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
玄武纪·瑾怀
女,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本科在读。周围有很多人觉得武侠的世界只有打打杀杀,而我一直很珍视乃至敬重武侠这种文体,它让我觉得过去了这么久,百年千年,我们毕竟还有这样一种情怀未了。而只有纷争的江湖不是江湖,白纸黑字出手就带着责任。不管哪一个时代,我们总是孤身或者并肩战斗,去追寻公正、自由与爱。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里多益寡,称物平施。”
——《周易》
阮遇之的刀锋掠过“无刹鬼”的咽喉,下一秒,刀尖的血被一滴掉落的雨水冲淡。
方才……方才还没有下雨的。无刹鬼眨了眨眼——有一滴雨忽而滴在他眼睫,让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继而他不解,因为他感到脖颈间的雨水是温热的,握刀的手却刺骨冰凉。
他最后看到的是年轻人漂亮的双手,雨水飘落在指尖,那人轻轻呵了口气,玲珑剔透的雨滴就这样悠悠散入天地之间,带一抹残存的轻红。
诸方繁芜,刹那尘灰。这八个字说的本是无刹鬼的快刀,杀身取命,判者立决。而此刻无刹鬼命丧一柄更快的刀,刀逢山雨,刀意呼云,掌刀者却是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
阮遇之没再理会,那具曾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体就这样躺在雨水里,空洞无神的眼眶中灌进今秋第一场雨。
廖山四鬼之一,无刹鬼孟轻颓,死于青帘山的浅秋。
(一)快雨
“下雨啦!”竹林小榭里响起阿妹轻快柔嫩的嗓音,“我去收衣服,三哥你别光顾着听谢先生讲故事,招呼着点儿客人!”
这地方离秋塘镇还有一段距离,青帘山的竹溪在不远处的渡口汇入沄江。山脚下是成片的竹海,隐现的便是这座小小的酒肆。阮遇之在门外抖了抖沾满雨水的笠帽,露出点轻松的笑意。雨打竹林的声音里,隐约还有流水的淙鸣与虫豸的窸窣,入了秋的山与水在这场雨中分外明澈动人。
凤三掀开帘子,看到这位清晨雨中的来客。阮遇之一袭天青的衣衫,左手轻巧地拎着斗笠,右肩挎着个狭长的包裹,善意地笑了笑。
“是个俊俏的小哥儿。”凤三道,“客官头次来吧?快里面请,一会儿雨就要大了。”
小店里只卖三样东西,一样小菜,两样酒。菜是野生的苦笋,名为“劝君更尽”;酒么,是自酿的米酒,时日不同,酒意也不同,一种叫“去日苦多”,一种叫“来日方长”。取名题字都来自多年前偶经此地的谢氏贵胄谢子泓,三个小木牌挂在门口的竹帘外,刻着这三样名号,挂的却是上下联和横批的位置。
凤三一边跟阮遇之解释这段由来,一边把他引到窗边的位置。时辰还早,店里的三四张桌子都还空着。
“一碟小菜,一壶‘去日’。”阮遇之开口,他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眼底透出鲜亮的世间风景,嗓音都带着一味清澈而勃发的生意。
凤三一愣,“去日”可是最烈的酒,寻常人一两杯就醉了。
“没有么?”阮遇之问。
“有有有,就来、就来!”凤三麻利地抹了抹桌子,去后厨准备了。阮遇之卷帘看向窗外的山,坐得端端正正,看过去愈发神清骨秀、风姿卓然。窗外雨声渐大,雨脚溅起白色的飞沫,妆成青翠竹海鼓荡的衣摆。远山却绵延如飘飞的发带,隐隐接着天上的城池。
“客官慢用。这雨来得快,但停下少也得半个时辰呢。”凤三把阮遇之的酒菜上齐了,盘中却还剩有另一壶酒。凤三端着酒,唤了句“谢先生”,出了门。
此刻阮遇之才发觉窗边还坐了个人,只是坐在窗外。那人斜倚在屋外檐下,手中提着一个小酒壶,若不是方才凤三喊话时,清风吹动的衣角自帘外一闪而过,他怕是永远意识不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似已共山水一色,与万物同息。
阮遇之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依然有力且均匀,并没有因为这会儿的惊讶而发生变化。但他能明明白白地分出哪里是物,哪里是我,两者之间有着分明的隔阂。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那人若不是清修多年、超然物外的隐士,便是个身怀绝技、独步江湖的高手。他暗自凝神——这或许是他离家十三日,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
门外,谢鹇接了酒,道了句谢,懒洋洋地一笑,问凤三:“故事还接着听么?”
(二)熟酒
“那日我刚到青帘山,听闻‘无刹鬼’刀下又去了两条人命,一在岐山,一在榆岭。我命人暗地里问他接不接漠北的生意,他没回话。你也知道,无刹鬼接生意向来是不挑的,这次却走了条近乎是直线的路,自北而南。”谢鹇饮了口酒,继续道,“我有点好奇,便一路跟着,到了这里。”
“先生多年不来这儿了,我算是沾了他的光。”凤三道,“没有谢先生,便没有此地。”
谢鹇摇了摇头:“无刹鬼来不来,我都是要来的,跟着他只是顺便。没想到他真要到青帘山找‘青衣’和‘云中’,急得连到手的生意都不做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对谈如同耳语,散漫地遮掩在雨声中。
“廖山四鬼”说的是长眉鬼、青衣鬼、云中鬼和无刹鬼,四人皆嗜血好杀,手法奇诡。十几年前长眉鬼行走江湖之时曾以“廖山长眉”自称,后来“无刹”、“青衣”、“云中”继起,廖山四鬼的说法便隐隐传开了。无刹鬼善恶不分、快刀取命,青衣鬼杀人越货、不留活口,云中鬼艳如桃李、毒如蛇蝎……皆令人闻风丧胆。长眉鬼近年虽不太露面,但世传他一手袖中剑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江湖中那些莫名死于一二剑招的亡魂,多便算在了他名下。
“我本以为可以看一场三只鬼的热闹,谁料昨夜把人跟丢了,还好有你这边一个歇脚的地方,说起来是我要谢你。”谢鹇举起酒壶,比了个敬酒的姿势,又饮了几口。
“先生怎会跟丢?”凤三知道谢鹇的分量,忍不住问。
“大约是子时吧,之后一刻钟的时间。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比我熟,刻意去躲,我便跟丢了。”谢鹇说得依然不急不恼,“我想他不是发现了我,而是发现了另一个方向过来的,同道中人——”
阮遇之手中的木箸陡然一顿。“这样其实也好,省得我出力。”谢鹇笑道,“而且陈情还在跟皇甫苏比剑,楚随风在南疆跟妙善阁的人对峙……我正缺个朋友。所以我没再去追,就在这儿等着,有人杀我就走;没人杀,我再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殊无杀意,一派恬淡平和。阮遇之是真的初出江湖,不然不会不知道,他口中那几人俱是当下一等一的高手。陈情携一柄“长相思”,沥尽天下相思泪、英雄血,隐隐然有中原第一人的气势;皇甫苏则是京门九圣之首,持御赐的江山剑护卫九重城阙,震慑万千英杰;而楚随风是名重皖南的陵阳教掌门,年逾半百,轻易不出手的。这几人或有门派、或为游侠,或居于廷、或游于野,能为谢鹇一人之知交,谢鹇此人料来不容小觑。
凤三问:“那先生要等的结果,何时会有呢?”
