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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恩断义绝
不老翁躺在床上,叫道:“臭小子,你过来!”
浪随心正觉没趣,颠颠地跑到床边坐下。
不老翁道:“人生下来,便带着善、恶两性,只不过在诱惑面前,有的人会左思右想,觉得不可为之,这便是善良的人;而有的人却想也不想,为饱私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便是恶人。”
侯青青不满地道:“老巴子莫放臭!老子虽然是个贼,却只劫富济贫,也是好人。”
不老翁这次没有理他,哈哈一笑,继续说道:“老家伙自问这辈子未曾做过一件亏心事,相信你小子也能做到。莫管商青羊怎么说,只须义无反顾地坚持善性,压制恶性,可以变成疯子,却万万不可沦为妖魔。你记住,不到最后,便永远还有希望。”
浪随心知道不老翁是担心他自暴自弃,似乎认识不老翁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不再嬉笑怒骂,这样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讲述道理,笑道:“老翁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我知道怎么做了。”
不老翁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有伤在身,说完这些话,已是气喘吁吁。
到了晚上,终于等来了林怀璧,浪随心看他脸色,便知事情已无法挽回。
果然,林怀璧开口便道:“坏了,爹和龙行云都怕节外生枝,婚期便定在三日后。”
侯青青大怒道:“造他先人板板!我们闯进将军府,把林小姐抢出来。”
浪随心摆摆手,强自定了定神:“少安毋躁,我再想想办法。”
郭纵叹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只是去将军府抢人,也没那么容易,只一个龙行云我们便对付不了。”
林怀璧道:“龙行云吃过晚饭,已经回碧海重楼去了。小妹情绪极差,把自己关在阁楼,任何人不见,除了哭便是砸东西,这样下去,我怕她真要疯了。浪公子,你先随我去看看她,再作打算吧。”
浪随心胸中又痛又闷,道:“好,我们快走。”
当即随着林怀璧匆匆出门,到了将军府,由侧门入府。到了林芳菲的阁楼下,林怀璧道:“我在下面放风,你自己上去。”
浪随心感激地道:“大哥的恩情,随心没齿难忘。”
林怀璧道:“先别说这些,快去吧。”
浪随心举步上楼,刚刚踏上楼梯,便听到林芳菲悲悲切切的哭声,急忙加快脚步,心如刀割一般。才到楼上,便听“呼”的一声,一只花瓶飞掷过来。林芳菲叫道:“滚!都给我滚开!”浪随心猝不及防,被花瓶打中额角,“哎哟”一声,头破血流。
林芳菲一看是他,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奔上前,一边扯袖给他擦拭血迹,一边泣道:“怎么是你,也不打声招呼。痛不痛?”
浪随心伤得倒不重,笑道:“被你砸死更好,省了许多苦恼。”
林芳菲道:“不准你这么说!”
浪随心道:“那我也不准你哭,免得你哭瞎眼睛,我还要一辈子照顾你,岂不倒霉?”
林芳菲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止啼道:“嗯。”
浪随心看她有如梨花带雨,这时就像一个乖巧的小孩儿,用一双肿得像蜜桃般的眼睛望着他,心中愈发怜惜,将她轻轻拥住,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丝,叹道:“你何苦糟蹋自己!即便真的嫁给了龙行云,也该保重才是。”
林芳菲猛地推开他,寒声道:“你说什么?”
浪随心一哂,干笑道:“我只是说如果。”
林芳菲道:“没有如果!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他!”
浪随心复又握住她手,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如果命都没了,岂不彻底断了希望?”瞥见桌上一塌糊涂,饭菜洒了一地,只余下一只馒头尚且完好,便拉着她过去道,“来,吃点儿东西。”其实他比林芳菲更加忧虑百倍,自己也没吃晚饭。
林芳菲推开他手中的馒头,道:“我真的吃不下。随心,你一向聪明,倒是想个办法呀,再过两天,龙行云便要上门迎亲了。”
浪随心道:“你把这馒头吃了,我便告诉你办法。”
林芳菲闻言大喜,急忙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尚未吃尽便问:“你说,什么办法?”因为口中塞得满满的,语音含混不清。
浪随心笑道:“看你这样子,便像一只母老虎,日后可有我受的。”
林芳菲“嘤”了一声,扑到他怀里,笑道:“老虎遇见你也完蛋了,你能一辈子这样带着我,逗我开心,那该多好!”
浪随心道:“芳菲,我们私奔吧!”
林芳菲骇了一跳:“这便是你的办法?”她毕竟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觉得跟一个男人私奔,羞也羞死了。
浪随心道:“怕什么?我们有信物为凭,已经私定终身了嘛!”
林芳菲这才想起宝石还被自己带在身上,万一弄丢了,那可糟糕,便取了出来,收到妆台的抽屉中。
浪随心笑道:“幸好我把它交给了你,否则今天还真不知道怎样糊弄龙行云和你爹娘。”
林芳菲藏好宝石,转身“咯咯”一笑,道:“我若把宝石弄丢了,你会骂我不?”
浪随心叹了口气,道:“你笨到了这等地步,我还忍心骂你吗?”
林芳菲笑道:“挺可怜的是吧?”
浪随心在她头上一敲:“火烧眉毛了,你还不忘跟我逗趣。私奔不成,你说怎么办?”
林芳菲凝眉沉思半晌,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我有办法了!倒不必私奔。走!”拉着浪随心往楼下便跑。
到了门外,见林怀璧正在楼前徘徊,林芳菲用另一只手挽住他,道:“哥,你也来。”两个男人俱是一头雾水,就这么被她左右挽着,进了林宗岳夫妇的卧房。
时辰尚早,夫妇俩并未就寝,见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带着林怀璧和浪随心,双双吃了一惊。林夫人问道:“菲儿,你干什么?”
林芳菲放开浪随心和林怀璧,目光钉在父亲脸上,正色道:“爹今日说自己是一家之主,凡是林家人,都必得遵从您的意愿,对不对?”
林宗岳不动声色地道:“是我说的,你待怎样?”
林芳菲冷笑道:“那么不是林家人,自然便无须遵守了。”房中的几个人立刻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不由得都是心中一紧。
只见她屈膝跪地,向父母连磕三个响头,粉泪簌簌滴落,边哭边道:“二老的生养之恩,菲儿纵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只愿二老平安康健,便当是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众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林怀璧道:“小妹不可如此,还须三思而后行。”起初他还以为妹妹拽着自己和浪随心来找父母,是要苦苦哀求,请二老收回成命,哪知她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林芳菲并不理会,起身道:“从现在开始,菲儿再不是林家女,喜欢谁爱谁,生也好死也好,一切都再与林家无关。”不等她说完,林夫人已扑了上来,抱住她放声大哭。
林宗岳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浪随心道:“菲儿,便为了这个小子,你要跟爹娘断绝关系?须知恩可断,情可绝,但你始终是我们的孩子呀。”
其实林宗岳最疼的便是这个女儿,从小到大,父女之间也并不拘泥礼俗,见面总是说说笑笑,甚至林芳菲心情不畅时,还要跟他横眉立目,出言不逊,他从不责怪半句,便是秘密练兵这件大事被浪随心搞砸,他自己遭李煜斥责,也没有说女儿一个“不”字,这时见女儿竟要跟他断绝关系,离家出走,难免心痛如裂。
浪随心觉得因为自己一个人,把林家搅得鸡犬不宁,实在过意不去,劝道:“芳菲,我们再另想办法,切不可任性。”
林芳菲推开母亲,淡淡地道:“在你们硬把我嫁给龙行云的时候,可曾当我是你们的孩子?可曾为我的幸福想过?你们可以对随心有偏见,但不能剥夺我们相爱的权利,你们可曾担心过,自己的孩子若不能跟所爱之人在一起,也许活不长久?我心意已决,”说罢转向林怀璧,又道,“哥,你永远是我的哥哥,小妹向你拜别了。”她福了一福,突然抱住哥哥,痛哭失声。
林怀璧铁铮铮的一条汉子,也不禁热泪盈眶,轻拍着妹妹的肩膀,道:“既然如此,哥哥祝你们幸福快乐……”一句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林芳菲回身挽住浪随心,道:“我们走吧。”见浪随心像块木头似的呆立不动,便将他生生拉了出去。
林夫人哭喊一声:“菲儿,我的孩子……”突然转身瞪向丈夫,恨恨地道,“现在你满意了?不对,你用女儿换取前程的美梦破灭,该当失望极了吧?”林宗岳万没料到女儿会如此决绝,颓然坐到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林芳菲离开将军府,虽然伤感不已,却也感到从所未有的轻松。她望着身边的浪随心,笑道:“从今以后,我便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可不能欺负我。”
浪随心感慨万千,揽住她纤腰,深情地道:“芳菲,你为了我……唉,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跟她道谢?显然欠妥,只觉得心潮澎湃,感动之情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述。
林芳菲道:“什么都不必说,我明白你的心意。”
浪随心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今生今世,我浪随心若有负林芳菲,叫我粉身碎骨,不得好……”
“死”字尚未出口,林芳菲已掩住他的嘴巴,气苦地道:“这还用说吗?你怎么可能负我?这一辈子,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浪随心笑道:“说得是,这辈子、下辈子,一辈一辈我们都绝不分开。”说罢二人相视而笑,俱都感到幸福无比。
回到客栈,浪随心跟众人解释一番,众人大喜,都赞成林芳菲的做法。
不老翁笑道:“老家伙临死前,能看到你们终成眷属,也就瞑目了。”
林、浪二人皆道:“老翁快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老翁叹道:“我并不是说这次的伤,老家伙活得太久啦,说不定哪天白眼一翻,便去见阎王爷了。”
林芳菲道:“呸,呸,呸!不准再说这不吉利的话。”
不老翁嘿嘿一笑:“我说万一。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记着接回小顺子。”
浪随心奇道:“谁是小顺子?”
不老翁道:“便是那孩儿,老家伙与小家伙有缘,总是放不下他。那户人家姓李,住在池州庙前村,男的叫李达,给孩子取名李顺,我便叫他小顺子。你们成亲之后,也不用怕人说闲话了,等他稍大一些,便接到身边,好生照顾。”众人听他仿佛交代遗言一般,都不免心中伤感。
浪随心道:“我们记下了。”
林芳菲道:“花蕊夫人与我姐妹相称,我便是他的从母,怎敢不尽心竭力?老翁放心好了。”
侯青青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悲沉,叫嚷着道:“那就几哈点,得别嫌弃这里简陋,让老巴子主婚,拜天地入洞房算啊。”
林芳菲羞红了脸,笑道:“你什么时候能说出一句人话,我们便什么时候成亲。”
侯青青道:“害啥子臊嘛,你俩赖死赖活地黏在一起,还呗儿不是为了洞房?早入晚入得是入,窥死(最多)少摆几桌酒席,只当省了饭钱。”
林芳菲知他是个粗人,恐他愈说愈不像话,便不再还口,跟浪随心撅嘴道:“你不欺负我,他倒来欺负我。”
浪随心笑道:“他跑得快,我抓他不住。这样吧,等咱们摆酒请客时,不给他喜酒喝。”
林芳菲点头道:“嗯,馋死这只臭猴子。”
众人哈哈大笑,侯青青苦着张脸,指着他们两个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俩娃子莫球一个好东西。”
说笑一阵,浪随心情绪大好,登觉饥肠辘辘,遂下楼买来酒菜,众人吃了顿饱饭,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众人聚到一处,计议着离开金陵,毕竟林宗岳握有兵权,倘若他不肯善罢甘休,率兵前来抓人,那可麻烦。但去往何处,却众说纷纭,侯青青和郭纵、王兆一都赞成去巴蜀,因为那里是他们的家乡,地头熟悉,而且出来久了,难免想念。浪随心和林芳菲却嫌路途迢遥,他们生长在江南,也不喜欢气势磅礴的巴山蜀水。最后不老翁提议去趟衢州清虚观,他觉得叶落归根,自己漂泊大半生,连同门小辈都没见过,实乃平生一大憾事。众人一来不忍拂其心意,二来他这提议确实不错,遂纷纷赞同。
侯青青道:“哈哈,我们这群老朋友相会,还么儿教少了鹤冲霄那牛鼻子,去瞅瞅他得好。”
正说到这儿,忽听有人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呀?”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怀璧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个小包袱。
林芳菲大喜,叫道:“哥,你来啦。”
林怀璧道:“你说走便走,什么东西都没带,还要我这做哥哥的跑这一趟。”说着将包袱塞给她。
林芳菲嘻嘻笑道:“谁让你是我哥了。”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有两套她平时最喜欢的衣裙,还有她的妆奁,以及一包金银,最重要的,是那只装有灵心宝石和玄匙的锦囊也带来了。
林芳菲扑到哥哥怀里,撒娇道:“哥,还是你最好。我们正要去衢州清虚观呢,你再晚来一刻,就见不到我们啦。”说话之间,已将那锦囊贴身藏好,向浪随心一皱鼻子,意思是要继续替他保管。浪随心呵呵一笑,明白她是为自己着想,自从龙行云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留下灵心宝石,整个江湖便都知道了宝石在他手里,觊觎这件宝贝的大有人在,放在他身上,还真不如由林芳菲保管更加安全。
林怀璧打趣道:“你们这帮家伙一齐看破红尘,要去出家做道士吗?小妹,看来这两套衣裙拿错了,你还要女扮男装吧?”
