于异。
  在接连吞并了十多个帮派,并下辣手连根拔起了三个帮派,吓得附近七八个帮派连夜请降后,张重义踢上了铁板。一个叫铁舟门的帮派请来了一个高手,这人叫胡作非,有一把大剑,有个名号,一剑横江。
  胡作非迎上义字帮,一把大剑,连斩义字帮七八名舵主,一夜之间,将张重义占下的十多个帮派堂口尽数掀翻,倒真不愧了他“一剑横江”的外号。
  张重义得报,亲率三千帮众出湖,但这样的乌合之众,看起来声势不小,真用来对付高手,却没什么用。湖口一战,胡作非几乎以一人之力,打得义字帮落花流水,不但将船烧掉多半,更把张重义及他的两个儿子张宝、张强全抓了起来。
  这下义字帮彻底塌了天,张重义先还嘴硬,我还有个姻侄,喜生撕活人,你有种就杀了我父子,自有人替我们报仇。言下之意,当然是你若没种,那就放了我们。
  不想这胡作非倒是个豪爽的,当场就把张重义放了,给他十天,把于异找来,否则他就要斩了张宝、张强两兄弟,然后再杀进落马湖。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条件,如果于异不来,抬了张妙妙来也是一样,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张重义献女乞生了。胡作非为什么知道张妙妙呢,原来霍家父子因张妙妙而灭帮,落马湖周边便传遍了,说张妙妙貌比天仙,天上少有,人间绝无,所以霍羊角才明知有于异这样的煞神仍然色迷心窍,最终闹一个身死帮灭。八卦永远比真理传得远,胡作非当然也听说了,既然打败了义字帮,那自然就想尝尝这人间绝色的滋味了。
  这下张重义傻眼了,于异倒是个真的,不是他吹出来的,可天下这么大,天爷啊,十天之内,到哪里去找于异出来!
  回来跟高氏一商议,那张宝、张强却是高氏亲生,真正身上掉下来的肉,心痛得直哆嗦,当即就出了个主意:“你说那胡作非一把剑杀败了三千人,那是比于异还要厉害了?他既喜欢妙妙,何不就招了他做女婿?”
  “我也不知道他们哪个厉害些。”当日于异撕了霍家父子,张重义只是事后听说,那一嘴嘴传过来的,自然加油添水,比泡过的被单还要水得厉害,所以于异功夫到底怎么样,张重义还真是不清楚,“不过这样不好吧,那于异可是个凶神,他又看重他嫂嫂的,这要是他以后回来——”
  “凶神是碰到了打不过他的人,若是碰到打得过他的呢?他凶就是找死。”高氏一撇嘴,她眼前要救儿子,那是什么也不顾了,“而且于家是写了休书的,妙妙已经不是他嫂嫂了,我们想把妙妙嫁给谁就嫁给谁,他没权干涉。”
  张重义虽没亲眼见于异撕人,但后来赶去落马镇,于异撕人的现场还在,他却是见识了的,那当真比屠宰场还要凄惨十倍,可谓是印象深刻,这会儿便仍有些犹豫。
  高氏急了,但高氏是极精明的人,可不是那些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傻女人,她眼珠子一转,道:“于异这一走,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这天下之大,高手强手之多,他又是那种好勇斗狠的性子,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了呢。再一个,妙妙嫁了姓胡的,过得一年半载,万一有了子女,那时就算于异回来了,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也是。”张重义一想有理,真要张妙妙嫁给胡作非有了子女,那自然向着胡作非说话,于异回来也只有干瞪眼。再说于异回不回得来还两说呢,就算回来了,打不打得过胡作非,那又两说,这时候顾忌,实在没必要。
  “不过只怕妙妙不情愿。”
  “由不得她不情愿。”高氏冷笑,“要你的宝贝袁氏去说。”
  却原来随着于异的强势出现,张妙妙母女水涨船高,张重义也隔三差五地去袁氏房里,结果袁氏老蚌含珠,居然已有了六个多月身孕,张重义也颇为稀罕,所以高氏还有些吃醋。这时候,袁氏和肚里的孩子就是个大杀器。
  果然,张重义跟袁氏一说,袁氏便也只有跟张妙妙去说。张妙妙当然不情愿,但袁氏抱着肚子往地下一跪,张妙妙傻眼了,拖到第九天,没办法,只得再穿嫁衣,坐进花轿。
  坐进花轿里的张妙妙心灰若死,却又悲愤得想笑,女人活在世上,真的就像棋子一样,永远要给男人抢来抢去吗?她一直觉得母亲袁氏这一生过得太委屈了,有着如花的容颜,却给人做了小妾,永远活在大妇的淫威下,然而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的命还不如母亲呢。母亲至少只要给一个男人赔笑,至少有自己安安稳稳的小窝,虽然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但至少不要提心吊胆,不会有人来打扰。而她呢,先给自己相公送给别的男人,给休回娘家,居然又屡次要给其他男人抢来抢去,为什么这样?其他女人好像也不都是这样啊。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张妙妙心中悲愤,眼前却浮现出一张脸。那是于异,敞着衣服,蓬着头发,最怪异的,是龇着一口大白牙,在那儿古怪地笑。
  “小叔,于异,你在哪里?”张妙妙情不自禁叫了起来。
  “我在这里。”忽地有人应声,却正是于异来了。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于异还真在这会儿赶来了,刚飞到张家大宅上空,看着一大队出来,中间还夹杂着一顶花轿,他还以为张家嫁女呢,完全就没去想花轿中会是张妙妙,立在半空中看戏。还在寻思,是不是弄阵风儿把帘子掀开了,看看新娘子,忽然听得张妙妙悲叫,他顺口就应了一声,还只以为张妙妙在下面看见了他,但左看右看,没看见啊,而在这时候,花轿掀开了,一张脸露了出来,不是张妙妙是谁?
  “嫂嫂?”于异一奇,落将下来,“嫂嫂,你这是做什么?”
