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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题记
骄阳似火,那壮实黝黑的中年人背着沉重的行囊缓缓前行,经过长途跋涉的劳累,早已汗流浃背。前面便是牛家村,他还没走到村口,早有小童飞快入村报知他到来的消息。村里那些老人、女人、小孩全都放下了手中农活,直奔村口出来相迎。
中年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亦步亦趋地进了村,在村头的凉亭坐了下来。他风尘仆仆,一脸倦容,而且饥渴难耐。一名乡亲递过一大碗茶水,那中年男人接过,“咕咕咕”地一连三口,便喝了碗底朝天。另一名乡亲递过两个葱油大饼,中年人老实不客气地狼咽起来。
很久,中年人才舒过一口气来。众人心跳如雷,看着中年人的眼神都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仿佛要从他身上获取什么珍贵的物事来,可是中年人不出声,却无人敢问话,生怕惹他生气。
“好啦。”慢慢地,中年人终于开腔了,仿佛隔了很久的岁月,道,“一个个来。”
一老婆婆战战兢兢地上前叫了声:“二宝爷……”
中年人瞥了她一眼,道:“孙婆婆,你那三个孩子分别是五年前、三年前和去年当的兵。其中,老大已经战死了,我找到了他的坟头,用香烛供果祭拜过,还点了三炷香;老二倒没死,在军中当个伙夫,不用上沙场,料来也能活得长久的;老三嘛,作战勇敢,立了点儿小功,当上了一名小校。”他从行囊掏出一袋红枣,交给孙婆婆,“这是你家老三托我带回来的,是军队开进弥尔沁大草原南边二百余里的红树林所摘。”
孙婆婆颤抖地接过,喃喃地道:“还活两个,还活两个……”听到老大的死讯,她似乎已经麻木了,布满沧桑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二宝忽然叹了口气:“这老三初生牛犊,血气方刚,和残暴的蛮兵交战,屡屡冲锋在前。要知道刀剑无眼,这样随时都会丢了性命的!”
孙婆婆深邃的眼睛骤然红了,连忙掏出一两银子塞给二宝,哀求道:“二宝爷,求求你下次见到那不孝子,一定要叫他学学我们家老二,不要争出风头,要保住性命回来!”
二宝接过银子,点了点头,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封书信来,叫道:“葛四爷。”
“在!”一名老伯立刻上前。
“这是你儿子托我给你的信。”
“我不认字。”葛四爷激动地捧着那一页发黄的信笺,犹如捧着万两黄金,仿佛那些灵动跳跃的文字,就是儿子的身影,“麻烦你给我念念。”
……
围观的乡亲大多从二宝那里得到了远方亲人的音讯,虽然有喜有悲,总的来说,还是欢喜大于悲伤,许多人激动得眼泪长流。
“二宝爷,”一名少妇怯生生地上前,问道,“我那夫君吴长生,可有消息?”
二宝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那是村头的黄翠莲,不禁摇摇头,叹道:“你家男人在与上蛮部骑兵作战中负了点儿伤,上战场厮杀不利索,冯将军便让他到马厩当个马夫,专门照料冯将军的几匹骏马。这小子料来是个赶牲口的能手,养得冯将军的马膘肥壮实。冯将军一高兴,就留他在营里养马,只怕也轮不到他上战场拼刀子了。”黄翠莲咬咬嘴唇,忍着眼泪,向二宝施礼:“谢谢二宝爷!烦请转告我那苦命的男人,他娘子会永远在家等他。”
过了很久,虽然二宝已经一一答复了乡亲们,但是乡亲们似乎都不愿离去,依旧围着二宝仔细地询问边境的事情,甚至是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放过,恨不得亲历其境,感受亲人们的气息。
夜幕降临,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村口的凉亭一灯如豆,众乡亲还围着二宝,不忍离去。
丁驰躲在树梢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早就得知,这二宝爷是附近几家村落唯一的信客。信客这一行由来已久,本不稀奇,也不见得多受人尊重。但是近几年却行情见长,因为二宝爷走的地方与别的信客不同,他去的是边疆、沙场那些没人敢去的地方。刀箭无眼,稍有不慎,随时都会性命不保。
牛家村本来人丁众多,可是最近几年朝廷不断从各地征召青壮男丁入伍,如今的牛家村剩下的全是鳏寡孤独。乡人对远方戍边开疆的亲人牵肠挂肚,可是千里迢迢,阻隔了一切消息,加上边疆守军和弥尔沁大草原诸部战火不断,那地方犹如鬼域,人迹罕至,更不要说去打听消息了。
乡亲们都知道,二宝腿上有疾,行动不捷,才避过被抓去当兵的厄运,可是他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乡亲们当信客,真是一步一艰辛,一步一凶险,所以大家对他都十分敬重,全都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低眉顺眼地伺候着。
夜深了,二宝站了起来。乡人一直将他送出村口一里多的地方,才驻足凝望,直到二宝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丁驰悄没声响地跟在二宝后面,他听人说这二宝是异乡人,这两年才过来干信客的,就住在牛家村和马家村交界的地方。然而,转过两座山头,二宝却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去到一个山洞前,见四下无人,便朝山洞里面叫了声:“出来!”
