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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伊伎岛
伊伎岛的西面是长长的大陆海岸线,天朝的东南三省,就在海的那一边。岛的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洋面,风将浪花卷起又无情地压碎。近夜时分,“七海船主”仇霜领着十余人上了岛。伊伎岛的中间有一座山。山麓上有深灰高大的城墙。一个武士站在城墙下,手按长刀问:“来者是‘七海船主’吗?”
“有劳各位久候了,烦请带路。”
仇霜的回答让武士水野信秀略感诧异,他没想到传说中野蛮放肆的天朝海商能说出这么流利文雅的日本话。抬头望去,只见对方年轻得超乎想象,骑马之姿闲适悠然,与传说中那个残忍狠辣的海上霸主也大是不同。水野信秀不由暗想,天朝人果然是诡异难测的,真的可以信任他们吗?
白河公主的居所在城中央,因为日本关白部将引船布兵在岛侧,战争随时可能爆发,此时居所外武士也格外多。
公主身披白色夹衣,黑色外袍。她腰间佩着刀,身边的侍女们眼角脸颊都涂了红,但公主本人紧绷着清丽秀美的小脸,一时竟显得苍白冷硬犹如少年。说到底,她才十五岁而已,可现在家族与伊伎岛的重担都压在她稚弱的肩上。即将到来的战争,如果不能取胜,她和这个屋中所有的人,要么战死,要么切腹。
没有人同情她,她亦无暇同情自己,只是希望自己能得到什么人的帮助,度过眼前这一劫,哪怕是魔鬼,也没有关系。廊外的脚步声,让端坐在榻上的公主挺直背脊。
灯火辉映,照着仇霜举步而来。
白河公主抬起眼睑。七海船主披散着头发,似笑非笑朝她行礼。与那黧黑双目一接,白河公主心头顿时一悚,天朝人的眼睛,如同黑色海浪上燃烧着的火,简直不可逼视。他青衫佩剑,站在重重光影之间,明明年轻俊美,给人感觉却苍老峻厉。
公主呼吸微微急促,却刻意平板了声音,道:“先生请坐。”
天朝人并不推辞,他坐下的样子显示出他对日本风物礼仪毫不陌生。
“我与先生素无往来,先生执意要见我,却是为何?”公主直白无比地问道,“如今关白大军压境,战事当前,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她的意思简单明确:如果不是来助我退敌的,那么你可以走了,我对别的没有兴趣。
“公主,”仇霜道,“在下此来,非为其他,正是为战事而来。”
“哦?”
“我有礼物献给公主,请过目。”仇霜拍拍手,他身后立刻有一个随从走上前,捧着两支铁枪,一直向白河公主走去。没想到这些天朝人竟公然带枪进来,坐在公主下首的几位家老纷纷站起来,厉声喝道:“放肆!”
小公主伸出手拦住他们,镇静地道:“礼物而已,拿上来我看。”
她的手在枪杆上摩挲,脸色变得凝重:“这不是天朝鸟铳,这是荷兰火绳枪。”
一瞬间,白河公主在天朝海商的眼睛里看见了赞赏的光芒,可是,此刻她心里相当不是滋味。这样精美霸道的火器,在日本国很少能够看见,就连她的亲卫也使用不起。她有些烦躁地问:“先生想卖枪给我?”
“不。”仇霜依然似笑非笑,“只要公主答应在下一个请求,我愿助公主保卫伊伎岛。退关白之兵又有何难?”他语气如此轻飘,说得如此坚定,令白河公主心头大震。“七海船主”富可敌国,如果真能借他之力守住伊伎岛,那可真是天降之助。可是,她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商人来说尤其如此。
“你……那么,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令仇霜微笑起来。他转身,重新坐下,略作思量,开口问道:“不知公主对天朝局势可有了解?”
“这个……”
“公主可知道梅苒这个人?”