“结果么——”
阮遇之心头一紧,只听窗外的谢先生又是一笑,朗声道:“屋里的兄弟,无刹鬼可还活着么?”
右手已经下意识扣住了刀柄,阮遇之才想起自己这么做是冒进了——对方既然有本事在他面前消失,有本事看出他身上残存的杀意,自然也有本事一战。
“你该看得出来是我活着。”阮遇之开口,大大方方地承认。他活着,那无刹鬼自然是死了。
谢鹇听闻此句又是一笑,笑声便算是回应。继而他看向凤三,右手掀开壶盖,将剩下的小半壶酒都泼在了地上,这声音却是完完全全融在雨里了。
凤三也看着他,目光有些迷离,直到壶中倾尽,才开口道:“其实‘去日苦多’,不如‘来日方长’。”说完这句,便起身回了屋里,推门的时候道,“小兄弟,今日的酒钱免了。”
阮遇之这才抬头打量这家酒馆的主人。那人的年纪也不小了,面容原本凌厉冷峻,但头发略长,隐隐遮住了眉眼,半边鬓角又露出几缕银丝,这便带着点岁月流走的温和。
“年少有为,凤三佩服。”店主淡淡地称赞了一句,又径自去干活了。阮遇之正思索个中真假,耳畔忽然响起谢鹇的声音:“他敬你的,你便收下。”
原是谢鹇不知何时竟已翻窗进了屋,就坐在阮遇之对面,看样貌比他爹阮明德要小上一些,手中拎着一个空壶,神色淡然通透,不笑也自有三分笑意。虽着一身略旧的灰衣,但衣襟未湿,不染纤尘。
阮遇之几乎要感叹这人内力也是见所未见的高明,幸而看见窗外宽大的挑檐,这才心下稍安。
谢鹇说话的时候,很平淡地看过来,就像对面坐的不是初见的年轻人,而是相熟多年的老友。
“前辈这是何意?”阮遇之问。
“风景很美,找个对饮的人。”谢鹇答,“而且他说了,你喝酒,不收钱。”
原来前辈是听了这句才翻窗进来的啊。阮遇之默默地想。
“……顺便跟你谈一笔生意。”谢鹇以江湖名宿的气场和坊间闲谈的口吻,十分自然地补充说。
阮遇之默默夹了口菜,心道自己真是看走眼了。
凤三在一旁忍不住解释:“他是我老东家,生意遍布五湖四海,是儒商啊,儒商!”
阮遇之摇了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怕是难遂前辈的意。”
“何妨一听呢?”谢鹇不肯就此放弃。
凤三也说:“是啊,谢先生故事讲得也好!”
“嗯,没错。”阮遇之还没答话,谢鹇自己先点了点头,道,“我看小兄弟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刀斩无刹鬼,所以想卖你一些情报。相逢即是有缘,打个对折,你一问,换我一问,如何?”
阮遇之只觉“刀斩无刹鬼”那句分外刺耳,下意识就开口问:“你怎知我用的是刀?”
“呃……”谢鹇暗自想,还真是刀啊……那范围可就小得多了。于是神色不变,一本正经地道,“江湖子弟十有八九用的是剑或者刀,一半对一半,我猜的。下面换我问你,刀法谁教你的?”
“家父。”阮遇之心道这强买强卖的作风还真是无奸不商,但依然一答一问,“青帘山魑魅谷,谁活着出来过?”那是阮遇之自秋塘镇走上一遭便埋在心底的疑问。
青帘山多产宝石,附近有村民以采石为生,秋塘镇便因此而成为远道而来商旅的买卖交易之所。在此探山探水者,不乏经验丰富的老手,却唯独魑魅谷是这一带有名的禁地。那地方四面绝壁,如同天坑,坑底却还有低矮的群峰。有人便说那是地下长出的鬼峰,入夜有山鬼拆骨为笛,相和为歌,活人下去,是有进无回的。
“我。”谢鹇说得平常,没留回味的时间就继续道,“无刹鬼死在哪儿?”
“秋塘镇,离魑魅谷不远。”阮遇之深吸了口气,道出了谢鹇的疑问——他之所以会提魑魅谷,是因为无刹鬼死前走的是魑魅谷的方向,那极有可能便是青衣和云中所在的方向。
“活着出来,有什么条件?”他继续问。
“从前的话,轻功底子好,方向感强,不怕蛇就行;现在不好说了,你既然已经去了秋塘镇,也该听说最近去的人都死了,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半年以来五人丧命,其中不乏好手。无刹鬼死前说了什么话?”
“他没工夫开口。”阮遇之道,“多年禁地,为何这半年又有人去探?”
“市上出了悬黎之壁①,或者叫它夜明珠。那东西多年都没人采到过了,这一次却接连出了数颗。有人怀疑……是魑魅谷所出。”谢鹇说,“小兄弟贵姓?”
“……阮。”虽然知道这个姓的分量,阮遇之还是答了。他家教严明,为人清正,说到做到那是早就深入骨血的习惯。不过他也还没忘自己的一问,“前辈做珠宝生意?”
“没错,观止楼,谢鹇。”
他是猜出来阮遇之的身份了,镇南将军阮明德虽在朝不在野,但刀中翘楚名不虚传,贩夫走卒都知道。不过不知道观止楼的也少,那是个商号,“观止”其名口气是大了些,但旗下珠宝、酒水、茶叶的生意贯通南北,楼主仗义疏财,阮遇之也略有所闻。谢鹇功夫不错,想来是观止楼中专司探路和护宝的高手。
“你怀疑山中有鬼?”阮遇之想到了一种可能。
谢鹇会心一笑,这里的“鬼”,说的当然是廖山四鬼。“十多年前还没有‘青衣鬼’之名的时候,这附近有个青衣会,接过不少寻宝的活儿。”谢鹇说,“无刹鬼不远万里而至,该是一笔大生意。”
“那观止楼呢?”阮遇之说。
谢鹇一笑:“自然是来探探传言真假。带人命的东西,观止楼是不接的。”
“我可不想要什么宝藏,我只是想惩奸除恶而已。”阮遇之说。
“我知道,不然无刹不会死得那么轻松。”谢鹇说,“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爹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
他这么一问,阮遇之才意识到,方才连续两问,谢鹇都只是回答。
“和你爹没关系。”谢鹇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指了指凤三,补充道,“我和他一样,是敬你的。”
阮遇之有点惭愧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而道:“我其实是……离家出走。”
(三)风前
“你从什么地方来?”
“青帘山。”
“要去哪里?”
“江湖。”
“这里还不是江湖么?”