张妙妙先前听得于异应声,恰如惊雷轰顶,惊喜之中掀开轿帘看,却没看到,还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呢。于异突然落在面前,清清楚楚,正是那张极为独特的野性张狂的脸,她的眼泪顿时倾涌而出。
  于异先前是真没明白,他就没去想,上次大撕活人后,还有人敢要嫁他嫂嫂,但看到张妙妙的泪眼,他突然就明白了,额前毛发顿时根根竖起。
  他顶上这些毛发,高萍萍以前做过试验,哪怕梳得再整齐,不要半刻钟,也总会有几根戳出来,不过不是太多,然而在这一刻,于异的头顶上,却仿佛竖起了一排钢针,这是他的怒火狂涨到极限的征兆。
  “嫂嫂,是不是他们又逼着你嫁人?”于异牙齿慢慢龇了起来,话声仿佛是从白牙中硬挤出来的。
  张妙妙不答,泪水只是滚滚而下。
  “呀!”于异狂叫出声,双手一张,扒着轿梁,把一顶精精致致的大红轿子,扒个稀烂。张妙妙一栽,于异一伸手,扶着她胳膊,脚再一抬,往下一踏,花轿彻底碎裂,张妙妙一身大红喜服,站在一堆碎木之中。
  “嫂嫂莫哭,你看我给你出气!”于异松手放开张妙妙,手一张,霍地变大,一个手掌顿时便有桌面大小,高高扬起,照着张家大宅的门脸就是一掌扇下去。
  “轰”的一声,张家富丽堂皇的门脸,一下给他打塌了,碎砖飞瓦中,后面的院子显出来,张重义正站在照壁前面,还有袁氏和高氏。袁氏挺着大肚子,却缩着身子。这一年多,她的胸脯一直是挺着的,这几天,背却又微微驼了下去,而高氏一张脸冷着,如旧了的红漆大门,黑中带冷,张重义则在一边站着,有些烦,有些恼,有些不甘,又有些侥幸。
  院墙一塌,三人都吃了一惊,袁氏惊叫着,先捂着自己的肚子,悄悄退了两步,高氏、张重义两个却只是讶异地抬眼看过来,一眼看到于异,两人顿时齐吃一惊。
  而于异也看到了他两个,张妙妙知道张家其实是高氏当家,但于异不知道,他也不耐烦去对付个老女人,当然,这老女人若来他面前撒泼又例外,他可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想法,无论老人、女人、小孩,惹他恼了都打。
  “姓张的!”于异暴叫一声,恰如半天中打一个暴雷,手一长,一手就揪着张重义一把顶心毛给提了起来,提到半空,怒叫道,“你竟敢逼我嫂嫂嫁人,你不知道于异没死吗?”说着左手复伸出,抓住了张重义一条腿,右手松了顶心毛,再又抓住了张重义另一条腿。
  他要做什么?
  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么个念头,随即马上就明白了,他这是要大撕活人,要把张重义撕了!
  “不要!”高氏尖叫。
  “饶命!”张重义骇叫。
  周围更有一片惊呼声,那是张府下人和义字帮帮众,围着的人虽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这里面的人,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于异大撕活人的,至少也听说过,而且自己也十有八九对外人吹嘘过,如何不知道于异,又如何能不怕。
  于异龇牙一笑,双手慢慢张开。
  “不要!”呆看着的张妙妙终于动了,她猛地扑过去,却在背后抱住了于异的腰,叫道,“小叔不要,他到底是我爹,我亲爹!”
  张妙妙的话终于起了作用,于异回头看她,眼中怒火如汹涌的岩浆,虽是在强自抑制,却随时可能喷发。
  “不要!”张妙妙泪脸上含着悲苦,“小叔,不要,他是我爹呀!”
  “可你是我嫂嫂,岂有逼女儿反复嫁人的爹?”于异始终不肯甘心。
  “于异,嫂嫂求你了!”张妙妙叫。她了解于异的性子,跟他说理往往说不通,惹他恼了,有理没理通通扇你两巴掌,但只要他在乎你,跟他说情最管用。
  果然,她这么一求,于异一腔暴戾再发不出来,恰如猛兽进了笼子,哼了一声,把张重义往地下一丢,猛地一声狂叫,双臂变长,照着张家照壁就是一掌拍下去。可怜那照壁上次给他打塌了,还是不久前新砌的,这会儿又成了一堆碎砖烂瓦。
  只打塌照壁,于异心中的戾火仍消不得,手掌不停,见屋砸屋,见墙毁墙,只是顷刻间,占地近百亩,富丽堂皇、威武雄壮的张家大宅就给他砸成了一堆碎砖烂瓦。
  张重义几人站在一边,战战兢兢,亲眼看着自己家宅被毁,却再不敢出声。不过张重义也巧,他这会儿扶着了袁氏,一手扶着还一手搂着腰。到底是在江湖中厮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混混了,看得清楚理得明白,于异这凶神是真火了,屋子毁了算个屁啊,保得住命就行。于异在乎张妙妙,袁氏却是张妙妙的亲娘,他搂着袁氏,这条命就是铁铁的,所以看似他是在护着袁氏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在借袁氏的大肚子给自己保命——虽然于异放下了他,可这种凶神的心理,天知道会不会反复,先前给于异抓着双腿往外撕的感觉,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姓张的,你记好了,再有下次,碎的就不是这破砖烂瓦,而是你一条老命!我嫂嫂若有事,我把你张家老小个个撕成碎片,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张重义点头不迭,心中暗吁口气,今天这条老命看来是保住了。他实在是被于异吓得狠了,这会儿点着头,膝盖儿也有些发软,竟仿佛是要跪下去了。其实若不是边上的袁氏,只他一个人站着时,他说不定就真跪下去了,但袁氏这会儿却反过来扶住了他。
  袁氏并不傻,一辈子活在高氏的阴影下,小心翼翼,用尽心机,倒是把一颗心肝儿磨砺得水晶也似,这会儿感觉到张重义想往下跪,她反手扶了一把,同时眼光就瞟向张妙妙,使了个眼色。
  张妙妙先前激动之下,抱住了于异,后来于异发火砸屋,她倒是放开了,也只能呆立着,看于异把张家大宅毁掉,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心,反有种特别痛快的感觉。仿佛不是于异在毁,而是她亲手在砸,那个痛快呀。这会儿突然看到袁氏对自己使眼色,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立时就明白了,脑子里略略一转,开口道:“小叔,你其实误会我爹爹了,他是被逼的,有人抓了我两个哥哥去,逼着要我嫁给他,否则就要杀了我两个哥哥。我这是自愿的,虽然有些对不起你,可那是我哥,我也没有办法,又找不到你,让我怎么办?不过我也想好了,我会拼死杀了那个人,然后自杀,无论如何,不会失了贞节,有辱于家门风的。”
  她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她的聪明处,先前于异发威,她不阻止,借于异之威,正可撑起自己的气势。但万事有度,因为无论如何,袁氏是要跟张重义过一辈子的,这个时候卖个好,张重义、高氏领了情,那么且不说自己,以后袁氏的日子至少要好过得多,这也是袁氏给她眼色的含义。
女人啊,其实没一个是简单的。
  但女人这种小心思,于异这样的野小子是不会明白的,张妙妙这么一说,仿佛真是他误会了一般,不过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是呸了一口:“打了儿子老子上,刀子断了脖子顶上,要靠个女人,我呸!”