白河公主对天朝局势并不清楚,更不了解天朝的地方官员,那些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了。她正襟危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用眼睛向仇霜示意,自己正认真倾听。
“这梅苒三年前开始当浙江、南直隶巡抚。我因为生意的缘故,与他交情甚笃。此人虽贪墨,但性情随和,聪明识大体。天朝闭关锁国,片帆不得下海。而东南沿海地少人多,朝廷宁可人民流离饿毙,也不允许海外通商。梅巡抚对此倒是多有通融,上下打点,很是卖力。可是,今年年初,吏部尚书杨廷湘突然出任首辅,他曾是帝师,深得皇上信赖。这杨首辅一意孤行,打算派自己的亲信到东南沿海重申海禁,不惜大开杀戒。因此,在下的生意,未来会非常难做。”
白河公主眉尖微蹙,听着这大片官名、背景,像一个听着天书,感觉非常好奇的孩子。
“那么,先生是准备如何?”
“呵呵,其实不过是希望公主给在下一个容身之地罢了。”
“先生说笑了!久闻先生富可敌国,何处寻不到安身之所?伊伎不过一小邦,如今更是危若累卵。先生属意究竟何在,还请明言。”
仇霜轻叹口气,道:“在下朝思暮想的,无非是金银之类。要重开天朝贸易,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成事。在下所求于公主的,是开放伊伎岛所有港口,并容我招募军队,远航天朝。而在下既身在伊伎,自当向公主效忠,甘愿拼死为公主保卫伊伎岛。”
白河公主脸色煞白,她没想到一介商人竟有如此抱负,为了金银之利,竟不惜向海外借兵,还敢与天朝朝廷为敌!
转念又想,仇霜口中说“身在伊伎,甘愿效忠”,然而实际上,日久天长,她又怎能阻止他变伊伎为他自己的地盘?
如果接受天朝商人的请求,就算能阻挡住关白军队,何异于引虎驱狼?再说,借兵给他,天朝是否会进行报复,还未可知。
拒绝的话已到嘴边,突然间,白河想起了父亲的死。
那是半年之前的事,日本关白召集众大名,想要征服高丽。白河公主的父亲出言请求关白三思,一时言语不慎,关白便一杯毒酒鸩杀了他。这不仅有违大义,更是对尊严的侮辱!
日本关白是杀父仇人,她宁可伊伎岛永沉海底,也绝不让日本关白得到它!
白河公主倏地抬起胳膊,指着那支火绳枪,道:“三千支!”
仇霜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这么快便下决定,接着明白过来,不禁失笑。
“公主,当年织田公战胜武田家,改变历史,靠的也不过是一支三千人的火枪队。如今日本关白部将仅仅将兵五千而已,公主要这么多火枪来干什么?”
“三千支。”白河公主又说了一次,“三天之内交给我,我便答应你的请求。”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七海船主不再笑了,面容冷肃。他不笑的时候,有种奇特的冷酷笼罩他整个人。稍一琢磨,仇霜已然知道。白河公主不光是想得到火枪,还想试探他的实力。好在,用火枪武装她的军队,他最初便是这么想的。
仇霜试探般地答道:“两千支,三日之内到。”
白河公主沉默半晌,室内静得出奇,支支烛台上,火苗被风掀起。室外传来潮汐声,仿佛极近,又仿佛极远。最后,白河公主点头:“好吧。”
她站起来,长长的袍摆拖曳在地。她身材娇小,此时却自有威仪。
“不过,正如你所说,身在伊伎,便须向我效忠。君臣大义,断不可废。”
明明不过一个少女,却口口声声说起君臣大义,仇霜微觉有趣。“本该如此。”他笑了一笑,出人意料地放弃了傲慢的姿态,十分顺从地单膝跪下。“我愿奉公主为主君,如有悖逆,甘愿受死。”
“记住你的话。”白河公主道,“我允许你在伊伎岛招募军队,也同意他们远航天朝。”
“谢公主。”仇霜镇静地说,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几天之后,战火映红了整个伊伎岛的洋面。
关白部将刚将舰船驶入港口,便发现自己陷入包围。
那是大炮与火枪的网,瞄准舰船最脆弱的尾部。对方使用的是罕见的荷兰火绳枪,射程、速度皆非他所能及。关白部将从未将这小小的伊伎岛放在眼里,猝然受袭,甚至不知道指挥伊伎岛海战的人是谁。他眼睁睁看着军队来不及登陆,军士们便一个个嚎叫惨呼着坠入海中。
他既惊且怒,只能勉力催动船上炮火。
仇霜站在岸边,炮火弥漫中,他显得格外冷酷。他的部下和随从们或在指挥作战,或跟随他身后。他身穿长衫,身份是海商,却一望即知是个战士。然而他又仿佛凌驾于战斗之上,战斗于他仅仅是胜利的手段而已。不过半月时间,异国的军队由他指挥起来,已如轻挥马鞭般应手。
看到战局将终,仇霜冷笑一声,转身上马,再不回顾。
关白部将乘舰逃走,城内“哗”的一下欢声雷动。
白河公主长吐口气,来不及高兴,心中已满是隐忧。