浪随心笑道:“我们去看望一位朋友,在清虚观盘桓一段日子,再作打算。”
林怀璧走到他面前,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两下,道:“小子,芳菲便托付给你了,她在家里任性得很,你可要好生管教才成。”浪随心哑然失笑。
侯青青深有感触地道:“正是,你这幺妹坏透喽,老子跟老巴子闹嘴,她从来不帮老子,昨晚夕还么儿向浪兄弟告歪状,不等(让)老子吃喜酒。”
林芳菲白他一眼,撅嘴道:“哪有你这样的哥哥?不让他善待自己的妹妹,还怂恿他欺负我。”
林怀璧笑道:“你没见他未敢应答吗?他能欺负你,鬼才相信。走吧,大哥送你们下楼。”
浪随心和郭纵一左一右扶着不老翁,一行人向楼下走去。兄妹离别在即,表面上虽然说说笑笑,心中却都十分伤感,林芳菲忍不住又红了眼圈,道:“哥,我走之后,你要好生照应爹娘,他们毕竟年事已高,你要多多开解才是。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所作所为,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绝不后悔。”
林怀璧道:“你放心吧,家里一切有我。娘现在也不大赞成爹的做法了,你离家之后,娘便没理会过爹。我想爹只是放不下脸面,等过段时间,他自然会接受你们的,那时你们再回来,咱们一家人还生活在一起。”
林芳菲叹道:“只要爹娘接受随心,我自然回来与他们相认。”
说话之间,来到楼下,兄妹二人猛一抬眼,同时惊呼了一声:“龙行云!”只见龙行云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柳狂书和孟销魂分侍左右,三人俱都满脸疲惫,便好似一夜未曾合眼。
林怀璧笑道:“龙公子昨天没有返回碧海重楼吗?可真凑巧,也住在这家客栈?”众人在他身后停住,俱都凝神戒备。
龙行云眨了眨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堂堂林大小姐,竟然跟一个野小子私奔,传了出去,怕要成为天下最大笑柄。”
林芳菲怒叱道:“这不是私奔!我已经跟家里断绝了关系,现在正跟随心一样,是个孤儿,我的终身大事自然不再由旁人作主。”
龙行云似乎想起了什么,“啧”了一声,点头道:“没错,你现在跟野孩子也没什么分别,那么便由我来管教管教你好了。”话音甫毕,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龙行云像阵旋风似的卷了过来,扭住林芳菲双臂,将她带回到门前,动作之快,根本容不得众人救护。
林芳菲双脚后踢,龙行云以真气护体,也不躲闪,任由她踢了两脚,这才弹指封住她穴道。林芳菲登时动弹不得,又羞又怒,叱道:“你干吗?放开我!”
龙行云道:“对不住了,是林将军派人连夜将我追回来,让我把你带去碧海重楼的。”
林怀璧心一沉,暗道:“原来是爹的意思,他派人去追龙行云,我竟毫不知晓,爹对我也有所防备了。”
林芳菲扭头瞪视着龙行云,骂道:“我看错你了,你是个混蛋,枉我当初把你当成正人君子!你抓到我也没用,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龙行云笑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三日后的婚礼取消了,我会给你时间,让你回心转意。”
林芳菲啐道:“呸!你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么一天。”龙行云皱了皱眉,索性又点了她哑穴。林芳菲直气得两腮鼓胀,吁吁娇喘,却一句也骂不成。
浪随心怒道:“龙行云,你若尚知一丝廉耻,便放开芳菲,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姑娘,你不觉得有失身份吗?”柳狂书和孟销魂站在龙行云身后,向他连连摇头,示意他另想办法,不要急着跟龙行云动手。
龙行云淡淡地说道:“我龙行云喜欢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有人冷笑道:“包括‘化龙神功’,是也不是?”人影一闪,一男一女出现在店内,却是白柠和文修,适才说话之人,正是白柠。她在碧海重楼被龙行云以诡计取胜后,含愤而走,却又惦念着浪随心,便让方璃、鬼目神杀率群豪先回无德帮,自己和文修则留在了润州,等着侯青青的消息。
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们悄悄返回金山,没能寻到侯青青,反而看见龙行云和林芳菲一道,带着满载聘礼的车驾离开金山。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只是奇怪林芳菲怎么也在碧海重楼?白柠觉得龙行云不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救人良机,遂耐心地等了半日,料得龙行云已出了润州,才和文修以黑巾蒙面,潜入碧海重楼。
朱还、李五残等一干高手尽皆拦挡不住,被二人闯入山洞,却只见四根铁链,并无浪随心的踪影,一问之下,才知龙行云昨天便已将他放了。二人白白费了一番力气,只得离开金山,因为亲眼看到林芳菲和龙行云在一起,白柠一时并没想到浪随心会去金陵,于是又在润州耽搁了一日,到得晚上,才决定来金陵找找。浪随心每次都住在青云客栈,白柠率先赶到这里,恰好瞧见龙行云强掳林芳菲,原本正遂她意,并没有插手的打算,只是听到龙行云适才之言,忍不住便接了一句。
浪随心喜从天降,叫道:“来得正好!听说你武功大进,若真如此,快帮我把芳菲抢回来。”
白柠怨毒地望着他道:“因为你,我空有一身武功,却不能为父报仇。可你倒好,脱困后只记挂这姓林的狐狸精,立刻来金陵会她,你有过怕我担心,想回湖州告诉我你已经平安的打算吗?”浪随心听郭纵讲过,白柠和方璃窝窝囊囊地败给龙行云,因为有约在先,不得再找龙行云报仇,当时他确也心怀感激,但毕竟不想跟白柠牵缠太多,若能一辈子不再相见,那才最好,所以完全没有回无德帮的打算。
林怀璧听她辱骂妹妹,戟指喝问:“你说谁是狐狸精?”
白柠如刃的目光向他投来,竟不认得,那便无须顾忌脸面了,只见她手掌一翻,一道劲风匝地而起,林怀璧也是个习武之人,却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在劲风席卷之下,倒撞在楼梯上,再滚落下来。林芳菲目真目欲裂,苦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兄妹两个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白柠复又望向浪随心,一指林芳菲:“如今这狐狸精落在别人手上,你有本事便救她,我凭什么帮你?”
侯青青抗声道:“殷夫人这么说斗拐了,我们得是患过难的老朋友,今天这桩生意你要扎起哦!”
白柠一张脸腾地红了,怒道:“我当她是朋友,她可没当我是朋友!当初小浪亲口答允娶我为妻,她也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到头来还不是横刀夺爱?”顿了一顿,接着道,“还有,我讨厌‘殷夫人’这个称呼,谁再敢乱叫,休怪我不客气。”她何止讨厌这个称呼,更讨厌这个身份,尤其在浪随心面前,即便全天下都知道她曾做了一个月的殷夫人,也不能在浪随心面前提起。侯青青缩了缩脖子,果然不敢开口。
浪随心叹道:“你变了,不是武功,而是整个人都变了。”
白柠冷笑道:“是吗?那也是因为你!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偏要喜欢这个狐狸精?”
文修在旁边听着,她话里话外,还是无比眷恋着浪随心,不禁醋意大生,道:“师妹不必跟他废话,我来替你教训这个没良心的。”从白柠身边擦过去,便要痛下杀手,借机除掉这个情敌。
白柠探手一抓,后发先至,将他生生扯了回来,斥道:“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文修现在对她是既爱又怕,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撞。
浪随心将不老翁扶坐在椅上,道:“如此便不劳驾白帮主了,我拼了一死,也要救下芳菲。”双脚用力一蹬,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龙行云。侯青青和郭纵早已准备多时,他一发动,二人立刻跟上。
龙行云起初见白柠突至,也吃了一惊,上次他以巧计使得白柠落败,两个人却并没有正面交手,白柠的武功究竟如何,他全无了解,只是通过传闻,得知白柠已晋身魔境,对她自然生出一分忌惮,及至白柠翻掌震伤两丈开外的林怀璧,再轻松抓住文修,他心中暗凛:“这丫头果然非同小可,我若与她单打独斗,欺她欠缺临敌经验,或可小胜。但这几个小崽子各有际遇,个个武功不俗,若联手出战,我万难抵敌。”这时见白柠和文修各吃各的醋,都没有相助浪随心的意思,不老翁又在此前被自己所伤,看样子神威难复,只剩浪随心等人,便无须惧怕了。
他将林芳菲向后推给柳、孟二人,道一声:“照顾好林小姐。”虎躯一震,周身真气鼓荡,三人未及靠到近前,便被弹了回去。
浪随心怎肯甘休,双脚甫一着地,即又前冲,一招“鲸涛怒浪”蓦然出手。他此刻盛怒已极,这一招威力陡增,龙行云见他来势凶狠,也不敢掉以轻心,左掌轻拨,右爪五指疾抓而下。浪随心遂又一式“痛彻心扉”,双拳之力已逾千钧,直捣龙行云心窝。这时,侯青青和郭纵也再次攻到,相比之下,二人武功相差甚多,除了能让龙行云稍稍分心,其实并无多大用处。
龙行云不想跟他们过于纠缠,当下全力施为,身子微侧,引得浪随心拳风略略偏开,斜撞在后面门框之上,“轰”的一声,将那粗大结实的门框生生打断,倒塌下去。龙行云手上不停,斜劈一掌,正对准了侯青青耳际。侯青青对他本存惧意,见他这一掌力道雄浑,来势好快,立时便慌了手脚,总算他轻功卓绝,百忙中屁股猛地一沉,向后滑开半尺,连续两个空翻,在间不容发的当口避开了这凌厉的一掌。
侯青青后挫的同时,龙行云右掌攻向郭纵,等到侯青青退远,郭纵胸前已着他一掌,倒飞出去。好在龙行云丝毫未将二人放在眼里,攻他们的只是虚招,并没有使多大力气,随即变掌为爪,拿向浪随心两边“太阳穴”,这才是力贯指尖的致命一击。
浪随心仰头躲闪,龙行云双爪贴着他鼻尖扣到一处,陡然下沉,砸他胸脯。浪随心招架尚且不及,哪还有闲暇发拳?只得全力暴退,一飘丈余。龙行云打到这儿时,已不再顾及林芳菲的感受,眼中只剩下浪随心一个仇敌,想道:“我便一举将他杀了,也好让林小姐死心。”未等浪随心站稳,他已贴了上来,双爪凝聚毕生之功,往他胸口抓到,眼看便可将他来个开膛破肚。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影乍闪,白柠的身法竟比龙行云的抓势还要快,轻轻巧巧地挤到二人中间,双掌平推。龙行云收势不及,双爪直抵她两只手掌心。
一声闷响之后,白柠纹丝未动,龙行云反倒连退三步,惊恐地瞪着白柠,心中大为骇然:“她的内力竟胜我数筹,这不是魔境又是什么?”
十年来,他始终被奉为“天下第一”,也便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陡然间冒出一个年岁远不及自己,功力却在自己之上的女人,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于是更加坚定了将林芳菲占为己有,从而得到灵心宝石,获得更上乘武功的想法。
“莫非白帮主上次输得不服,还想再跟龙某较量一番?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不能再找碧海重楼的麻烦。”龙行云有意提到上次的胜局,以解窘境。
白柠道:“我自然不服,但我白柠言出必行,你的事我不会管,但我决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小浪,即便真要杀他,天底下也只我有这个资格。”
龙行云淡淡一笑,心道:“这个时候,我也没必要跟她死缠烂打,待日后学成全本‘烟花祭’,再收拾这贱人不迟。”便拱手道,“既然如此,咱们后会有期。”说罢向柳、孟二人招了招手,退出客栈。二人万般无奈,只得架着林芳菲,随他如飞而去。
浪随心得白柠相救,逃过一劫,心中虽然感激,却因为林芳菲之事,对她深感厌烦,冷冷地道:“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不敢劳烦白帮主出手。”
白柠顿足道:“你别不知好歹,那狐狸精有什么好?除了生得一副贱样,她还有什么本事?你跟我在一起,保证你在武林中呼风唤雨,再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浪随心厉声道:“你休要污辱芳菲!从今以后,咱们两不相欠,各走各的。你现在有本事了,杀我可以,但想我委曲求全,万万不能。”
白柠气得粉面煞白,瞪着浪随心,那目光好似两把利刃,要把浪随心刺穿一般。文修见师妹动了肝火,以为时机成熟,突然欺到浪随心身前,抬手便是两记耳光,口中骂道:“你当初不过是一个臭书生,少装成大义凛然的样子。”
浪随心被他当众打了两个耳光,无异于奇耻大辱,便要动手拼命,却见白柠挥掌向文修后背劈去。她动作实在太快,文修来不及转身,手臂反折,去托她皓腕,不料白柠玉掌陡然一转,左右开弓,从后面回了他两记耳光。白柠是何等功力,这两巴掌直打得文修口血飞溅,双颊一下子肿起老高,牙齿也脱落了将近一半。
他捂着脸颊,转身怒道:“师妹,你干什么?”因为嘴里含着牙齿,说话含混不清。
他对白柠用情至深,刚刚为她打了浪随心两记耳光,没等得意,白柠便替浪随心还了回来,他又是伤心,又是嫉妒,却知道白柠为了浪随心,杀他也并非全无可能,哪敢发作?
白柠对他毫不理会,看着浪随心,美目之中泪光闪闪,恨声道:“浪随心,你可以辜负我,我却不会不心疼你。”她仰头向上,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即将流出的泪水咽回去,接着说道,“但愿这一别之后,永无再会之期,也许慢慢地,我就会忘了你吧。”说罢扭头便走,到了门前,又停下道,“文修,你还不走?”文修听她有意忘掉浪随心,正乐得神魂颠倒,浑然忘了适才的屈辱,立即颠颠地跟着她,出了客栈。
店内又平静下来,伙计和客人早已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浪随心一伙。众人长吁短叹,觉得白柠也有可怜之处,她将全天下男人都不放在眼里,唯只对浪随心情有独钟,能说是她的错吗?要怪只怪造化弄人,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林芳菲。
侯青青摊手道:“姓林的女娃给龙行云龟儿抓去了,啷个弄?”