“……离开家的地方,才是江湖。”
“有意思。”时值盛年的陵阳教掌门莫随风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知白,谢知白。”少年的发尾追逐着晚春的轻风,不远处有梨花如雪纷落。
放鹇红尘外,恰遇梨花白。
多年前的画面一闪而过,谢鹇似醉非醉,半身靠着古道苍岩探出的松树的遒劲枝干,眼眸里倒映出阮遇之有点自恃的、清俏的、只属于少年人的背脊——如果他没有边走边玩还自说自话,恐怕会更好一些。
“他们说最美的山水,醉人的酒与花,都要到江湖上去寻……所以我离开了家。”阮遇之拍了拍身后的刀,面带笑意,“从前,我还没见过这样的竹海和这样的快雨。只差一点点,就要快过了我的刀的快雨。”他步履轻盈,沐浴着初晴的日光,走过山间的小径,“从前,我也没喝过这样的烈酒,滚烫得像是肺腑的热血。”
“烈酒要到塞外去喝,那点儿东西算什么?”谢鹇看着发了酒疯一般的少年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阮遇之回过头来:“前辈说什么?”
“没什么,后面的路险,你当心着点儿。”
“嗯,我先把话跟小雨说完。”
小雨是那把刀的名字,大名快雨,小名小雨,估计是阮明德私藏的宝贝,被他家那不羁的儿子当做逃家的同伙,一路带了出来,还改了名字。谢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耳边时不时灌进一人一刀的对话,直至人际荒凉。
看得出有人辟路,但行人稀少,杂草掩映,轻功再高明也不能一直悬在几丈高的树顶,两人走的时候便不免要伐竹取道。谢鹇来过一次,走在前带路,常是袖中寒光隐约一闪,前方的阻碍便应声而断。阮遇之紧随其后,看到谢鹇袖底的剑光,眼神终于有些变了。
这一段山势极为连绵,山峰看似截断,向下却是隐隐相接,若非方向感极佳或是对此地分外熟悉,单是在半山绕路,便不知何时才能绕到魑魅谷。不过这样的路没走多久,山势愈发陡峭的时候树也渐渐稀少。谢、阮二人轻功俱佳,谢鹇带的路有节奏颇稳的借力点,走在前面又如同示范,是以登山之路快过阮遇之的预期,未至晌午已到了俯瞰群峰的山顶。
石如平削,松柏相引,云雾方开。
“造化钟神秀”,这句诗便如自连绵云海中耸立的峰林,从阮遇之心底一跃而出,带着和暖的日色。他想,若是真走到了这里,就算明知下面是魑魅谷、森罗殿,还会有人忍不住飞身而下吧?像可以割裂所有俗世纷杂,又像是承载着悠悠浮生最后的眷恋。
不过很快一阵山风把刚刚的旖旎全都吹灭了。崖壁之间鼓荡着如同鬼哭的声音,偏又掺着利簇穿骨、惊沙入面般令人牙酸的闷响。云雾翻腾,恰时便带起了一抹寒气,森森然自谷底漫上山巅——天地是冢。
阮遇之赌气一般地拿出干粮三两下啃了,一抬头恰对上谢鹇的目光——
“吃饱了……那就跳呗?”谢鹇说。
(四)山中
谢知白望着魑魅谷绵延的群峰,调理连续奔波后不稳的气息。
这里留下了打斗过后混乱的痕迹,但范围很大,辨不清方向。晌午的阳光是刺目的白色,照彻壁立千仞,山底竟依然看不清楚,隐隐还是一片雾气。
手中的剑颤动得愈发微弱,像是有人在下面隐隐呼唤,却渐渐失去了力量。谢知白皱了皱眉,没让自己停歇太久,轻身跃起,以九渊门的行壁之法追了下去。
半日之前,清晨。
谢知白站在一处青竹吊脚的院落之中,霏霏微微的细雨沾惹了周身的黏腻,此刻也终于渐渐停了。那院子器物狼藉,满地血腥,让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主屋的一半被烧掉了,大概这场雨落在火起后不久,原本的痕迹才得以留存。
他右手紧紧攥着冰凉的剑柄,感觉到指间不歇的震颤——剑在鞘中鸣,是你的不平之气么?
冷静点啊小谢,你是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地上的尸体俱是青衿青袪,那是青衣会的人。
青衣会自三年前崛起后便与日俱兴,如今帮众甚多、风头正盛;相比之下九渊门不过区区数人,出手也少之又少。但即便如此,江湖中人还是相信寻山探水、玄道堪舆最高明的法门,仍在九渊。
——这一个“最”字,便是所有仇杀的根源。纷纷扰扰,无止无休。
谢知白轻轻俯身,默然点过十三具陌生的尸体,渐渐拼凑出当时的画面。克敌的手法并不高明,所有的角度和力道都直白地显露——那是大师兄张庭借长风阵走出的剑,剑里带着点战场上拼杀的枪意。不够快不够巧,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偏偏一招一式都切中要害。谢知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师父师兄他们多半是无恙。
——可若真无恙,怎会守不住长风阵,让外敌入侵?又怎会放任一场火,焚尽所有的记忆?
无法控制的杀招、仓促奔行的足迹……那只能证明敌人的数量远超所料,远远不止地上这些人。逃不掉躲不开,大师兄才会选择诱敌深入。谢知白绕过那些尸体,走近院内的一个水缸。缸上刻有两个字,笔法稚拙,依稀是“天池”。半缸水色微微泛红,水面依然平静。
他指拈一尾不盈寸许的木质小鱼②,轻轻地放在水面。鱼口中衔有一颗非银非铁的珠子,在涟漪散尽之后缓缓指出了一个方向。
门中禁地,青帘山,魑魅谷。
故地重游,一十二载光阴谢。
崖壁上有两个人,原本只是很有节奏感地飞飞停停,以示彼此的轻功不相上下。
“我记得这里大概有个石洞,可以暂歇。”谢鹇只不过是说了这么一句,阮遇之紧随其后,自上而下看他的目光却陡然锋锐起来。
谢鹇不明所以,只听阮遇之道:“长眉鬼……是你吧?”说话的时候,已经出刀。绝壁峭立之中衣带当风。
“我不——”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眼前一捧刀光便如山间快雨一般当头浇落。谢鹇离他说的那个洞口只差二尺,想要进去便要先穿过这捧毫无破绽的刀雨,他只得在那棵古松上一勾,翻身向下。阮遇之恰时从背后抽出了一条悬索,扣在石缝间,借回荡之力急速下坠,刀光不多时便又到了谢鹇面前。
谢鹇如果接招,便是倒立着格挡;如果下坠,阮遇之借索之力,只会追得更快。
谢鹇只好出剑。
反手剑,却恰如初阳破雨。背后出剑全凭耳力和经验,万险之地尚能如此迅速地拆招,谢鹇其实也尽了全力。但他向来是个懒散的人,架住之后便不再硬拼,找准了机会借着刀剑相交的力量下坠——而后斜身踏步一蹬一绕,身形潜伏在下方一棵树顶,就此避开了阮遇之这一荡的攻势。
谁知阮遇之停手了,因为他看到一条蛇。
那条蛇纠缠在铁索之上,身上是黑白相间的条纹,约摸三寸长,似乎紧紧盯着阮遇之,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他知道那是剧毒的“寸白”,但此刻悬在半空,不能后退,无从借力,左手索右手刀,脚下还有一个谢鹇。
谢鹇看了他一眼,似乎笑了笑,继而从荫蔽里旋出,飞身站在树干上。
出剑,平举,指向万丈虚空。
阮遇之仓促之际不及思索,左手松开悬索,足尖在谢鹇剑上一点,跃入洞口。
那条蛇在他松手的时候,竟然也迅速地缠住悬索的另一端,不多时爬了上来,依旧紧紧盯着阮遇之。
谢鹇此刻却也已进洞,手中不知何时拿了颗珠子,看准蛇头,随手一掷——
正对上寸白蛇开口攻击的瞬间!