  “行了行了。”张妙妙伸手拉他,“你看你一身的灰。”给他拍着身上肩上的灰土,又娇嗔,“屋子也全弄塌了,就要给你接风,都没地方摆桌子。”
  “有有有。”张重义忙在一边接口,“这镇上大户也多,哪里不能摆下张桌子去。”
  于异给张妙妙亲热中带着娇嗔的手段弄得没了脾气,对张重义却仍是看不顺眼,哼了一声:“喝什么酒,那要逼你的是什么鸟人,且带我去揪了他的鸟毛再说。”他往常在张妙妙面前也还敛着性子,却是什么也不管了。
  张重义大喜,不过却不敢点头,先看张妙妙,张妙妙点点头,道:“爹,你就带了我小叔去,有我小叔在,天塌不下来。”
  “哎。”张重义忙应一句,急急点人,要聚集帮众。高氏却上前来道:“你自个儿带姻侄去就行了,要这些人有什么用。”
  高氏比张重义想得深,于异若能对付得了胡作非,则有于异一个人足够;若万一于异打不过胡作非甚至也给胡作非拿了呢,那这边花轿依旧,还得抬过去,兴师动众的,免得胡作非发恼。
  不过她这番心思做得巧,显在面上的,就是一副百分百相信于异而看不起自家帮众的样子,于异听了,虽不稀罕,心里究竟也舒服,觉得这老女人倒还不错。其实他不知道,所有的鬼都从高氏那儿来,所以说,拳头硬不如嘴巴巧,会做事不如会做人啊。
  张重义当即带于异飞向湖口,他当然也会玄功,不过功力跟于异收服的那些妖精也差不了多少,相比于南湖老怪,只怕还要差着一分半分。
  这世间的高手,真的不是特别多的,莫看很多人在一地称王称霸、呼风唤雨,其实就是一帮三脚猫在乱跳。
  看张重义带了于异飞走,高氏先给袁氏个笑脸:“惊着妹妹了,肚里孩子没受惊吧。”又叫人,“快扶了袁姨娘和姑奶奶下去休息,东头李家的宅子不错,就说借他们个园子歇歇脚。”
  笑脸看着张妙妙母女背影消失,高氏的脸又冷了下去,转头看着一堆瓦砾,心头揪着一样痛,她这会儿的心情其实非常纠结,既恨了于异,盼着他立马死了才好,又怕于异打不过胡作非,真个死了,那还是个麻烦,心绪扯不清楚,只是多打发人出去,及时打听于异的消息。若于异赢,那就趁势追击抢地盘;若于异输,那就再准备轿子。
  而袁氏、张妙妙也在担心,袁氏道:“不知你小叔打不打得过那个什么胡作非。”
  “小叔一定行的,不用担心。”张妙妙倒是信心十足,其实她对功夫之类完全不懂,可不知如何,一想到于异龇着大白牙笑的样子,就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怕。
  袁氏看她一眼,轻叹了口气:“倒是来得巧,只可惜是你小叔,要是你相公就好了。”
  张妙妙没吱声。
  于异可不知身后这些女人们的心思,对他来说,除了在床上还蛮好玩的,其他时候,女人都是些麻烦而古怪的异类,有些时候,真的非常的不好理解,当然他也懒得花心思去了解她们。
  落马湖出去,到湖口有两百多里,张重义飞得慢,也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远远看到一片镇子,便是湖口镇,是落马湖出湖的第一个大码头,不过这会儿已是给铁舟帮占了,他两个一飞过来,便有一人飞起,这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眉眼吊着,犹如个丧门神,老远便叫了一声道:“张帮主,要你送女儿来,你带个相公来做什么?卖后门吗?”
  听了他这话,底下便是一帮人哄笑,自然都是铁舟帮帮众,放在外围的哨卡。
  张重义还没应声,早惹怒了于异,也不问这人是谁,总之就是个小虾米,不惹他,理都懒得理,既然惹到头上,那就是问都懒得问,手一长,霍一下抓住这人双脚,猛地发力,但闻刺啦的一声,凌空将这人撕成两片,肝肠污血,洒了一地。
  底下的哄笑戛然而止,恰如喧闹的鸭给杀鸭人掐住了脖子,一静之后,随即暴发出更大的叫声。
  “他杀了马舵主!”
  “杀了他!”
  “他是生撕活人!”
  叫声中,一个汉子越众而出,抖着手指着于异道:“莫非你就是义字帮吹嘘的那个爱生撕活人的于异?”
  “没错,是你家小爷我来了。”于异叉手一指,“我也懒得撕你们,回去告诉那什么胡作胡为的家伙,出来送死吧!”
  “呀,果然是他!”
  “他果然喜欢生撕活人!”
  “快回去禀报帮主!”
  一群人骇叫声中,屁滚尿流地跑走了。
  张重义刚才一直没出声,因为他也被吓呆了,他早知于异爱生撕活人,也听手下禀报过于异生撕活人的情形,后来更叫人吹嘘于异生撕活人的故事撑场面,但真正亲眼看到于异把一个大活人生生撕成两片,他仍然给吓到了,胯间情不自禁地生凉。先前若不是张妙妙拦着,那他也会跟眼前这人一样,给于异一撕两片,然后肚肠凌空飞落。
  “哇!”他突然落下地去,竟然大呕起来。
  张重义一生在刀口上讨饭吃,死在他手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第一次杀人时,虽然血溅到脸上,却并没有想呕的感觉,也没有紧张,事后反而酒量大涨,一口气干了一坛酒。
  自己杀人他不呕,看见于异生撕活人,他却呕了——这种刺激,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于异冷笑一声,飞远一点,自顾自掏了酒葫芦出来,灌一口酒,又还丢了一块熟牛肉到嘴里。他喝酒爱下个零嘴儿,螺壳中蚌女自然随时准备着。
  过不多久,镇子上空突然飞起个人来,张重义这时已经恢复过来了,立即一指道:“那人便是胡作非!”