浪随心道:“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救她。”他早已打算好了,林芳菲为了能跟他在一起,不惜与父母决裂,他怎能容许林芳菲在自己手中有半点儿闪失?说什么也要把她救出来,否则自己这条命便留在碧海重楼也罢。
郭纵不无担忧地道:“一个龙行云足以将我们打得魂飞魄散,要想去碧海重楼救林小姐,无异于痴人说梦。”
浪随心毅然道:“我岂不知困难重重,但为了芳菲,我别无选择。”
侯青青道:“冲像一死,斗这么定了,老子陪你走这一趟。”
郭纵跟侯青青是死党,听他此言,胸中热血沸腾,随即说道:“老郭也非贪生怕死之辈,要去咱们一齐去。”
浪随心知道他们皆是血性汉子,虽然跟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最多帮自己壮壮声威,出谋划策,但二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准跟从,反有小觑之意了。转向不老翁,说道:“老翁,我们这便动身了。”
不老翁料得拦挡不住,笑道:“这次老家伙帮不上你,也不给你添累赘了,我和王老儿先去清虚观,等你们的消息。”王兆一哂然一笑,自己不会武功,只能跟不老翁同行。浪随心道:“如此最好,有王大人在老翁身边照顾,我们也可放心。”
不老翁道:“你须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到了什么地步,保命要紧。”
浪随心一揖到地:“我记下了,老翁也多保重。”
惜别之后,浪随心同着侯、郭二人,取道润州,当晚便到了碧海重楼。他们深知楼内高手如云,休想暗中行事,索性正大光明地叩门求见。龙行云先他们一步回来,料定浪随心会追踪而至,也不意外,奇怪的是,他竟以贵宾之礼,将三人迎到厅上,不但奉茶寒暄,还吩咐下人准备盛宴,款待他们,只是不准提及林芳菲一事。
三人自知技不如人,若是硬来全无希望,要想从这里带走林芳菲,只能靠智谋取胜,于是也不着急,像没事般与他周旋。龙行云纵论天下大事,从江湖一直谈到家国争伐,无不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言谈举止,颇具王者的霸气。三人都是钦佩不已:“他的人品固然算不得上乘,但这份气度,却远非常人能及。他说这些,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们在人家的地方,还须处处小心才是。”
待得晚宴备妥,龙行云与浪随心携手入席,并请出三君子作陪。这顿宴席果然丰盛,龙行云窖藏美酒数不胜数,随便拿出一坛,都是三人从所未尝的极品。浪随心和侯青青都是好饮之徒,闻到酒香,便忍无可忍,料想龙行云要杀他们易如反掌,决不会在酒菜中下毒,喝起来大可放心。
席间,柳狂书和孟销魂分别与浪随心谈叙旧情,俱都胸怀大畅。浪随心跟二人极为投缘,加之二人没少背着龙行云帮他,在他们的殷殷相劝下,不觉喝得酩酊大醉,由柳狂书扶着,才回到客房歇息。柳狂书将他放在床上,悄悄出去,掩了房门,浪随心兀自谵语不断,头脑之中轰轰鸣响。
过不多时,门忽然开了,浪随心虽已烂醉,却还知道身在碧海重楼,不敢放松警惕,听到脚步声,忙睁眼望去,不禁又惊又喜,进来的人赫然正是林芳菲!
三十六 悲莫悲兮
浪随心一骨碌坐了起来,叫声:“芳菲!”随后注意到林芳菲竟只穿了件薄薄的纱衣,酥胸半露,隐隐可见里面葱绿色的抹胸,黑暗之中,愈显娉婷袅娜。林芳菲重新掩好房门,走到床前,在他身旁坐下,脸上满是激动的笑意,也不说话,只含情凝睇,定定地望着他。
浪随心如醉如痴,握住她纤纤玉手,欣慰地笑道:“我这不是在做梦吧?龙行云怎会让你来见我?”
林芳菲伸出葱指,贴在他唇上,道:“嘘,龙行云当然不会让我见你,是我听说你来了,趁看守我的丫环不备,打晕了她,偷偷跑来的。”
浪随心大笑道:“你就不怕给人知道了,以为你深夜找我偷情?”
林芳菲靠在他怀里,吃吃地笑道:“那又如何?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只欢喜你一个,岂不更好?”一边说着,一边摩挲他的脸颊。
软玉在怀,阵阵发香肆无忌惮地钻入鼻孔,将浪随心撩拨得心猿意马,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林芳菲非但不拒,反而钩住他脖颈,在他唇上、脸上疯狂亲吻。她的热情立刻让浪随心难以把持,一时酒劲上涌,将她紧紧抱住,翻倒在床上。不知何时,两个人已脱得一丝不挂,竟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共赴巫山云雨。
忽然门外一声低叹,浪随心醉得晕晕乎乎,又正值酣畅淋漓之际,完全没有听到,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特的感应,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条黑影从门前闪过,不由得大吃一惊,放下帘帐。
林芳菲拥着他,娇喘吁吁地道:“怎么啦?”
浪随心惊魂甫定,擦着冷汗道:“门外有人经过。”
林芳菲“哦”一声,居然也没有娇羞之态,只是翻动自己的衣衫,找出一样物事,塞进浪随心手中,道:“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女人了,再不分你我。这东西留在我身上没什么用处,还须提心吊胆,送给你吧,或许以后用得着,也当是我们爱这一场的凭证。”说罢匆匆穿好衣衫,逃也似的去了。
浪随心不明所以,摊开掌心,垂头一看,只见那是一把玄匙,不由哑然失笑:“我们之间,还需要什么凭证吗?这东西原本就是我的,她却趁这机会还了给我,还说是送给我的,当真有趣至极。”馨香袅袅,余温尚存,浪随心脸上荡漾着欢快的笑容,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浪随心仍浑浑噩噩,但夜里那一场欢会却清晰在目,回味起来,仍不免销魂蚀骨。他穿戴整齐,又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想起门外那条黑影,心道:“定是龙行云派人监视着我,他若知道我跟芳菲木已成舟,一定气死了,哈哈。”转念又想,“我跟芳菲尚未成亲,这事传了出去,叫她一个姑娘家如何见人?却也奇怪,芳菲向来洁身自好,对我虽爱意极深,却谨守分寸,昨夜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看上去,她好像比我更不在乎自己的名节。是了,她定是有意为之,好教龙行云知道她失身于我,那时龙行云自不会再要她,或是大发雷霆,一并杀了,但顾忌到她父亲是南唐大将军,最终的结果,多半是放我们离开。”觉得林芳菲这办法虽然有效,但付出的代价却异乎寻常,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悬虑。
便在这时,陡听得脚步咚咚,房门被生生撞开,只见林芳菲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因有昨夜之事,浪随心这时见到她,颇觉尴尬,干笑道:“芳菲……”旋即发现她横眉立目,脸色难看至极,吃惊道,“你……你怎么了?”
林芳菲紧咬朱唇,一言不发地瞪视着他,从她眼中,浪随心看到了愤怒、失望及悲哀,却唯独再也找不到一点点爱意。
浪随心愈惊,眼看她咬破自己的嘴唇,鲜血一滴滴流下来,急忙伸手去捏她下颏,一面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芳菲猛一甩头,躲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道:“龙行云说……你……你在碧海重楼……那两个月,夜……夜夜有……美女相伴,我兀自……不信。现在我……我终于明白了,天下的男……男人……没一个不是贪淫……好色,包括你……浪随心!”
浪随心万没想到她是因为这个而生气,失声道:“你……你是说昨天夜里……”心想,“芳菲这是怎么了,那不是两厢情愿的吗?她为何突然怪起我来?”
林芳菲掩住耳朵,拼命摇头道:“休提你夜里的丑事,我……我不想听!”
浪随心觉得她终归是个女孩子,这种男女之事,人家一旦怪罪起来,永远都是男人的错,何况对自己心爱的姑娘,让着她又何妨,于是便连连赔罪:“都怪我贪杯喝醉了酒,唉,这个……那个……都是我不好。”
林芳菲泣道:“不,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瞎了眼……”说着跪了下去,“爹……娘,女儿错了,原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为了他,不惜……跟二老反目,呜……”她愈说愈觉悲哀,双手掩面,额头触到地上,痛哭失声。
浪随心心神大乱,这时也顾不得去想林芳菲为何一觉醒来,突然找自己算这笔账?只是不停地向她赔礼,好话说尽,求她原谅。林芳菲似乎伤透了心,也不抬头瞧他一眼,一边继续伏地痛哭,一边断断续续说道:“你不但脾气……脾气在变,对我的爱……也在变,那怪症竟真的……真的蒙蔽了你的心吗?”她霍然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只装有灵心宝石的锦囊,摔在浪随心身上,道,“浪随心,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的东西还给你,我的镜子也还给我,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
浪随心惊魂出窍,手中托着那锦囊,收也不是,拒也不是,见她脸上泪痕斑斑,却充满了不容回旋的坚毅,霎时间,他的心便如被揉碎了一般,凄苦地道:“芳菲,只为了这个,你竟要与我……与我一刀两断?”
林芳菲道:“这个事情还小吗?你便一刀杀了我,也不如做出这等禽兽之事让我伤心!我现在家都没有了,一切都给了你,可你……你却是这样对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浪随心为之语塞,一个姑娘家的清白,自然不能算小事,可两个人不是相爱的吗?这种事无非迟早之间,怎么在她看来,竟严重到此等地步?他实在不明白,当时他也是情之所致,并没有用强,林芳菲若不愿意,他决不敢亵渎于她,可林芳菲偏偏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反而主动投怀送抱,难道她要用这个方法试探自己是否老实?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愁肠百转,心中忽然生了一个让自己不能接受的想法:“莫非她移情别恋,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离开她?”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他便暗骂自己,“我这么想,当真是禽兽不如了!芳菲对我死心塌地,父母尚且可以不要,却不想失去我,我怎能怀疑她对我的感情?”但究竟何以至此,他心如乱麻,也理不清个头绪。
这时林芳菲伸手到他面前,又道:“我的镜子呢?不是送给哪个风骚的女人了吧?”
浪随心忙道:“没……没有……”掏出那面小巧精致的菱花镜。
林芳菲一把抢了过去,恨恨地道:“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说罢转身就跑,经过房门时,许是怨气无处发泄,飞起一脚,将门板踹个稀烂。
浪随心痛不欲生,呆呆地望着她倩影在门外消失,几如脱力一般,扑通坐到地上。
“芳菲,芳菲。”他想喊,却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转瞬之间,他仿佛从天上跌到了地狱,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未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他心中一片茫然,但觉此生经历苦难无数,包括家破人亡,包括湖底逃生,也包括被囚山洞,却都远没有此刻这般摧人心肺。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运气极佳,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穷书生,变成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而且几次三番大难不死,直到失去林芳菲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其实一无所有,林芳菲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哦嗬!他这是咋个喽?”
浪随心有如槁木死灰,竟没有注意侯青青和郭纵几时到了面前。二人见他坐在地上,神情呆滞,还道是商青羊所说的那个怪症发作了,郭纵急忙将他抱起来,侯青青则拍打他胸口。浪随心奋力挣脱,厉声道:“滚开!”
二人吃了一惊,侯青青道:“你说啥子?”
浪随心登觉失言,不由地想起林芳菲那句“你不但脾气在变”,手足顿时一阵冰凉。他用力敲了敲脑袋,心想:“我这是怎么了?我的脾气真的变坏了?难不成……是那怪症在作祟?侯兄和老郭都是有情有义的好汉子,平时大家虽也嬉笑怒骂,但我对他们却是从心往外地敬重,即便心情再糟,也断不该出言不敬。”正如商青羊所说,这是一种潜移默化,很难察觉,只因姑娘家特有的敏感,林芳菲又对他格外用心,因此浪随心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变化,却被她捕捉到了。
浪随心口气一缓,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走?”侯青青道,“姓林的女娃喃?”
浪随心自然不好向他们解释清楚,垂头丧气地道:“我惹她生气了,她暂时不想见我,我们先离开这里,过段日子待她消气再说。”
郭纵看出事情绝没这么简单,侯青青却是一根筋,急道:“你咋个惹她了嘛,小情人莫球不闹嘴的,冲像得她打几巴掌是喽,要么老子得你们做个和事老,切劝劝她哇?”说着转身便要出门。
浪随心一把将他扯住,哀求道:“侯兄,我和芳菲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她正在气头儿上,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劝了半天都不管用,你便劝得了吗?”
侯青青一想也是,自己既不如浪随心能说会道,更不比浪随心在她心中的地位,定要插手,只怕这水愈搅愈浑。
浪随心又道:“女孩子就是这样,我躲她几日,自然便好了。走吧。”挽着二人,往楼外走去。
到了大门前,恰好龙行云迎面走来,问道:“三位这是要去哪里?”