那条蛇含住了谢鹇手中的珠子,竟然不恼,反是悠然摆了摆尾,不多时便已退去。谢鹇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看向阮遇之,示意外患暂消,他是不是该好好解释一下。心下想小鬼倒也有趣,如此看来方才他那些自言自语全是讲给自己听的,是想把攻心之计“还施彼身”么?一路隐忍不发,直到峭壁之上才借手中奇兵陡然出手,这时机选得也不错——如果那根悬索没有恰好打到蛇窝里去的话。
阮遇之面色尴尬,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若是挡不住你一刀,岂非要枉死在这儿?”谢鹇觉得好玩,忍不住吓他一吓。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窘迫的时刻。江湖上负有盛名的好汉如许,谁没个认错人的年岁呢?那时候满座宾朋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见识如何短浅,出手又如何自不量力。只有他知道他不在乎,他还年轻,犯得起错,改了便好。经验、见识,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对不起……前辈。我本以为前辈在竹林小榭等我是别有用心,而观止楼出马,不该是独身一人。我还以为前辈那一手袖中剑,是长眉鬼最擅长的‘袖里乾坤’,因为听闻年轻的时候,长眉与无刹关系最好……”他手中快雨刀入鞘,平举于前,“前辈还我一刀吧。”
“我刀法差得很,算了。”谢鹇说,“不过你所料不错。”
他在阮遇之再度出手之前快速地补完了后面的句子:“我一个人来,是为了私事,不算是楼里的生意。方才那一手确是‘袖里乾坤’……长眉鬼我认识,那家伙洗手不干十多年了,你若还想杀,回头我带你去找。”他说到这儿又是一笑,“别放在心上。此地太险,我们走。”
正准备出洞口,谢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你得先给我解释一下你手中那东西怎么来的。”
“我听人说,江湖上有个神秘的门派,叫做九渊门。”阮遇之说,“此门中人,多通奇门遁甲,谙堪舆之术。扶风索是他们对付悬崖绝壁时发明的东西。家父昔日平息叛乱,曾经以此物探路,方才派出一支深入敌军的奇兵。”
谢鹇看着阮遇之展开那截四尺有余的铁索,神色忽凝,问:“你可知令尊此索自谁手中得来?”
阮遇之摇了摇头。
谢鹇拎起扶风索,对着地上的石头就是一砸,石上出现一个斜切的刀口,隐隐向里拐。他抖了一下另一处的锁头,方才卡紧的石与刀一弹而开。
“看清这个切口了么?”谢鹇问。
阮遇之点头。
“你我分头行动,找这种刀口,沿此往下,才是正途。”谢鹇说,“我当年是全凭轻功和意气,但看来,有人早就找出了更好的办法。”
心下却是隐约一痛——我并非不知道路,但我还是想走一走,你当年走过的路。
谢鹇右手恰好握住扶风索的下端,指腹扣上最后一环的内里,隐约摸到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庭”字,他不必看便能确认的一个字。纵然痕迹消磨,依然能感受到其间震颤的心魂。
……张庭。一个做得出无双机栝、绝世锋刃,闯得了龙潭虎穴、险途死地的天才;却又是个内功浅薄、下盘虚浮,一心一意要善恶有报,却不肯血债血偿的疯子。
他似乎能从索中触碰到那个身影——
“你这次回来,剑法中多了枪意。”十三年前的自己这么说着。
“嗯。面见镇南将军的时候,我路过了那一年的战场。血与火的交锋,如同秋末红叶那样尽态极妍,我没看见阮将军的刀。但那一夜的枪,成百上千的、毫无技巧只知拼杀的枪,我终究是没忘记。”
“哦?”
“有朝一日,我会铸造一柄自己的剑,止天下无谓之争。”少年说话的时候眼神明亮、神采飞扬,“你要不要?”谢知白撇了撇嘴,示意对这些奇技淫巧不屑一顾,身后留着张庭一连串的笑:“那我当你同意了啊!”
(五)惊阵
阮遇之心有愧,干起活来分外卖力,不多时便找到了这样的切口,如此一路向下颇为顺利,不禁暗叹当年持索来此的九渊门人,果然非同一般。谢鹇却是知道这个速度以他和阮遇之的身手是舒服,但放在十二年前那个武功最不济的大师兄身上,恐怕就是情急之下超乎本能的极限。
魑魅谷底,是一人多深的枯枝腐叶。浓重的雾气里连阳光都变得稀薄,只有飒然的风声和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人避之不及。谢鹇大概能感受到枯枝之下尚未被腐蚀殆尽的尸骨,这里只死了五人?他是低估世人见利轻生的勇气和那两只鬼杀人劫道的决心了。
“似乎还有水声?”阮遇之身贴石壁,轻声问。
“我当年从此地脱身,是靠着山中洞底的暗河。”谢鹇说,“你看那边。”说的时候他已经拔剑,剑尖向远处点了点。
蛇。这次是一条不大的竹叶青,藏在幽深碧绿的树影里。若不是谢鹇这一指,很难发现。阮遇之表示过“不畏蛇”,但那不过是自恃刀快而已。能避开的话,当然还是要避开。
谢鹇剑身过处,草木皆断,这几步走得安静已极。谁知恰恰在靠近的时候,一块小石子自身后打向蛇身。雾色浓重,看不清来路,但前面那只碧色的小蛇惊怒之下,作势便要扑上来。
谢鹇陡然后撤——不是后跳而是转身后撤——这简直是用转身拖时间、把空门送上给蛇咬的下下之策。但阮遇之却以超乎寻常的默契前扑,快雨刀出,自上而下劈开了蛇头蛇颈,连盘绕的蛇身一起斩成数断,一刀断绝了谢鹇的后顾之忧——他对刀太虔诚,以至于尚未学会圆融,出手间尽是狠厉。当是时谢鹇也直掠向后,追寻着偷袭者的方向,一剑光寒穿透雾霭而出——。
身侧,雾气在草叶上凝结而复滴落。
“什么人?”阮遇之问。
“青衣鬼,可惜距离不够,只割破他衣角。”谢鹇的剑上,一截青色的衣衫慢旋而落,“这条路走得太准,鬼巢就在这附近了。”
像是要证实这句话似的,刚才的一刀一剑后,簌簌的响声宣告着更多毒蛇的到来。这个地方潮湿阴暗,无论是树、石还是水,都可能是蛇的天下。但这样的数量,明显是驯养,而非天然。
“这洞穴很深,但四通八达,空气流通。我走过一次,信得过我的话就一起进来。”谢鹇说,“进洞,捉鬼。”
“信得过我的话就一起走。”谢知白对着那个衣衫褴褛、面无表情,唯有双眉斜出两道深深的疤痕的怪客说道,“信不过,便算了。”
凤三也打量着这个沾惹了风尘,却仍不脱洒落之气的少年——这人年纪比他略小,但交手不过三招就令他处处受制,三招之后又不肯好好打了,着实气煞人也。
谢知白瞟了他一眼,不再理会,摊开手掌,借着掌心一颗极小的珠子微弱的亮光,屏息凝神去勘察周围的一切。悬黎之璧是九渊门的镇门之宝,向来保管在掌门手中,他手上这颗只是余料而已,却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跃下崖底时方至晌午,此刻已是深夜,除了这个名叫凤三、上手便打、除了名字一句话不肯说的怪人以外,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已经深入山腹,在一片漆黑中过了六个时辰,原有的愤怒和热血渐渐散去,恐惧、惊慌……纷至沓来。
他从未孤身一人深入未知的山洞,在冰冷而诡谲的石峰间穿行。那本是九渊门弟子的必修课,他当年却耍了小聪明,偷偷向大师兄讨了手上这颗珠子。此刻他捧着那颗夜明珠,却再找不到赠珠人。
“天池”的定位是有误差的,他失手,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运气也差。
——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保证自己活着出去。师门事变,他信得过大师兄;若把自己折在荒山禁地,便是大不孝了。
“喂,看你样子,在这儿不止一天了吧,见到过暗河没有啊?”谢知白在地上的浅坑里小心地倒了点水,一边观察着指南鱼的方向,一边问。他少年心性惯于取巧,如果有暗河的话,找路就方便多了。
凤三神色刚一变,谢知白就抬起头来,像是背后生了另一双眼。
“告诉我。”他问,“你还记得路吗?”
