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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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冷月如钩,霜如雪。
  今天恰好是霜降,院中的竹叶上罩了一层银霜,秋风吹动间如同无数剑影刀光。
  燕青魂静立在冷月霜天之下,如一座冷峭的孤峰般睥睨万物,卓尔不群。事实也正是如此,他曾一夜间独挑雁荡山七大寨,令群寇丧胆,三天内急驰九百里,挑明真相,消弭了江南三大门派的误斗,功盖江湖,被推举为江南武林第四任盟主。而这些都还不足以表明他的人品,最让武林人士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爱情故事。
  他出身贫寒,自小与村中一位姑娘相恋,互订终身。燕青魂父母双亡,家中无食,是那姑娘省下自己的饭食,从家中偷来给他吃。功成名就之后燕青魂不忘旧情,迎娶了这位姑娘,他发下誓言,生生世世只爱她一人。事实也正是如此,五年来燕青魂从未纳妾,无数名门女子意图投怀送抱,他从未动心,一一婉拒。
  如此一来,燕青魂更是声名远震。
  院中竹叶婆娑,月光满地,极是幽静,但燕青魂的心头却像被泼了一桶沸油,烧得他全身都颤抖起来。
  眼前一座小楼,楼门上题着三个字:回梦楼。那是他妻子的名字。
  小楼建得并不奢华,也没有什么名贵的装饰,因为二人都是穷苦人出身,懂得节俭。燕青魂的衣服都是妻子亲手缝制,有时破了用针线缝一下,或打个补丁,也舍不得丢掉。妻子梦儿是个极守妇道的女人,终日不下楼,最多的时候是在做女红针织。满楼的绣饰皆出自她手。
  以前每次燕青魂出门办事,回家时看到这座小楼,都会有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他知道楼上的妻子正在挑灯刺绣,一边刺绣一边为自己担心,有时她会凝望着灯火出神,想象着自己丈夫从跳动的光亮中向她微笑,每到这时,她都会报以更温馨的笑靥。
  而现在,楼仍是楼,人仍是人,一切都没有缺少,只不过多了一样东西。
  多出的这样东西,是人!
  一个男人。
  灯光从楼里泄出来,照出了两个人的影子,站立的是自己的妻子梦儿,还有一个坐着的人。此人的轮廓分明是个男子。
  不时有亲热的笑声从楼里传出来,刺入燕青魂的耳朵,比针刺得还要疼,还要深。
  自己的妻子,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燕青魂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握得手中沁满了冷汗。
  这些年来,他从未出过冷汗,就算那次面对上百贼寇,他也没有流过一滴,可现在,剧烈的心跳与将要炸裂的胸膛,使他汗出如浆。
  秋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疼在他的心头。
  燕青魂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几乎已僵硬麻木的脚,缓缓举步向小楼走去。他的神情很奇特,不惊不喜,不悲不哀,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今夜,梦儿没有刺绣,她正在为一个男人轻揉着双肩。
  男人的脸在灯光下看来极是年轻、英俊,此时他正裸着上身,闭上眼睛享受着梦儿玉指的轻抚。
  二人不时笑语,这种亲密是她与燕青魂之间都不多见的。
  梦儿松开了手指,看看男人的肩头,轻轻拍了一掌,说道:“舒服多了吧?你先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茶。”
  铜壶在靠门的角落里,梦儿走上前去,提起铜壶。
  突然,砰的一声响,门被踢开了,燕青魂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梦儿先是猛吃一惊,等到看清楚是他时,马上又笑了,一如平时那般温馨,但这次的笑容使得燕青魂从心底里感觉到了极大的侮辱。
  她还在笑……做出这种事,她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
  燕青魂只觉得心底里有样东西掉了下去,碎得铿然声响。
  他知道,那是感情,这么多年来的感情。
  梦儿手提铜壶,笑着迎上前去:“你回来了……”
  猛然间,她的笑容僵住了,换了一种痛苦而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慢慢向下看去,一柄剑正深深地插在自己心窝上。
  身后的男人也看到了他,并没有吃惊的神色,相反地也露出了笑容,但是笑容消失得也极快,因为他已看到,一段明晃晃的剑尖从梦儿的后心透出来,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燕青魂此时脸上才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悲惨的笑。他慢慢拔出长剑,从梦儿身边绕过去,走向那个男人。梦儿的铜壶掉在地上,人也慢慢软倒。
  那个男人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燕青魂惨笑,挥剑。
  一道血箭射出,洒在床头的木枕上,枕巾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现在却浸在一片血泊中。
  燕青魂凝视着剑尖上的血,木然而立。
  突然一只手拉住他的脚,燕青魂回头看去,梦儿正一脸痛苦地看着他:“为什么……杀他……”
  这个女人居然不为自己悲哀,还在为这男人惋惜,燕青魂只觉得一股怒火勃发,吼道:“你还有脸问我?你……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哪点对不住你?”
  梦儿似是没有听懂,她的手渐渐无力地垂下去,嘴里喃喃低语,说出最后一句话:“为什么……杀我弟弟……”
  夜,静寂如死。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呼从江南武林盟主燕青魂的宅中传出来,声震四野,呼声未绝,轰的一声,两扇木门被撞碎,一个人从宅中发疯般地冲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利剑,剑尖上滴着血。
  这个人一边呼号,一边如疯马般抽打着自己的脸,擂着自己的胸膛。
  “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哈哈哈……为什么我要杀她,为什么我不能杀她?我是武林盟主,我想杀谁就杀谁……”
  一天之后,江湖上平地起了一声炸雷——江南武林盟主燕青魂手刃自己的结发妻子梦儿与梦儿的远房堂弟之后,消失无踪。
  对此,有人叹息,有人窃笑,有人不以为然,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遗憾的态度。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盟主因为误会杀了自己的妻子与妻弟,也算是一场悲剧,他们唯一的心愿是希望燕青魂尽快从绝望与悲伤中复苏,继续主持江南武林。
  可是,另外一些人却并不这样想。
  二
  霜降后四日,风雨如晦。
  江水连天,苍浊无际。一叶扁舟沉浮于烟波之中,如万古云霄一羽毛,渺小而无定踪。船头坐稳一个灰衣人,背上背有一个圆柱形的包裹,双目微睁,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这场雨似是已忘记了时节,在将近入冬时洒落,比平常的雨更寒凉,打在尚留有一丝残绿的树叶上,却又不像是雨声,更像是离人心碎的声音。
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
  萧尘抬起了头,一对细如弦月的眼睛凝视着正在流泪的天宇。
  天之泪流下,流到人脸上,就变成了人之泪。那么人之泪流下,又变成了什么呢?
  萧尘并不是智者,他想问题远没有这般深邃,他只知道,有些人的眼泪是不会白流的。纵使这些人在这个世界上如同羽毛一般微不足道。
  这是他出发后的第三天,他骑着快马不停地奔驰了两天后,终于见到了长江,然后弃马登舟,一路行来。萧尘的目标就是当今江南武林盟主,刚刚杀妻潜逃的燕青魂。
  现在有很多人在找燕青魂,有的是为了救他,有的却是为了要他的命。据他所知,江湖最大的邪派——魔道盟已派出了“千面魔女”纪嫣然,相传此女艳名广播天下,却无人得见其貌,她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又以一种歹毒暗器“寂寥金烬暗,消息石榴红”毒烟威震江湖,是个极不好惹的角色。
  另外,燕青魂唯一的仇敌——江南武林公敌龙飞虎,据说也已顺江而下。现在他必须要抢在这些人前面,盟主并非让他独自犯险,已经飞鸽传书通知正在江南公干的凤无痕,协助他一道行事。
  江湖上知道萧尘这个名字的人很多,但了解他的却少之又少。江湖广识堂对于他的描述仅仅是:
  萧尘,正道盟七位副盟主之一,神目冠绝天下。
  兵器:美人灯。江湖中最神秘的兵器之一,得见之人必死。
  雨仍在下,雨丝如愁,罩得江天一片寂寥。
  突然之间,前方的雨恨云愁之中飘来了一阵二胡的悲苦之音,有人在和着曲调轻唱。
  “江湖风雨,晚来急,且看一地飘零,万千愁绪。北雁南来,枉顾东西,泪眼空余。叹红颜未老,身先去。梦锁兰楼,魂归故里,多少断肠句。”
  无尽烟波之中出现了一条快船,船头端坐着一位老者,一身鹑衣百结,眉发皆白,怀中抱着二胡,正在闭着眼睛轻拉浅唱。
  两船相交,那快船突然一转头,轻轻打个旋,与萧尘的船并行,逆江而上。
  老者的手一顿,二胡停了,他双目睁开,冷电般地在萧尘脸上一闪,铿然道:“来者可是正道盟中人?”萧尘并不开言,身子亦不动。老者目光中似有不悦之色,再道:“老朽来自烟雨十四楼,有句话奉劝阁下。”
  萧尘还是不答,干脆连眼睛也闭上了。
  老者涵养再好,也禁不住有些怒气,哼了一声,道:“江南武林视燕盟主为泰山北斗,阁下与燕盟主为敌,就是与江南武林为敌,劝你趁早回头……”萧尘突然睁开眼睛,向老者脸上一扫,老者就觉得似有两把冰刀刺进眼睛,直寒到心底,使他不敢直视。
  这绝不是人类的眼睛!老者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剑光寒十四楼——黎雨烟?”萧尘问。
  老者低头轻拨二胡:“不错。”
  萧尘道:“十一年前,有人横江救孤,单剑诛三凶;七年前刺杀大奸臣陆宥,身被七创,血流盈盆;四年前尽扫长江一窝蜂。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吧?”
  黎雨烟哼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做甚!”
  萧尘道:“你无论为国为民,都是有功之臣,我不杀你。你能来此,对燕青魂已是仁至义尽。”
  黎雨烟怒道:“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将我吓走?告诉你,烟雨十四楼上千兄弟,个个是不怕死更不怕麻烦的好汉。”
  萧尘冷然道:“错了。直至上月,烟雨十四楼上七楼共有三百一十二人,下七楼二百零七人,十四楼加上你,共五百二十人。”
  黎雨烟暗吃一惊,表面上却不以为然:“那便如何?纵使烟雨楼只剩一人,也要维护燕盟主周全。”
  说着他猛拉二胡,声震江天。就听前方鼓声乍起,与二胡之音相和。萧尘抬眼看去,前方江面上出现了数十艘大小船只,将长江截断。
  黎雨烟道:“十四楼的弟兄全数在此,你要想对付燕盟主,就先杀光这五百二十人!”
  萧尘冷笑一声,手不抬脚不动,一个身子突然横移,平平坐到了黎雨烟那条船上,坐到他的身边。黎雨烟深知萧尘身手非凡,但也没想到会这般诡异,一惊之下,二胡中的剑不及拔出,便被萧尘一手扣住咽喉。
  黎雨烟虽然吃惊,但并不害怕,仍旧缓拉二胡,一对冷电似的眼睛直直瞪着萧尘,越瞪越大,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萧尘冷然道:“让你手下让路!”黎雨烟微然一笑,提声叫道:“大英雄说了,令你们让路。”
  一阵寂静之后,船头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大笑声:“哈哈,呵呵,嘻嘻,嘿嘿……”开始是数人在笑,后来笑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响,最后数百人一起大笑。
  萧尘的手突然一紧,黎雨烟脸上一僵,二胡声停滞了一下。大笑声刹那间消失。大船上一个汉子高声道:“萧盟主,我们烟雨楼从不仗势欺人,打架历来是单打独斗,如今数百人一起来,算是烟雨楼没出息。我们不打算伤你、杀你,只是请你回头,不要再追下去。”萧尘道:“我若一定要追呢?”