浪随心没心情理他,只道:“我们有急事,告辞。”龙行云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因与不老翁事先说定,离开润州,三人便赶往衢州清虚观。一路上浪随心愁眉苦脸,对林芳菲的思念日甚一日,郭纵和侯青青知道两人相爱至深,丝毫不以为怪,只殷殷劝说。浪随心自然听不进去,愈发觉得林芳菲的举动匪夷所思,便像是她精心设计好的一般,但仍不相信她会移情于龙行云,或许她另有苦衷,也未可知。不管怎样,此事对浪随心无疑是个沉痛的打击,他发现自己的脾气愈来愈坏,每当他看到双臂及大腿的新皮肤,便不寒而栗,他也想全力克制,但由于心情的缘故,又难以做到。
便这么在善恶挣扎中,来到了清虚观,鹤冲霄欢天喜地将他们迎进去。不老翁已到了两日,在鹤冲霄和王兆一的精心照料下,伤情还算稳定。听说浪随心和林芳菲暂时分开,只道小情人闹别扭,再正常不过,也不以为意。
鹤冲霄得知浪随心那怪症,便向他讲授道家经典,教他修身养性。浪随心每日聆听三清妙法,受益匪浅,他最喜欢其中的“天人合一”之说。
“天人合一”的真实含义是合一于至诚、至善,达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的最高境界。但他也有自己的迷惘,天道与人道合一的目的,就是要将天性与人性合一,天性是至善、至诚、至仁、至真的,那人性也应该是至善、至诚、至仁、至真的,可这世上为何还有那么多的纷扰?无论在朝在野,还是在江湖,都充斥着争斗、杀戮及血腥,难道所谓的“天人合一”,只是人们的一种向往,一种美好的寄托?
匆匆十数日,浪随心得朋友们相伴,虽然仍念念不忘林芳菲,心情却大有好转。
这天几个人正在院中闲话,侯青青忽然飞奔而来,边跑边叫:“遭生意了!几哈几哈,龙行云来了呀!”众人闻言俱是一惊,来不及细问,跟着他便往前面跑去。不老翁已能行动自如,只是因为商青羊的告诫,不敢使用内功罢了。
清虚观数百年基业,经过不断扩建,规模极大,三官殿与观门之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满了青砖。这时百余名道士整整齐齐地立于殿前,每人背上一口长剑,目光俱都投在十几丈外的龙行云脸上。
鹤冲霄站在阶上,正说道:“……龙公子大概要无功而返了……”蓦地瞥见众人赶来,面色一变,低声道,“你们出来干什么?我刚刚说你们不在这里!”
龙行云哈哈笑道:“鹤道长莫非欺我老眼昏花?这都是老相识了,我可不会认错。”
众人看到只有他一个,均觉奇怪,不知他又追到清虚观来做什么。只见龙行云笑容一敛,正色道:“浪随心,林小姐已将灵心宝石和玄匙还了给你,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浪随心哼一声道:“便知道你是为此而来。芳菲呢?”
龙行云道:“她已与你一刀两断,便不劳你挂怀了。不过你放心,她在我身边快乐极了,还说早知如此,悔不该当初跟着你,荒废了大好光阴,哈哈哈……”
浪随心如遭闷棍,嘶声叫道:“你胡说!”一颗心却在刹那间沉到了谷底,周身血液仿佛也被冻住了,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侯青青距他最近,见他面红似火,额头青筋暴绽,暗叫一声:“不好,这娃子莫不又要发病喽?”忙道,“他在放臭,你还么儿相信?”他所料不差,浪随心被龙行云一激,性情确又暴躁起来。
龙行云道:“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你是乖乖交出宝石和玄匙,还是让我动手?”
浪随心悲愤之下,哪还管他此言的真假,冷笑道:“你抢了我的芳菲,我便抢你祖宗的东西,也算礼尚往来,让我还你,却是休想!”
众人听他这话,俱都心凉半截,暗道:“这可不该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看来他身体的异变,果真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性情!唉,自从跟林芳菲分开,他的神经已极其脆弱,龙行云偏还有意激他,如此下去,不疯才怪。”
忽听龙行云阴恻恻地道:“既然如此,我便要血洗清虚观了。”说罢猱身疾进,直如虎入羊群,挡者即死。众道纷纷拔剑,将他团团围住,怎奈武功相差悬殊,非但阻拦不了他,反而一个接着一个地丧命在他手里。
不老翁在阶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免悲痛欲绝:“本门祖师创派至今,从未遭逢今日这等大难,想来劫数如此,我便拼了一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子徒孙任他屠戮。”想到这里,身子一飘,宛如神仙天降,落在龙行云面前。龙行云定睛瞧去,沉声问道:“你的伤痊愈了?”
不老翁哈哈一笑:“老家伙百余年的功力,一点儿小伤算得了什么?来,来,来,咱俩今日再决一死战。”龙行云听他中气充沛,谈吐自若,果然不像重伤在身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暗凛:“我以‘真龙活现’伤了他,按说没有一年半载,绝难痊愈,莫非是那商青羊医术通神,真有妙法?这可糟糕得紧,之前我并未将他考虑在内,才单枪匹马来夺灵心宝石,看来今日不经过一场恶战,是很难得手了。”
众人见不老翁有意出手,无不面色大变,纷纷叫道:“老翁,不可!”
浪随心、鹤冲霄、侯青青、郭纵四箭齐发,同时攻了上去。龙行云目的便在浪随心身上的灵心宝石,见他靠来,精神大振,右手五指向他当胸疾抓。浪随心头脑发热,此时此刻,诛杀这个横刀夺爱的仇敌,成了他心中的不二之想。俟龙行云指尖及胸,猛吸口气,双拳有如狂风骤雨般上下翻飞,恨不得将他立毙拳下。龙行云心中大喜,他自然不想在此过于纠缠,此刻浪随心如癫似狂,自身破绽暴露无遗,只须寻隙而入,夺下灵心宝石和玄匙,便可一走了之。
不老翁深知龙行云武功了得,浪随心等人在他面前,皆不足道,唯有自己勉力一搏,方能稍阻一阻,给他们机会逃走。于是便一拳击出,喝道:“你们先走,把他交给老家伙。”众人之所以抢先围攻,正是不想让他动手,这时一个个惊魂出窍,更哪肯丢下他先走?
龙行云左闪右避,游鱼般在四人之间穿插往来,试探几招,遂发现不老翁其实远未康复,功力所剩不过四五成而已,于是放开手脚,只对他一人发动猛攻。不老翁虽然仍强出众人甚多,但与龙行云相斗,却不似前般自如,仅仅拆了十数招,便已险象环生。众人瞧得真切,各展生平所学,加紧攻势,但龙行云采取避实就虚的策略,对他们只是躲躲闪闪,一沾即走,全部精力都放在不老翁身上,有时更硬受侯青青、郭纵一掌,也无碍大体。
三十招一过,不老翁已是汗流浃背,但觉体内真气逐渐消散,内息愈来愈弱,心知大限将至,再无力阻止这场浩劫了。龙行云一招未老,次抓又至,不老翁连连招架,动作却比过去迟缓了许多,被他一爪扣住喉头。众人惊呼声中,不老翁呼呼两拳,竟是要跟龙行云同归于尽。
龙行云自然不肯,只得放手回护,不老翁趁机飘退,落地之时,脚步踉跄,竟已站立不稳。龙行云去一劲敌,猛地一掌迫退侯青青,顺势反撩一爪,正抓在鹤冲霄剑上,青焰飞腾之中,一支长剑竟被他扭得麻花也似,剑尖圈转,直指鹤冲霄咽喉。鹤冲霄急忙撒手,尽力侧了侧身,避开要害,以肩膀受了这一剑。龙行云反扫一腿,将郭纵踢倒,最后全力向浪随心连抓三爪,旋即一变,一掌打在浪随心胸前。从他迫退侯青青伊始,到击中浪随心,一共使了七招,各招虽有先后之分,相继而施,却因速度太快,便好像一招之间,逼退一人,伤了三人。
浪随心摔在地上,仍不肯示弱,便要弹身跃起,哪知才挺起身子,陡觉眼前一黑,复又摔倒。鹤冲霄等三人身手平平,灵心宝石又不在他们身上,真正让龙行云全力施为的,其实只有一个浪随心,因此他伤得最重,偏偏他还要跳起来跟龙行云拼命,一口气没接上来,竟自晕死过去。
龙行云正待欺至他近前,抢夺灵心宝石和玄匙,却见侯青青先一步将浪随心提了起来,从众道头顶飞掠而过,退回到阶上。
龙行云大怒,挥掌打死两名道士,正要学侯青青那般飞掠追赶,忽听鹤冲霄大喝道:“结‘常清静剑阵’!”只见二十名道士迈步向前,各站方位,二十柄长剑将他指在核心。
其余众道则退后数步,岿立如林,仗剑高诵:“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每诵一句,阵中四方便有道士挺剑刺出。
这套剑阵是清虚观祖师所创,名为“常清静剑阵”,众道诵读的也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阵法威力不大,却有困敌之效。龙行云对此阵缺乏了解,起初只是加以试探,如蛱蝶穿花般飘忽来去,觅得机会,猝然出手,击杀一、两名道士。但诵经群道中必有一人抢出,填漏补缺,使得剑阵保持完整,想必群道平时经常演练此阵,井然有序,便是那补缺之人,仿佛也事先安排好的一般,并不争抢,一人倒下,自然而然便有一人挺身而出。
“……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朗朗的诵经声中,鹤冲霄回望不老翁道:“师祖速引浪公子他们去元君殿,由殿后秘道逃走。”数十名道众齐声诵经,振聋发聩,但鹤冲霄这句话以内力送出,仍清晰地传入不老翁耳中,旁人却无法听到。
他口中的“秘道”原本是条地下水渠,在建观初期修成,如今早已不用了,不老翁知道他指的是这条废渠,心中叹道:“罢了,罢了,老家伙死不足惜,却须保得臭小子几人周全,他们终非本门之人,若命丧观内,清虚观的百年清誉也便荡然无存了。”想到这儿猛一顿足,向众人道,“跟我来!”
龙行云眼看众人进了大殿,出后门而去,心中大急,暗道:“这次说什么也要将灵心宝石和玄匙抢到手,绝不能让他逃了。”只见他身体微躬,双臂向前展开,大喝一声,“群龙蹈海!”
鹤冲霄在碧海重楼见识过他这项绝技,闻言面色陡变,忙叫道:“快躲……”却为时已晚。无数道蛇形箭气窜入阵中,横飞乱舞,群道甚至来不及抵挡,便躺倒一片。但转瞬之间,后面群道便又补足相等的人数,余皆继续诵经,只是人愈来愈少,声音自然也愈来愈低:“……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能悟之者,可传圣道……”
龙行云见群道前赴后继,凛不畏死,再次将自己困住,不免大伤脑筋,他的“群龙蹈海”每施展一次,便要消耗近半功力,恢复之前,无法再次施展,只得静下心来,思寻破阵之法。他仍如前般东奔西突,一一击破,但这样一来,势必大费时间。随着群道陆续毙命其手,到得后来,已无补缺之人,“常清静剑阵”才算告破,但龙行云被困阵中长达半个时辰,想来不老翁等人已逃得无影无踪了,不由得恼羞成怒,将剩余道众赶尽杀绝。
鹤冲霄眼看着本门弟子无一幸免,如今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不禁老泪纵横,自知不是龙行云敌手,倒也不必负隅顽抗了。他盘膝端坐在阶上,眼望苍天,泪流满面地道:“祖师在上,弟子鹤冲霄无能,护派不周,致使清虚观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唯以死谢罪,期盼祖师宽宥。”
龙行云知他抱定死心,遂不急着动手,站在阶下仰面观瞧,眼中满是轻蔑之意。只见鹤冲霄接着最后那名道众所诵经文,朗声续道:“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但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诵罢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洒在洁白的石阶上面,竟自绝经脉,闭目端坐而逝。
龙行云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冲到后院,遍寻不着浪随心等人,盛怒之下,放一把火,将一座百年道观付之一炬。
不老翁引着众人由水渠逃走,出口已在衢州城外的一片月桂林中,时值深秋,桂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郁的芳香味道。
清虚观规模宏大,殿宇房屋加起来足有上百间,火势一起,直窜半空。众人虽已逃出十数里之遥,仍能望见衢州上空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无不悲愁垂涕,料想鹤冲霄也万难幸免。浪随心已经醒转,情绪略有平复,见此情景,泪如雨下。
不老翁连连摇头叹气,将浪随心叫到身边,哀声道:“臭小子,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战胜心魔,将来铲除龙行云,替天行道,便指望你啦。”
浪随心这才想起不老翁跟龙行云交手,已经动用了内力,大骇道:“老翁,你怎么样啊?”