一名偏瘦的年轻人急忙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看见二宝立刻道:“二宝爷,你见到我家娘子了没?”
“见到了。”二宝点点头,道,“你那娘子黄翠莲活得好好的。我已告诉她,你在两军交战中失踪,下落不明。”
那年轻人舒了一口气,道:“那你什么时候安排她来见我?”
二宝长叹:“再过两三个月吧。”
那年轻人泼然大怒:“三月之后又三月,三月之后又三月,大哥,都快一年了!”
二宝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咋样?”
年轻人激动地道:“你再不让我见她,我便跑去牛家村,将你骗他们的事情全说了!”
二宝不屑地道:“那你身上的毒就会马上发作。”
年轻人摩拳擦掌,恨不得上前狠狠地痛殴二宝一顿。但是很明显受制于人,只气得全身发抖,却不敢动一下飞扬跋扈的二宝。
看到这里,丁驰再也忍不住,他哈哈长笑,便来到二人身前。二人见他突然出现,且毫不察觉,不禁吓了一跳,齐声大叫:“你是谁?”
“神箭手,丁驰。”
二宝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世面,对这个名字略有所闻,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年轻人不认得丁驰,不停环视四周,似在看他是否还有同伙,显得有点儿紧张,喝道:“你为何鬼鬼祟祟地在此?”
丁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吴、长、生。”
年轻人愕然:“你知道我是谁?”
丁驰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牛家村黄翠莲的丈夫。我还知道,你根本没中毒,你被二宝骗了。”
“什么?”吴长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丁驰。丁驰微微一笑,蓦地脚步一滑,便滑到吴长生身后,用力在他背上一拍。吴长生猝不及防,“哇”地吐了一口黄色的污物,污物里有一条灰色的虫蛹,犹自蠢蠢欲动。
吴长生吐了之后,顿觉神清气爽。
“这是一条北疆的黑蚕蛹,二宝偷偷让你服下,这虫便在你胸间寄生,使你胸前有一巴掌大的黑斑,形似中毒。那虫一天不除,那斑块便不会消去。但是,”丁驰笑笑,“这虫本身并无毒,只须开一剂大泻汤将其排出,便没事了。”
二宝脸色苍白,这黑蚕蛹是他在路经北疆无意中得到的,那日他在驿道上发现疲惫万分的吴长生,为阻止他回村,便偷偷在茶水里放下蚕卵加以要挟。原以为极为生僻的物事,没想到竟有人可以拆穿。他蓦地转过身来,撒腿就要跑。
“哪里跑?”丁驰弯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他的后领,打算将他钩住挂在树上。二宝知道他已用弓箭对准了自己,顿时停住,僵在那里。
“别动!”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森寒之气,吴长生竟然用短刀抵住丁驰的背心,“你的箭再快,也比不上我这短刀。放了他吧!”
“你为什么要帮他?”丁驰大感意外,没想到吴长生反而会来帮这个害过他的人。
二宝不跑了,转过身来,连声叫好,对吴长生大加赞赏。吴长生咬咬牙,对丁驰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边疆战事未停,我这般逃回来,实际就是个逃兵。一旦走漏风声,就会被官府抓走,肯定不能光明正大地带走我的妻子。”他冲二宝叫道:“你明晚偷偷将我妻子带来这里,你的话她肯定会信。为免惹人怀疑,你还得制造出她忆夫成痴、离家寻夫的假象,我与她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你继续当你的信客。如何?”