  那汉子手一翻,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抵在自己咽喉上:“烟雨楼与我段小楼的命,都是燕盟主救下的,既然拦不住你,只有还给燕盟主了。”段小楼是烟雨楼二当家,他一亮刀子,身后五百多人全都拔刀在手,搁在自己脖子上。
  二胡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拉得凄凉婉转,如一曲葬歌般。
  萧尘的眼睛还是细如弦月,但寒光更冷。
  他知道,烟雨十四楼以区区数百人之众,便能位居江南六大门派之列,靠的就是急公好义的作风。另外楼中人人义重于生,悍不畏死,颇有楚汉时齐国田横帐下五百义士的风范。现在全体横江,大可以围攻、逼退自己,但他们偏不做这有损声名的事,而是以死相胁。
  萧尘只要一个不答应,只怕当年五百人一起自刎的惨剧又要重演。此后江湖上,再也没了烟雨楼的字号。
  烟雨楼在江南半壁二十余年来,广布恩德,影响极大,如果真的亡在自己手里,从此江湖中人会把正道盟当成公敌,而无人再尊敬它了。
  萧尘突然明白,盟主在发令时,为何一直犹豫。那是因为他已料定,这一路上会有很多想不到的阻碍与难题,并非武功高低便能决定的。
  现在眼前就是一个难题。
  是退,是进;何去,何从?
  萧尘抬头看天,天上仍旧洒满泪珠。
  泪已尽,气已竭,燕青魂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他已迷失了道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时间,举目四望,周围尽是低矮的树丛,远处几道山包起伏连绵,不时地有孤鸟飞过头顶,那叫声令人凄惶惨切。
  现在的燕青魂,已完全变了一个人,身上衣服尽已碎裂,几乎遮不住身体,脸上身上到处是被刮破的血口,一柄长剑也不知何时折断了,肚子里咕咕直叫,空得也像是自己的衣袋。
  还好,山坡上有个废弃的土地庙,也可躲过夜间寒露的侵袭。
  夜色终于又一次降临,燕青魂已不知度过了几个这样的夜晚,没有亲人,没有热饭热水,连火都没有,只有一柄冷冰冰的断剑握在他手里。
  到现在燕青魂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把这柄让自己铸成大错的该死的剑丢掉。可能是他心底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也就是这点儿希望,没有让他挥剑自刎。可至于是什么样的希望,他也说不明白。
  太阳将要完全落下去,深秋的夜色来得越发早了,庙里已是暗黑一片,燕青魂长长吐出口气,站直了身子。
  突然,庙里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燕青魂走进去,马上就看到了一双快靴。
  他一直没有低头,能看到这靴子是因为它就摇晃在脸前,燕青魂顺着靴子向上看去,原来是一个人吊在横梁上。此人脚下倒着一个破椅子,方才就是它发出的响声。
  燕青魂想也没想,抬手断剑挥出,划断了绳子,那人落下来,正好倒在燕青魂怀里,借着那最后一抹夕阳,燕青魂看到了那人的脸,这张脸很凶恶,满脸横肉,但他并不认识。
  一个大男人,居然跑来上吊,要换作以前,燕青魂最想做的就是抽这人几个耳光,但现在他最想抽的人,正是他自己。
  这人没有死,因为燕青魂来得非常及时,他摸摸此人身上,居然还带着火石与火绒。
  长夜漫漫,寒气逼人,但只要有火,再冷的夜也算不得什么了。
  男人已醒了过来,盯着燕青魂,目光十分呆滞,仿佛已被小鬼勾走了魂魄。燕青魂烤着火,问道:“什么事想不开?”男人迟怔了片刻,才道:“家里的事。” 燕青魂道:“欠人银子了?”其实他并不关心这个人,但为了使自己暂时摆脱心底的悔恨,只能没话找话。
  那男人呆呆地摇摇头,欲言又止,看样子想说,又不好说出口。
  燕青魂道:“说吧,或许我可以帮你。”男人看了看他手上的断剑,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是被老婆逼的。” 燕青魂心底里一沉:“你也杀了你老婆?”
  这话一出口,他又像被针刺了一下,幸好那男人没发觉这话中的含义,道:“我哪里敢杀她,我是被她逼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她简直就是个母老虎,能把男人连皮带骨头都啃干净。”
  燕青魂冷笑:“过不下去,你不会写下休书,休了她吗?”
  男人仿佛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的!如果我休了她,就连头发都剩不下了。” 燕青魂道:“这么厉害的女人,我倒没见过。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她?”男人怔了一下,十分警惕地道:“你见她干什么?”看他的眼神,仿佛生怕燕青魂会将他老婆夺走一样。
  男人若吃起醋来,比女人也差不到哪里。
  燕青魂大笑,惨笑声惊飞了檐下的寒蝠:“你放心,我只是去劝劝你夫人,让她今后对自己的男人关照一些,这才是女人该干的事。”
  男人仍旧有些迟疑,但最后终于点头,道:“跟我来吧。但愿你能……”
  燕青魂跟着这男人走向庙后的密林深处,二人在林子里走了一段路,那男人指着前方道:“看,那里就是了。”
  燕青魂抬头看去,林子外面孤零零地立有一间大屋,一只小狗在篱笆墙边跑来跑去,不时地轻吠两声,烟囱里正冒着炊烟。正当两人走到大门外时,听得木门一响,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燕青魂觉得根本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女人,她最应当出现的地方,是天宫的瑶池边与月宫的桂树下。
  这女人简直就像仙子一样美。
  她手中端着一个竹簸箕,里面放着二三十个黄金塔一般的窝头,每个约有拳头大小,此外还有一大盘猪肉炖酸菜。燕青魂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香气,这让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这女人将窝头与炖菜放在院子里的一张石桌上,抬头一看,见那男人走进院子,赶紧迎上去,温柔地说道:“你回来啦,快坐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这声音又甜又糯,满含着万千风情,如果说这样的女子会将自己的男人逼得上吊,燕青魂打死也不会相信。
  但之后发生的事,让燕青魂差点儿觉得自己真的死了,因为人世间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
  男人坐在桌边,却没敢动筷。那女人向着屋子里喊道:“你们快出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燕青魂以为她是喊她的孩子,但马上便被眼前的情形弄得呆若木鸡。他看到从屋子里又走出三个男人,都是二三十岁年纪,非常听话地坐在石桌边上,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都满含醋意。
  女人将窝头分成四份,每人一份,将最后一个鼻头般大小的放在中间,她温柔地看着四个男人,那眼神中透露出一样的爱怜,款款道:“今天我蒸了二十五个窝头。你们不许抢,每人吃六个,看谁吃得快,六个窝头吃完,才可以吃余下中间最小的这个,谁先吃到谁算胜了,今晚可以为我洗脚。”
  四人听了,眼睛盯着面前的六个窝头,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女人扫了四人一眼,下令道:“吃吧。”
  四个男人就像七天没吃饭一样,抓起面前的窝头往嘴里塞去。那女人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
  若是寻常玉米面的窝头,不消一袋烟的功夫,就可以吞进肚子,但这并不是寻常的窝头。
  一个男人刚吃两口,便惨叫一声,张大嘴巴,从上腭拔下一根银针。他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这男人怒吼一声,将针扔在一边,继续猛吃。他对面的男人见他吃出银针,吓了一跳,嘴巴动得慢了,每咬一口都是轻轻咀嚼,但终究也着了道儿。那个窝头里居然放了一摊狗屎,如此细嚼慢咽之下,当真是回味悠长。等到男人发觉时,几乎要哭出来。
  另两个男人也纷纷中招,一个咬出一条蝎子,被蜇得口唇青紫;最后一个不住地吸气,因为他吃的窝头里放有份量极重的辣椒面,他吃一口窝头,就像咬自己的肉一样。
  四个男人谁也没有吃完自己的六个窝头,一个个哭丧着脸看着那女人。女人还是非常温柔地笑着,收起残渣,扭动着腰肢回屋去了。她的腰很细,臀部丰满,走起来如同风摆荷叶,煞是好看,四个男人的眼睛像盯上血的蚊子,但谁也不敢吭气。
燕青魂终于明白,世上对男人最大的折磨,就是看着一个自称是你老婆的美艳女人在眼前乱晃,而你却始终不能碰她一下。
  四个男人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一个个顿足捶胸,起身向门外冲去。
  也许他们一起去上吊吧,燕青魂暗想,他现在没有救人的念头了,因为他觉得一个男人这样活下去,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的好。
  所以他没有动,伸手拿起中间那个窝头,仔细看着。
  突然屋子里传来一声轻笑,那女人的声音从门缝中挤出来,仍旧非常动听:“你准备吃下它,来给我洗脚吗?” 燕青魂道:“我从不为女人洗脚……”女人道:“这么说来,总是女人为你洗脚了?”
  燕青魂心头一痛,他想起每次自己上床前,都是梦儿为他打水洗脚的。他想要自己动手,但梦儿总说,丈夫在外面为江南武林操劳,她帮不上忙,能做的也仅仅是这些了。
  女人见他不答,又道:“我说对了是不是?你的女人呢?也去上吊了吗?” 燕青魂仍旧不答,他已准备离开了。这里不是他的家,只是个陌生的地方而已,对方又是一个孤身女子,他不想再有瓜葛。
  但那女人又道:“你是要走了吗?为何还要拿着我的窝头?”
  燕青魂放下窝头,转身欲走。女人笑道:“你还是吃了这个窝头吧。”
  燕青魂道:“我不敢吃,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女人道:“你猜得不错,里面放了药,而且是世上最难找的药。”
  燕青魂道:“毒药?”
  女人道:“毒药很难找吗?我看不见得。”
  燕青魂道:“那是什么药?”
  女人从门缝里挤出三个字:“后悔药。”
  燕青魂刚刚抬起的脚猛然顿住,他转回身道:“你说什么?”
  女人笑道:“世上只有一种药没地方买去,就是后悔药,可我这里有。”
  燕青魂道:“它能治病?”
  女人道:“它不能治病,只能给人一个机会。”
  燕青魂道:“什么机会?”
  女人道:“重新选择的机会。”
  燕青魂道:“它真的有效?”
  女人道:“你为何不试试?”
  燕青魂道:“你有没有试过?”
  女人笑了:“没有。”
  燕青魂道:“你为何不试?”
  女人道:“因为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件事都很合我的胃口,根本就没有后悔过。”
  看着眼前的窝头,燕青魂真希望它里面放的是毒药,这样一口吞下去,一了百了不是更痛快?