不老翁笑道:“老家伙是不成了。”众人惊叫一声。
浪随心道:“不会的,老翁功力深厚,定能康复如初。”与其说是安慰不老翁,倒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痊愈之前,且不可使用内功,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他不得。”商青羊这句话在他耳边盘旋回绕,以商青羊的医术,还会说错不成?不觉悲从中来,泪流滚滚。
不老翁在与龙行云交手后,便感到体内真气不断泄去,似他这个年岁,若无真气护体,必会迅速衰朽而死。众人眼看他形容枯槁,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脸膛也不再似先前那般红润如婴孩,心知无力回天,一个个都垂下头,哀哀欲绝。
不老翁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世上哪里真有长生不老之人?老家伙能活到这把年纪,已知足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龙行云这畜生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且先找个地方躲一躲,让臭小子安心练功,尤其不能让他再受到什么刺激,待大功告成,便可去找龙行云清算总账了。”
众人齐道:“是。”
浪随心思绪纷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哭天抹泪。
不老翁又道:“妖魔乱道,必得有人挺身而出,臭小子好自为之,诸位多多保重,老家伙先行一步了。”说完这话,他悠悠地吐出体内最后一口真气,双眼一闭,再也不动了。
侯青青探了探他鼻息,沉声道:“老巴子洗白喽!”转身走开,挥拳在树干上猛力一击,登时皮破血流。他自从与不老翁相识以来,两个人便吵闹不断,给众人增添许多笑料的同时,也使得二人的感情更深一层,不老翁一死,就数他和浪随心最为难过。
郭纵拍一拍抱尸痛哭的浪随心,劝道:“人死不能复生,浪公子还是节哀顺变得好。也许龙行云很快找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把老翁葬了,赶快离开吧。”众人一想这话有理,于是各出双手,就地挖了个坑,将不老翁埋了。浪随心又寻了一截断木,以指力刻上“恩师不老翁之墓”七个大字,插在坟头,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二人始终未肯师徒相称,固然有不老翁生性洒脱,不拘礼俗之故,却也因为浪随心顾虑到不老翁乃鹤冲霄师祖,自己若成了他的徒弟,与鹤冲霄之间的辈分关系岂不大乱特乱?但现在不老翁已死,鹤冲霄多半也凶多吉少,大可不必再顾及辈分,遂以“恩师”相称。
出了月桂林,众人也不知该去往何处,便这么信步而行。浪随心连遭打击,脾气愈来愈差,尤其是他如今充满了仇恨,这对他内心的善恶交战极为不利。众人除了尽力开解,别无他法。
一路漫行,三日后众人来到秀州,白柠吞并沧浪派后,这里已成了无德帮的天下,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自称无德帮弟子欺凌百姓的情形。若在过去被浪随心瞧见,定会觉得义愤填膺,但是现在他却无动于衷,明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善良心性逐渐迷失,恶性占据了上风,本应仗义出手的,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心中的漠然。
忽见冲出一人,撞翻了街边的茶果摊,连滚带爬地摔倒在地。摊主吓了一跳,将他揪了起来道:“你这天杀的!快赔我的茶果。”
众人只道又是无德帮的人在闹事,齐望过去,只见那人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直如乞丐无异,在他手中,竟还抱着一把剑。浪随心看到此剑,心中暗凛:“卑卒剑!”遂又仔细向他脸上瞧去,果然正是易浩轩,不由地叹了一声,寻思道,“昔日的厥山岛岛主,竟沦落到这步田地,若非这把卑卒剑,我还真认不得他了,却不知他慌慌张张地跑什么?凭他那一身武功,又怎会摔得如此狼狈?”
心念甫毕,便听一阵呼喝,又有两人电射而至,众人却都认得,正是冷忘尘和铁面僧。只听冷忘尘大笑道:“想不到堂堂易岛主,竟被我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也似,哈哈,定是我儿在天有灵,让你武功尽失,我终于可以为他报仇了。”抬掌便向易浩轩打去。
浪随心急忙喝止:“住手!”同时飞扑上前,替易浩轩接了这一掌。
冷忘尘被他震得踉跄后退,手抚胸口,定睛看时,吃惊道:“是你?”
浪随心听他说易浩轩武功尽失,尚未细想,只因间不容发,抱着救人之心接他一掌。这时有了闲暇,不免想起冷忘尘乃是龙行云的远亲,曾经为虎作伥,没少帮助龙行云作恶。易浩轩杀冷彬,也是因为急着讨回妻子遗体,遭了冷彬的暗算,可以说杀之有理。浪随心与龙行云仇深似海,这时自然而然地转嫁到冷忘尘身上,心中杀念顿起,也不答话,又是一拳打了过去。
冷忘尘慌忙招架,旁边的铁面僧也挥掌相助,但听“砰砰”两声,冷忘尘吐一口鲜血,铁面僧更是一路倒飞,撞翻了十余间摊铺,才摔落在地上。此刻的浪随心,俨然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心中只有“仇恨”二字,不待冷忘尘喘息,遂又一招“悲愤交加”,连续两拳,打在他左右“太阳穴”上。
冷忘尘双眼暴凸,口鼻之中鲜血齐涌,晃了两晃,扑通栽倒。
众人赶了上来,纷纷叫苦,好在冷忘尘并非善类,杀便杀了,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却听浪随心向远处的铁面僧道:“念在你曾经救过我和芳菲,这次便饶你一命,速带冷忘尘的尸体滚回孤月山庄去。”他指的是那次在厥山遭易浩轩追杀,铁面僧看到林芳菲的密信,救二人逃离厥山一事。想当年在浪随心眼中,铁面僧还是一根救命稻草,而今却逆位相处,两个人的武功已不可相提并论。铁面僧不敢多言,扛着冷忘尘的尸体,落荒而逃。
浪随心这才回望易浩轩,问道:“易岛主怎的武功尽失,被这两人追杀?”易浩轩向来高傲,这时落魄至极,反被浪随心所救,在众人面前无地自容,冷哼一声,迈步便走。那摊主早已吓得心胆俱裂,哪还敢阻拦?
易浩轩自从那次在碧海重楼被龙行云打伤筋脉,便武功尽失,成了废人。龙行云料知他不敢回厥山,让冷忘尘代为寻找,抢回卑卒剑。冷忘尘跟他有杀子之仇,当即欣然领命,率铁面僧四处追杀易浩轩,终于在这里将他找到,却不料碰巧被浪随心等人撞见,大仇未报不说,还搭上了自己一条性命。
易浩轩行不多远,忽又驻足转身,盯着浪随心道:“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将‘水纹仙衣’传授于你,如何?”浪随心几番相救,他非但不领情,反倒跟浪随心做起了交易。
众人都觉惊讶,那“水纹仙衣”是他的独门绝技,纵然他失去武功,也断没有轻授他人的道理,他肯以“水纹仙衣”交换,那件事定然非同小可,都围上去问道:“什么事?”
易浩轩不理众人,将浪随心拉到一边,耳语几句,只见浪随心连连点头道:“一言为定。”众人皆知浪随心正报仇心切,对高明武学的渴求远胜以往,虽然学成“水纹仙衣”尚不足以打败龙行云,但多一项绝技总错不了,因此对浪随心的爽快应承并不意外,却不知易浩轩究竟让他做什么事,能否轻易办到?
浪随心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走吧。”招呼众人,随易浩轩出了秀州,行不多时,烟波浩渺的太湖映入眼帘。众人纷纷询问浪随心要去哪里,办什么事,他也不答,只顾埋头疾行。到得岸边,浪随心雇一艘大船,同船家交谈时,众人才知他要去往小雷山,但是为何要去那个弹丸大小的荒岛,便无从知晓了。
三十七 碧光浮动
傍晚时分,船在小雷山靠岸,浪随心付了船资,登上荒岛。这是他最初与林芳菲患难的地方,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林芳菲曾经写在沙地上的那半首诗,早已湮灭于风尘之下了。他唏嘘半晌,凭借记忆,找到自己当初登岸时的那块高耸险峻的岩石,飞了上去,回顾易浩轩道:“请稍候。”脱下外衣,甩给侯青青。
易浩轩道:“带上这把剑,免得遇到……”
浪随心摆了摆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如今他具备了水怪的特殊本领,水下水上并无分别,很快找到了那条裂缝,潜入进去,一路游到那些祭器被淹没的地方。时隔两年,水下的世界却丝毫没有变化,陶罐、石磬等器物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任潜流暗涌,自岿然不动。浪随心游到那只大鼎旁边,双手扣住鼎耳,运足力气将它举过头顶,沿原路游回水面。
易浩轩并不知道浪随心有在水下生存的本领,见他这么快便举着大鼎浮出来,又惊又喜,激动地叫道:“快……快帮他把鼎拖到岸上!”
众人正自奇怪他去湖里捞只铜鼎上来干什么,莫非这便是易浩轩提出的交换条件?看上去这口大鼎重达千余斤,又是深埋在水下,对旁人来说要想让它重见天日,自然千难万难,但浪随心内力深厚,更有潜水之能,做这件事实在易如反掌。
经易浩轩提醒,众人齐冲上岩石,七手八脚地把浪随心连同那只大鼎拖上岸。易浩轩迫不及待地扑到鼎旁,摸索着上面的图形,一字一字地精心查看。
王兆一“咿”了一声,道:“这是古蜀图语!”他对古蜀历史深有研究,可以说喜欢至极,这时如获至宝,也凑上前去观看。
侯青青忍不住问道:“易浩轩鼓捣你娃整的生意,便是这个?”
浪随心点了点头,也向那鼎上瞧去。侯青青搔了搔头,嘟哝道:“得不晓得是个啥子宝贝?”郭纵也感觉莫名其妙,他以盗墓为生,一眼便瞧出这是件西周时期的随葬鼎,值不了几个钱,易浩轩怎么竟肯用“水纹仙衣”心法交换?
忽听易浩轩大悟似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接着就见王兆一张口结舌,脸上的表情极为亢奋,重复着他的话道:“原来如此!”他们两个,竟似看懂了这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语。
侯青青问道:“你们晓得啥子了嘛,说来听听。”
二人却都恍如未闻,又将鼎上的图语看了一遍,易浩轩脱力般躺在地上,平复一下心绪,说道:“浪公子,现在你该明白当初我为何迟迟没有迎娶念奴了吧?”
浪随心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看到过你楼上那六只铜鼎,这应该是最后一只,却不明白它们对你有何用处?”
易浩轩眯起眼睛,凝视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决定,把全部的秘密都公之于众。他道:“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这座水下古墓,陆续将六只铜鼎带回厥山。其间多次跟那水怪遭遇,它皮坚肉厚,寻常刀剑难以伤害,我每次都是死里逃生。但这最后一只鼎分量实在太重,我若带着它,必难逃葬身兽腹的噩运……”
浪随心突然插口道:“你抢了龙行云这柄卑卒剑,是为了对付那水怪?”
易浩轩点点头,脸上一片哀色,正是因为这把卑卒剑,他变成了废人。叹了口气,他接着说道:“从那时起,我开始研究鼎上的图语,一晃十数年,收获颇丰,从而知道了巫离国的一段历史。不过那都是些歌功颂德之言,唯一有价值的记载,便是提到了能使‘烟花祭’大成的秘密。”他顿了一顿,卖关子似的道,“末代巫离王之所以败给了申侯,乃是因为他麾下已无多少人可用,其实即便没有地震,巫离国也终将灭亡。巫离王死后,两个儿子各瓜分了一枚玄匙,并决定把灵心宝石和第三枚玄匙随同父亲一同深埋地下,他们不想后人再学‘烟花祭’,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侯青青兴趣盎然地问:“那是为啥子喃?”
众人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盼他解答。
易浩轩道:“那个年代盛行血祭,‘烟花’在那时指代女人、情爱,‘烟花祭’的含义,便是用女人来血祭这门武功,才能突破人的极限,达到超魔的境界。”
浪随心吃惊道:“据老翁说,现在的龙行云也只刚刚接近魔境,超魔的境界,该是何等可怕?”
易浩轩笑道:“那自然是不可想象的。”
侯青青道:“又是咋个祭法?”
易浩轩道:“女人须是自己的女人,而且必须是巫离族的女人。巫离国的男人为了使自身的武功更上层楼,强行与本族女子媾和,先将其变成自己的女人,再杀掉,用她的血浸泡身体,有的甚至是直接喝下肚子,之后这个男人的武功便非比寻常了。当然,也有女人为此杀男人的情况,自从‘烟花祭’可以用血祭来提升武功的秘密传开,巫离国便始终处于自相残杀中。”
听了他的讲述,众人都嘴巴大张,半晌合不拢来,只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浪随心忖道:“难怪巫离人愈来愈少,女人都这么死了,谁来传宗接代?这当然是巫离国的悲哀,也只有在那个年代,才会发生如此野蛮、血腥,甚至恐怖的事情。幸亏巫离王的两个儿子还算开明,没有将这个秘密传于后世子孙,否则不论古蜀一枝,还是岭南一枝,都早便灭绝了,鳖灵如何还能建立起庞大的开明王朝,世代繁衍?今天的黎族也万万不可能存在。当初鳖灵将自己的王朝命名为‘开明’,是否也有得意于自己这个决定的意思?”转念又想,“倘若龙行云和殷破玉知道了这个秘密,以他们的为人,定会来这么个血祭,那么他们的武功将达到何等可怕的地步?”想到这个,他便不寒而栗,殷破玉已经死了,这秘密却说什么也不能传到龙行云耳中。
易浩轩又道:“习武之人,哪个不想练成绝世武功?当时我便有了寻找灵心宝石和玄匙的打算,认为这两样东西的下落,也许会记录在那只最大的铜鼎上面,怎奈我无力将它带出水面,水下又没有光线,就算我不厌其烦地潜进去,也是看不到图语。”说着又欣喜地看了一眼那大鼎,“直到今天,才真相大白。这是巫离国最后一代君王的墓葬,他被申侯设计杀死后,两个儿子各分了一把玄匙,并将最后一把玄匙连同灵心宝石,作为巫离王的陪葬,准备埋入地下。然而当天夜里,两只怪兽闯入王宫,将巫离王的遗体分而食之。当时玄匙挂在他颈间,灵心宝石则握在手中,置于胸前。恰好一只怪兽咬掉他的脑袋,另一只怪兽吞下他的身体,于是灵心宝石和那枚玄匙分别到了两只怪兽腹中。
巫离人个个骁勇善战,武艺高强,遂同两只怪兽展开殊死搏斗,将吞食了巫离王头部的怪兽,引入本要盛放他遗体的铜棺之内,扣上棺盖,另一只怪兽则逃出王宫,潜水而去。巫离王的两个儿子在与怪兽交战中负了重伤,因那怪兽力大无比,怕它又闯出铜棺逞凶,遂命人用铁链牢牢捆住。可是巫离王的遗体已失,只有脑袋尚存怪兽腹中,两个儿子只能将其当做父亲的遗骸,葬入地下。”
浪随心“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当初自己听到那铜棺里面发出闷响,吓个半死,原来却是那怪兽作祟,而自己所遇到的,当然是另外一只吞下巫离王身体的怪兽了。这两个怪物竟然活了一千多年,当真罕见罕闻,也是自己机缘巧合,用胃里的酸水将它化为一摊脓血,得到了它腹内的灵心宝石。
易浩轩看他一眼,酸溜溜地道:“一定是那逃走的怪兽将灵心宝石随粪便排了出来。你小子真有福气,我往来古墓十余次,都没能发现,却被你轻而易举地得了去。”
浪随心无意同他解释,淡淡一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宿命,易岛主何必耿耿于怀。”
易浩轩道:“那也说得是。至此,我终于知道了铜棺内还困着一只怪兽,而在它腹中,应该有一枚玄匙。”
浪随心心念一动,忖道:“我明白了,在巫离王下葬不久,小雷山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造成山石崩塌,山体下陷,巫离国就此不复存在。巫离王的两个儿子各藏一枚玄匙,死里逃生,但是在与怪兽的大战中已伤痕累累,其中一个固然是丛帝鳖灵,他乘舟西去,到了古蜀国,另一位想必是龙行云的先祖,在长沙府被白家人抢去玄匙。如今白老夫人的玄匙已给了我,丛帝那枚传到殷破玉手里,被笑笑抢走,这时应在龙行云手上,而那最后一枚玄匙仍在棺内的怪兽腹中。如此说来,我若从那怪兽腹内取出玄匙,再想办法得到龙行云手上那一枚,岂不可以开启灵心宝石,学成‘烟花祭’了?那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何等快哉!”