  这时胡作非已经飞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条汉子,张重义介绍是铁舟帮、飞鱼帮的什么帮主,于异也懒得理,只拿眼看那胡作非。
  胡作非三十多岁年纪,单单瘦瘦,青白一张脸,脸颊深陷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病鬼,但一双眼睛极为凌厉,看人时,如剑出鞘,森然发寒。
  他背上背一口大剑,看不到剑身,但剑柄古朴,灵气湛然。张重义在于异边上低声道:“姻侄,你要留心他那把剑,那鬼剑可以变大,长达十余丈,一剑下来,千石的船能拦腰劈成两截,我手下好几个舵主都是给他一剑劈死的。”
义字帮中,张重义玄功不是最高的,他手下很有几个身手高出他的舵主,却没人能挡得了胡作非一剑,所以惊怕。
  于异却满不在乎,眼睛看着胡作非,耳中听张重义说,嘴里却还在嚼着熟牛肉,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塞上塞子。
  年轻人轻狂,身为帮主,张重义平时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不稳重的年轻人,但于异这个样子,他反倒有一种心安神定的感觉。
  胡作非飞到三十丈外便停住了,于异在看他,他也在看于异,道:“你就是那个生撕活人的凶神于异?”
  “凶神?”于异倒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没错,我就是于异,凶神于异!哈哈,我喜欢。”
  “听说你曾将落马帮霍家父子撕成两片,还生撕了数百落马帮无辜的帮众?”
  胡作非这态度语气,让于异有些纠结了,怎么跟他师父柳道元当年一个味道啊,说实话,于异还蛮讨嫌这一类人的,当然,他师父柳道元除外,不过最初他对柳道元也是讨厌的。
  “你废话什么?”于异叫了起来,“你背上的剑不是纸糊的吧,想动手就出剑,不敢打就自己抹了脖子,别像个娘们!”
  “找死!”于异说他像个娘们,胡作非彻底给激怒了,也不见他手动,背后古剑忽地飞了起来。倒真是好剑,不出鞘,只觉得灵光隐隐,出了鞘,这才见杀气森森。
  胡作非双手齐伸,抓住剑柄,举剑向天,他一直冷眼看着于异,这时仰首向天,一声长叫:“昊天神剑,剑斩邪魔!”
  随着他的叫声,剑上忽地射出七彩光芒,剑身同时变大,顿时竟变得有七八丈长短,宽若门板,与此同时,胡作非的身子却缩小了。于异先以为是对比的问题,剑大了,所以才显得身子小了,后来细一看,不对,胡作非的身子是真的变小了,剑由出鞘时的三尺变成了七丈,他身子却由七尺变成了两尺不到。
  “这什么玩意儿,御剑术不像御剑术,驶剑术不像驶剑术的。”于异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看剑!”胡作非厉叱一声,大剑凌空,猛然一剑劈了过来,这不是刺,真的是劈啊!一柄七八丈长门板宽的巨剑,居高临下这么当顶劈过来,不说威力如何,只说这声势,就能吓得一般胆小的人尿裤子。
  第五十二章 心思
  “小心!”张重义骇叫,同时飞身后退。
  于异本来还并不怎么把胡作非放在心上,但看了这一剑,眼睛登时就亮了:“咦,这个有点儿意思啊!”
  他自学会大撕裂手以来,也碰了几个顶尖的高手,第一个当然是他师父,然后是薛道志等人,还有白道明几个,但都没动过手。真正动过手的,只有一个韦扩,那一手金刚伏魔圈,威力确实惊人。至于这段时间碰上的妖怪,无论人界魔界的,都不足论,上不得台面,所以真有点儿手痒了,而这胡作非,居然也真的是个高手,不说与韦扩比,至少比他这段时间碰到的妖怪要强得多。仅是这一剑,与柳道元当年那一枪、韦扩那一圈,气势上就颇有相似之处。
  “倒要试试你有多少斤两!”于异一声长啸,右手一扬,大撕裂手发出,臂长十丈,迎将上去,却是爪不见爪,而是一只白虎,怒声咆哮,外面一个青光熠熠的圈子,与韦扩当日的伏魔圈倒有几分相似,不过他这个不是伏魔圈,而是手上的虎环。
  柳道元用来禁制于异的这龙虎双环,实乃道家异宝,所以白道明当年才一眼认得,只不过柳道元没把这龙虎双环的异处告诉于异——拴猴儿的,再告诉猴儿这拴子其实能撑天塌地,那他不更加翻天?但于异那次心血激发,以心中血,破了禁制,却与龙虎双环起了呼应,虽然他不知双环的妙用和使用的口诀,但神意相印,却自然能用,所以他大撕裂手一出,神意动念之间,虎环便自然显出无穷的威力。其实这还是误打误撞,于异本来想的,是怕胡作非剑锋太锐,不敢用手臂去硬架,要用虎环挡一下,不想神意运到虎环上面,白虎自出,环中生虎,却有放虎出笼之势,倒让他自己也有些惊喜交加。其实上次接了韦扩一圈,已有异象,只不过那会儿他功力还不纯,显不出来,后来喝了神螺子的灵水,尤其与高萍萍两女的欢爱,阴阳交合,戾火化精,体内愿力戾气融为一体,才真正精纯起来,虎环这时也才能显出真正的威力。
  说时迟,那时快,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却是虎环与胡作非的昊天神剑硬碰了一下,于异只觉手臂重重一震,暗叫一声:“好家伙!”只这一下,于异便试了出来,胡作非确实是个高手,若与韦扩比,至少有韦扩七成功力。