  吞下去吧,这样活在江湖上,有什么意思,就算所有的人都不计较,但在他们心里,自己也始终是个杀害至亲之人的畜生。
  他慢慢伸出手去,握住那个窝头,慢慢放到嘴边,然后猛一闭眼,一口将窝头吃了下去。
  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一头倒在地上。
  萧尘总有一种感觉,他离目标越来越近了。燕青魂从小到大,都表现出一种英雄气概,他从来没有逃过,所以也就不知道如何在逃走途中不留痕迹。
  他留下的痕迹简直太多了。
  目标在望,萧尘心头却十分沉重,他非常了解燕青魂的心情,燕青魂一直在逃,却永远也不可能真正逃走,因为他力图逃避的正是他自己。
  一个人永远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除了一个方法——死亡。
  燕青魂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自从那个窝头一吞下去,脑袋里就轰然一声响,四周的一切都飞速旋转起来,自己仿佛掉进了无底洞中。
  还是这个院子,眼前所有景物丝毫未变,只是林院悄悄,空无一人,连那只狗也不见了。黎明前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使人不由产生一种寒意。
  燕青魂站起身来,苦苦地一笑:“我终究还是上了当,什么后悔药,根本就不应该相信……为什么,为什么她竟有兴致来骗一个心死之人呢?”燕青魂很有些气恼,不过想想那些男人们的遭遇,燕青魂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最喜欢的事,就是骗男人。
  现在女人不见了,可能是去骗别的男人了吧。燕青魂猛然又想起了梦儿:多么善良的女人,相识二十多年以来,从没骗过自己。如果她还活着,就算骗我一千次,我也不会生一丁点儿的气,如果她还活着……
  他的心像是被人猛揪了一下,撕裂般的疼。
  燕青魂低头忍着泪水,向院外走去。离院门尚有十步时,猛看到地上多了四只脚。左首的是一个赤面白须的老者,身高体胖,手上白色指甲卷曲着,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另一人黑漆漆的脸膛,体形短小,但满身劲力,几乎要将衣服迸破一般。
  燕青魂当然认得这二人,赤面老者叫伍人杰,人称“义重于生”,是个急公好义的长者,黑脸的叫卫刀,外号叫做“义无反顾”,二人合称做“江南双义”。
  燕青魂呆住。伍人杰一笑:“盟主,这么早就起来了?夫人呢?”燕青魂支吾着答不出来,脸上冒出了汗水。
  猛然间身后屋子里传来一声惊呼:“相公……”
  好熟的声音!
  燕青魂如被雷击,猛然回头看去,只见寒月微光之下,一个女人俏立在门口,正用一种极度焦急恐惧的目光看着自己。
  梦儿?
  是梦儿。
  真是梦儿!
  燕青魂咽喉哽了几哽,终于说了出来:“你……不是已经……已经……”
  梦儿一笑,接道:“我是已经睡了,但感觉到你不在身边了,这才出来看看。”
  燕青魂迟疑地道:“可我记得……我……我杀了你。”
  梦儿惊叫一声,但马上又笑了:“想必是你做了一个噩梦吧。你怎么可能会杀我呢?”
  燕青魂一把搂紧妻子:“不错,我怎么会杀你,我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动你一根头发的。你是我的妻子,我最爱的人……”
  梦儿感觉到燕青魂有些语无伦次,安慰道:“相公,别胡思乱想了。被人听到……”燕青魂似乎有些清醒了,道:“你……如何会来这里?”梦儿哑然失笑:“我如何会来这里,不是你带我来的吗?”燕青魂一怔:“我带你来的?”
  梦儿微笑着摇头:“你还在做梦吗?几位前辈与我们一同前来,是要去万劫谷见周怀冰老先生的。”
  梦儿向江南双义一礼,道:“你们聊吧,我去做些饭来。”说着退回到屋子里。
  燕青魂道:“你们……我……”
伍人杰道:“盟主,你没事吧。”
  燕青魂摇头,低沉地道:“我……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事。”
  突然又有一个清朗的声音答道:“你忘记了什么,我来告诉你。”
  三人抬头看去,一个灰衣人缓步而来,他的动作并不急,亦不带火气,但眨眼间已到眼前,用一双细细如月痕的眼睛盯紧了燕青魂。
  燕青魂只觉得这人的目光中如有一片片冰刀泼洒出来,刺得自己眼睛隐隐作痛。伍人杰盯着来人后背上的一个圆柱形布袋,皱皱眉头,道:“正道盟中人?”
  灰衣人道:“正是萧尘。”
  燕青魂只觉得眼皮在跳,他当然知道正道盟是怎么一回事,手心里不由地渗出了汗水。
  伍人杰笑道:“原来是萧盟主,怎么,有事路过这里吗?”
  萧尘微笑:“不是路过,萧某专为燕盟主而来。”
  伍人杰道:“有什么棘手的事要燕盟主出马吗?”
  萧尘道:“正是。此事十分棘手,而且非燕盟主出头不可。”
  燕青魂舔舔焦裂的嘴唇,低声道:“什么事?”
  萧尘缓缓地道:“你为何要逃?”
  燕青魂还没回答,卫刀却怒了起来:“逃?燕盟主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逃过!你虽是正道盟中人,说话也要负责任……”
  伍人杰却挡住了他的话:“萧盟主是说,我们与燕盟主在一起,是要逃避某些事情?”
  萧尘反问:“敢问两位,什么时候和燕盟主在一起的?”
  伍人杰道:“七天以前吧。我们有些事要与万劫谷的周老爷子商量,便会同盟主一起出发。”
  萧尘皱皱眉:“七天前?如此说来,这七天里你们都在一起了?”伍人杰点头:“不错。”
  萧尘道:“那你们可曾听到过一件事情?”
  伍人杰道:“何事?”
  萧尘看了一眼燕青魂:“五天以前,燕青魂手刃发妻与妻弟,孤身逃亡的事。”燕青魂仰头看天,此时一缕阳光正射到他眼里,燕青魂感觉有点儿刺痛。
  江南双义相对愕然,半晌没有说话,却把四只眼睛越睁越大,猛然间卫刀对着萧尘大笑起来:“你说什么?这种事亏你能编得出来!燕盟主杀了结发妻子?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类的谣言。”
  萧尘冷然道:“这不是谣言,是事实。五天之前,燕青魂手刃妻子与妻子的堂弟,负罪潜逃。”
  卫刀刚要发怒,伍人杰却按住了他,眯起眼睛道:“此事非同小可,我想正道盟中人是不会说假话的,但这件事确很蹊跷。敢问,燕夫人的尸体可有人见到?”
  萧尘道:“收殓人,黎雨烟。”
  伍人杰道:“既是烟雨十四楼的黎楼主,想来不会撒谎。”接着向屋子里一努嘴,“请问萧盟主,既是燕夫人已死,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萧尘转头望去,梦儿此时听得门外人讲话,只道又来了客人,走出来看。萧尘并不认得梦儿,问伍人杰道:“在下不识。”伍人杰道:“此人便是燕夫人。十天前与燕盟主一同起身的。”萧尘那双弯月般的眼睛猛然睁开,如同满月,紧盯着梦儿,半晌才道:“这便是早已死去的燕夫人?”
  卫刀怒道:“谁死了,你这话……”
  萧尘截道:“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燕盟主。”
  燕青魂回头望着梦儿,如在梦中一般。他半晌无言,内心中如同两股激流剧撞,澎湃不已。
  最后,他转回头来,咬牙道:“她不是我的夫人,我真正的夫人,已被我杀死了。”
  梦儿惊呆了,两滴晶莹的泪珠由腮边滚落:“你在说什么?你是做梦,这不是真的,我一直在你身边,我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她冲过来扑进燕青魂怀里。
  伍人杰拍拍燕青魂肩头:“盟主,你怕是真的做了一场噩梦,你看仔细,眼前不是你的夫人吗?”
  燕青魂痴痴地道:“只怕我现在才是做梦,我已经逃亡了几天……”突然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已不是破衣碎衫,而是一袭白色便装,他走到水盆边一照,映出的是一个神清气爽、气宇轩昂的燕青魂,几乎与平时绝无二致。
  他呆呆直立,对着初升的日光,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难道我真的在做梦?难道那一切不堪回首的事,真是昨夜的一场噩梦?
  熟悉的语声,熟悉的面容,甚至妻子的发香,都是那般熟悉。只是他的心已显陌生。
  伍人杰沉吟着,突然道:“这事定有内幕,正道盟中人不会造这种谣言,想来这定是一个大大的阴谋。趁着燕盟主外出,传出这等谣言,引得正道盟人来追杀。我且请问萧盟主,江湖上还有哪位知名人士知道并参与此事?”
  萧尘不答,只是望着梦儿,眼睛里满是沉思之色。他知道,眼前之人定是假扮,说不定便是纪嫣然,江湖传闻,纪嫣然之易容术冠绝武林,一手“巴山夜雨”暗器已直追当年的“明器王”吴情。座下苍生鬼神四使亦是人见人愁,绝对是当今江湖上没人愿惹也少人敢惹的角色。
  眼前的“梦儿”会不会是她呢?
  萧尘不敢肯定。他又看着燕青魂。
  此时的燕青魂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中,他时而迷茫,时而惊喜;时而困惑,时而释然,过了好久,才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他轻轻回身,对着萧尘:“萧盟主,我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我杀人的地方,去看看曾被我杀死的妻子的尸体。如果没有尸体,那我真的就是做了一场梦。你认为如何?”
  萧尘还没回答,卫刀先叫起来:“这话不错,我们倒要去看看,也好向江湖上的朋友解释一下。”萧尘也点点头,他不是多话的人,可以不说话时,他绝不开口,因为只要一开口,他就必须为自己的话负责。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句话,他一直奉为经典。况且他知道,此时他代表正道盟行事,绝不容得有丝毫差错,不然一招不慎,江南武林便会将正道盟放在敌对的位置上。
  伍人杰沉吟道:“萧盟主方才讲,收尸的人是黎雨烟楼主,那我们不妨先顺路去问一问他,然后再回燕盟主家不迟。”
  众人都无异议,便结伴同行。
  萧尘走在燕青魂和梦儿身后,眼睛仍旧眯成一道弯月。
  三
  烟雨十四楼坐落在江中一座汀洲上,人们便将此洲称做烟雨洲,洲上经常烟云四合,疑有神仙居处。烟雨十四楼并不是有十四座楼,事实上只有一座塔楼,共十四层而已。楼中只有最下面一层住着两位楼主,其余人众都绕楼而居。这个组织并不劫掠人民,只是自种自吃,十分安分守法。
第二天下午,五人坐船来到了烟雨洲。
  这一路上,卫刀的嘴巴便没停过,不住地大骂造谣的人,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瞟着萧尘。那意思尽人皆知,伍人杰却也没有阻止,看来他心里对正道盟这种以讹传讹的做法也颇为不满,任由卫刀发牢骚,用来试试萧尘的反应。
  萧尘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事实上,从启程开始,他就没有注意过任何人,他的眼睛一直是半眯着的。
  燕青魂也是一言不发,目光仍旧十分呆滞。那个“梦儿”则深深地扎进他的怀里,不愿离开他半步,看起来真是一个深恋丈夫的贤妻。
  行到切近,有楼众看到,梦儿怕见生人,用丝巾将脸孔遮起。萧尘只是冷冷地看着,并无反应。伍人杰等一报名字,有人飞一般跑去报给楼主。
  不一会儿,黎雨烟提着二胡快步而来,一见燕青魂,不由地一怔,脸色有点儿发僵,再见萧尘在旁边,便向他躬身一礼,道:“萧盟主果然是信人,真的没有伤到燕盟主,烟雨楼上下,足感盛情。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楼中一叙。”伍人杰不见段小楼,便问:“段楼主不在楼中吗?”黎雨烟赔笑道:“小楼去江北公干了。”
  众人来到楼中,在大厅中落座。卫刀劈头就问:“老黎,你早知道正道盟中人要为难燕盟主吗?”黎雨烟点头:“不错,这其中燕盟主所做之事固然难以启齿,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觉得罪不致死,所以就率了合楼人众,截江劝谏。说来惭愧,萧盟主如果要结果小老儿,不啻于捏死只蚂蚁,但他为江湖道义计,答应了我的请求,只将燕盟主带回,不予加害。”说完了,又朝萧尘一揖。
  伍人杰道:“黎楼主,你说燕盟主做了难以启齿之事,我倒想问问,究竟是何事?”黎雨烟面现愁苦,长叹一声,瞟了瞟燕青魂:“燕盟主他……他误伤了自己的发妻……不过我想这其中也许有诸多误会,我等正要请燕盟主一解疑惑。”
  燕青魂低头不语,面色阴晴不定。
  伍人杰与卫刀对视一眼,均脸色沉重。伍人杰道:“黎楼主,你说燕盟主误伤发妻,那你可曾见到尸体?这其中是否有差错?”