凤三终于开口:“……有。”片刻后又说,“找到暗河,你便出得去么?”
“你这次说了十个字!”谢知白“哈哈”一笑,“当然能,我带你出去,你可不能害我。”
凤三的眉峰绞在一起,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分外为难。他走了一天都没能出去,原以为这只是那个濒死之人的算计而已。哪知真有人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时候还肯真心救一个路人?
“你瞒着我什么?”谢知白想到了什么,忽然发问的这一声竟透着冷冽,“暗河之路,是有人告诉你的,对不对?”
凤三冷哼了一声,不说话。
谢知白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给你指路的人,在哪里?”
凤三摇了摇头。
“你若知而不言,枉费我——”
凤三打断他的话:“你救了我,我不能让你送死。”他凝神看着少年人苍白的脸色——这个人为了找到出路,整整四个时辰殚精竭虑、耗尽心血。
险途中探路虽为九渊门所长,但多半有赖合作。引路人从小就训练出异于常人的观感,对尺度和方向的把握清晰明确;而相应的配合者们探出的方向、高低和大小会让他一步一步在脑海中清晰地复制出洞穴立体的全貌。甚至连断后者的标记都是一门学问,每一个看似随手刻画的小小符号里,都藏着此门中人才读得懂的丰富信息。
方才谢知白是以一人之力做着四人的事情,饶是他天资聪慧,此番也是精疲力竭。尽管刚才这条路无须再探,凭借一己之力在窈窈山腹中寻人,仍如痴人说梦。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谢知白双目有些失神,闭目片刻又睁开,双拳却始终握得紧紧的,“你至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凤三摇了摇头:“我非九渊中人,黑暗里不能视物。”他说,“但我听得出来只有一个活口。那人几乎已说不出话,只是抛给我一张火折子说——‘暗河’。”“他人呢?”谢知白问了,才想起凤三是看不见的。叹了口气又道:“你算得清时间么?”
“整整十个时辰。伤贯胸肺……他活不到此刻。”凤三说,“但你若走不出去,他死不瞑目。”
谢知白垂下头,轻声道:“你带我找暗河,我带你出去。”
阮遇之终于见识到了谢鹇的妙处。这人不攻击也不躲避,但是口中却发出莫名的音节,就引得过路的小蛇都喝醉了一样跟着他走。黑暗之中群蛇爬行的声音分外诡异。暗河已现,每次遇蛇总有雾霭、青影和辨不出方向的攻击。对方从不给阮遇之近身的机会,洞中光线本暗,雾气之中缠绕的鬼魅般身影,竟是来去无踪。
“青衣鬼恐怕不是一个人。”又一个岔口,阮遇之说出了他的猜测,“如果你走的方向没错,我交过手或是看到过的,便至少是三个不同的人。而且,他既然自带迷雾,何不在雾中下毒?”
“嗯,”谢鹇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话音甫落,青衣的身影又至,这次离得近了,带着三两声怪笑。阮遇之碰到雾气的尾指指尖骤然一烫,登时屏住了呼吸——这次是真的有毒。他左手推掌,右手挥刀自背后挑破了身上的水袋,而后迅速地旋身,毒雾遇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响声。
还没等他喘息,一只惨白的鬼爪已经近身。失了先机,阮遇之处处掣肘,谢鹇忙着引蛇无暇顾及,便干脆利落地与他分开,谢鹇向外阮遇之向里,各自走入了不同的通道。
只剩一人的时候,谢鹇自袖中取出了一颗珠子,这次的小了,只隐约映照出半面石壁,洞顶倒垂的石峰如同魔鬼锋利的爪牙。他两次拿出的珠子都是秋塘镇买来的,因为个头小,在悬黎之璧中只能算下品,之所以能成功引蛇,只能说明这两颗珠子,就出在此地。他把那颗珠子向更远的地方抛去,明珠入水,溅起三两的花儿。大部分的蛇都追随而去,只剩两条依旧盯着谢鹇刚刚持珠的手臂。
谢鹇叹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打开的酒囊在内力的控制之下飞出一捧醉人的酒雾。
他又回到方才的岔路,正欲追人,手中忽然摸到一个凹陷的标记——九渊门独门的标记。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一前一后,做有两个标记。这三条岔路一条是来路,两条是去路,所以谢鹇分辨得出来这两个标记中只有一个是对的。
九渊门向来是断后者标记,既然有人断后,张庭为何会自己另作一次?
“伤贯胸肺……”他想起凤三说过的话,想起他当年走到山巅看到的凌乱却刻意的痕迹。
他心底越来越冷——为什么这个洞穴十二年前的谢知白都能走出来,聪慧如张庭却走不出来?