二宝还没回话,丁驰倒是冷笑了:“你以为用刀抵住我的后背,我便不敢放箭了吗?”猛地一拉弓弦,訇然作响。那金箭刚离弦便骤地一分为二,一半化作一泓清亮的金光直扑二宝背后,另一半则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弯,“噗”地打在吴长生的天灵盖上。吴长生猝不及防,顿时眼冒金星,短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待他清醒过来,短刀已被丁驰踩在脚下。二宝也没逃掉,那金箭穿过二宝的后领,将他挂在两丈远的老树上,只得四肢乱动,“哇哇”大叫,却又挣脱不得。
吴长生没想到丁驰的箭术如此神妙,竟然可以分身、双向而射,真是闻所未闻,即使短刀在手,也无望与他相搏,顿时泄下气来。丁驰问道:“真是奇了!我帮你,你反而帮他,这是为何?”
吴长生叹道:“因为我是真心想他继续当我们村的信客。”
“你是说让他继续骗人?”
“是的。”吴长生看着挂在树上的二宝,道,“和他相处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他。”
五年前,弥尔沁大草原摩蛮、上蛮、罕帖诸部紧急进犯边境,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朝廷只得调派势力比较雄厚的锁阳关总兵关雄前往御敌,镇守要塞云中郡。关雄乘机四处征兵,像牛家村这样几乎所有壮丁都被抽调一空的村落不计其数。二宝和他的兄长大宝先后被抽调入伍,结果,他兄长大宝在和摩蛮部作战中了埋伏,丧了性命;而二宝则还没上战场,却在训练场上被同僚误射中左腿,成了跛子,被遣散回乡。不幸中的万幸,他活了下来。与此同时,牛家村阵亡的还有七户人家的男丁,二宝回乡的同时也给他们的亲人带来了死讯。
二宝没想到的是,这七户人家听到消息后悲痛欲绝、捶胸顿足,当晚竟然有五户人自尽了。年逾六十的王大娘听到儿子阵亡,当晚亲手掐死了只有七岁多的孙子,便悬梁自尽了;秦家娘子体弱多病,自问无法养活一双儿女,便抱着他们投井了;刘老伯夫妇膝下无儿,伤心绝望,死得更惨,撞墙……二宝深感震撼,只觉凉飕飕的,寒气直入骨髓,仿佛自己就是从地狱来的催命鬼,一下子将这么多无辜的人送进了鬼门关。
二宝非常内疚,可即使不断地反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老家待了大半年,边境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乡人忍耐不住了。隔壁的葛大爷哀求二宝,请他当个信客,到边疆打听他儿子的消息,他愿意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送给他,毕竟乡里只有他去过那些地方,熟悉路程。二宝大难不死,自然不肯再去那鬼地方,可是这一开了头,村里几乎各家各户都络绎不绝地前来哀求二宝,二宝终于拗不过他们,干起了信客。
虽说曾经去过边境,但是那地方兵凶战危,二宝小心翼翼,不敢深入两军交战的区域,加上军队机动作战,日行千里,要打听他们的消息,确实非常艰难。二宝在边境待了半年,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两户人家男丁的消息,不幸的是二人都战死了。
当二宝将这消息带回来后,那两户人家的孤儿寡母全都服毒死了。二宝终于醒悟过来,这些从军的男丁都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一死,那些孤苦伶仃的家人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十有八九都会自杀的。第二次当信客,二宝也照旧探知得到五位乡亲的音讯,其中三位战死了,但是这次二宝再也没有如实相告,要么说没打听到,要么谎报还活着,不但皆大欢喜,二宝还得了很多好处。
“事实上,被关雄抽去当兵的,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二宝被丁驰放下,坐在地上。听吴长生说了许久,倒也冷静下来,没有了挂在树上时的慌张,“走的次数多了,打听消息的门路也多了,可是打听得到坏消息却越来越多。到后来,我都心灰意冷,懒得再去仔细打听了。”
“所以,你开始给他们编织谎言?”