她看到了仇霜的战斗之姿,那令所有人着迷,但却令她非常忧虑。幸好,这个人只是喜欢钱而已。
“水野,你喜欢仇霜吗?”白河公主转头,问身边最亲近最忠诚的武士。
水野信秀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公主会这样问,想了想,答道:“喜欢。但是不信任。”
白河公主洞彻地笑了笑。是啊,这个可怕的天朝海商,值得喜欢,却绝不可信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必须查清楚仇霜的身份与来历。
然而,几天之后,调查的结果却令白河公主无比失望。
“七海船主”虽然盛名久享,却如一个被漂白过无数次,几乎一干二净地写在纸上的名字。
他是浙江省人,十余岁出海,来往于天朝与高丽、日本、安南、爪哇等国之间,与西洋人多有交接。如今他生意做得极大,堪称巨富。没有人知道他的其他任何来历,包括他忠心耿耿、甘愿效死命的属下们。他犹如一个巨大的黑色谜团,一座巍峨的堡垒,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外墙,看不到谜底。
仇霜此人,究竟是何来路?
找了一个借口,白河公主寻到天朝海商的居所,她想探一探这人的口风。石径布满了苍绿青苔,四周寂寂,只听见马蹄声阵阵。雨后大片樱树苍苍茫茫,融合成一片迷离闪烁的青光。院中错错落落的竹林旁有苍松翠柏。
仇霜擦拭着自己的宝剑,闻报公主驾到,连忙起身迎了出来。
几日不见这天朝海商,此刻他微微含笑,黧黑的双目中光芒依然冷硬,但却熟悉得令人踏实。白河公主望着他,突然觉得很舒心,这种单纯的舒心几乎带着刺痛,宛如雪片在温水里慢慢融开。她不习惯这种感觉,但她直白无畏地望向对方。
“公主请进。”白河公主走进室内,仇霜为她奉了茶。
白河公主突然发现,这个年轻男子的手非常美。
她几乎觉得,仇霜的双手和双目,是她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东西。可是,这样的东西是不祥的,是触碰不得的吧?仇霜没有开口,用探询的目光望向她。白河一时竟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张口问道:“先生平生夙愿,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仇霜愣了一下。
“是的。先生如此富有,却依然如此不惜性命,奔波不休,所图究竟何在?”
光影丛中,仇霜突然眸光一动,仿佛什么回忆震动了他。他道:“说起愿望,我时常在梦里见到一个人,若得上天眷顾,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再与他相见。”
两人相对而坐,白河公主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种话来,怔忡之后,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抿了一口茶,又问:“还有吗?”
“公主以此岛收容在下,在下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公主。若说还有什么别的希望,不过是天朝开放海禁罢了。”仇霜的态度突然变得极是谨慎小心,刚才那句话,似乎只是一个刹那间的反常。现在他只想告诉她,他与她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对她的地盘和势力毫无兴趣。
白河公主低下头,猛看见仇霜方才还在擦拭的长剑。那剑身上刻了一个“青”字,这个字似乎被摩挲擦拭了无数遍,莹亮而浅凹,却仍显露出字体刚劲而深锲。
这是他随身所佩的兵器。对武人来说,比眼睛和双手更重要的东西。
白河公主心中暗叹,不再多言。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悲剧的开端。而她自己,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其中一部分。
二、有所思
大海扬起细碎的浪花,海上七十余艘船舰在月色下直逼天朝浙江岑港。
仇霜坐在舱中,他最信任的手下桂玄音一身黑衣坐在他下首。
这桂玄音初看之下几乎像是天朝的柔弱士子,优游京城的词客,谁也想不到这看起来纤细苍白的三十余岁的男子曾是盘踞南洋海域的海商头子之一。他出生在琼州岛的烟瘴之地,和海瑞乃是同乡,却对中原的一切事物爱好非常。此时,他一手持折扇,一手扶膝,静待仇霜开口。
只听仇霜道:“我等此行天朝东南,着实凶险,杨首辅一定会派他最得力忠心的亲信来担任浙直总督,主持东南海防,以逼退我们。”
桂玄音想了想可能的人选,问:“您是说,首辅的那个义子?”