  同时于异也发觉了虎环的妙处,上次接韦扩一圈,环碰圈,力道整个儿由手臂承受了下来,整个人都给震麻了,而这次却没有这种感觉。他能感受到胡作非这一剑的力道,但胡作非剑上的力道,却又没全部传到他手臂上来,而是给虎环化掉了,虎环一转,力道成圆,化于无形。
  打个比方,就好比你站在海边上看潮,海潮滔天而来,那种巨力,你能感觉得到,但那种力道却并没有真正传到你身上来,所以你可能惊怕,却并不会真正受到伤害。因为这中间有距离,而虎环起的,就是这种距离的作用。于异能感觉力量,但那股力量却给虎环承受了,不会传到他臂上来,当然,多多少少也还有一点,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而胡作非的感受却与于异不同,胡作非这功夫,不是驶剑术也不是御剑术,而是体剑术。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身体与剑融为一体,驶剑术是气,以气驶剑;御剑术是神,以神运剑,说起来体剑术心法最差,在剑灵的运用上不够灵活,但体剑术自有长处,就是在剑力的运使上,能达到最大的值,也就是能发挥剑的最大威力——现在明白了,胡作非本来功力不过尔尔,强的,是他这一把剑。
  正因为是体剑术,以体运剑,所以剑上感受的力量,也整个传到了他身上。当然,他这体剑术另有一功,不至于会受震伤,但却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于异力量的强大,心中暗叫:“这凶神好大凶名,果然了得。”却是不服气,刚才一剑,他微微留了两分力,这时大叫一声:“好,再接我一剑!”将劲道运足十分,又一剑劈过来。
  “便接你一百剑却又如何。”于异大笑,豪气飞扬,挥爪迎上,剑环相撞。“铮”的一声,便如天地间起一个炸雷,那种脆脆的炸音,震得人耳鼓生生作痛。
  张重义远远看着,眼见巨剑狂劈,巨环迎击,环中还有白虎咆哮,而一撞之下,更如天地生威,雷公奋怒,直惊得他面无人色。可怜他做了一世的老大,井底之蛙,到这会儿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高手,这会儿也顾不得形象,且把双手掩了耳朵,没办法,实在是受不了了,要不掩着,他怀疑耳朵会给震穿。
不过狼狈的不止他一个,那一面,铁舟帮等人也都远远退开,同时掩上了耳朵。
  第二剑劈过,胡作非没能劈开于异的虎环,第三剑接着劈下,叮叮当当,眨眼间便连劈了数十百剑。于异剑剑硬挡硬接,哈哈大笑:“痛快,痛快!”
  张重义又退远了些,他眼光不够,只看到胡作非剑剑猛劈,只以为胡作非是占了上风的,压着打的肯定占上风啊,平时帮派争斗不就是这样吗?所以他退远,一是受不了那个声浪,另一个,也是想脚底抹油的意思。这会儿连两个儿子都不想了,先保着自己老命要紧,但听了于异这笑声,他倒是诧异了:“好像不对啊,看他这样子,可不像是落了下风。”
  这么一想,他终于定下神来,凝睛看着斗场,却是越看越心惊,巨剑斗巨环,直如雷公斗电母,看是着实好看,吓也真吓人。
  “于异不比那胡作非弱。”张重义得出结论,心中暗生侥幸,“得亏他恰巧今天回来了,若是迟回来得一天,妙妙给抬进了胡家,那就完蛋了。嫁了他嫂嫂,这凶神如何会甘休,那时我张家上下铁定会给他尽数撕成碎片。”想到这里,又只觉胯下生凉,情不自禁夹紧了腿。
  不说张重义惊,便是胡作非也暗暗吃惊,这百十剑劈下来,他实已尽了全力,可看于异那样子,云淡风轻,招架得全不费力,显然是没有尽全力。他同时注意到,于异一直是一只右手在招来架去,左手抓着个老大的酒葫芦,得空还要灌一口酒。灌酒就算了,关键是,他左手上还戴着一个手环,模样与右手这有虎灵的环分毫不差,显然也是个宝物。一环已经收拾不下,若是双环齐出呢?这么想着,胡作非暗暗凝神,劈到后来,反是收了一分劲,留作后手,以防于异另一环突然发出来。便就在他起心之际,于异突地大笑起来:“真够劲,我也给你来一下,你也尝尝吧!”
  胡作非心中一凝,再收两分劲,神意更是紧紧锁定于异左手。
  但他误会了,于异完全没想过动用左手龙环,对龙虎双环,于异虽然神意相通,能灵动地支使龙虎,但龙虎双环到底有多大功用法力,他其实还不明白。他想要用的,是另一个东西:重水之矛。
  随着叫声,于异神念一动,没出真水神螺甲,而是把重水之矛直接调了出来。矛一入手,也有七八丈长短,与胡作非的巨剑倒真是半斤八两,旗鼓相当。
  重水之矛本来是扎的,以神意运使,当然也不能这么大,但于异这会儿打起了兴,没想过扎,抓了矛在手里,高高举起,大叫道:“接稳了!”却把矛当成棍使,猛地一棍就抽了下去。
  重水之矛一现身,胡作非就留了神,眼见这矛并无其他玄机,就是当成棍抽下来,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于异这一棍挟风带电,威势惊人,但他练的就是体剑术,讲究的就是以力伤人,倒不怕于异力大。甚至可以说,他也喜欢力大的,这样打着过瘾,看着于异一矛下来,他大叫一声:“来得好!”凝足了劲,横剑相格。
  又是“铮”的一声巨响,这一下,可比先前的撞击声更响三分。张重义本来不怕了,站定了,听到这一下,又不得不往后退,耳鼓实在是受不了,掩着耳朵也不行,当然,铁舟帮那边也一样。
  于异这一矛虽然抽得重,但胡作非还真是接住了,虽然连人带剑往后飘了数丈,但剑法不乱,随又迎了上来。
  “好!”于异大叫,“看你接得几下!”