  黎雨烟断然道:“绝无差错,那确是燕盟主的发妻无疑。”
  伍人杰点头,缓缓道:“那你看,此人又是谁?”说着,他向梦儿一指,梦儿亦缓缓摘下了面上丝巾,一张清丽的面庞展现在众人面前。
  黎雨烟猛然僵住,如同白日见鬼一般,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字也说不出。
  伍人杰冷笑:“这才是真正的盟主夫人!事实上,我三人与燕盟主及其夫人,十日前起身赴万劫谷,找周怀冰老前辈密商一事,途中从没分开过,不知何人造此言论,说什么燕盟主杀妻潜逃。哼哼,某些江湖元老,亦且偏听偏信、扬风举火,竟致弄到惊动了正道盟中人!”
  卫刀猛一拍桌子,大喝道:“老黎,咱们两个交情不一般,我知道你不可能做此不义事。我来问你,此事背后,是谁主使,目的何在?”
  这一声大喝,仿佛将黎雨烟从梦中惊醒,急忙道:“不是……什么谁人主使,我亲眼看到夫人的尸体。这个……这个……”他指着眼前的梦儿吼道:“她是什么人,定是假的,假的……”
  卫刀喝道:“你眼瞎了吗?谁是假的……”
  突然听到一声厉喝:“好了,都不要吵!”这一声喝,堂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齐齐看去,见燕青魂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到大厅正中,面对着黎雨烟,问道:“我只想问一句,那尸体可否下葬?”
  黎雨烟道:“尚未下葬,收厝在大悲祠的地寒宫中,离盟主住宅不算太远。”燕青魂点头:“好。如果黎楼主无异议,我想请众位跟我去探看尸体,以解疑惑。”众人都无异议,只看黎雨烟。黎雨烟喉头干咳几声,赔笑道:“当然,当然。要去,要去。”
  他转过身向外面一招手,从人奉上清茶来,每人面前倒了一杯,黎雨烟举杯说道:“诸位远来劳苦,请在舍下小歇,我们再启程不迟。请,请啊。”
  众人一路确有些口干舌燥,又闻得茶香扑鼻,便一起举杯。伍人杰为人机警,未入唇之时,手指上的白色指甲突然一展,没入茶中,随即便又卷起。
  他一瞟之下,见银制指甲竟然发黑,猛吃一惊,喝道:“喝不得,有毒!”
  卫刀茶已入口,急忙一运内力,硬生生将茶水由食道中逼了出来,化成一道水箭,射在桌上,桌子上的红漆竟在刹那间变了色。茶水果然有毒。
  只听嘤咛一声,梦儿捂住胸口,倒在地上。
  燕青魂与萧尘的茶并未入口,闻变急忙将杯子一扔。燕青魂抢上去抱起梦儿,急声呼叫。与此同时,江南双义一同扑向黎雨烟。卫刀怒吼道:“好你老黎,敢下毒手!”说话间已攻出三拳七脚,黎雨烟弃了二胡,双手一如虎爪,一如龙爪,接下了一轮急攻。
  伍人杰冷冷地道:“龙虎绝嗣手?他不是黎雨烟!”
  卫刀道:“不错,此人便是龙飞虎。姓龙的,你把老黎如何了?”被指证为龙飞虎的人冷然一笑,指指自己的脸:“我脸上贴的,就是他的脸皮!”卫刀虎吼连连,目光尽赤,砉然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柄黑漆漆的刀,乌光缭绕,缠住了龙飞虎。
  那龙飞虎料想敌不过,猛喝一声:“我的人在哪里?”只听砰砰之声不绝,四面窗子被一齐撞开,二十多个黑衣人跳进来,齐向江南双义攻去。而龙飞虎则跳向燕青魂,虎爪如风,疾抓他的后心。
  龙飞虎的龙虎绝嗣手极为阴毒,一抓之下,对手劲力立泄,筋脉大损,功力稍差之人,损阴衰阳,再不能生育。这种功夫大伤阴德,江湖中只有龙飞虎敢用,武林已视为公敌了。
  燕青魂无暇旁顾,双掌贴在梦儿背心,正在运功逼毒,脸上半红半白,显然已尽了全力,万万不能躲过这一抓。
  便在此时,龙飞虎耳边突然掠起一道急风,有人一脚踢到。龙飞虎只得缩掌回格,一看之下,正是萧尘。
  龙飞虎猛地一怔,叫道:“萧盟主,你干什么……”说着又是一抓,直取燕青魂后颈。萧尘飞出一脚,将他手臂踢开。
  两次受阻,龙飞虎急叫:“你为何阻挡?不是你要我这般的吗?现在眼见形势不对,要杀人灭口不成?”
  卫刀听得清楚,大叫:“原来是你主使!”
  萧尘冷然道:“你胡说些什么!还不罢手!”龙飞虎恼羞成怒,竟舍了燕青魂,双爪生风,攻向萧尘。萧尘双臂不动,只是双足连起,化解对方的一轮攻势,然后反身一脚,将龙飞虎踢了出去。
龙飞虎跌出两丈,正摔在厅心。卫刀正杀得性起,乌云刀已连伤四人,眼见龙飞虎摔在眼前,大喝一声,一刀斫下。眼见龙飞虎便要身首异处,燕青魂一声断喝:“留活口……”伍人杰手疾眼快,一把握住龙飞虎的小腿,用力一扯,“当”的一声,乌云刀斫在地上,迸出无数火星。
  伍人杰跳过去,将龙飞虎点了穴道。
  余人见龙飞虎被拿,一个个作鸟兽散,逃了性命。
  此时梦儿咳嗽几声,吐出了几口黑血,睁开眼睛。燕青魂松了口气,扶住妻子,关切地道:“好些了吗?”梦儿轻轻点头,似乎极是虚弱,又闭上眼睛。
  卫刀一手在龙飞虎脸上一扯,将面具扯下,露出一张凶恶狡诈的面庞。他将乌云刀架在龙飞虎脖子上,喝道:“这其中的事情,你要一一讲明,不然老子便削平了你!”萧尘走上几步,却不料伍人杰挡在面前,冷冷地道:“萧盟主,请你站在原地,等龙飞虎说完。”
  萧尘不答,只是微眯着眼睛,负手而立。
  龙飞虎愤愤不平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了,正是这位萧盟主,他让我造出谣言,然后自己好趁机杀了燕盟主。如果不是你们跟着,他恐怕早已得手了。现在一见事情败露,便要杀人灭口,哼哼,姓萧的,你好狠的心肠!”
  伍人杰道:“他为何要这么做,杀了燕盟主,于他有何好处?”
  龙飞虎道:“江南武林,在燕青魂主持下,一直较为团结,他正道盟的威名,在这里便减却不少,如果燕青魂一死,江南武林必起大乱,届时正道盟入主江南,便会容易得多了。”
  伍人杰冷笑:“你这话是真的吗?是不是想来挑拨江南武林与正道盟的关系,好让双方骤起争端?”龙飞虎惨笑几声:“姓龙的既落你手,已无生还之心,骗你做甚!这谣言一出,果然有不少人信了,也包括烟雨楼。长江之上,他看烟雨楼极为回护燕青魂,便要我暗中潜入烟雨楼,暗杀了黎楼主,扮成他的样子,只等燕青魂一死,我便举全楼迎正道盟入主江南武林。这就是他的计划。只是段小楼不在楼内,原想等他一回来,便暗算了他,谁知你们先来了。”
  燕青魂突然道:“这么说来,我真的没有杀我的妻子?”
  龙飞虎大声惨笑,笑声如鬼魅一般:“这全部的事情,都是在你和你妻子离家之后,姓萧的找了几个人来,扮成你和你妻子的样子,制造你杀人潜逃的假象。只有一样是真的,那就是假扮你妻子的人真的被杀了。当然,还有一个自称是你妻子堂弟的家伙。”
  伍人杰突然道:“如果真是假扮,燕盟主夫人死后,岂不被人识破?”龙飞虎道:“那时节正好是黎雨烟在附近,他一个老头子,如何会亲手装殓女人?萧尘找人假扮成她的家人收的尸,外人当然不会看破。”
  卫刀道:“做完这一切后,萧盟主便马不停蹄地来杀燕盟主了。怪不得如此之快。幸好我们二人在侧,不然……”
  伍人杰毕竟心思细密,眼睛转了转,道:“可是……你要知道,真正的盟主夫人并未死去,只要她一现身,所有谣言岂非不攻自破?”龙飞虎道:“萧尘早已想好了对策,他会将这一切,都推在魔道盟身上。他会说,真正的盟主夫人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乃是旁人假扮,多半便是魔道盟的纪嫣然。”
  所有的目光全都射向梦儿,仿佛都有点儿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果属假扮,每个人都知道,纪嫣然的易容术天下无双。
  卫刀瞪着萧尘,冷笑道:“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燕盟主,又挑起江南武林与魔道盟的争斗,你们正道盟来坐收渔利……”
  伍人杰却似不愿这般便下定论,只是冷眼打量着萧尘,但见他眯着眼睛,似听非听,脸上不动任何声色,仿佛龙飞虎所说的乃是与他毫不相干之事一样。伍人杰到底是久经世事,他沉声道:“这件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尚不可定论,一切还要我们亲眼看到那具尸体之后,才可确定。所以龙飞虎之言,不可全信。”
  卫刀吼道:“大哥!这分明是正道盟捣鬼,还有什么不信的……”
  伍人杰喝道:“龙飞虎是何样人,萧盟主又是何样人,其中利害你完全不晓得吗?如果是龙飞虎蓄意挑拨,你这一胡闹,后果便不可收拾。闭上你的嘴,不许再说话!”
  卫刀眉毛挑了几挑,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咬牙切齿,瞪着龙飞虎。
  伍人杰上前一步,对萧尘道:“萧盟主,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正道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萧尘这才开口:“伍前辈所言,在下极是欣慰。”伍人杰道:“在事情没有大白之前,相烦萧盟主不要离开,我等一起去看看那尸体,再行定夺。不知萧盟主肯不肯同往?”萧尘点头:“当然可以。”
  他方要转身,伍人杰又道:“只是……”萧尘一回头,伍人杰眼神中放出两道精光来:“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萧盟主见谅。”
  萧尘道:“何事?”伍人杰道:“在下等久闻萧盟主的威名,同行一路,不免心头惴惴,还请萧盟主一示清白。”萧尘道:“如何可示清白?”