谢鹇探指细细摩挲,渐渐触及刻字者的身份,乃至他会做出的事。十三年前青衣会攻击九渊门,他不惜结阵杀人又放火烧书,是为不使本门绝技落入敌手;青衣会人手众多,他不惜带领门中上下涉足禁地以身犯险,是为了摆脱控制。然则这一切虽然危险,却本该是不会失算的。九渊师门四人以上的配合,天下便没有走不出的山和水。
然而,这山中定有悬黎之璧,或许数量之多,举世罕见。他有幸见过悬黎之璧的璞石,那仿佛看见了夏日草丛中散落的萤火,莹润的光华让原本泛着冰冷死气的洞穴显露出瑶台仙境般的神采。那是可以让人痴狂疯魔的东西,他凭什么便笃信自己师门中无见利忘义、趁人之危之辈?他凭什么觉得没有他在身侧保护,那个天生体弱不适合练武的大师兄,能挡得住其他人联手一击?
两套标记,对的那个是张庭留下的。可惜有人却不信,先害死别人,再害死自己。谢鹇右手缓缓自石壁上撤下,喃喃地道:“人心哪……”
“什么?”阮遇之这次总算没追丢,快刀连斩,利落地拿下一只小鬼,点了穴道扔在地上,折回身来找他,仓促之际并没有听清谢鹇的话。
“封喉为下,诛心为上。”谢鹇道,“青衣鬼以威慑人,却不足以服人,我们的对手没那么多。”
(六)临渊
“你会遇到许多从前想不到的事情。而天地很大……很美。”张庭说。
“所以嘛,我也得出去走走。”谢知白调皮一笑,“我功夫可比你好!”
“快走吧,我替你跟师父解释。你有本事跑出去,可别哭着回来!”
谢知白撇了撇嘴:“我还要去你们都没去过的地方,带着最美的花和最好的酒回来。”
“知道啦。不过这柄剑你得拿着,”张庭手上递来与自己腰间仿佛的那柄剑,“决意出去,便玩个痛快!”
“你会遇到许多从前想不到的事情。”谢鹇看着空无一人的通道,拍拍阮遇之的肩,“但有时答案简单得很。我猜不是有人轻功太好转瞬间就把人救下,而是你摆的姿势不对,让他被暗河冲走了。”
阮遇之看着那条深不可测的河流,默默点了点头。
“小阮啊,你想不想再听个故事?”谢鹇问,“能让你瞬间恢复信心的故事。
“这次很短,就两句话。第一句,做扶风索的人,叫做张庭,是九渊门第一十三代门主。第二句,我是他师弟。”谢鹇骄傲地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话音突兀地止住了。
——水中、洞顶、四周,各有三人。渐渐浮现出的面孔苍白阴森,眉眼细长,嘴唇却薄如刀锋,九张脸看不出分毫区别,只透着森然的死气。
逢尤、悲天、疾世、悯上、遭厄、悼乱、伤时、哀岁、长离。
青衣九鬼,结阵。
谢鹇吐字:“好大的一场热闹!”身形却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彼时他与阮遇之心照不宣地各据一方,与那九人对峙。安静至极的洞中又不知为何吹起一股细风,透过薄霭望去,让人不由背脊发冷。九渊门扶风阵,风为掌风、剑风,亦是忧思缚于风。欢以卒岁,忧能伤人。此番于青衣鬼手中重现,虽幽冷过甚、失之大度;但借暗河之力,风行水上,却亦带着自然而老到的威力。
先动的仍是谢鹇。他出剑,出得极慢,阮遇之终于看清,谢鹇这柄剑细而长,却并不轻,内力蕴蓄剑尖,更显绵泊淳厚。只是这一剑以极慢极静而始,却以极快极动而发。剑身便如云霞出海曙,原只是和暖的日色缓缓向上,一个突破却能勃发出映照千山万壑的夺目之光。他剑锋本长,剑风更长。极缓的这一剑,才能蕴蓄化开寒意的无边日色。
然而剑光笼罩的刹那,阮遇之却消失了。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鹇身上,只有阮遇之读出了他的意思——去、找、云、中。
——诛心。青衣常在云中隐,云中灭,青衣死。
云中鬼泣,如怨如慕。阮遇之掠出阵外,刀光直追那一方凄神寒骨的雾霭。他知道这是一场较量,所谓的“术”与“阵”,都是利用人视线的盲点与心理的极限。没有什么是毫无破绽的。
阮遇之的招式倏然变得细碎,招招相扣迭生,却并不用老,配合着精妙的步法在迷雾之中快速地穿行。骤然看过去会发觉他像是在旋转——刀如骤雨之前翻卷的云流。
雾气越来越重,但他知道这是对方攻击范围在缩小,为了不露出破绽这个范围只能越来越小,直到他的刀光可以沾染白色的衣袂——那意味着谢鹇已在迷雾中脱身。
阮遇之等一个近战的时机,云中鬼自然也懂。她已备好细小的银针,只等阮遇之的刀光。
然而没有刀光。
他左手中飞出的是索,一端持手,另一端缠上云中鬼尚在半空的身体,自右肩,至左腿。云中鬼是出了暗器,但阮遇之的右手刀够快,左右手宛如两个人,一人格挡,一人还招。
云中鬼拼着右肩中刀染血,双腿一绞,自扶风索中脱身,一瞬间不再分出精力控制周身的雾霭,双手翻飞如花,数种暗器齐齐出手。
阮遇之飞身而起,一一避开。云中鬼云雾已散,他知道手中刀的分量,不急于一时。
——雾散。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容颜清秀的女子,半跪于地微微喘息,却以一个极为妥当的备战姿势,观察着周遭的一切。阮遇之屏息凝神,继而发觉这是一个稍大的石室,而云中鬼背后所对的方向,是一个略微窄小的洞口,隐隐透着光。
洞中传出窸窣的声响。阮遇之看到云中鬼神色一变,紧接着洞中传出一个稚嫩的嗓音——
“娘?”一个半大的孩童从洞中走了出来,这样唤着。瞧见阮遇之,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哥哥?”
那孩子面色惨白……不,是面色、眉发俱白③!黑暗之中眼瞳中泛着幽然的蓝光,真如地狱中的厉鬼。却似乎不自知,毫无防备地看着阮遇之,水汪汪的眸子里透出的全是天真稚气。他手中拿着一颗夜明珠,比方才谢鹇手中那颗大了数倍。珠身半透,泛着微蓝的光彩,流转如十六夜摄人心魄的月色。传说夜明珠乃是珠中之妖,要无数险地去“炼”,可遇而不可求。如若谢鹇在此一定认得出来,那便是九渊门镇门之宝,掌门信物,引路者仰仗的力量。
阮遇之心神一动,方陷思量,云中鬼已经起身,直逼他所在的方向。霎时刀剑交鸣。但他一讶之下却不担心了,那孩子手中的珠子照得附近丈余都亮如白昼——看得见、听得见,那么快雨刀下,他还未逢对手!刀风一快再快,两人的身影都似虚幻,但地上却多了几片白色的衣角。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场争斗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焦急而愠怒的声音。
“都停下来,别打啦!”那声音带着一点天真一点甜嫩,不知怎么就戳中了阮遇之的心。
阮遇之停手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会停手。一念生死,他示弱一分就是败,败就是死。然而云中鬼的剑竟然没能刺过来。
横在身前的是一只小手。那只手不带内力,却逼得云中鬼生生收招,硬受了反噬之苦。
“都坐下来,我们来讲故事,不打架……”那孩子说着,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一眼阮遇之。
当是时,两人之间隔着孩子对峙,气氛霎时变得诡异起来。
阮遇之瞥了一眼,云中鬼伤势已颇重,其实不足为患。大概这孩子先天不足,只有母亲偶尔来陪他讲讲故事。而人世间所有争斗,不都是因为……故事么?经历过的或是正追求的故事里,那一点足以让人动起手来的“不同”。阮遇之这么一想,便对着母子二人自心底泛上一股怜惜。他拄刀而立,开口:“夫人,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一问换一问,你说话的时候,我不动手。”
——他有点想知道这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云中鬼”之名,到底有几分是当真为恶?