  先一矛抽下,于异大撕裂手只有二十丈长,随着这一叫,他手臂陡然长了一倍,足有四十丈长,复又一矛猛抽下来。他先前那一矛,也并没留手,但举二十丈和举四十丈,砸下来的力道可就相差很远了。这一矛,胡作非虽然还是接住了,大剑却给震飞十余丈,双臂更是隐隐发麻,这还是他的体剑术另有心法,昊天神剑又极为神异,消掉了大部分力道,否则剑便不断,他人也给震死了。
  “第三下来了!”于异狂叫,大撕裂手再长一倍,四十丈变成了八十丈,从半天云中猛抽下来。
  一看他手变得这么长,胡作非心中大骇,知道自己绝对挡不下这一矛,但这会儿不挡不行,不是面子的问题,而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要知道于异那手有八十丈长啊,又是其势如电,他身法再快,也绝对无法脱出于异长矛的砸击范围。
  挡,有可能生;不挡,必死无疑,而且是死得凄惨无比!八丈长海碗粗的矛,那还是矛吗?那就是一大铁柱子啊,别说于异还用了力,就是一点力不用,从八十丈的高空砸到身上,那也成肉渣子了,肉饼都做不成。
  胡作非一咬牙,运起全身十二成功力,长剑一横,全力上架。
  “铮!”矛剑相交,胡作非连人带剑从半空中给抽得飞跌下来,恰如苍蝇拍子凌空打落一只苍蝇。
  昊天神剑落地,斜插在地上,急速缩小,却并没有断,只是剑身一通急颤,嗡嗡嗡嗡的,仿佛里面有人在哀鸣。
  昊天神剑变小,胡作非的身子却变回了常态,但他比昊天神剑可就狼狈多了,跌翻在地,连打了十几个滚,口鼻眼耳中尽数有血渗出来。他还竭力想坐起来,身子一起,一大口血喷出来,随又仰倒,大口喘着气,面白如鬼,眼中满是惊恐。
  他事先已预想到于异这一矛力道必然极大,但却没想到会大到这个程度,算是吓破胆了。
  “三下!”于异伸出三个手指头,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过瘾。
  “胡公子!”却是那铁舟帮主,急飞过来,横身挡在了胡作非前面,“扑通”一声跪倒,“于爷,此事由我铁舟帮而起,胡公子只是我请来的帮手,一切与他无关,于爷要撕就撕了我,万望放过胡公子。”
  “哦?”于异落下地来,斜眼看着铁舟帮主。他有个毛病,专打硬汉,却也佩服英雄好汉,这铁舟帮主不跑,倒愿以身相替,让于异很生出几分好感来。他回头看一眼张重义,张重义才反应过来,正往这边急赶呢,于异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也懒得理张重义了,对铁舟帮主道:“看在这位胡大少能接我三下的面子上,我今天放过你们,把人立即放出来,这事就算完了。至于地盘,以湖口为界,湖口镇归义字帮,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来的路上,张重义大致说了结冤经过,他不敢瞒啊,他倒是想骗于异帮着出力呢,可万一事后这凶神知道了,发起蛮来,谁受得了。不过于异既然打赢了,看在张妙妙的面子上,多少也帮张重义找回了点儿便宜。而对铁舟帮主来说,这也是意外之喜啊。本来张重义可不止是占了湖口镇,上下百里,十几个帮会给义字帮吞掉了呢,若是打得赢,当然可以抢回来,可现在不是打输了吗?想输了也能要回大部分地盘,还能捡回一条命,算得上是天上掉馅饼了,点头不迭,连连道谢。
张重义这会儿也过来了,听了于异的话,想说又不敢开口,不过想一想,也不错了。他这会儿明白了,自己的实力其实不够,若没有于异撑腰,莫说雄霸浣花江,就是现有的摊子,要守住都要花极大的心力。
  铁舟帮主立刻将张宝、张强和俘虏的义字帮所有帮众全放了出来,足有一千多人,随后抬了胡作非,退出湖口镇。
  张家父子喜滋滋拥了于异回来,高氏得报,立叫备办酒席。袁氏和张妙妙在房里,其实提心吊胆的。袁氏在高氏淫威下躲了一世,最知道高氏的心机手段,于异若输,高氏立刻会翻脸,张妙妙还得要嫁,但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她却没跟张妙妙说,说有什么用?于异真若输了、死了,那张妙妙也再没了硬撑的道理,嫁给胡作非,若能讨得胡作非欢心,甚或生得一男半女,无论是对张妙妙还是对袁氏,都是件好事。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现实,当然,现在于异赢了,那就是最好了。袁氏抚着胸,叫了声“阿弥陀佛”,却对张妙妙道:“于哥儿若找到了你相公,你也就认命了罢,若找不到,可要自己拿主意了。”张妙妙明白她的意思,脸一红,嗔道:“娘,你说什么呢。”迎将出去。
  站在门口,张妙妙心中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心脏怦怦地跳着,不得不伸手轻按着胸口,心中轻啐自己:“小叔如此英雄了得,世间不知多少黄花女儿家等着他呢,你胡思乱想什么?”
  虽然啐着自己,但当远远地看到于异,她的眼睛仍不自禁地亮了起来。高氏也在旁边,与袁氏站在一起,冷眼看着张妙妙仿佛放出光来的脸庞,暗暗点了点头。
  张家父子拥了于异走近,张妙妙上前接着,问了辛苦,随后自是大摆酒宴。这个于异喜欢,喝得大醉,一觉睡倒,直到天傍黑时分才醒来。
  房外自有丫环守着,张妙妙得报,急步过来。于异叫了声“嫂嫂”,张妙妙道:“就只见你喝酒,也没吃饭,饿了吧,先洗个脸,晚上就不跟他们混了,嫂子专给你炒几个菜,多吃两碗饭。”说着招呼丫环打了洗脸水来,亲自给于异拧了手巾,她这态度,有嫂嫂的亲切,又好像还超越了一点儿。不过于异倒也并不在意,洗了脸,先灌了一壶冷茶,然后到张妙妙这边来,虽说是借的园子,但这会儿义字帮打赢了,行情大涨,张妙妙便独有一个小院子,就与于异的院子挨着。
  张妙妙真就下厨亲手炒了几个小菜,于异夹了一筷子,赞道:“还是嫂嫂炒的菜最香。”
  张妙妙抿嘴微笑:“喜欢就好,就怕你不喜欢。”
  丫环都给她打发了出去,自己起身给于异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小叔,谢什么的我就不说了!来,干了这杯,算是我的敬意!”
  “好!”于异举杯一饮而尽,想起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道,“嫂嫂,对不住,我这段时间瞎忙,没能找到哥哥。不过你放心,忙过这一段,我一定把哥哥找回来。”
  张妙妙不接他这话,笑道:“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啊?”