“是的。”
二宝依旧是信客,可从此却很少真正去到那些战争之地。每次他出去几个月,带着乡亲们给他的银子和各类物事找个无人的地方躲了起来,优哉游哉地花完、吃完,然后再按照约定的时候回来。毕竟他到过边境几次,熟悉那里的情况,人也十分机警,编起谎言来以假乱真,天衣无缝,谁也分辨不了。
于是,二宝名气大增,附近多座村落都有人闻名前来,请他当信客。客人多了,有人对二宝能否应付产生了疑惑。二宝也警惕起来,当即表示人力有限,不能保证每次回来都能带回所有人的音讯,反正那地方凶险万分,爱托付给他就托付,不给拉倒。饶是这样耍脾气,托付给他的人只增不减。二宝每次回来,总有很多人杳无音讯,但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要听不到亲人的死讯,便没人会寻死。二宝是认准了这个理儿。
当然,谎言要编得让人信服,也是不容易的。多数自杀的人家,都是因为家中唯一或者最后的男人战死了,如大厦折断了栋梁,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撑。
像孙婆婆的三个儿子,其实三个都已经战死了。打仗就会死人,若说三个都没死,只怕会引起怀疑。二宝便说老大战死了,老二当伙夫,老三当小校,三个还活俩,孙婆婆的期盼还有所寄托,至少也能把那几个小孙子养大吧。
这些年,二宝已经很少去边境了,可他编故事的能力却越来越高。他的报信要么平安,要么三分噩耗、七分平安,要么噩耗与平安对半,总给那些可怜兮兮的乡亲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丁驰恪守师训,为人诚恳,对二宝这般弥天泛滥的谎言始终反感,眉头越皱越紧:“可以这样一直骗下去吗?战争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一旦那些活着的人回来,一切都会被拆穿的。”
“机会渺茫。”吴长生接下二宝的话,“关雄是‘大金鹏王’风扶天的十二门徒之一,同时也是赤鸠帮的帮主,能在朝廷、江湖都吃得开的人,自然能耐通天的,按说打仗也不会吃亏的。可事实上,这人用兵如泼,根本就不恤士兵性命!进驻云中郡后,关雄和蛮部骑兵交战,以阴谋诡计著称,屡立战功。可是他每次分配作战任务时,总是让那些从各处州郡抽调过来的士兵冲去最危险的地方,而从锁阳关和赤鸠帮跟随他的嫡系总是刻意保存完整。那些诱敌、诈败什么的诡计,总是拿这些非嫡系的士兵担当诱饵。比如那次蛇云谷一战,为了用火攻烧死上蛮部那五百骑兵,关雄足足用了一千多士兵当诱饵。虽然最后烧死了那五百骑兵,可是那被困在谷中的一千多士兵也无法逃脱,被蛮兵消戮殆尽。所以在关雄眼里,这些非嫡系士兵,就如泼出去的水,根本就不必收回!”
丁驰不解:“他为什么这样做?”
吴长生看着二宝,道:“原先我也不是很明白,后来和二宝爷倾谈才知道其中端倪。这里面除了有关雄不信任非嫡系的缘故,更与那抚恤金有关。
“按照朝廷规定,凡阵亡将士,其家属都可获得一笔不菲的抚恤金;但如果他们没有亲属,这笔抚恤金便转归军队,以作军资。
“战事结束以后,像二宝爷的大哥大宝战死了,二宝爷便可从官府那里领到五十两的抚恤金,而王大娘、秦家娘子、刘老伯等那些人的抚恤金日后就会被他们领取、中饱私囊去了。这银子说多不多,可是一场仗打下来,死的人数以百计,算下来银子就不少了。
“关雄每次打仗,死的人都不少,恨不得拼光耗尽。反正中原最不缺人,兵没了可以再招,而死的人越多,领到的银子就会越多。在关雄麾下这般当兵没有不死之理,如果将那些死讯如实报给乡亲们,寻死的不知多少了!而这一切自然都可以推说蛮兵骁武凶残,不屈不挠,朝廷早被蛮兵打怕了,也深究不了那么多。哈哈,与其让关雄肆意挥霍国库存银,我倒愿意信客的谎言让乡亲们活得好好的。”
吴长生想起自己的娘子就是在二宝的谎言中活到如今,不禁激动起来:“没有二宝爷,牛家村真不知几家上吊,几家投井,我求你放了二宝爷,让他回去继续当信客吧!”
丁驰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在这纷扰艰难的世上,活下去真的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理由,在谎言中活下去,也许会比在痛苦中死去要好吧。
“放他回去吗?”丁驰喃喃地道,犹豫不决。人们常说骗得一时,骗不了一世,可是……
二宝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越过长空,疯狂而凄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啊,这样骗啊骗的,这辈子不就过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