仇霜点头道:“此人叫做杨青,是个很有趣的家伙。他从未经历科举,年纪不到三十,却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这一半靠他义父杨廷湘一手提携,一半该归功于他自己心狠手辣,权变阴险。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会整军对付我们的。真正的战争就要来了。”
“恕在下直言。”桂玄音摇了摇折扇,“我们就卸掉今年一切天朝生意,不过少赚白银十万两。我们若下南洋打劫,一年入账少说也有五六余万。何苦借兵伊伎,与中原兵戎相见?那杨首辅重申海禁,不惜严刑处罚江南人,这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党争。等过个两三年,他地位真正稳固了,可能也就不再提严查海禁的事了。而今我们一旦开战,最后该如何收场?不知您执意与天朝朝廷为敌,究竟意在何为?”
仇霜想了想,说:“我了解杨廷湘这个人,他绝不像你所想的那样。”
“哦?”
“十五年前,此人曾任浙江巡抚。在他治下,浙江为海禁一事断了数千头颅,其中甚至有布政使这样的地方大员。他那时候可是有名的酷吏,满手血腥。这人是不会开放海禁的,除非他被逼到绝路。”
“您对十五年前他干的事也这么清楚。”
仇霜仔细地看了桂玄音很久,突然说:“我从来没有对你们讲过我的过去。”
桂玄音按捺不住好奇,轻挑起眉,而仇霜第一句话,便令他大吃一惊。
“我生在浙江,父亲曾是桐庐知县。我母亲为生我而死。有道士说我妖星照命,未来会为祸一方。父亲心里非常厌恶我,对我管束甚严,既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见人。我小时候天天被关在狭室之中,闷得快要发疯了,便想尽办法逃到外面去撒野。男孩子大多都这样吧,何况我从小性子就是极野的。有一天,我撬掉门闩,躲开家仆,跑到山上。可巧,就在林子里遇到一个瘸腿的男子,倒在那里奄奄一息。这中年男人生了一身的疮,腿已经快烂完了,只是在等死而已。我瞧他甚是风尘悍野,怀里还抱了剑,不禁好生诧异,也好奇极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便送给他吃的,还偷了父亲的伤药给他。他给我讲了好些有趣的事情,甚至很大方地把他的剑送给了我。我听说他本是行商,后来常年做海上走私生意的,却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反而向往极了。他们有钱,横行海上,想怎样就怎样,与我们简直天壤之别。”
说到这里,仇霜剔了剔灯芯,把桌案上那点昏黄的光芒拨得更亮。
那火光被剔了起来,室内一片苍茫。
“我那时年幼不知厉害,却不曾想害了全家性命。浙江巡抚杨廷湘,接到报告,称桐庐知县通敌,他立刻命人搜查我家,说是发现了知县宅后窝藏着几省缉拿的大海盗。一时人人皆骂狂悖,我父亲被判斩立决,在菜市口弃尸。我父亲没有想到,自己在年逾四十、乐天知命的时候,竟遭了这等无妄之灾,而罪魁祸首,果然是我这个儿子。我有个孪生的哥哥,人极聪明,整天被父亲逼学八股,不许他与我一起玩耍。我那哥哥那时已过了乡试,却从此被剥夺了功名,断送了仕途。杨廷湘杀了我父亲之后,命人缉拿我。我哥哥带着我四处流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后来终有一天……有一天,他外出给我找吃的,便再也没有回来。我等了他几天,又找了他几天,却再没有看见他的影子。生存艰难,我也太累赘,他终究还是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仇霜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讲后面的事,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桂玄音听仇霜如此坦诚地讲述过去,不觉听得痴了。仇霜站了起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只听他又说:“我恨天朝朝廷。我不会送给杨廷湘任何贿赂,我要打败他那个儿子。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无知令人何等不齿。”
桂玄音也向外望去,他看见海面上聚集了南洋制造的最好的船,船身线条流利得像一尾尾鱼。但是,他还是问:“我们能做到吗?”