易浩轩忽问:“浪公子,你现在手中有几枚玄匙?”
浪随心不假思索地道:“一枚。”
易浩轩略显失望,皱了皱眉道:“也好,我们这便潜入古墓,用卑卒剑斩杀棺内怪兽,从它腹内找出玄匙,你再凑齐最后一枚,便可练成绝世奇功,去杀龙行云了。”他的表情格外兴奋,为了灵心宝石,他实在付出了太多太多,尤其误了心爱之人卿卿性命。如今他虽成废人,自己不可能再去修炼“烟花祭”,但能瞧上一眼,也足以慰藉平生了。何况他落到这步田地,皆是拜龙行云所赐,也希望浪随心练成神功,诛杀龙行云,便等于是替他报了大仇。
浪随心叹道:“我如所料不错,最后那枚玄匙应在龙行云手上,可没那么容易拿到。”这句话便似给众人浇了一盆冷水,毫无疑问,龙行云比那棺内的怪兽更难对付,他们可以用卑卒剑斩杀怪兽,剖腹取出玄匙,但是凭他们现在的武功,躲避龙行云尚恐不及,更如何指望得到他手中的玄匙?
易浩轩叹道:“趁卑卒剑还在我手,先拿到怪兽腹内的玄匙再说。要杀龙行云,凑齐玄匙是唯一的机会。”
浪随心在地上一拍,笑道:“机会,机会,人急了什么都会!干吧。”众人一想也是,遂纷纷起身,湖底暗无天日,没有昼夜之别,这时下水也无不可。准备妥当,浪随心带着卑卒剑,同侯青青、郭纵潜入湖底古墓。
浪随心将灵心宝石交给郭纵,用以照明,三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铜棺,浪随心道:“各自小心了,慎防那怪兽暴起伤人。”二人点头称是。浪随心手起剑落,斩断束棺的铁链,正要揭开棺盖,便听“轰”的一声,那怪兽被困千余年,许是急不可耐,自行窜了出来。三人虽有准备,但乍见这庞然大物冲天而起,仍不免肝胆俱裂,纷纷后退。这时有灵心宝石的光芒,浪随心得以看清,那怪兽生得可怖至极,没有眼睑,只在皮肤舒张之时,一双怪眼才若隐若现,如“鱼盗贼”一般,因为长久生活在不见阳光的水下,眼部功能已经退化,隐于皮肤下面。它的腹部却异常庞大,四肢短小粗壮,身体和头部之间,由一条细长的脖颈相连,足有一丈多长。
郭纵“啊哟”一声,惊道:“这是一只异变后的洞螈啊!”之所以说它发生了异变,是因为洞螈本是一种终生保持幼体形态的蝾螈,看起来就像蜥蜴,而这只洞螈的体形之大,却远远超出了想象。
那洞螈尚在半空,便即张开血盆大口,从上而下,向浪随心头上咬去。浪随心觑得真切,猛地挥出一剑,将它细长的脖颈斩为两段,脑袋骨骨碌碌滚落在地。三人大喜过望,卑卒剑果然非比寻常,这洞螈皮肉再是坚实,遇到此剑,也难以逞凶了。浪随心剖开洞螈的腹部,在胃中找到玄匙,到水畔清洗一番,丢入藏有灵心宝石的锦囊,返回岸上。
易浩轩等人见他们没费什么周折,如此顺畅地大功告成,俱都欢呼雀跃。侯青青道:“把你的宝石拿出来瞅瞅,告一下这玄匙咋的嗳!”
众人都道:“正是,正是,拿出来瞧瞧。”
浪随心从怀中掏出锦囊,触物伤情,心中又是一阵浪翻潮涌。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众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一变,继而欢呼道:“玄匙!三枚玄匙!”因过于激动,声音都变成嘶哑的尖叫。算上刚刚从洞螈腹内取出的玄匙,浪随心的手掌心,除了灵心宝石之外,赫然竟是齐齐整整的三枚玄匙!
侯青青笑道:“你娃豁我们哇?哪气有了两枚,却说在龙行云那里,莫不是要得我们一个惊喜哇?”其实浪随心的惊讶丝毫不逊于他们,他清晰地记得,那天夜里与林芳菲合欢之后,林芳菲给了他一枚玄匙,还说是送给他的。第二天两个人彻底决裂,林芳菲将藏有灵心宝石的锦囊丢给他,浪随心当时悲痛莫名,哪有心思去看一眼锦囊里面的东西?后来也只道林芳菲把宝石和玄匙尽数还了给他,将玄匙收回囊中,藏在身上,始终没瞧过一眼。这时锦囊里面的东西落于掌心,才蓦然惊觉,自己竟已拥有了全部三枚玄匙!
他恍然道:“我明白了,芳菲定是利用接近龙行云的机会,偷得他的玄匙,转赠于我,她……她真是用心良苦!”转念一想,林芳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那么她跟自己决裂,便绝不会如她所说的那般简单,也许也正是为了他,才不得已而为之吧?这么一想,浪随心大为释怀,但觉一口恶气憋在胸中良久,此刻方才吐了出去,一时喜不自胜。
易浩轩道:“还磨蹭什么,快用玄匙打开灵心宝石啊!”
浪随心经他提醒,抓起三枚玄匙,插向灵心宝石上面的三个齿孔。三枚玄匙上坑坑点点,凹凸不平,每一枚都有对应的齿孔,必得完全吻合,才能插得进去,试了几次,终于将三枚玄匙全部插入宝石之中。
浪随心激动万分,颤抖着手扭动玄匙,满以为灵心宝石必会应声而开,里面的秘笈随之呈现在众人面前。哪知扭了几扭,竟纹丝未动,浪随心又再加力,那玄匙固然结实无比,无法扭断,但灵心宝石便如沉睡了一般,完全没有裂开的意思。易浩轩抢了过去,扭弄半天,无济于事。接着又换成侯青青、郭纵……所有人都试过了,却无一能开启灵心宝石。
直鼓捣到半夜,还是没能打开,众人满头汗水,都大为泄气。浪随心将宝石恨恨地摔在地上,道:“开什么玩笑,凑齐了三枚玄匙,竟还无法打开它,莫非关于它的传说都是骗人的?”
易浩轩沉吟道:“不可能,鼎上记载的图语应该不会有假,或许是我们的方法不对?”
侯青青道:“格老子的,你娃这三枚玄匙不会有假的吧?”众人说什么的都有,一时彷徨无计,忙活到大半夜,俱感神乏体倦,便东倒西歪地席地而眠。
次日醒来,众人都到水边洗了把脸,准备继续研究宝石的开启方法,却听侯青青突然鬼叫道:“瞅……你们瞅瞅,那……那……那是啥子?”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周围的岩石上面,赫然布满了碧幽幽的古蜀图语!
众人既惊且奇,寻找这些绿光的来处,最后发现竟是出自灵心宝石。
那些图语整齐地分成三块,每个字都有鸭蛋般大小,易浩轩瞧了一眼,突然颤声道:“‘烟……烟花祭’!这……这便是‘烟花祭’!”他像着了魔一般,激动得手舞足蹈,大叫道,“我终于看到了,我终于看到‘烟花祭’了!哈哈,哈哈哈……”
众人奇道:“‘烟花祭’不是藏在灵心宝石里面吗?怎么变成绿光,自己跳了出来?”
易浩轩回望地上的灵心宝石,大笑道:“关于灵心宝石和玄匙的传说,原来早已失真了,‘烟花祭’并不是藏在宝石内部,而是刻在三枚玄匙上面!”说着他拔出三枚玄匙,岩壁上的图语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将玄匙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指着上面那些坑坑点点道:“这些都是图语,只不过肉眼无法看到,而将它们插入石体之后,经过多次折射,图语逐渐放大,映在别处,便出现了这些能够让人看清的图语。”
众人恍然大悟,当初是谁想出这一奇招,固然无从考证,但似这等奇思妙想,即便现在的人都很难办到,此人的技艺与巧思,实在令人叹为观止。终于找到灵心宝石的秘密,众人无不欢喜到了极点,纷纷击掌相庆。
易浩轩看向王兆一,“你也懂得古蜀图语?”
王兆一笑道:“略知一二。”
易浩轩道:“好,咱俩一同将这图语译注出来,给浪公子修习,诛杀龙行云,指日可待了!”王兆一欣然应允。易浩轩将玄匙插入齿孔,图语复又像绚丽的烟花一般,喷薄而出,显现在岩壁上面。两个人对着山岩细细观摩,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拍掌欢呼,时而又为了某一个字探讨半晌,确定无误的,便告知浪随心,让他用卑卒剑在石头上刻下来。
易浩轩和王兆一虽然对古蜀图语有一定研究,但这是一套完整的武功秘笈,各种奇文怪字时有出现,二人译注的进程十分缓慢,有时用了整整一天,才译出一两个字,而到了晚上,没有阳光照射,岩壁上的图语便会消失,只能等到天明再继续研究。
趁这段日子,易浩轩兑现前言,将“水纹仙衣”的心法传授给浪随心,让他自行修炼。众人分工明确,侯青青和郭纵每日在岛的两端,负责放风,一旦龙行云找到这里,便须将已经记录在石上的字迹毁掉。由于王兆一并非江湖中人,很少有人认得他,隔三差五,便由他往返一次,去外面带回一批食物。
转眼冬去春来,众人在岛上已经生活了四个月,易浩轩和王兆一终于把最后一个字译注出来,浪随心曾经记录“烟花祭”的石头,四面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只不过,这不再是难识难认的古蜀图语。
龙行云说得不错,“烟花祭”共分三卷,分别是“苍生祭”、“鬼神祭”和“乾坤祭”,三卷相连,遂成一篇。易浩轩虽不能再练武功,但看到这套秘笈,仍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抚摸几遍。浪随心的“水纹仙衣”早已练成,内功修为更上层楼,再习练起“烟花祭”,十分轻松顺畅。
侯青青和郭纵继续在岛的两端放风,从坠入地缸那次开始,二人似乎便习惯了这个活计,任劳任怨,乐此不疲。浪随心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只要有一线光亮,便坐在石前修炼神功。
草长花开,两个月之后,浪随心将三卷“烟花祭”学全了,明显感到精、气、神俱跟以往大相径庭,无须运功,内息便在周身经脉间绵绵流动,永无休止。这段日子,他的脾气自也时好时坏,自从得到“烟花祭”,眼看报仇有望,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加之岛上清静安宁,除了几个朋友,没什么人招惹他,灵魂中的善性又悄然占据了上风。
易浩轩问道:“这三卷秘笈,你可都牢牢记下了?”
浪随心道:“记下了,不差分毫。”
易浩轩道:“你试试武功,将石上字迹抹去。”
浪随心会意,伸掌只一拂,字迹立刻消失了一大片,再次现出光滑平坦的石面,便好似这里从未被刻上过什么。
易浩轩大喜道:“很好,很好,都毁了吧。”浪随心连拂三掌,四面霎时一字不剩。
王兆一是个文官,更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功,鼓掌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浪公子,你终于大成了!”