  伍人杰微微一笑,道:“还请萧盟主将手中兵器交与在下,如果萧盟主肯赤手前去,诸人定会相信您是清白的。”
  堂中一时寂寂,所有人都盯着萧尘,看他的反应。伍人杰虽然表面上笑容可掬,但全身已是蓄满劲力,以防对方突然出手袭击。卫刀也悄悄绕到萧尘身后,将萧尘围在中心,单看他的反应。只要他不肯解甲,那便是心底有私,二人便会群起攻之。
  照他们的心思,萧尘绝不肯轻易将自己的兵器交出,他的美人灯实在太过厉害,而且萧尘的一身武功,都在这盏灯上,交出美人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给了他们。
  出乎每个人的意料,萧尘只是淡淡一笑,便将身后的圆柱形布包解下来,双手捧给伍人杰。伍人杰一怔,欲接未接。萧尘道:“我相信你。”伍人杰这才接过。
  他捧着这盏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美人灯,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开言道:“单凭萧盟主这一举动,我便相信你是清白的了。”萧尘冷然道:“可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伍人杰道:“请讲。”
  萧尘向身后的卫刀道:“相烦先生将龙飞虎押起,说完这句话,我们一起去查看尸体如何?”卫刀应了一声,来到龙飞虎身边,架起了他。
  伍人杰道:“萧盟主要说什么?”萧尘道:“只有三个字。”伍人杰道:“哪三个字?”
  萧尘如两道弯如弦月的眼睛里迸出两道神光,一字字道:“告、辞、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的身子如同绷紧的弓弦射出的急箭一般,倒射而出,穿窗而过,消失在楼外。
  众人齐齐一怔,等到反应过来时,纷纷展动身形急追,但是伍人杰手中捧着美人灯,卫刀架着龙飞虎,另一边的燕青魂又扶着梦儿,掠起身形时未免都有阻碍,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萧尘已不见了踪影,只听“咚”的一声,似是萧尘已跃入了江水中。
  卫刀怒起一拳,将龙飞虎打倒在地,喝道:“我真是笨得可以!”
  伍人杰亦叹息道:“好一个狡猾的萧尘,故意绊住我等的手脚,原来他早想好了脱身之计。”卫刀道:“跑了又如何?他的美人灯不是落在我们手里了吗?失了兵器,姓萧的已如无牙老虎,怕他何来?”
  燕青魂等人围过来,一起打开了布包,由于好奇心的促使,每个人都想亲眼看一看这盏灯。
  布包里果然是一盏灯,乃是琉璃制成,阳光落在上面,晶莹闪耀,十分美观,在八面的透明灯壁上,画着八个美女,分别是:西子浣纱、昭君出塞、貂蝉拜月、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文姬归汉、文君当垆、红拂夜奔。个个栩栩如生,似与观者相语。
  梦儿先是叫道:“啊,好美的灯!”
  卫刀冷笑:“殊不知,这么美的灯下,竟然丧过无数好汉。”
  伍人杰道:“燕盟主,萧尘一逃,表明此事定是由他主使,现在我们应如何对付?”
  燕青魂深吸口气,平定一下思绪,然后道:“首先,是要消除谣言,我准备就在这烟雨楼中设一场群英会,诸位辛苦一遭,为我请来江南十三大门派的掌门,大家一起商议关于正道盟的事宜。”
  伍人杰首先赞成:“事不宜迟,盟主应快快写信,我等兼程送去。”
  燕青魂又看了一眼美人灯,微微一笑,道:“真是世间杰作,天下再无第二盏了。”众人方待点头,燕青魂回手一掌,拍在美人灯上。
  于是这盏天下无双的美人灯,便成了无数碎片,再难复原了。
  梦儿惊呼一声,卫刀却哈哈大笑:“好,当机立断,不愧是盟主所为。这盏灯如果留着,说不定哪天还会被姓萧的偷了去,那时候,我们再想对付他,便要大大费力了。”
  伍人杰皱眉道:“那萧尘如何对付?就这样让他逃了?”
  燕青魂凝视窗外,冷冷地道:“我自有办法对付此人。”
  说着,他一扯伍人杰身后背着的口袋,露出了十余只鸽子。
  片刻之后,那些鸽子足系铜环,四面八方飞了出去,鸽鸣之声响起,如同给萧尘奏响的葬歌一般。
  萧尘非常清楚,他已经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而设计这个圈套的人十分高明,使他几乎没有任何反驳之力。
  就算他跟着江南双义一起去看尸体,也摆脱不了嫌疑,对手的计划天衣无缝,真正的梦儿的尸体恐怕早已被换过,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对他下手的可不止是江南双义。况且他更清楚,对方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他了。
  从伍人杰向他索要美人灯的时候起,他们多半就想要他的命了。美人灯只要交出,敌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向他下毒手。那时再想逃走,绝对是势比登天。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自己绝没有做过龙飞虎所说的任何一件事。他是冤枉的。
  只是现在,却没有人再相信他了。
  他跃入江心,如一条梭鱼般在水中穿行,比驾船还要快,游过二里宽的江面,他猛一踩水,身子破浪而出,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岸边。几名江边浣纱的少妇看到了,纷纷吃惊不已,这般水性,她们虽久住江边,还是第一次看到。
  萧尘没有停留,足下生风,快步离去,他知道,敌人在计划这一切时,不可能没有伏下后招,厉害的埋伏可能就在左近。
  此时日色偏西,归鸦阵阵,一阵苍茫的雾气由江中升起,渐渐弥漫开来,将江岸笼罩在内。江畔的垂柳枯藤,小桥古路,都隐没在似梦幻般的烟云里,令人无法看清、看透,一如江湖。
  江湖如谜,如梦;如幻,如虚,有时不在江湖的人,反而看得更清,而那些身在江湖的人们,却大都只看到周身,而看不清路径。
  现在萧尘的感觉就是如此。他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什么,他现在一如几天前的燕青魂,身处逃亡的境地。他已赤手空拳,可为什么方才不与众人一拼呢?也许他最明白,拼就是死。江南双义的武功都颇为不弱,更加上燕青魂,何况还有那个假扮梦儿、多半便是纪嫣然的女子。如果力拼,胜算绝超不过三成。
  所以他只有以灯为饵,放松对方的警惕性,先谋脱身,然后再作计较。
  烟雨楼中,燕青魂和江南双义正在商议。卫刀坐不住,在地上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叫嚷:“奇怪了,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五百里呀!可就是找不到踪影。”
  伍人杰品着茶:“找不到也无妨,此时他已是武林公敌,名声扫地不说,料想正道盟为了其江湖影响计,也不会放过他,说不定会将此人大义灭亲。”
  燕青魂点头:“有理。现在咱们暂且不去管他,先来筹划一下明天的大事。”
  伍人杰突然道:“可如果正道盟袒护此人呢?”
  卫刀道:“那正道盟就是与江南武林为敌,咱们也不必对他们客气。哼哼,料想一个正道盟,怎么会是咱们整个江南武林的对手。”伍人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明天会有正道盟的人来。”
  燕青魂道:“不错,萧尘的所为既是整个江南武林都知道了,正道盟岂会不知?他们定会派人来了断此事。”
  卫刀叫道:“他们派人来了断?哼,他们若派人来,定是捣乱的。”燕青魂道:“因此,我们必须多加留心才是。”
  正说到这里,突然由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梦儿。她举着一根蜡烛,柔声道:“我去看看备下的酒食,明天要有很多人来呢。”燕青魂道:“好吧,我派个人随你去。”梦儿一笑:“不用了,大家都很累了,再说地窑也不远。”
  燕青魂点头:“也好,那你小心点儿脚下。”
  梦儿向他及江南双义笑笑,出门而去。
  没有人会想到,此时的屋檐上,萧尘正静静地伏在那里。这些天来,他一直就躲在烟雨楼中。此时他悄无声息地从飞檐上溜下来,蹑足潜踪跟在梦儿后面。他知道此人多半便是纪嫣然,不敢离得稍近,只是远远地缀着。
  梦儿走到楼外数百步的一处大石屋子外,取出钥匙开了锁,进得门去。萧尘潜到门边,看到里面足有数十丈宽窄,堆满了酒缸。另有一道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石阶正对着大门。萧尘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知道这下面是冷窑,多半放的是肉食蔬菜之类,上面堆放冰块,可以累月不腐。
再看梦儿时,她小心地向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掀开酒缸的盖子,逐一放入些粉末。
  萧尘心头闪念:她在下毒。好狠的心,看样子她想把所有江南重要人物、各派掌门全部杀害。试想谁会怀疑燕青魂主持的大会,酒食中竟然有毒?他不由地打个冷战。
  此时梦儿已将靠外的十余个大酒缸全部下了毒,虽然不多,但萧尘了解魔道盟的厉害,这十余缸毒酒,足可以毒死上千人了。
  心思转动之间,他已打定了主意。现在通知燕青魂是绝对不可以的,那样众人会以为是他暗中下毒,却嫁祸给梦儿,以他现在的情形,不可能有人会相信他。
  那么拿住梦儿,逼取解药呢?更加不可行,纪嫣然的武功神鬼莫测,一交上手,百招之内不会有结果,惊动了他人,后果不会很美妙。唯今之计,只有再作计较。
  他悄声转到屋后,看着梦儿出来,回到烟雨楼,自己在暗中观察,不一会儿,江南双义从烟雨楼中出来,燕青魂向二人拱手,目送他们回到下榻之所。
  萧尘等了很久,直到接近起更时分,四周无人,才悄悄地潜回楼外。他转到楼后,这里是寝室,离地七尺之处有一个小小的气窗。萧尘用壁虎游墙之功,紧贴着楼壁爬上数尺,慢慢从气窗向里望去。
  屋子里一团漆黑,如果换了别人,肯定是睁眼瞎子。可萧尘天生练就一双神眼,暗中视物轻而易举,所以屋子里的一切尽入眼帘。
  室内陈设没有什么可疑的,他要找的是人,于是便向床上看去。此时天气虽已变冷,但这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所以床上也没将帘幔放下,萧尘清楚地看到床上睡着的燕青魂。他似是已入梦乡,呼吸十分均匀。只是不见梦儿。这时从隔壁的浴室里传来微微的水声。
  她在洗澡。
  萧尘觉得这样做有些不雅,便想离开。谁知正在此时,隔壁的水声停了,不一会儿,屋门一开,梦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燕青魂像是十分疲累,只是唔了一声,没有睁眼。梦儿只穿着肚兜,似是有些冷,就在她回身披衣的时候,她的脸转向气窗这边,萧尘的瞳孔突然扩张。
  这是每个人看到奇异景象时才会有的反应,萧尘也不例外,他看到的虽然没有脱离他原先所预料的,但也令他心头一跳。
  此时的梦儿,居然是另外一张脸。
  这张脸恐怖而奇异,所有器官虽然都很正常,甚至可说得上美丽,但都移了位,仿佛造物者在创造这张脸时,是闭着眼睛将器官向上贴的。这样的脸无论任何人见到,都不会不为所动。
  纪嫣然!难道这便是纪嫣然的真正面目?