“讲个故事吧。”阮遇之说。
那孩子听闻此句,“咯咯”地笑了。云中鬼看见阮遇之收招后当真不再动手,冷声道:“受制于人,你问吧。”
事实和阮遇之想象的完全不同。
青衣鬼祁钰和云中鬼祁瑛,本为青衣会弟子,却因兄妹相爱的禁恋被逐出师门。十二年前青衣会与九渊门两败俱伤后,青衣会销声匿迹,二人追寻蛛丝马迹,找到了魑魅谷中的洞穴,却在洞里发现张庭生前留下的九渊门秘诀与宝物。九渊绝学、停戈剑、悬黎之璧……哪一样都令祁钰如痴如狂。他调查昔日青衣会的后人,招揽门下修习剑阵,以替身之法和云雾之气掩人耳目、杀人于无形,自此廖山四鬼中“青衣”与“云中”风头日盛。数年后,二人产下一子,却天生患有白肤白发、不能见光、体弱多病之症。采石之资多半以“治病”为名,但风声走漏后悬黎之璧的光华令人趋之若鹜,来此探宝的人愈多,死的人也便愈多。只是魑魅谷之名本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若非知道当年九渊门与青衣会的争斗,很少有人能猜到这么多条人命皆非天作,乃是人事。
“张庭?”阮遇之其实听到一半已经知道那些恶事多半没面前这女人什么事,但这个名字却让他心下一惊。脑海中闪现方才谢鹇说过的话,他突然片刻都不想再等。
——“做扶风索的人,叫做张庭,是九渊门第一十三代门主。我是他师弟。”
(七)停戈
彼时,九人的长风阵破。但谢鹇面上殊无喜色,这阵法是九渊门的独门绝技,当年门中人少,常常不足九人,张庭便设计出了简化版的六人小阵,还让他们每个人练过不同的身位。现在完整的长风阵在青衣鬼手上复生……十二年前张庭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手中极其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当年青衣会破张庭手下残缺至六人的阵法,死了十三人。而今谢鹇一人破阵,只是制住要穴,竟无一招致人死命的重手。他最后的一剑剑身未至而剑气至,以剑气封住三人的穴道,手法极稳,不像是破阵,反而像是在读——读一封故友迟来的信笺,一字一句,郑重而真诚。可惜谢鹇并没有就此脱身,阵眼不在阵中而在阵外,真正的青衣鬼祁钰此刻才现身,甫一现身便是他破阵收招时避无可避的角度,一剑抵在了他咽喉。
谢鹇疾退,祁钰进逼,堪堪停在石壁一侧,身后是山,身前是剑。那柄剑与谢知白手中的“观止”一样泛着清润的光,但剑身更阔,亦更薄。
那是“停戈”,张庭的那柄停戈剑。
右手堪堪触及石壁,他发觉这面墙上刻满了字,轻浮,但是细密。
——原来阮遇之方才制住的那个小鬼,是最后试锋的人……是以那一局过后群蛇尽隐、长风阵结、青衣鬼现、悬黎璧出。而这面墙上……呵……
谢鹇的目光如同要把剑身整个融化,直至他发觉那一剑光寒灼得人眼中泛泪:“以九渊之法,屠九渊之人……这般忘恩负义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青衣鬼哑然一笑:“当年我两人被逐出师门,逼入魑魅谷……但你说你是九渊门的人,十二年前九渊门欠下的人命、今日你砸我的场子却还是要还的。你让我怎么放过你?”
谢鹇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挺难。”
可是他又接着正色道:“但在下亦尚有一妻一女,恕不敢以死殉道。”
阮遇之伏在洞顶,哭丧着脸,盯着青衣鬼的剑尖,只觉得那一抹血染的红线划过的不是谢鹇的脖子而是自己的脖子。他自认轻功不错,跟谢鹇两相呼应,人或许还是救得出的,可那只是“或许”。
只见祁钰勾了勾手指,又发出几个奇怪的单音,一条更大的寸白蛇就这么施施然晃了出来,先是颇为亲昵地蹭了蹭祁钰的裤脚,继而身形一缓,盯上了谢鹇。
祁钰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既要谢鹇的命,又要逼谢鹇松口道出九渊门的秘密——关于那面石壁上他看不懂的秘法,关于如何爆发出停戈剑的威力。寸白的剧毒之下,纵使武功高如谢鹇,也撑不过一个时辰,到了半昏迷的时候,嘴里吐出什么话都不难想象。
——等不了了。
寸白欺身、剑尖乍懈的须臾,阮遇之骤然跃下,半空中连越数丈,扑入阵中。
谢鹇见势,右手捉住寸白蛇的蛇颈,左手飞快地掀起它腹下一块微小的鳞片,蛇身骤然一软,他借机双手交错,解开了束缚。手中如此时,身形却是左躲右闪、幻化无方,连着避开了祁钰惊怒之下的三招重手。
片刻之间,形势陡变。
“停戈”对“观止”,双剑相交,激起铮然剑鸣。
然而祁钰剑招虽然毒辣、剑亦是好剑,却总显轻浮过之,后劲不足。只见祁钰手中剑尖疾刺,谢鹇矮身侧步向左前欺近,那点向颈部的剑尖便只挑落了发带。谢鹇转身之际长发忽散,隐约遮住了视线;而寸白蛇吃痛,绞着恨意再次袭来,谢鹇左手竟没躲过去,硬受了它那一咬。祁钰见机近身,探掌去扣谢鹇后颈,谢鹇左臂被蛇身所缠,右手却又是在那蛇的腹下迅疾一指——而后他侧步卸力再次从蛇牙下脱身,那蛇最后一咬便稳稳咬在了祁钰的小臂。
“阿云!”祁钰惊怒之下,一掌推向蛇身,同时喊出了祁瑛的小名——那是呼救。寸白蛇三寸以外的部分连同祁钰的手掌一起被打得血肉模糊,蛇头却兀自不肯松口。祁瑛此刻方追了上来,身后是一路紧跟不肯放手的孩子。
驯蛇之人,并非不惧蛇毒,只是防范得当,治疗有方罢了。此刻谢鹇就站在他身边,面色冷峻,剑尖在祁钰所站之位轻轻画了个圈,似乎是说“擅入者死”。
谢鹇眼中那滴泪水蕴蓄已久,此刻却流不出来了,只剩声音带着哽咽:“不畏寸白之毒唯有一法,便是血脉之中天生抗毒。”他颈间都带着血痕,左臂四道牙印之上淌下的却是鲜红的血液。
他轻笑道:“你偷学了点皮毛,便敢妄动九渊门的根基么?”