  不问没去想,一想,于异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事儿还真不少,甚至魔界都跑了几趟了,女人也几个了,不过怕张妙妙担心,有些事就没说,女人也没说。真正做夫妻是要拜堂的,他这个有点不正道,张妙妙是嫂嫂,算是长辈,说出来怕张妙妙怪他。倒是在庆阳府当了荡魔都尉的事给说了。他自己不把这鸟官当回事,但他知道,张妙妙若听说他当了神官,应该会高兴,至少这是条正途啊。
  果然张妙妙一听说他当了官,还是神官,而且还是正五品的高官,顿时就连声夸他有出息,公婆在天之灵,一定非常开心。给她一夸,于异心里可就有些挠头了:“我可是想闯祸不想当官的,有师娘碍着,嫂嫂也这般高兴,这祸闯是不闯呢。”
  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闲聊,张妙妙说是要于异晚间多吃两碗饭,却老是劝酒。于异当然是来者不拒,说实话,若是女人,哪怕是绝世美女吧,脱光了到他面前,他也还要想一想,不想骑的照旧推开,唯有这酒,那是谁敬都喝,更莫说是张妙妙劝酒。
  喝到近三更时分,于异也有七八分醉意了,张妙妙起身叫了酒来,给于异斟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道:“于异,来,我再敬你一杯。”她是有意不叫小叔,于异却也没在意。
  “干!”于异一举手,一口喝干,张妙妙也一口干了,她其实整个晚上也喝了不到两杯酒,唯有这一杯,才是货真价实地喝了一大杯。有些事,要有酒才能壮胆。
  放下杯子,她身子软软地往桌上一歪,好像是喝醉了。
  于异道:“嫂嫂醉了,且先歇着吧,我也过去睡觉了。”起身要走。
  张妙妙却起身相拦:“我没醉,来,我再敬你一杯。”似乎要去倒酒,身子却往前一栽,于异就在边上,自然不会看她栽倒在地,忙伸手相扶,张妙妙恰如一根煮熟的粉条儿,便就软倒在他怀里。
  于异本来只是伸一只手想扶着她胳膊的,不想张妙妙整个儿栽进来,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他倒也没想太多,只是有些不太方便,而且张妙妙的胸围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低头,一对雪白的玉兔便清晰在目。那淡红色的顶珠儿,在夜色中,正如兔子的红眼睛儿,微微地闪着红光。
  于异叫道:“嫂嫂,你醉了。”又叫道,“来人,来人!”
  但外间的丫环都给张妙妙遣了开去,叫了几嗓子,一个人也没有,张妙妙却半乜着醉眼道:“不要叫人了,我自会去睡。”挣扎着要从于异怀中出来,没等离开于异手,却又一歪,于异忙又一把抱住,道:“嫂嫂醉了,还是我扶你进去吧。”
  张妙妙也不吱声,只把大半个身子依在于异怀里。于异差不多是半搂半抱,扶了张妙妙进内间。到床上,要扶张妙妙睡倒,不想张妙妙突地伸手在胸前抓了一把,好像是酒喝多了烧心一般,但这一下却把胸围子整个扯开了。先前那雪乳还只是半遮半掩,这会儿却整个跳了出来,还好掩住了一只,只跳出一只,但一只也打眼啊,随着张妙妙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恰如花枝乱颤。
  于异心中也跳了一下,不敢多看,错开眼光,把张妙妙斜身放倒,就要去扯被子给她盖上。因为被子在床里,于异要倾着身子才拿得到,身子才倾过去,张妙妙突地一伸手,这会儿却是双手齐伸,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这一下力大,于异又完全没防备,竟给她一下子抱得倒在她身上。
  于异吃了一惊,忙伸手要撑起来,张妙妙却不肯松手,死死箍着他脖子,倒的地方也不对,正倒在张妙妙胸脯上。于异的脸,正正就压在了张妙妙裸露的玉兔上,嘴唇扭动,一粒红珠儿几乎塞进了于异嘴里。于异忙把脸扭开,叫道:“嫂嫂,你喝醉了,快松手。”他倒是力大,可怕伤着张妙妙啊,张妙妙可不会玄功,硬要挣,伤了张妙妙可不好。
张妙妙两眼紧闭,俏脸通红,便仿佛染了一层霞光,有着一种惊人的美丽。于异虽不好色,也看得一呆。
  张妙妙不但不松手,两只脚也缠上来,紧紧箍住了于异的腰,口中喃喃叫道:“抱我,抱我。”
  她四肢用力,就如一棵缠树的藤萝。于异先前怕压着她,两手是撑着床的,这下好了,她整个人缠上来。于异手到了她后面,便是想推也不好推了,当然于异若硬要推,一甩就出去了,可问题不能这么甩啊。
  “嫂嫂真是醉了。”他却也没多想,不好推,他倒也有招,神意一动,整个人突然就闪进了螺壳里。张妙妙一下抱空,倒在了床上。
  张妙妙确实有点儿醉意,也是在心里故意放大了这点儿醉意,这样才好放纵自己。无论如何说,她是一个正经女子,而如果不是于石砚当年那么做,不是亲笔写了休书,不是这后面的一连串事故,这样的放纵,即便借着酒意,即便有袁氏、张重义等人的暗示鼓励,她都无论如何做不出来。但于异一闪开,她抱不到人,这点儿醉意也就没有了,睁开眼睛一看,于异整个儿不见了,顿时就急了,翻身爬将起来,这会儿倒是知道羞了,手掩着胸,叫道:“于异,于异!”
  于异一闪,直接就到了窗子外面,神螺是灵体,不是只能闪进螺壳里,是可以连着螺壳一起动的,其实螺壳可以做法器御风飞行,不过于异有风翅,从来没飞过而已,这次倒是小试了一把,应道:“嫂嫂,我在外面呢。你喝醉了,先歇息吧!”
  张妙妙听得他到了外面,大失所望之下,心中的羞意更涌了上来,一时间又羞又急又委屈,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于异可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而且于异也没怀疑,真以为张妙妙是喝醉了,根本就没往其他方面想,他自己也有七八分醉意了,回到房里,倒头就是一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张妙妙让人过来叫于异吃早餐。她生怕于异看出端倪,轻贱于她,心里惴惴的,还好于异脸上并无异样,喝着粥,还赞了一句:“这粥真香,说起来我好久没喝过粥了,早上起来就喝酒。”
  “早上喝酒对身体不太好。”看于异神色如常,张妙妙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于异嘿嘿一笑,也不答话。要他不喝酒,那就要了他的命了,他以前酒瘾其实还好,偷狼屠子的酒,偷得到就喝,偷不到,也无所谓,但在柳道元死后,这酒却是再也离不得了。他嘴大,三两口就是一碗粥下去,张妙妙便又给他盛,于异说够了,张妙妙道:“你平日肚量蛮大的啊,怎么这一碗就够了,是不是嫂嫂煮的粥不好喝?”