  萧尘真的很希望燕青魂现在醒来,那样的话,他的迷梦也会随之结束。可是,燕青魂并没有如他所愿,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只见“梦儿”背对着床头,双手在脸上抚弄了片刻,等她回过头来时,已恢复了梦儿的脸。仍旧是那样的温情脉脉。
  回想方才那张脸,萧尘真有些不敢相信,如此恐怖的事,燕青魂居然没有任何觉察,可能是纪嫣然的易容术实在了得。
  梦儿上了床,依偎在燕青魂胸前,闭上了眼睛。
  四
  九月二十六日,
  烟雨洲在今夜看来无雨亦无烟,有的只是火树银花。无数只孔明灯系着彩绳飘在半空,令人目不暇接。
  此刻已近戌时,江南十三大帮派的掌门帮主已全部到齐,二十多名门人、弟子与二十多名烟雨楼帮众在楼外各执兵器而立,将一座烟雨楼团团拱卫起来。
  在烟雨楼一楼的大厅里,已坐了三四桌人,各派的掌门与副手不时地高声招呼、低声谈论着,一行行的仆从们来往穿梭,送上精美的菜肴,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忽听有人高声叫道:“江南武林盟主——燕青魂大侠到!”
  只听靴声阵阵,三个人由屏风后转了出来,为首的是燕青魂,后面跟着江南双义,三人一走出来,便向各位掌门抱拳拱手,透着无比的亲切。
  但是所有人的回应却并不太热烈,因为这些人大都听说了燕青魂杀妻潜逃的事,虽然已由江南双义出面澄清,但乍一会面,不自觉地也有些疑惑。
  燕青魂仿佛并没有觉察,客套了一番,便在主桌上落座。江南双义陪同坐定。
  伍人杰站起身来,抱拳道:“各位掌门请了,伍某斗胆主持今天的盛会,诸位都是一门执掌,日理万机,在下也就不累赘了。本次大会主要是想澄清些事件。想必诸位都有耳闻,就是前些日子江湖中盛传的燕盟主杀妻之事。这纯属恶意中伤。我们都知道燕盟主与夫人的感情,都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而事实是,有人利用燕盟主与夫人均不在家中这段时间内,制造假象,扰乱江湖,企图除去燕盟主,而使我江南武林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以便趁机入主江南。”
  他稍稍歇了口气,又道:“此凶徒端的是阴险狡诈,他事先害死了烟雨楼的黎楼主,使龙飞虎假扮之,想要将我等三人与燕盟主夫妇一同害死,可是‘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托燕盟主的洪福护佑,我等非但无恙,还将帮凶的龙飞虎拿住,只是主谋漏网而去。”
  有人在座上道:“这凶徒是谁?请前辈明示!我等必不与他干休。”
  燕青魂缓缓站起,接下去道:“此人便是正道盟中的萧尘。开始时我也不敢相信,但龙飞虎亲口承认,料想别人也不敢做此等事。”
  一听是正道盟中人,有一大半人都面面相觑,哑然无言。
  所有人都知道正道盟在江湖中的地位,这里很多人都得到过正道盟的帮助,但燕青魂又是整个江南武林的大功臣,孰是孰非,倒真不敢轻下定论。
  座上站起一位老者,向燕青魂抱拳道:“盟主,老朽有两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燕青魂见了此人,忙拱手道:“原来是意形门的华老先生!有什么话,请讲在当面。”
  姓华的老者道:“据我所知,正道盟自创始以来,一直遵循着守正祛邪的宗旨,从没做过有损江湖大义的事。可此次为何一反常态?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呢?”听了这话,有不少人都点头赞同。可临桌又有人哼道:“江湖上人心险恶,况且有史为证,大奸若忠,也许这才是正道盟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也有不少人表示同意。
  看现在的情形,支持燕青魂,便免不了与正道盟对立;若为正道盟说好话,又免不了得罪燕青魂,一些老成之人都低头不语,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燕青魂目光一扫,见众人无语,也猜测到了八九分。他举起一杯酒,扬声说道:“诸位前辈、同仁,燕某为江南武林计,也不想贸然与正道盟为敌,此事亦或是萧尘个人所为,请容燕某派人走一趟正道盟,了解些情况,再来计较如何?”
  众人一听,都齐声说“好”,大家一起举杯,便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堂中一盏长明灯突然熄灭。
  虽然楼内长明灯有十数盏,但光线突然微暗还是使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要知道这里坐的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周围数丈内稍有异常,众人都会觉察,况且这盏灯的熄灭只是开始,紧接着又有一盏灯“扑”地吐出一个火花,灭掉了。
  厅中的灯烛一盏盏地依次熄灭下去,连同烟雨楼飞檐上的彩灯,还有楼外系着的孔明灯,也随着都熄灭了。
  楼外已响起了惊呼声,不少武功低微的门人弟子已开始骚动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整个烟雨洲再无一点灯光。
  燕青魂仍旧稳如泰山,只是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卫刀喝了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快快给老子滚出来!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光明正大地干一场……”只听楼外传来一个声音:“凭你也配说光明正大……”
  伍人杰霍然站起,叫道:“是萧尘!你居然有胆子敢到这里来,真的不怕公道人心吗……”
  那声音听起来似是很近,又似是远在天边:“如此说来,伍大侠所代表的便是公道人心了,那为何不出来将我绳之以法?”伍人杰哼了一声:“你装神扮鬼,想诱我上当,嘿嘿,当我是小孩子吗?”
  燕青魂低声道:“我们在明,敌人在暗,于我不利,大家吩咐下去,快快点起火把、灯笼……”
  众人一想不错,急忙招呼门外弟子,但却无人应声,有人偷偷从窗子向外望去,见四五十名门人、帮众都平躺在地上,看样子已全部被制住了。众人无不惊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放倒这许多人,而且无一人能惊呼出声,更可以说是来不及呼出一声,这等武功确是鬼神难测。
  大家凭窗四望,却看不到萧尘的影子,但那声音还是继续传来:“燕青魂,你误杀发妻,原本情有可原,如果是真汉子,便坦承此事,这才对得起死去的人。可你明知坠入别人奸计,却不思反省,一心想将错事变作噩梦,痴想着只要他人不疑,便事如春梦了无痕,这是大错特错了。事情既已发生,便无可挽回,你身边的奸贼利用你,召开这次大会,下毒于酒中,想将十三家名门大派一并害了,我为江南武林着想,劝你及时醒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众人听说酒里有毒,全都放下了酒杯。
  燕青魂朗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被奸人利用,敢问奸人是谁?”
  萧尘道:“便是那个假扮你妻子的女人,若我猜得不错,她便是纪嫣然。”
  这句话讲出来,屋子里一阵交头接耳,不可能不知道魔道盟在武林中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久在江湖的人。但一听燕青魂身边的爱妻便是纪嫣然假扮,还是吃惊不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向燕青魂看去。
  燕青魂站在窗前,窗外模糊的光影使他的身形轮廓看来虽不高大,但却笔直挺拔。他字字如同金铁相击:“萧尘,我敬你是正道盟中人,从没有恶言相加,但你竟如此无耻,把如此污言谤语加到一个女子头上,嘿嘿,今天我就如你所愿……”说着他举步向楼上走去。
  不到片刻,一盏灯烛从楼梯上慢慢而下,燕青魂扶着梦儿,缓步下楼。梦儿似是没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亦或是红烛映面,脸上飞起一片红晕来。
  二人站到窗前,燕青魂厉声道:“萧盟主,我的妻子便在此处,你看她究竟是不是什么纪嫣然!”
  一时堂中寂寂,连夜虫爬行的声音都可听到。
  梦儿似是不解丈夫的意思,问道:“相公,你这是……”她刚说到这里,猛然身子一震,下面的话变成了一声惊呼,手中红烛掉落在地,身子摇晃了几下,向下便倒。
  燕青魂急忙伸手抱住,嘴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般的惨呼:“梦儿……”将她抱离了窗口。伍人杰一个箭步蹿过去,捡起蜡烛,往梦儿身上一照,不由得也怒吼一声。
  大家看得清楚,梦儿的前心处插着一把匕首,深入至柄。再看她已是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了。
  燕青魂仰天一声长啸,突然咚的一声摔倒在地。江南双义急急上前,将四只手掌按在燕青魂几处大穴上,为他注气疗伤。燕青魂喘过一口气,便要翻身而起,嘴里怒吼道:“姓萧的,你竟下此毒手,我……我杀了……”他没能站起来,便一跤又跌倒地上。
  卫刀怒喝一声:“燕盟主,你气血翻腾,不宜动手,且静养片刻,看我为你取萧尘的头来!”他作势欲起,被伍人杰一把拉住:“我明敌暗,不要冲动,以免上当!”伍人杰又道:“诸位看清了吧,燕盟主的妻子哪里会是什么纪嫣然,分明是萧尘杀人灭口,以便无人可以对质。”
  人群中有人怒道:“不错,姓萧的下手狠毒,今日老子拼了性命,也要为燕盟主讨个公道回来。哪个不怕得罪正道盟的,便跟我上!”
  武林中人最见不得的,便是屠戮无辜,尤其是不会武功之人。眼见得盟主夫人惨死,一个个全都红了眼睛,齐声怒吼,冲出烟雨楼。
  此时楼外的声音也突然停止,众人出得楼门,便见十余丈外一条人影疾闪了几下,没入黑暗之中。众人齐声怒喝,追了下去。
  此时烟雨楼中只剩下燕青魂与江南双义,陪伴着梦儿的尸体。
  伍人杰道:“盟主,你感觉怎样?”燕青魂长长吐出口气,道:“我心绪大乱,真气不宁,得静养一天,才可能复原。”伍人杰安慰道:“盟主要养心定性,休被气坏了身体。”
  燕青魂轻轻点头:“不错,你说得对。”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叫道:“不好,龙飞虎还在暗室看押,我怕萧尘会抢先一步杀人灭口,那样便死无对证了。”说着他挣扎欲起,卫刀一把将他按住,道:“此等小事,还用烦劳盟主吗?我兄弟去将那厮提到这里来。”伍人杰道:“可是万一萧尘调虎离山,再回到这里来暗算盟主……”燕青魂道:“应该不会,他现在急着甩开群雄,定不敢回来。你们去吧,我……我要和妻子单独说说话……”说着,燕青魂泫然欲泣。
  江南双义点点头,都道:“盟主保重……”
  龙飞虎就关押在烟雨楼最高层,为了防止他逃走,伍人杰不但点了龙飞虎身上三处大穴,还用两条铁索将他捆住,可说是万无一失。
二人上得楼来,打亮了火折子,只见龙飞虎委顿在墙角,有气无力地睁睁眼睛,又闭上。
  卫刀点上蜡烛,冷笑一声,喝道:“姓龙的,你的同谋来找你了。不过你不要高兴,他来八成不是想救你,而是想杀你。想活命就跟我们走吧。”说着二人向前一抢步,一左一右伸手从地上将龙飞虎抓起来。
  但是剧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龙飞虎突然猛一抬头,双睛亮如寒星,手中的铁索“哗啦”一声已将二人的手缠住,向怀里一带。二人猝不及防,身子被拉得向前一冲,正迎上龙飞虎的双爪。
  “噗噗”两声,如中败革,卫刀的左肋、伍人杰的右肋被龙飞虎抓中,二人同时一声闷哼,身子跌跌撞撞地后退。龙飞虎的虎爪绝嗣手,确是狠毒无比。
  卫刀中了虎爪手,若换成别人,早已倒地不起了,但他一身刚强猛力,异于常人,竟然倒转了两圈儿,仍旧挺直了身形,“铮”的一声,黑刀在手,向龙飞虎攻去。此时龙飞虎也已甩脱了胡乱披在身上的铁索,双爪如风,迎了上去。
  如果换作正常交手,这二人过上三百招,可能都分不出胜负,但卫刀中招在先,又是被江湖中的阴毒手段所伤,所以没过十合,便支持不住,被龙飞虎抢进怀中,一爪扣在咽喉上,喉骨碎裂声与惨呼声并发,卫刀踉跄后退,眼睛几乎瞪出眶外,双手乱抓了几下,仰天倒下,鲜血几乎流满地面。
  他这一死,剩下伍人杰便更不是对手。伍人杰已准备冲下楼去,找燕青魂助力了。怎奈龙飞虎也知道他的心思,攻杀更急,招招夺命,使他没有分毫余隙脱身出困。
  伍人杰见势不妙,一手将背上布袋扯了下来,便要向外抖出。他这袋里装的除了些鸽子外,尽是五毒,全是他历年来多方采集的,只要咬中人体,半个时辰内毒血便可攻心,端的是狠辣无比。
  哪知他还是晚了,因为对方已防着他这一手,龙飞虎扬手丢出一个亮晶晶的水晶球,摔在地上后“砰”的一声爆开,放出一股红烟,顷刻间笼罩了伍人杰。
  伍人杰大惊失色:“寂寥金烬暗,消息石榴红……你是纪嫣然……”
  龙飞虎早已服了解药,自是无碍,只是苦了伍人杰,毒烟极是霸道,就算你不呼吸,也不能免害,它可从人的七窍甚至汗毛孔中钻入。
  可怜江南双义,卫刀重伤而死,伍人杰中毒极深,只挣扎了几下,便缩成一团,痛苦至极地一命归天。
  红烟散尽,龙飞虎向楼下走去。他去做什么?难道是去杀燕青魂?