祁钰缓缓坐下,伤口血渐渐凝结,整条手臂都麻木了。谢鹇起身走了几步,走到祁钰身后那面刻满了浅淡字画的石墙。
“我是九渊门第一十四代门主,谢鹇。虽然门中只余我一人,但九渊尚在,‘观止④’尚在。”
祁钰陡然想起那些刻迹上最后一句话——若遇观止剑谢知白,望代为致意,某兄虽憾无悔。
十二年前谢知白孤身闯入魑魅谷,无功而返,以致满门上下仅余自己一人,却依旧能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创立观止楼。
有一人虽叹无怨,便有一人虽憾无悔。
当年心照不宣,如今参商如面。
谢鹇手指抚过熟悉的笔迹,脑海中师父和师兄的教诲历历在目,往事不遗分寸地兜上心头。哪一日开满了桃花,哪一夜月色正好,哪个夏天他偷偷把水泼在了小师妹床上,哪个雪夜有人把炉火向他所在的方向又推了几分。“你学得了驯蛇的‘灵犀’、采石的‘秋毫’、御敌的‘长风阵’,却发挥不了半分‘停戈剑’的威力。强行突破,反而被利刃伤到自己,右手尾指平削而断,是也不是?”
他披散的长发应风而起,反射着剑上的冷光,像是冬夜薄雪中抚琴的倦客,在琴意暴涨的一刹拍案——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懂何为‘停戈’!”
云中鬼祁瑛本就心神不宁,此刻手中拿着解药,但看见谢鹇那样子,竟然迈不开一步。倒是那小孩却发觉自己的父亲受伤,接过药瓶,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阮遇之于心不忍,谢鹇却也没理会,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孩子手中的夜明珠,倚着石壁继续道:“掇怀珠之蚌於九渊之底,指含光之珍於积石之中。若伯喈识绝音之器於烟烬之余,平子剔逸响之竹於未用之前⑤……这才是九渊门。”
他又走到祁钰身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怀璧不为自珍,观天下而知止。”
祁钰却在谢鹇近身的一霎,骤然一捧银针出手。
谢鹇悲凉一哂,倏然出剑,剑光带着光风霁月般的洒脱,将暗器一一弹回。像是公子在桥头温然撑开一柄油纸伞,斜风细雨便皆不沾身。
——然而青衣鬼竟还不死心,一把抓过孩子手中的解药后,竟拿那孩子的身体去挡回弹的暗器。
谢鹇要救,已然来不及。
“你——”祁瑛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这个陪伴自己近三十年的人,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会让孩子来替自己挡暗器。她情绪终于崩溃,几乎是拼着极限把孩子夺回来搂在怀里,一面把手中的解药丹药都灌进那孩子口中,一面温柔地递入内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他们两人多年以来唯一的孩子,是她坚持肯与他一起背负无数罪孽时唯一的救赎。那孩子身子骨极弱,不仅需要在黑暗之中调养,每日以奇珍异草续命,他们一起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家几乎抛弃了所有,此刻不过是强敌手下残喘而已,何以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就这样把孩子抛出去?
“你不是为他才搭上那么多条人命……是为了自己。”谢鹇说着俯下身,动手卸了祁钰双肩,看着药丸自他指间滑落,嘴里却道,“我给过你机会。在秋塘镇上我以观止楼主的身份探过消息,在方才我也没想就这样要了你的命——是你自己让人失望。”
最后一句狠狠砸在祁钰心上。不知是蛇毒骤然攻心还是内伤终于承受不住,他呕出大口的血,随即浑身震颤,眼眸渐渐泛白,所有的不甘都无法再出口。
祁瑛远远看着鬼巢的方向,想起多年前二人一同来此之时,祁钰目光中的恬淡喜乐。那一线微光藏在心底多年,至此一刻,方自成灰。
“对不起。”此刻,她却听见谢鹇说,“你别哭,总会好起来的。”阮遇之也轻声道:“我也可以带他去帝京城,找最好的大夫。”
祁瑛目光复杂地看着谢鹇和阮遇之。她心思在多年前就隐约动摇,最后那根弦在祁钰一把将孩子挡在身前的时候铮然断裂。
远处方才结阵的那九人,做了多年暗无天日的替身,见得青衣鬼殁、云中鬼泣,竟也悚然动容。
“我希望有一日青衣鬼、云中鬼匿迹,但我同样希望祁瑛和她的孩子好好活着。”谢鹇的声音再度响起,“师兄张庭当年铸的两把剑一把叫‘停戈’,一把叫‘观止’。承彼之志,我不想动这里的宝物分毫,也不想要任何无辜的性命。”
他站起身,对着洞里所有人,朗声道:“我有个姓凤的朋友,虽然平时只肯做一道菜,但今天想必很高兴,开小灶应该不成问题。都跟我走……好么?”谢鹇脖子上还有道红痕,笑起来难免有些阴森,不过语气终于是正常起来了,也带着点释然的意味,“让我算一下,茶楼、酒肆、当铺……都有了,不过回去我可以再开个观止镖局啊,祁姑娘,总镖头的位置,要不要来?还有你们九个,功夫这么俊,不想在江湖中光明正大地闯一闯么?观止楼中,不为伤天害理之事,断无吃穿用度之忧。”
(八)观止
再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夜。振衣有千仞山风凄紧,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谢鹇还是那副懒散的表情,但披发而行,衣袂临风,隐约还是透出一股苍凉。眼角细小的皱纹在月下分外明晰,提醒着这个人已经走过将近四十的年岁,已经失去无数曾经并肩的故人。
阮遇之情知宽慰之言皆无意义,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说点什么。
“竹林小榭的掌柜,姓凤名三的那位前辈,才是‘长眉鬼’吧?”
“……是。”谢鹇懒懒地说。
阮遇之一笑,接着问:“题字的谢子泓,九渊门的谢知白,把生意做到五湖四海、只为与江湖豪侠千金一掷的观止楼主谢斟……都是你?”
“……是。”来日方长,胜过去日苦多,那是他十二年前就懂得的道理。
阮遇之向前走了几步,夜风湿冷,月色枯寒。他终于知道所谓快意恩仇都是他娘的胡扯,错错对对恩怨纠葛,几人识我沉浮起落?真正让人安心走下去的其实是——
“如果我没有杀孟轻颓,你是不是会留他一命,至少留到青帘山,问过之后,再做决断?”
“是。”
就是这样一个人,肯放下满门的怨恨,却又背负起满门的信仰。以多益寡,停戈观止。他此刻方知何为观止剑,那不是天下第一的兵刃,也不是天下第一的剑招,但它……举世无双。
阮遇之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有十二分惋惜那样地道:“看来,你这个朋友我是……”
谢鹇懒懒伸出一只手,指缝间月色宛如流年。
阮遇之扣上:“……交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