“能。”
“如果那杨青败了一次,还妄图再战呢?”
“再打败他。”仇霜毫不犹豫地说,“天朝朝廷污秽,党争不断;东南赋税日减,军费铺张。真正拖不起的,是他们。”
仇霜对大明朝廷和东南局势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杨青刚到江南,便如同一头栽进一个泥坑中。
一个月前,时任兵部侍郎的他接到了浙江、南直隶总督的任命,奉派督察海务。他知道这是义父最在意的事,也是对他的最大考验。
可是,杨青发现自己面临巨大的困难。
海外通商虽然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但其中利润太大,无数人铤而走险。浙江大小官员都在走私中获取暴利,包括巡抚梅冉。这梅冉不但自己收受贿赂,而且向朝廷大员、宫廷内臣进贡无数。浙江、福建地少人多,离开海外贸易,沿海百姓无法谋生,故而无论商人贫民,都对走私兴致勃勃。自己重申海禁,这无异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而更难对付的是那个大海商仇霜。
南洋海商里,毫无疑问他是魁首。此人新近去了日本伊伎岛,甚至还用枪炮轰走了日本关白的部将。日本国小民贫,他要招募军队实在太容易了。如果说“擒贼先擒王”是策略的话,那么这首先要擒住的,毫无疑问便是此人。
而就在杨青到来的第二天,仇霜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仇霜故意将消息放出来,称自己为伊伎岛使臣,希望假道东南,朝觐天子,并将在岑港登陆。
谁都知道他是想来买卖货物的。
浙江人嘴里咒骂他又来生事,回到家中却无不喜形于色,市面上丝绸、茶叶价格一下子涨了一倍。
杨青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希望他灰溜溜滚回京城,但他倒也并不着慌。
情形虽然不妙,但这十余年来,比这糟糕十倍的局势,他也都应对过去了。他坐着轿子回到总督府,招来自己的一个随从。这随从名叫萧阑,乃是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在宫中颇有人脉,亦是首辅大人的亲信。此次他随杨青出京,堪称最有力的臂助。杨青将他招来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可知那七海船主兵员几何,船只几何?我要一个准数。”
“兵员约有六千,船只七十有余。”
“依你之见,我需招募多少兵、船,才有必胜把握?”
这萧阑略吃了一惊,道:“总督大人不欲与他们陆战,却要寄希望于海战?何不等他们在岑港登陆,再集军杀之?”
杨青摇头,道:“陆战可驱敌一时,却不是长策。那海贼若遇攻击,便立时退到海上,不断在各个口岸滋扰,我便将疲于应付。为今之计,只有海战,才能将其彻底扫灭。”
萧阑提醒他道:“据我所知,南洋盗贼极擅海战,倭人又凶残猥琐。本省兵员消极懈怠,且船只很少,无论怎样,我们都没有必胜把握。”
“他们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欺辱软弱海商罢了,哪里真懂得什么是战事?至于我们,兵员我准备从南直隶招募,倒是军费,大半都得求助朝廷,这是难处。”杨青说着,却见萧阑轻皱眉头,欲言又止。
杨青笑道:“但说无妨。”
“临别之前,首辅大人曾告诫,轻易不可开战。”
杨青叹了口气,道:“首辅大人是担心朝廷中人说我年幼不老成,一到东南便擅自大开战端,闹得不可收拾。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出此下策,可是你也看见了,贼人已经到了门口,迁延时日,反长他们气势。到时浙江平民官员都暗地里私通海贼,视我如无物,那局面才是真正不可收拾。”杨青说到此处,顿了顿,握着拳,斩钉截铁地道,“这仇霜有如此胆量,绝非常理可以度之。他们想要开战,我就和他们开战。毕其功于一役,才是我们的唯一出路。”
“如果不胜呢?”