  此时楼下只有一个燕青魂了,群雄都已被引走,短时间内不可能归来,好一招调虎离山。
  可他刚刚走下一层楼梯,头上那盏被卫刀点亮的灯烛便“噗”地灭了,整座楼又黑了下来。龙飞虎突然停下脚步,他已经觉察到了异样。
  十三层的楼口处,幽灵般地立着一个人。
  此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却是充塞天地。
  龙飞虎与那人相隔不到两丈,他吸了口气,一字字如同火星迸溅般地道:“萧尘——”
  那人淡淡地道:“该结束了。”
  龙飞虎问道:“什么该结束了?”
  萧尘道:“所有的事。”
  龙飞虎问道:“你不是在楼外被人追吗?”
  萧尘冷然一笑:“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楼。”
  龙飞虎道:“那楼外的人是……”萧尘并不回答。
  龙飞虎阴阴一笑:“你的美人灯已成为碎片,来了也是送死!”话音未落,他已展动身形,双爪如风,向萧尘攻去。
  萧尘的一对眼睛猛然迸射出两道精光,如同两颗罩在琉璃中的寒星:“没有人能毁得了美人灯……”
  语落,星沉,那两颗寒星突然消失,整个楼堂中黑漆漆一片,但这也仅仅是一刹那间,随即龙飞虎就看到了一盏灯。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知道它是如何亮起来的,只是在你看到它时,它已在你眼前。
  只有灯,却看不到提手,碗大的灯光蓝盈盈的,却照不出半尺远近,只见它的壁纸上画着一个背身的美女,秀发如瀑。现在这灯光直向龙飞虎袭去,速度并不算快。龙飞虎冷哼一声:“这就是美人灯吗?我看也是稀松平常……”说着向边上迈出一大步,意图先避一避。
  但是美人灯就在他避步的同时,猛然加速,如一颗流星般,只见蓝光一闪,便到了龙飞虎面前。龙飞虎骤然一惊,身子向后一仰,平平摔在地上。可美人灯如有灵性,随着他向下追击。
  龙飞虎再也躲不开了,不由地一声怒吼,双爪向上迎出。
  这次追袭从始至末,也只是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龙飞虎已被逼得无可闪避了。
  神差离龙飞虎最近,见他势危,急忙将神佛伞一张,护住龙飞虎,那道蓝光触到伞面,竟然毫无滞怠,倏地一下钻了过去,迎上龙飞虎双爪。
  龙飞虎已用出了九成真力,想将这盏美人灯抓在手里,他的这对手掌经数十年磨炼,已如铁条般坚硬,牛皮般柔韧,他有信心灭去这盏灯。
  但是他没有料到,美人灯竟然是抓不住的,他的手指似是触到了一丝寒凉,仿佛摸到了一块冰,没容得他诧异,美人灯已在他双掌间炸了开来。
  “轰”然一声,那声音像是烧沸的滚油里撒进了冷水,美人灯所凝聚的劲气瞬间爆发,将龙飞虎的双掌轰得血肉模糊。
  奇怪的是,龙飞虎在美人灯炸开前的一刹那,居然看到一片蓝光中,有个俏丽的美女在向他微笑,那神情,那容貌,分明正是自己唯一真爱过的女人。
  龙飞虎后退几步,呆呆地看着自己露出手骨的双掌,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美人灯也消失于黑暗中,但萧尘那对寒星般的眼睛却出现于灯后。
  龙飞虎忽然想到了萧尘的名字,明月在秋季高爽的夜空中洒下蓝色的光辉,但等到月沉星起之时,却看不到一丝嚣尘。而美人灯的厉害之处,也确像他的名字一般。
  萧尘淡然道:“我说过,没有人能毁得了美人灯。补充一句,美人灯是灯中之神,有它在,无灯敢亮。”
  龙飞虎恨声道:“你……你背上背的那盏灯,原来只是幌子?”萧尘微笑:“人在江湖,兵不厌诈。正道人士,也得有点儿小诡计的。”龙飞虎惨笑道:“我龙飞虎对付不了美人灯,可有人却未必怕你。”
  萧尘道:“也许,可你的主子纪嫣然为何不来?”龙飞虎哼了一声,没回答。萧尘冷笑:“也许,纪嫣然根本就没有来。死在一楼的那个女人,当然不会是纪嫣然,魔道盟也许是虚张声势,让人误以为纪嫣然已至,这样我便四下猜疑,专心对付纪嫣然,而忽略了你。可我还有点儿不解,你为何要杀江南双义?”
龙飞虎冷冷地道:“你问得太多了。”猛然他纵身而起,以头为杵,向萧尘猛撞过去。
  萧尘当然不会被他撞中,但龙飞虎的真正目的仿佛不是要撞他,而是撞自己。“砰”的一声响,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壁上,立时脑浆迸流,死于非命。
  黑暗中,再次亮起了萧尘的双眼,此时这对眼睛里的杀机已完全没有了。
  脚步声响起,他慢慢向楼下而去。
  五
  燕青魂仍旧孤独地坐在梦儿尸体边,呆呆地发怔,楼上的打斗其实非常短暂,当人的惨叫传来时,他也只是将眼珠微微一动,便不再理会了。
  脚步声慢慢传来,从上而下,终于来到了跟前。那只是一个人。
  燕青魂头也不抬,他已知道来人是谁了:“楼外的人不是你,你一直在楼内。”
  萧尘冷然道:“是的。”
  燕青魂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道:“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萧尘道:“也许用不了两个时辰。”
  燕青魂道:“看样子明天的天气很不好。”
  萧尘点头:“可能会下雪。”
  燕青魂道:“我以前总觉得下雪是件非常奇妙的事,夏天会是雨滴,冬天因为冷,水滴才会变成雪,是不是这样?”
  萧尘点头。
  燕青魂道:“可为什么天上下的不是冰呢?为什么雪会有形状,像花一般?”
  萧尘没有回答,因为他答不出。
  楼中沉默了片刻,燕青魂才笑笑:“其实任何事都有道理的。只不过这道理我们不知道而已。”
  萧尘道:“我们会知道的。”
  燕青魂盯着梦儿的脸:“其实我心底里一直明白,她不是我的妻子。”
  萧尘道:“不错,从一开始,你就非常清楚。”
  燕青魂道:“但我宁愿自己骗自己,以求得内心的片刻宁静。我做错了事,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挽回它。”
  萧尘道:“我很清楚这一点。”
  燕青魂叹息道:“可当这个女人死在我面前时,我突然觉得这几天才是一场噩梦。”
  萧尘道:“错了。”
  燕青魂“哦”了一声:“我错了……是的,我错了。燕青魂毕竟也是人,也会错。”
  萧尘道:“你又错了。”
  燕青魂一怔:“此话怎讲?”
  萧尘道:“燕青魂并没有错。而你错了,我也错了。”
  燕青魂摇摇头:“我不懂。”
  萧尘淡淡一笑:“方才我对龙飞虎说过,纪嫣然也许根本没有来。魔道盟只不过虚张声势,好让我胡乱猜疑。”
  燕青魂点头:“有道理。”
  萧尘道:“可我那是骗他的,如此一来,他知道我估计错了事情,死时也就留着些希望,而不是彻底失败的绝望。我一向对将死之人很宽容的。”
  燕青魂皱眉道:“如此说来,纪嫣然还是来了。”
  萧尘道:“不错,她来了。而且早就来了。她从一开始,就在我们身边。”
  燕青魂看了看脚下死去的梦儿,道:“难道这个女人真是纪嫣然?她会如此不堪一击?”
  萧尘道:“她不是纪嫣然。”
  燕青魂道:“那她是谁?”
  萧尘道:“是谁无所谓,那不重要。”
  燕青魂道:“你什么意思?这女人假扮梦儿,却又不是纪嫣然,而你居然对她的身份毫不关心。我真的不懂。”
  萧尘道:“你方才问的关于雪的问题很好,很有启发性。同样是水滴,冬天可以成冰,也可以变成雪,而它们的本质是不变的。纪嫣然也是一样,只不过这次,她以我们谁都想不到的一个身份出现了。”
  燕青魂道:“什么身份?”
  萧尘目光炯炯,语声中充满自信:“她这次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出现的。而这个男人,就是曾经的江南武林盟主——燕青魂。”
  燕青魂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萧尘淡然地道:“用不着再演戏了。大家都是明白人,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更好?”
  燕青魂冷笑:“我不懂。”
  萧尘笑了:“我这样说,你大概就会懂了。魔道盟想要控制江南武林,正好它的盟主误杀了自己的爱妻,逃亡了。天赐良机啊。于是我们的易容大师纪嫣然小姐便出马了,而且赶在萧尘之前,找到了盟主。至于纪小姐用了什么方法制住的燕青魂,我不敢妄加猜测,但我想以纪小姐的手段,那不是什么难事。”
  燕青魂冷然地道:“说下去。”
  萧尘道:“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重获新生的燕盟主。在他身边,多了一个活着的妻子。很自然地,我会认定这个女人是纪嫣然,从而把一切注意力都移到她身上。昨晚我看到她去酒窑下毒,当时我没有想到,其实是你指使她去的。与其在盟主身边安插一个妻子,岂如直接变成盟主本人?所以你那些时而痛心疾首,时而左右为难的举动,全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要使我相信,燕青魂仍旧是原来的燕青魂。”
  纪嫣然笑了:“现在看来,效果并不好。”
  萧尘道:“但你却骗过了江南双义和今晚所有的人。龙飞虎固然是你的手下,你一早便袭杀了黎雨烟,把他扮成黎楼主的样子,目的是要嫁祸于正道盟。”
  纪嫣然点头:“你挺聪明,看来骗你的确很难。”
  萧尘道:“可我还有些事不明白。比如说,江南双义在这件事里,是站在哪一边的?”
  纪嫣然道:“他们?当然是站在燕青魂那边的。你不知道吗?他们本是燕青魂最好的朋友。”
  萧尘道:“既是燕青魂的朋友,那就是魔道盟的对头了,为何会听你的?”