易浩轩却不以为然道:“你再试试,对那山岩打一拳,看看如何?”他所指的山岩足有两丈多高,其实就是一座小山,岿然矗立在浪随心面前。浪随心连退十数步,缓缓提起拳头,易浩轩见势急忙拉着王兆一躲开。只见浪随心突然向前疾奔,借前冲之势,一招“痛彻心扉”发出去,陡听“轰隆隆”一阵巨响,整座小山便似从里面被掏空了一般,骤然崩塌。碎石穿空,尘埃四起,易浩轩和王兆一虽躲到十丈开外,仍被落石砸得四处奔逃,最后躲到一块巨岩后面,再不敢探头观瞧。
小岛两端的侯、郭二人听到响声,但见烟尘遮天蔽日,霎时间天昏地暗,无不骇然变色,还以为这小岛又遇到了什么天灾,争相飞奔回来,边跑边叫:“怎么回事?”远远望见浪随心如天神一般,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拳仍保持着向前击打的姿势,任凭落石如雨,砸在他身上,竟皮肉无伤。浪随心呆望着自己的一双拳头,在人生经历了大起大落,失去爱人、失去朋友之后,他似乎真正领悟到了“痛彻心扉”的真谛。
尘埃落定,侯、郭二人才敢靠前,易浩轩和王兆一也从岩后探出头来。浪随心惊呆了,侯青青、郭纵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座怪石嶙峋的小山,已变成了一片平地!
侯青青直勾勾地瞪着那一堆堆乱石,咂舌道:“哦嗬,原来是你娃在作怪。”
易浩轩走过来,由衷赞道:“‘烟花祭’威力如斯,果然是一门绝世武学!我为此耗费十数年光阴,甚至变成废人,今日能领教到它的神奇之处,死也瞑目了。”他将三枚玄匙交到浪随心手中,又道,“去,分三个方向把它们丢进湖里,愈远愈好。”
众人明白,他是不想再让第二个人得到“烟花祭”,玄匙不知何物所制,结实无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将其毁掉,只好利用浪随心的手劲,将它们远远抛入太湖。
浪随心跑到小岛边缘,全力一掷,一枚玄匙飞出一里多远,最后脱出了众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坠入水中。浪随心再往相反方向跑去,掷出第二枚玄匙,接着换个方向,丢弃第三枚。至此,三枚稀世之宝尽数淹没在太湖的烟水之中,料得很快便会被湖底的泥沙掩埋,再想找到它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郭纵拊掌笑道:“如此最好,天底下会用‘烟花祭’的人,从今便只有一个浪随心,那些垂涎于此的登徒子听到这个消息,只怕要顿足捶胸,心疼死了吧?”侯青青道:“让他们切死,天下坏人那么多,浪兄弟本事再大,得打不尽杀不光哩。”
浪随心回到众人身边,目光落在地上的灵心宝石上,问道:“宝石也丢了吗?”
易浩轩俯身拾了起来,笑道:“没有玄匙,它便毫无用处。浪公子能否把它送给我,作个摆设放在家里,闲时看看,也不枉我为它殚精竭虑、朝思暮想了。”
浪随心道:“易岛主拿去便是。”
易浩轩大喜,将宝石揣入怀中,又道:“如今你的武功至少已不在龙行云之下,几时去找他算账?”
浪随心双目瞳孔收缩,仰头望天,脸上掠过一丝冷酷的笑意,说道:“我恨不得立刻找到他,剥他的皮,喝他的血,把他的骨头一块一块……”
侯青青听他又放狠话,怕是要恶念发作,急忙劝止道:“哎,哎,那龟儿死有余辜,宰了也斗是喽,因为他龟儿的故,背上‘毒辣’的骂名可大大不值。”
易浩轩却跟浪随心是一般想法,大喜道:“那好,我们这便离开小雷山,你去碧海重楼,我回厥山岛,见了他,千万别忘了代我打一拳。倘若仍不是他对手,便找一名巫离女子来个血祭,那时杀他自然易如反掌。”
浪随心惊道:“这……这却不能。”如今他的新皮肤已生至双脚,善心大减,恶念骤增,倒并非觉得不能因此去杀害一名无辜的巫离女子。只是林芳菲始终在他心里占据着重要的地位,若行血祭,须得先与那巫离女子媾和,岂不是背叛了林芳菲?
易浩轩哈哈一笑,道:“我跟你说笑的,以你现在的武功,何愁不胜龙行云?”说着将卑卒剑递给他,“这把剑对我也没什么用了,但我为了它被龙行云废去武功,总不能再还给龙行云,送给你吧,便当是换你的灵心宝石。”他心性高傲,从不肯亏欠于人,似乎得了人家的东西,总要拿什么相换,心里才能平和。
浪随心欣然接受,冷笑道:“他抢走了我的一切,我自也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他的一切据为己有。”侯青青和郭纵愕然对视,心中均哀叹不已。
众人搭过往渔船,先将易浩轩送回厥山,然后在秀州登岸。王兆一觉得再也帮不上什么忙,离家日久,思乡心切,遂向三人告辞,独自回成都府去了。浪随心同着侯青青、郭纵二人,一路北行,赶往碧海重楼。
路上不止一日,这天登上金山,放眼望去,一片山花烂漫,碧海重楼在红花绿树掩映之中,愈显飘逸绝俗。三人均想:“也许不久之后,这片漂亮的楼阁便不复存在了。”浪随心踌躇满志,率领二人来到楼前,抬眼望见门楣上的匾额,“碧海重楼”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新仇旧恨,霎时涌上心头。便是在这里,他被龙行云像狗一样锁在假山之中,长达两月之久;便是在这里,他遭翠羽算计,落得个癫狂之症;更是在这里,他跟心爱的人一夜缠绵之后,黯然分手。清虚观的熊熊烈焰,不老翁的枯槁面容,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一颗心完全被仇恨所占据,双目几乎喷出火来,猛地打出一记劈空拳,门上牌匾四分五裂,轰然坠地。
几名壮汉蜂拥而出,喝道:“什么人在此撒……”
“野”字尚未出口,已认出了浪随心,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你小子还敢找上门来,莫非要寻死吗?”几个人齐声蔑笑。
浪随心双拳在空中一圈,“砰、砰”连击,几名壮汉笑声未绝,便似落叶一般东飘西荡,悉数毙命。浪随心哈哈大笑,这时他内力强劲,声震天地,整座碧海重楼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战栗不已。
二人不愿他多造杀孽,侯青青道:“杀些个虾猫儿但叽儿腾(也不管用),进切找龙行云抵到哩。”浪随心阔步而入,每一步都是用力跺下去,地上方砖应声而碎。
龙行云正与三君子在厅内闲坐,闻讯赶来,见浪随心衣袂飘飘,无风自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杀气,均自吃了一惊。龙行云迅速宁定下来,冷然道:“原来是你!我正愁寻你不着,你反倒送上门来,最好不过。”
朱还看到地上碎裂的牌匾,如怒目金刚一般,瞪视着浪随心。江湖之上,被人砸了招牌,自然是天大的耻辱,若非龙行云在,他早便冲过去,跟浪随心大打出手了。柳狂书和孟销魂却是连连摇头,也觉得浪随心此举未免过分,龙行云必不会放过他了。
浪随心剑眉一挑:“你是要抢灵心宝石,还是要取我性命?”
龙行云道:“我对你的贱命没有兴趣,原本只要你交出身上的宝石和玄匙,我便可放过你,可惜你砸了我碧海重楼的牌子,说不得两样都要留下了。”起初他的语气还算舒缓,到得后来,已充满森然之意。
浪随心笑道:“好,你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灵心宝石和玄匙,无非为了‘烟花祭’,我这便让你见识见识。”说话之间,右掌划了个半圆,缓缓沉于胸前,有如佛门的单手礼,听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以我血祭苍生!”
“生”字出口,掌心外翻,斜斜推出,十数丈外的一棵老树拦腰而折,断枝落叶漫天飞舞。浪随心手臂圈动,便似发起一道旋风,将枝叶吸了过来,揉成一个径达两尺的圆球,踩在脚下。
碧海重楼众人尽皆变色,龙行云复述着他的话,“我以我血祭苍生,”脸上突然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喝道:“这是苍生祭?你……你开启了灵心宝石?”
浪随心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而是右掌下沉,左掌上举,再左掌下沉,右掌上举,反复三次,口中说道:“血雨腥风祭鬼神!”双掌蓦地推出,一段院墙轰然倒塌,现出一个比大门还要开阔的缺口。
侯青青、郭纵为他壮势,鼓掌喝彩道:“好!好功夫!”
龙行云的脸色已极为难看,沉声道:“鬼神祭?”
浪随心得意地笑道:“乾坤祭便不用我再演示了吧?”
龙行云一摆手道:“不必。你……如何凑齐了三把玄匙?”
浪随心道:“这与你无关,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灵心宝石和玄匙的真正秘密是什么。”
龙行云又妒又怒,大吼道:“小子,你便走了狗屎运又当如何?不信‘烟花祭’能胜过我的‘天龙五诀’。受死吧!”飞身一掌打来。一向在人前温文尔雅的龙行云,竟能爆出“狗屎”这等粗口,可以想见,他该是气急败坏到了何等地步。
但他毕竟不敢小觑“烟花祭”,甫一出手便是“龙心诀”中的绝技“龙崩天怒”,一掌虚招攻出之后,身子在半空一个转折,倒立在浪随心面前,跟着陀螺般飞速旋转,身周登时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流,向浪随心撞来。
浪随心踢起那枝叶聚成的圆球,与他的旋转气流相撞,轰然炸开,浪随心双掌连挥,推动散开的枝叶,有如万箭齐发,激射而出。龙行云袍袖鼓荡,左拂右甩,将近身的枝叶悉数拨落,再看他两条袖子,已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浪随心不待他喘息,拳风如电,“失魂落魄”、“感激涕零”、“鲸涛怒浪”、“追悔莫及”接连使出。龙行云每接一招,便要后退一步,胸中气血一阵翻腾,不禁恼羞成怒,暗道:“身为巫离王嫡传子孙,我费尽心机,苦求‘烟花祭’而不得,却被这小子捡了天大的便宜,摇身一变,骑在了我的头上,若不施展绝技,今日怕还要命丧在他手里。”一念及此,正要施展“真龙活现”,却见浪随心招式陡变,双掌齐举,如奔流之水倾泻而下。
龙行云认得,此乃“乾坤祭”中最霸道的“万涓归海祭乾坤”,不过浪随心学全了三篇“烟花祭”,经他手中施展,威力出奇。龙行云只得先抵挡他这一招,双掌一阵狂挥乱舞。
“万涓归海”自然是夸张之辞,但在这刹那之间,浪随心也已打出了二十八掌,层层叠叠,前掌劲力未消,后掌劲力又至,交相推动,便好似一浪胜过一浪。龙行云接毕这二十八掌,已退回到柳狂书等人身前,一张脸惨白如纸,终于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
柳狂书纵与浪随心交好,毕竟还是龙行云的属下,并且同族同宗,感情深厚,眼看龙行云似已负伤,怎能容许浪随心继续进逼?便立即闪身挡在二人之间,抖开铁简,直劈而下。
浪随心侧身闪开,“哈”的一笑:“柳兄也要向我出手了?”
柳狂书脸色铁青,心里自比他要难过百倍,凄然道:“我别无选择,只好得罪了。”铁简匹练般向浪随心腰间卷去。
龙行云坐了一会儿,勉强站立起来,手扶胸口,一丝鲜血渐渐从嘴角溢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浪随心,但觉自己穷极一生,追求武学至高境界,可以说是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误打误撞的卖艺书生,“杀人只在一笑间”的龙行云,今天是真真正正的遭逢一败了。
这时柳狂书痛叫一声,肩头被浪随心拳风扫中,摔了回来。朱还踏前一步,左拳右鼓相互交击,“咚咚咚”一连三响,三道霹雳隔空而至。浪随心并不退让,左掌斜引,右拳还了一招“笑逐颜开”,三道凌厉的劲气悉数落在他身旁地上,便如爆豆一般,砖石飞溅,
同时朱还被他一拳击中铜鼓,倒撞在阶上,半晌不起,再看那鼓面皮革尽碎,只剩一个空空洞洞的鼓身。
浪随心连败碧海重楼三大高手,听得郭、侯二人连声叫好,不由得意气风发,一股傲气油然而生。忽听琴声响起,孟销魂缓步走了过来,白衣飘飘,美髯轻摆,浪随心不禁又想起那日水畔相送的情景,茫然问道:“孟先生,你也是别无选择了?”孟销魂停住脚步,“九霄环佩”倒置过来,拄在地上,哀叹道:“早料到你我终会刀兵相见,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浪随心见他摆开的架势,便知是要用“颠倒众生”的技法对付自己,他倒不担心自己会败,只是想到那次孟销魂以此法击退殷破玉师徒,之后自身遭受重创,不免忧心忡忡,自己便不伤他,他一样在劫难逃。
正为难之际,忽听后面的龙行云道:“不用打了,我们现在都已不是他的对手。”
浪随心闻言大喜,双拳一摆道:“如此最好,你过来受死吧。”
侯青青拍掌大笑:“龟儿还么儿懂得起板眼(识相)嘛。”
龙行云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向浪随心道:“你杀了我,也许这辈子都休想再跟林小姐在一起了。”
浪随心力敌三人,自始至终都未曾退过半步,这时脑袋却“轰”的一声,连连倒退,厉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若杀了你,芳菲便会永不理我?她在哪里,你……你叫她出来!”
龙行云微笑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只有我能让你们在一起。”
浪随心“呸”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安排我跟芳菲的事?”
龙行云道:“你别激动,若有兴趣,不妨随我到厅上去坐,听我慢慢道来。”
浪随心寻思自己有了这身武功,还怕他耍什么花样?道:“好。”招呼侯青青和郭纵,“咱们便再尝尝碧海重楼的名茶,过了今天,多半再也喝不到了。”说罢哈哈大笑,言下之意,龙行云的生死已攥在他的手中,委实嚣张已极。
三十八 春宫大礼
到了厅上,龙行云令三君子关了前后大门,便好像所谈之事异常机密。侯青青瞧这架势,心中暗暗打鼓:“龙行云个龟儿空花得紧,老子可乱费不得,莫一张巴,给他关门打狗了。”他是个粗人,只顾胡思乱想,也没在意“关门打狗”等如是骂了自己三人。
浪随心却满不在乎,逼视着龙行云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龙行云道:“你可知道,林小姐即将要嫁入宫中,成为继娥皇之后的第二位国后吗?”