杨青叹了口气,道:“即使不胜,情况也不会比眼下更坏。”
他拿定了主意,然后命人去收集仇霜的各种情报。
五月初,江南风和日暖,巡抚大人梅苒在杭州给新上任的浙直总督接风。总督大人事先给了梅冉一张名单,要他邀请上面所有的人。于是,浙江省几乎所有豪商,这一天都被请到了巡抚衙门。
几棵芙蓉树开在院子里,花如碗大。厅外笛声清越,风雅异常。众人都发现,眼前这名声卓著的首辅义子、朝廷大员,看起来身材高大,眉目端庄清秀,态度敦和温柔,几乎像个刚出翰林院的年轻清贵。
在座的豪商们都曾参与走私,原本他们都心头惴惴,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可此时只见总督意甚平和,便逐渐放下心来。一时间,众人都围着杨青百般奉承。
而梅冉对杨青的看法又完全不同。
他素善相面之术,觉得在年轻总督满月般的丰姿之下,有着阴冷惨厉的气息,宛如月亮的暗面。这是不祥之兆。只是不知,这不祥的会是总督本人,还是为他构陷的人。在饱经世故的梅苒眼中,这年轻总督心狠手辣且心思细密,野心勃勃,大异常人。
酒过三巡,杨青突然站起来,命令周围仆役全部出去,且关了厅门。
众豪商一齐吃了一惊,胆子小的便连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却见杨青端了酒,微笑着道:“本官有一句话,在这里要向各位说。”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却没人胆敢催促。杨青打量了他们好一阵,这才道:“本官身负首辅重托,负责浙江海务。我知道此地多有怨我多事之人,故而首辅大人的心思,我一定要向大家说一说。”
众人皆知,总督乃是首辅大人爱子,他这么一说,哪里有人胆敢不信。只听杨青道:“首辅大人最恨走私与盗贼,却并不恨海外通商。此次命我重申海禁,真正要整治的却只有那大海盗仇霜一人,并不欲计较江南人的生意。首辅大人言道,只有赶走此外寇,海面靖平,大家才好做生意。不但如此,打垮这大盗之后,诸位都将从中获益。”
杨青说到这里,见众豪商都茫然看着自己,不禁笑了,道:“我今日召各位前来,想说的便是,只要各位愿意臂助本官剿贼,事定之后,本官将授予各位海外贸易的专营之权。”
最后这句话,犹如将鲜美的肉类扔进地狱饿鬼中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官许经营,等同于朝廷钦准的垄断。这比起走私,又不知强了多少倍。
杨青眼见他们双目放光,知道他们万分激动。于是,他顺势提出,要求豪商们为他捐船。
这些精明老到的商人虽然想要推脱,可是总督亲口要求,同时暗示他们,如果拒绝,他便要仔细地查一查过去海上走私货物的事。利诱在前,威逼在后,不由得豪商们不从。这十余位商人应诺捐助建造四十艘最好的福船,以充军用。而杨青许诺在座人等在海面平靖之后,得以专营海外贸易。
于是,皆大欢喜。
只有巡抚梅冉心里知道,以他对首辅杨廷湘的了解,首辅大人绝不可能官许海外通商。
也就是说,这完全是杨青一人的诓骗之词。
倒也难怪,首辅下了海禁的死令,可是东南局面如此不堪。杨青这浙直总督手头既没有银子也没有兵员,除了诓骗之外什么也拿不出来。他为了战胜仇霜,竟如此不择手段,看来是势在必得。梅冉见豪商们都乖乖听话,倒也不由佩服,这位新任总督说谎说得比真话还动听。
几日之后,盖有总督衙门大印的告示,贴满整个杭州。
——凡私自携带铁货、铜钱、缎匹、丝绵等违禁物下海,及与外番交易者一律处斩,禁止私人制造具有二桅以上的出海大船。
——勾结外族的“谋反大逆”更是异常严厉。不分首从,一律凌迟处死,本宗亲族祖父、父、子、孙、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异姓亲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满十六岁以上皆斩。
这血腥禁令一下,立刻震动整个东南!