  纪嫣然道:“他们不会听我的,否则,我也不会派人杀了他们。江南双义从头到尾,都是为燕青魂着想,我只是利用了这一点而已。”
  萧尘道:“愿闻其详。”
  纪嫣然道:“燕青魂杀妻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得知了消息,马上一个计划就产生了。那就是除去这位江南盟主,找人取而代之。但若背着一个杀妻的罪名,这个盟主是当不下去的。所以必须把这件事整个推翻,还燕盟主一个清白之身。可是魔道盟不能出头,因为那样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阴谋’两个字,上上之策是让燕盟主最好的朋友来出头。于是我便要周怀冰给江南双义写了信,提出了一个让燕青魂重新找回尊严与信心的计划,就是将杀妻这件事定为一个阴谋,让梦儿复活,此事由他周怀冰来办。这事并不难,只要找个和他妻子相像的人便可,她整天足不出户,见过她的人几乎没有几个。然后再使燕青魂相信,前几天的事都是一场噩梦,他的妻子根本没死,一直好好跟在他身边。这件事由江南双义来做,为了朋友着想,江南双义当然同意。我故意让周怀冰暗示他们,正道盟一直想要入主江南,派人来是准备要燕盟主命的。江南双义义气深重,一定不与你同路,也不会相信你的任何言语。”
萧尘道:“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要周怀冰参与这件阴谋,他会同意?”
  纪嫣然冷笑:“周怀冰也是人,也有最心疼的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儿……”
  萧尘点头:“了解,继续……”
  纪嫣然道:“这一切都很顺利,你一来,我便可以将罪名推到你头上,那样正道盟便成了众矢之的,魔道盟则可暗中调度,静观其变。就算不加害江南各大门派掌门,我也一样是武林盟主,一样号令群雄。其实昨晚我是故意要这女人去下毒的,因为我知道你那晚在楼外。你一见我下毒,马上就会想出对策,今晚在喝酒之前挺身而出,揭破我的阴谋。可是那毒其实并不是毒药,而是些壮骨散,届时我会亲口试毒,使你百口莫辩,那时你就会落入我的圈套。可你很聪明,没有出现在会场,而是出现在楼外。”
  萧尘道:“我一直认为,理智一些并没有坏处。”纪嫣然道:“但你的理智并不妨碍我杀了这女人,嫁祸到你身上。”
  萧尘皱眉道:“这点你说对了,方才只有你站在她身边,当然是你下的手,但楼里太黑了,别人看不到。看他们方才的义愤,怕是巴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呢。”纪嫣然叹息一声:“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居然看破了我的机关。”
  萧尘道:“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你杀江南双义,是为了灭口。因为燕青魂与这二人情好甚笃,而你能扮得了一时,却很难瞒过一世,索性将他们杀了,也一同栽在我的头上。”
  纪嫣然道:“可惜我当时还不知道你在楼里,要不然龙飞虎也不会死。看来我毁去的,并不是真的美人灯。”
  萧尘淡淡地道:“没有人能毁得了美人灯。”
  纪嫣然仍旧端坐不动,脸上淡定得很:“看来我是低估了你。能在成为武林公敌之后,还有些表现,实在可称得上‘人杰’二字。”
  萧尘点头:“千人为俊,万人为杰,我看这个称谓并不算太过。正道盟中人个个可称人杰。”
  纪嫣然道:“看来正道盟派你来对付我,也是有着足够的信心。”
  萧尘道:“不错,纪嫣然虽然易容术天下无双,暗器造诣非凡,但若想胜过我的美人灯,却还有点难度。”
  纪嫣然微笑:“看来你也有着足够的信心。”
  萧尘道:“如果这算优点,我原意承认。”
  纪嫣然笑容一僵,换上了一脸正色:“只可惜,你来错了地方。”她的声音也变回了燕青魂:“今晚的英雄大会,就是为了对付你。无论你用什么阴谋,都难逃公道。”
  萧尘一呆:“你说什么?”纪嫣然道:“你暗中策划这一切,想将我除去,以便正道盟入主江南,方才又亲手杀了江南双义与我的妻子梦儿,作恶如此,天理不容。”萧尘怔住:“你在说谁?我怎么有点儿糊涂?做这一切的,不都是你吗?”
  纪嫣然大笑:“你是呆子还是疯子?我怎么可能杀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爱妻?”萧尘道:“可你……方才明明已承认……”纪嫣然冷哼道:“我承认了什么?有谁听到了?谁可为你作证?”
  萧尘苦苦一笑:“原来你要抵赖。”
  纪嫣然冷笑:“尽管用你的美人灯来杀我吧,就算我死了,江南武林也从此视正道盟为公敌,你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萧尘沉默片刻,突然一笑:“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说这些的。”
  纪嫣然道:“为什么?”萧尘道:“因为实在可笑,很可笑,可笑至极!”纪嫣然冷笑:“你的话才可笑。”萧尘道:“如果你肯站起来向窗外看一眼,相信你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纪嫣然迟疑着,但还是站起来向外看去。在这一刹那,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借着暗淡的星光,纪嫣然看到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二三十人,正是江南十三大派的掌门人,都在离烟雨楼数十步外,静静地立着。当先的是一个年轻人,双手环抱于臂,正看着萧尘微笑。
  萧尘来到窗前,向那年轻人招招手:“七弟,你干得不错。”
  那人回答道:“哪里,四哥做得更好。”
  纪嫣然道:“七弟?那是……凤无痕?”
  萧尘扬声对凤无痕道:“那些掌门人都怎样了?听得到方才我们的谈话吗?”
  凤无痕道:“听得到,我只是点了他们的穴道,耳力绝没损伤。现在我立刻放人。”
  说着,他身形如电,在人群中闪了一圈儿,解开了所有人的穴道。
  凤无痕是正道盟七位副盟主中轻功身法最好的一个,曾在万丈雪峰顶上摘下雪莲花,当今轻功高手中,绝对可以排进前三,所以由他去引开群雄,实是妙计。凤无痕凭着超高的轻功甩开众人,然后各个击破,群雄甚至有人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被点倒在地。
  群雄一听点倒自己的人是凤无痕,一肚子的愤恨便平息了,在现今的江湖上,能输在正道盟中人手下,绝不算丢人,甚至有点儿骄傲的意思。
  穴道一开,群雄哗声一片,大家都听到了萧尘与纪嫣然的对话,有不少人便要冲进楼去,捉拿纪嫣然。
  纪嫣然还是毫无惧色,魔道盟中的人物,毕竟不凡,此时居然还笑得出来。群雄听她一笑,都收住脚步,厉声喝问:“纪嫣然,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纪嫣然笑道:“我自然笑你们,笑你们这群无能之辈。”
  萧尘止住群雄:“燕盟主在哪里?是生是死?”
  纪嫣然悠然道:“我死他便死,我生他便生。他是生是死,全看你们了。”萧尘点头,一摆手:“你走吧。”
  群雄一怔,叫道:“不能放她走……”
  萧尘道:“燕盟主在她手里,你们难道希望他死吗?”所有人都不出声了。纪嫣然嬉笑道:“看来这一仗,还是我胜了。就算你们识破了我的计划,却没有击败我的人。”
  群雄咬牙切齿,纷纷怒视。萧尘转向纪嫣然道:“我知道燕青魂还活着,因为你易容并不用人皮。”
  纪嫣然腻声道:“是不是人皮,你为何不从我脸上扯去看个究竟?这样也好见见我的真面目……”
  萧尘道:“用不着了,我想我已见过你的真面目了。”
  纪嫣然呆住,痴痴地道:“你……你说什么……”
  萧尘指指地上的死女人,说道:“昨晚,我想我在她脸上看到的,就是你的样子。”
  “你……你看到我的样子?”
  纪嫣然全身突然颤抖起来,抖成了一团。萧尘走近她身边,在她耳跟轻轻道:“我知道你内心在恐惧什么。你爱上了燕青魂,于是把自己变成了他,把另外一个女人变成了你自己,用这种方式来获得满足。因为你对你的相貌并没有信心。昨晚我看到的,并不是梦儿在易容,而是在恢复本来面目。黑暗对于我的眼睛没有任何阻碍……”
纪嫣然捂住了耳朵,叫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她的信心已完全被毁灭。
  连萧尘都想不到,击败这样一个女人,居然用的是这样的方法。
  越是简单的方法,通常就越有效。其实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美丽与神秘,一旦这两样都被人识破,那她就像赤着身体走在大街上一样。
  纪嫣然号哭着奔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江水里。群雄之中有人想追,但见萧尘与凤无痕没有这个意思,只得把伸出的脚又缩回来了。
  萧尘向诸人一拱手:“诸位掌门,今日之事,大家都可做个见证,正道盟并无任何非分之想。亦不会为难燕盟主。如果有了消息,在下必当迎回燕盟主,义不容辞。”
  众人也只好点头,萧尘、凤无痕二人与群雄拱手而别,各自散去。
  第二天上午,萧尘坐在船头上,面对着浩瀚的长江,愁眉不展。凤无痕在他身边,当然是站着的,只要能立,他绝不坐。
  “为什么?”凤无痕道,“我们为什么不把纪嫣然捉住,用来交换燕青魂?”
  萧尘长长叹息了一声。凤无痕道:“四哥,你在叹息什么?”萧尘道:“我想燕青魂可能已死于纪嫣然手下了。”
  凤无痕摇晃着手里的酒瓶,道:“如果我是纪嫣然,就不会杀他,留着这个盟主,肯定用处不小。”萧尘道:“那你是不了解纪嫣然。这个女人的心理,就和她的相貌一样,是不健全的。她爱上一个人后,会将自己变成那个人,这样就完全占据了他。如此一来,她就会觉得自己和所爱的人已完全融为一体。”
  “好可怕的爱!”凤无痕吐了吐舌头。
  萧尘道:“其实死对于燕青魂来说,亦可算得一种大解脱,不然他会一辈子内疚,一辈子伤心。”凤无痕道:“那我们为何不杀了纪嫣然,也可成为江南武林的大恩人呢?”萧尘一笑:“那样一来,就完全与魔道盟结成死仇了。要知道,纪嫣然可是魔道盟盟主纪人魔的爱女,事情能缓和则缓和,况且堂主也不想这么早便与魔道盟全面开战。就算我们杀了纪嫣然,燕青魂也活不回来了。况且我已击杀了龙飞虎,江南武林也视魔道盟为公敌,足够了……”
  “只可惜了燕青魂……一条好汉,只因为一念之差……”
  说着,凤无痕慢慢将半壶酒洒入江中,扬声道:“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萧尘亦缓缓抬头,一对细目凝视天宇,但见江天仍旧风急云晦,震荡不宁。他知道,日后的江湖,亦会是波汹浪涌,而他与他的正道盟,虽有一股手握星辰、肩担日月的雄心壮志,但势必会有更多的牺牲,更多的苦历。
  这时他的心里,突然响起了数天前黎雨烟所弹奏的那首曲子:
  “江湖风雨,晚来急,且看一地飘零,万千愁绪。北雁南来,枉顾东西,泪眼空余。叹红颜未老,身先去。梦锁兰楼,魂归故里,多少断肠句。”
  他轻声吟唱,和着江上的风,孤鸣的鹤,拍天的浪,渐渐合成了一首凄婉而不消沉,悲伤而不颓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