浪随心大吃一惊,他当然知道娥皇是李煜的亡妻,这么说,林芳菲岂不要嫁给李煜?连连摇头道:“我不信,她怎么可能嫁给李国主?”若说林芳菲嫁给龙行云,他或许不会怀疑,但林芳菲和李煜这两个人从来没有什么接触,那次在太医署相遇,两个人甚至并不认识,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
侯青青以为龙行云又是故意刺激浪随心,忙道:“他豁你,莫信。”
其实龙行云对浪随心的异变怪症毫无所知,更不知他中了翠羽的毒,这时反而显得格外惊奇,道:“国主大婚,全江南的人都知道,你们竟半点儿没有耳闻?”
浪随心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在小雷山待了半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出来后匆匆赶来碧海重楼,确实未曾听说李煜即将迎娶林芳菲的消息。
龙行云叹道:“原来你还蒙在鼓里。告诉你吧,你走之后,李国主到碧海重楼玩耍,一连住了七八日,其间与林小姐相处甚欢,更对林小姐的美貌赞不绝口。回到金陵,他便向林将军提出迎娶林小姐,这对林家自然是莫大的殊荣。可是林小姐与林家已断绝关系,林将军无法代为作主,国主自不肯信,还道林将军以此为借口拒绝他,龙颜震怒,治了林将军个欺君之罪,又派人找到林小姐,表明心意,遭到林小姐的严词拒绝。国主才知林宗岳所言非虚,但为了得到林小姐,他非但不肯放还林将军,更且使人诬陷林将军是奸细,暗中与赵宋相勾结,说孤月山庄那次事败,正是林将军有意为之。”
听到这里,浪随心拍案而起,怒道:“都说李煜是个仁厚君主,怎也如此不堪,强娶民女,陷害臣子,当真丧尽天良!”如今他手劲奇大,只随意一掌,便将那楠木制成的茶几拍了个粉碎。
龙行云淡淡地道:“李国主风流成性,尽人皆知,这有什么稀奇?况且他是一国之君,举国之内,臣民万物都是属于他的,偏偏有这么一个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人,焉能不恼?浪公子息怒,先听我把话说完。”
浪随心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龙行云续道:“这个罪名可就大了,林府上下二百余口,悉数被关进大牢,只待秋后满门抄斩。林小姐因不再是林家人,侥幸逃过此劫,但她毕竟舍不下父母,尤其是哥哥林怀璧,左思右想,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入宫面见国主,答应做他的国后,但要求国主放还林府全部在押之人。国主此举原本就是要逼她就范,遂以‘待查’为由,放了林将军一家,只等大婚之后,便为其申冤昭雪,官复原职,若有变故,再定下罪名,满门抄斩。”
浪随心直气得浑身发抖,对这位天子的仰慕荡然无存,猛地攥紧双拳,嘶声叫道:“世上竟有这么混账的国主,枉我过去对他钦敬有加,原来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成,芳菲绝不能给他做国后,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拳砸下去,却忘了那茶几已经被他拍碎,拳头落空,失了依仗,歪身便倒。好在他武功奇高,迅速催送内力,拳风撞在地面上,又将他身子弹直。
龙行云和碧海三君子均觉骇异,暗想:“这小子的性情与过去相比,竟似判若两人,不但充满了暴戾之气,几如疯了一般,看样子还真动了杀李煜的心思。”
侯青青和郭纵却对他习以为常,双双劝道:“莫要冲动,还须从长计议。”
龙行云道:“深宫内苑,绝非碧海重楼可比,你本领再大,还能对付得了一个国家?”浪随心如坠冰窟,寻思龙行云此话不错,自己纵有一身绝世武功,凭一人之力,如何斗得过李煜的千军万马?一时愁眉泪眼,备受煎熬。却听龙行云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要你肯,林小姐便永远是属于你的。”
浪随心眼睛一亮,问道:“什么办法?”
龙行云诡秘地一笑,吐出四个字:“李代桃僵。”
浪随心兀自未解,追问道:“怎么个李代桃僵法?”
龙行云道:“听说你有一种口技本领,能够模仿别人的声音?”
浪随心点了点头。那是他当年赖以维生的本领,如何能够忘记?龙行云接着道:“另外,你才华横溢,会吟诗作词,若学了我的‘鱼龙曼衍’之术,跟李国主又有什么分别?那时自可取而代之,跟你的林小姐做一对夫妻。”
浪随心三人齐声惊呼,觉得龙行云说虽然不差,但这主意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难道让浪随心一辈子用李煜的身份,跟自己的心爱之人双宿双飞?其实这个计划早在龙行云头脑中酝酿已久,笑笑曾告诉浪随心,龙行云为了让他做一件事情,不会杀他,便是听到了龙行云与三君子谈论这一计划。
浪随心沉吟道:“只要能跟芳菲在一起,我倒是可以不惜一切,只是我如何能进宫取代李煜?”
龙行云笑道:“这些我都已想好了,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由我出面邀请他来碧海重楼玩耍,尽可能让他多住段时日,你趁机熟悉他的言谈举止以及生活习惯,到时我将他锁进假山,再由你回宫去做国主。”
浪随心拊掌道:“此计甚妙!”继而又满腹狐疑地道,“你想以此来笼络我,让我不再找你报仇?”
龙行云摇头笑道:“你若照我说的去做,我们便等如上了同一条船,你自然不会再与我为敌。我之所以帮你,乃是有另外一个要求,你若答允,咱们立刻着手准备,否则只当我什么也没说过,你我再到外面,决一生死。”
浪随心忖道:“杀他并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如何阻止芳菲嫁给李煜,我若还想跟芳菲结为夫妻,必得按他的计划行事。”随后道,“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龙行云道:“你与林小姐完婚后,须将国主之位禅让给我,只管带着你的林小姐鸾凤齐鸣,是隐居山林也好,是遨游四海也罢,都再与我无关。”
三人恍然大悟,龙行云的真正阴谋,竟在于此。他身为巫离王的后裔子孙,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组建自己的国家,重铸巫离人当年的辉煌,让巫离人,即现今的黎族来统治这个天下。孟销魂曾经说起的“大业”,便是如此,而龙行云的终极目的,是要以南唐为根基,凭自己的才干富国强兵,最后由自己来结束这种四分五裂、多国并存的局面,一统天下。
浪随心从来就没有做皇帝的愿望,他答应与龙行云联手,只是为了林芳菲,国主之位,在他眼里不值一钱。何况他也不想永远做另外一个人,若想以本来面目与林芳菲生活在一起,便须离开王位,归隐山林,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们一言为定,你去准备吧。”
龙行云并不晓得浪随心性情受到异变的困扰,很多想法已不比从前,而这种异变的加剧,正是因为失去了林芳菲,如今对他最具吸引力的,无疑也是林芳菲了,哪里还会顾虑到手段是否卑劣,后果是否严重?见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龙行云反而不敢相信,狐疑道:“此言当真?”
郭纵和侯青青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龙行云说得轻松,实施起来,未必会那么顺利,万一有个闪失,便是身败名裂之祸。而且以这种手段去赢得林芳菲,也显得不够光明磊落,料想若在过去,浪随心必定一口回绝,可是现在浪随心的心性已经改变很多,甚至有些时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了,作为朋友,他们却须时时提醒,于是便向他连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轻易应允,私下里考虑清楚,再作定夺。
浪随心却视如不见,说道:“此事非同儿戏,我还会开玩笑不成?既然答应了你,便是决定要照你的办法去做。”
龙行云大喜过望,道:“浪公子果然够爽快!李国主和林小姐的婚期定在五月初六,距今只剩半个月不足,我这便前往金陵,亲迎李国主到此。还有,你在宫中时,千万不要向林小姐坦白身份,否则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浪随心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龙行云遂不再饶舌,让三君子好生招待浪随心等人,自己则出了大厅,令人牵出汗血宝马,看到院墙被浪随心打开的缺口,又唤来几名下人,吩咐他们务必在自己回来前修补完好,这才飞身上马,直接从那缺口驰了出去。
此时那位多情的天子也正焦头烂额。在娥皇病逝前,他便跟自己的小姨子女英偷情,妻子亡故后,他万分内疚,以“鳏夫煜”自称,决定为妻子服孝,立誓三年不续,但与女英却从未断过联系。如今服孝期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女英将成为他们的新国后,然而却突然传出李煜即将迎娶林芳菲的消息。女英伤心欲绝,隔三差五便入宫跟他哭闹一场,李煜觉得对不起她,欲立她为妃,又遭到女英的拒绝。
龙行云的邀请,让正不堪其扰的李煜欢喜无限。过去他也经常去碧海重楼玩耍,龙行云不但以美酒款待,到了晚上,还安排美姬陪伴。碧海重楼的佳丽个个姿容绝代,而且人数甚众,每夜的侍寝之人绝无重复。龙行云此举大合李煜脾胃,因此二人交情匪浅,李煜也喜欢到碧海重楼去做客。这时一想去了碧海重楼,不但可以躲避女英,还有美酒、佳人尽情享用,岂不一举两得?最重要的,是他对龙行云全无戒心。遂换上便装,随龙行云离开皇宫,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有龙行云往来护送,自然无须带更多的人随驾。
龙行云回到碧海重楼,将浪随心引见给李煜,当晚便在楼内大摆宴席,启开一坛上等的金菊酒,因为这次招待的是江南国主,闲杂人等一概未受邀请,只他们三人围坐桌前,浅斟慢饮。
李煜看浪随心有几分面熟,只因那次在太医署相遇,他的心思全用在了林芳菲身上,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龙行云称浪随心是位武学奇才,武功已超越了自己,他便肃然起敬,通过交谈,又发现浪随心谈吐不俗,颇具才识,心中更加喜爱。
半坛酒落肚,龙行云投李煜所好,唤来歌姬舞女助兴。随着丝竹缓缓响起,十余名身着轻纱的佳丽翩翩舞动,浪随心认出那领舞之人正是翠羽,胸中怒火大炽,只是为了林芳菲,他必须极力控制自己,不便发作。
李煜躲开了女英,即将迎娶更加年轻貌美的林芳菲,又结识了浪随心这等文武全才,实在没有理由不心怀大畅。这时身边有两位青年才俊作陪,左右美姬手按笙箫,吹奏由他和娥皇整理出来的《霓裳羽衣曲》,前面有佳人婆娑起舞,后面有侍女焚屑飘香,值此微醺之际,他很快便陶醉其中了,不由得诗兴大发,随口吟道:“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龙行云拊掌赞道:“好词!”浪随心现在虽对李煜恨之入骨,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才华横溢的情种。
李煜畅饮一杯,哈哈笑道:“浪公子何不趁此良夜,也赋诗一首,聊作消遣?”
浪随心赧然道:“小可不才,岂敢班门弄斧?”
李煜道:“浪公子过谦了,在这方面,我的眼光向来独到,哈哈……”他一再要求,浪随心只得作诗一首,“广寒空度几十春,嫦娥应恐下凡尘。天上人间俱相似,总有新人胜旧人。”
李煜的才思何等敏捷,待他吟罢,面皮微红,面露不悦之色。江南人都知道,在故国后去世之前,姐夫、小姨子便有染了,甚至有人说故国后是被妹妹气死的,还知道李煜为亡妻服孝期间,跟小姨子仍保持着密切的往来,每个月的大半时间,女英都是住在宫内,然而真正到了大婚的时候,女主角却换成了天策上将林宗岳的掌上明珠。浪随心这首诗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明里是说嫦娥在广寒宫奈不得寂寞,回到人间,盼能与丈夫后羿重修旧好,但是丈夫却已另娶新妇,暗里实为讽刺李煜喜新厌旧,先是负了娥皇,移情女英,如今又始乱终弃,再娶林芳菲。
龙行云吃了一惊,暗道:“糟糕,都怪我把李煜说得那样不堪,使得他对李煜成见太深,竟借着赋诗的机会嘲弄起人家,我尚且能知其意,李煜这个行家里手,焉有不解之理?”但只能佯装不懂,笑道,“嫦娥仙子何等貌美,后羿若真的娶了别的女子,那女子必是强过嫦娥仙子百倍了。”他也是暗指林芳菲胜过女英,李煜择她而娶,乃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
听他这么一说,李煜略感安慰,恰好浪随心举杯相敬,他本非小肚鸡肠之人,遂不计前嫌,一饮而尽。
酒酣人醉之后,李煜搂着一名美姬,回房歇息去了。龙行云则把“鱼龙曼衍”之术授于浪随心,直到他牢牢记下,才各自安歇。
李煜并不急着回京,他打定主意,只须大婚前的一两天赶回去即可,到时宫廷上下一片繁忙,自己也有借口不见女英,待得大婚结束,她便无可奈何了,那时封她为妃,想来也能接受。在碧海重楼的日子是绮丽多彩的,他整天饮酒作乐,跟浪随心谈诗赋词,颇有乐不思蜀的意味。匆匆十数日,眼看再有两天婚期将届,李煜这才萌生去意。龙行云和浪随心苦苦留住,声称晚上设宴为他送行,明日一早必护送他回宫。李煜觉得自有礼部张罗诸项事宜,自己回去也只是看看准备得如何了,晚一日也无不可,于是答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