浙直总督欲与七海船主决战的消息,也一日之间遍传几省。
杨青给义父写了密信,说明自己的考量与打算,请他勿生忧虑。同时,他从南直隶调军万余,招募浙江、福建的义勇,学习海战。
杨青数年前就曾北上登州,指挥数万兵马抵抗北虏,但指挥海战在他却是第一次。
他亲自召见各小队头目,拣选战船指挥。每次军队操演,他都不避风雨前去观看。
这位年轻总督端庄清秀,给人一种锋利而不尖锐的沉稳感,仿若没有出鞘的宝剑。他身穿铠甲走在士卒中间,整个人满是阴沉沉的刚硬与坚毅,令人心生钦爱。他很了解军人的喜好与特质,就像善于鼓舞商人们为他出钱一样,他还善于鼓舞士兵们为国而战。
同时,他翻阅了一切与仇霜有关的记载。越看他对仇霜越是好奇。
此人堪称一个海战的奇才,而更了得的是他逐利的本事,堪称一个枭雄。而且,杨青检阅着仇霜近年来的所有行动,发现他和自己倒有不少近似之处。这个人动作极其迅猛,仿佛他的一切成就都取决于速度与进攻,敢想敢做。而且他极有全局观,对一定范围和程度的失败和牺牲,完全置若罔闻。
在这个仇霜眼里,大概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金钱和武力不能改变的吧?
正因为如此,要推海禁,这个人无论如何不能不除掉。
杨青没过多久就觉得,自己军备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他的水师全部在岑港。
他命令全军待命,随时准备出击。务收全功。
不久,七艘天朝战船在海面上逡巡时,发现了南洋的船只,它们快速回航,
这时已经过午,江南春意满溢。杨青知道,到了和海盗开战的时候。
三、度关山
这天海上风向西吹,带起片片雪白的泡沫。
海面上黑压压地布满了史无前例的船队,那是天朝的近百艘战舰,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这些天朝船只大部分是槽船改装的五桅战船,也有征用自民间的小巧灵便的开浪船。杨青自己搭乘的是一艘八桅马船,上面旗帜高悬。此船不仅速度很快,而且装备的火炮也较别船为多。
仇霜这边的大多数海商和海盗都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战舰,一时都看呆了。
仇霜站在船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在心中默默计算战船数量。其实他早知天朝的动员能力是极为惊人的,远非区区商人能比。即使他这样的商人,也差得太远。
这世上,唯一比钱更强大的,就是权力。他手握金钱,而杨青手握重权。但是,仇霜倒也并不畏惧。哪怕今天死在海上,他依然觉得死得其所。
经过这一战,要么逼迫朝廷打开海禁,要么死而无憾。
仇霜走上甲板时,身上已经穿好了重甲,这时他将捧在手中的头盔戴了上去。
他向面前的指挥们道:“各位想必已经看见了,天朝总督的船比我们多。我们若要赢他们,便是要以少胜多。自古以来,以少胜多,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们的武器战船比他们精良,战士比他们勇猛;要么,我们战术胜之,将他们阵型分裂支离,再分头击破。我们的船上都装了火炮,我们的火绳枪远胜天朝鸟铳,我们的兄弟身经百战,远比天朝兵痞勇敢。不过,为了胜算,我们还是要将他们队形打散,再各个击破。”
站在仇霜右首的是一员猛将,名叫郑琉。
这郑琉道:“听说那总督久经沙场,不是善茬儿。”
仇霜唇角挑起一个冷笑,道:“浙直总督当然不是傻瓜,所以我要给他一点儿甜头尝尝。他搞出这么大的阵势,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郑琉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双手在胸前一抱,道:“既然这样,属下请求船主让我挂你的旗帜,扮成你的样子,前去诱敌。”
“不!”仇霜将手放在他肩上,道,“今天这一趟,我要亲自去,否则他们不会上当。”