  “好喝,好喝。”于异连忙点头,“嫂嫂炒的菜、煮的粥,都好极了,有家里的味道。”
  “既然好喝,那就多喝啊。”张妙妙微微板起脸,“否则就是说假话哄我。”
  “不是,不是。”于异赶忙摇头。张妙妙盛了粥来,他三两口又干掉一碗。张妙妙便又盛,于异怕她说,便又两口喝了,最终一家伙连喝十大碗,还是锅底空了,否则还能喝。
  张妙妙始终微微有些担心,到这会儿,倒是笑了,假嗔道:“你肚量还真大,这要是一般的人家,还真养你不起。”
  于异呵呵笑,摸着肚子,道:“这不能怪我,是嫂嫂煮的粥太好喝了。”说着又捏了根咸菜条放进嘴里,道,“这咸菜腌得也不错。”
  张妙妙心里跳了一下,装作扭过身子收碗,嘴里却道:“以后你住家里,嫂嫂天天早上煮粥你喝。”
  “好啊。”于异摸着肚子,道,“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一定把哥哥找回来,到时候天天过来吃早餐,还不是早餐,一天三顿,可都要嫂嫂管了。”
  听他提到于石砚,张妙妙心中一黯,也只好虚应一声。于异并没听出来,道:“对了嫂嫂,我在青州庆阳府当荡魔都尉的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跟别人说。”
  “怎么?”张妙妙转过脸来,“当官了,怕嫂嫂跟着你沾光吗?”
  “嫂嫂这是什么话来。”于异慌忙解释,“我这是神官,神不干人事的,嫂嫂若跟人说,别人有了冤屈,人间官府告不灵,就想找神,到时知道我是荡魔都尉,找上了嫂嫂,你帮是不帮?不帮你得罪人;帮呢,神又不干人事。这个还好,问题是这里是越州,我那里是青州,好几千里,怎么管得了这边的事。”
  “行了,行了,看把你急的,我不说就是了。”
  看于异情急白脸的样子,张妙妙确信,于异确实没怀疑昨夜的事,更没在心里看不起她,揪着的一点儿心事彻底松开,手脚便也放得开了,看于异一头汗,拿出汗巾便给于异轻轻拭去,更嗔道:“看你急出一头汗,真是的。”
  “不是,是喝粥喝太急了,天也热。”于异赔笑,又伸手,“我自己来吧。”
  “手拿开。”张妙妙打他的手,于异便只嘿嘿笑,果然挺着脸不动。张妙妙替他擦着汗,看着他这会儿略带一点儿憨气的脸,心中爱极,却又气苦:“老天爷诚是不公,若是把他配给我做了男人时,便早死十年也罢。”
  吃了早餐,张重义过来了,无论如何,他是张妙妙的爹,不过于异仍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对张重义道:“我今天有事要走,不过过段时间我会回来。我嫂嫂住在娘家,你多照顾了,谁也不许欺负了她。真若是你扛不住的,你派个人去青州庆阳,找庆阳荡魔都尉府,我在那儿当荡魔都尉。不过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神不干人事,我也懒得来管其他人的闲事,你记下了。”
  “姻侄你做了荡魔都尉?”张重义张大了嘴巴,“那是神官啊,我可听说过,是正五品的神官呢!”
  “一个芝麻官,有什么了不起的。”于异却撇了撇嘴,“总之,我的话你记住了,再让我嫂嫂受丁点儿委屈,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记下了,记下了。”张重义点头又摇头,“不敢,不敢。”
  先他只觉得于异凶,功夫高,也敢下手,再想不到,于异居然做了神官,而且居然是正五品的高官,这放在人间,可是与知府大人平级的啊。莫看他是一帮之主,在官府眼里,屁都不是,莫说知府,就是一个县令,真要恼了,说声剿,他义字帮也扛不住。自古民不与官斗啊,而于异居然是官了,而且居然是高于人官的神官了。
  一刹那间,于异在张重义眼里就真正的高大了起来,需要彻底仰视了。
  张妙妙也在,于异对张重义还不是太了解,张妙妙却是再了解不过,一看张重义的样子,那眼光,那笑意,都透着谄媚,她心里没有鄙夷,却是说不出的骄傲痛快,再转脸看着于异时,更是说不出的爱意狂涌。那一张年轻而狂野的脸,是如此的让她爱煞,却突然省悟,急道:“于异,你说你今天要走?”
  “是啊。”于异点头,“我那边还有点子事,要忙完了,然后才好去找哥哥回来。嫂嫂这边反正也没什么事了,我也放心,所以还是今天过去吧。”
  “那是那是。”张重义在一边点头,“衙门里事多了,那可是神官,下界的事都归他管呢,事多,是该早点儿回去。”
  “你知道什么,不要你管!”张妙妙正没好气,嗔了一句。
  她不是大妇生的受娇庞的大小姐,而只是小妾生的赔钱货,虽然长得乖巧,却也并不特别受待见,从小到大,总是跟在袁氏后面,小心翼翼的,尽量讨张重义和高氏的欢心,绝不让他们讨厌。有什么要求,想什么东西,也轻易不敢开口,至于抢张重义高氏的话头,甚至恃宠而骄,出言顶撞,真的从出娘胎没有过。
  但在这一刻,她是那么的自然,仿佛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而张重义呢,却也没有半点儿尴尬的感觉,更莫说怒意,却反是笑脸相迎,看她的眼光里,还微微带了几分讨好的味道。
  如果于异只是凶,他可能还不到这个样子,但突然知道于异是官了,神官了,神界高官了,张重义就自动把自己放小了,而张妙妙是站在于异肩膀上的,所以她也高大了,也是需要他仰视了,至于恃宠而骄,甚或颐指气使,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接受的。
  其实张妙妙之所以突然放胆,不也是在潜意识中把自己放大了吗?
  人生现实如彼。但这会儿张妙妙来不及感慨,她只是看着于异,道:“多留两天不行吗?”
  于异搔搔头:“我那边真是有事,嫂嫂你不知道,我那边一摊子乱事呢,得要收尾才行。”
  “就留一天,一天好不好?”张妙妙眼中透出哀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