说着这句话,他整个人罩上一层冷酷果决的色泽。众人都吃了一惊,但却无人相劝。从内心讲,他们是极信赖仇霜的。既然他已经完全拿定主意,众人都情愿服从。
仇霜一一叫过众位指挥,下了命令。
众人大声领命而去。
仇霜自己选了最好的一艘船。
这是一艘五桅战船,没有杨青那艘大,但火炮装备却精良得多,速度也极快。船身遍插利刃及锥尖,楼牌坚厚,铳丸俱不能入。船上几乎每个战士都配了火枪,每支火枪准备了三百发子弹。船上安置了小型火炮,这火炮又名佛朗机。仇霜登了船,向着前方,自语道:“来吧,天朝的总督。来决一死战。”
杨青这时候也全副铠甲站在甲板上,侍从和护卫环绕。
周围船只宛如无数黑色的巨大睡莲,随着船桨搅动海水的节奏,在碧蓝的水面上漂浮着。旗舰上发出信号,各个船队立刻展开阵型,这使得水手们费尽周章。要在快速移动中避免妨碍其他船只航行,并不打乱队伍,这有相当难度。
杨青生性极悲观,因此,即使看起来己方数量占优,他心里也丝毫不觉轻松。他很清楚,天朝的船舰指挥,比不上几乎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的海盗头子。这一战他必须从头到尾亲自指挥,而且绝不能让对方冲散自己的船队。他今天所拿出来的,已经是目前天朝水师的全部力量了。
成败在此一举。
双方船队在慢慢地接近,杨青看见仇霜的船队分为上风和下风两队,其中上风的那一队中,有一艘船挂起了仇霜的旗帜。这旗帜甫一打出来,四下里一片鼓噪声,海盗们狂呼大叫,整个海面一片沸腾。
萧澜也站在船头,忍不住喃喃地道:“这真的是那‘七海船主’吗?”杨青走到船舷边,看了一会儿,阴沉的目光渐渐变亮,道:“一定是他。”
光从对方那镇定傲然的仪态,就能认出那必是七海船主。杨青命令己方船队保持楔形进军,而自己行驶在右前方的位置。他也在默默推测着敌方的攻击方式,并准备好迎战。
萧澜按照总督命令,走上了一艘大船,将所有炮口打开。
他看着上风的南洋船队缓缓经过己方船侧,仿佛两个武人在打斗之前互亮兵刃,彼此都为对方感到心惊。就在萧阑以为仇霜还会继续逡巡、调整队形的时候,刹那间,对方船上炮声轰响起来。
一颗炮弹呼啸着扎到了身后某艘船只的甲板上,随后萧澜听到木头断裂破碎的声音。这巨响伴随着黑烟在海面上回荡,惊散了飞鸟,也将很多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惊得面如土色。进攻开始了。
炮响之后,一艘南洋战船幽灵般地向前驶去。
很多很多个子矮小、肤色黧黑、满脸凶气的年轻男子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火绳枪。在这条战船后面,二十几艘船只跟了上来。它们闪闪发亮的撞角劈开波浪,直向天朝船只侧面冲来,其中便有仇霜的五桅战舰。
在下风方向,行驶的船队是由桂玄音和郑琉率领的,他们各带了十余艘船,一起向着浙直总督的坐船开炮。 杨青早已下令还击,只听几声震响,海面上硝烟弥漫。再靠近之后,弓箭与火枪一起发威了。
杨青将最好的大船都摆在了外围,以免在撞击中被一次突破。
最初的撞击之后,是古老而惨烈的接舷战。海盗们蜂拥而上,从船舷上伸出的钩桡,将两艘船拖到一起,英勇的天朝军人们奋力射出羽箭,海盗们也纷纷挺起火器。硝烟弥漫,不一会儿,甲板就完全被染红了。由于靠得太近,一旦开炮,便容易打到海里,因此白刃和火械搏杀起来。各种响声汇成一片,双方怒吼声像涨潮的海涛一般汹涌起伏。
当郑琉向杨青的船队猛攻时,桂玄音正逡巡在后,寻找着防守薄弱之处。双方激战正酣,他突然驾船从杨青身后的两艘船只中间插进来,用左舷炮轰击其中一艘,将其重创,又轰击另一艘的船尾,将它击沉。杨青与郑琉正面交手,也使对方损失惨重,一时前进不得。
远处,锦衣卫千户萧阑正亲自指挥船队与仇霜接战。
海盗随时都在改变旗语,杨青看不懂,却见仇霜那边冲上的二十余条战船已经突破防线,冲进自己阵中。杨青正惊讶间,却发现这二十多条战船,只有六七艘仍留在原地,继续拱卫仇霜的战船,其余的十余条船竟然改变方向,向着自己这边攻过来。
杨青怔了一瞬,接着不由冷笑:“原来他也只是一介匹夫。”
天朝总督快速地下了命令,要求萧阑指挥船队将仇霜包围。这位总督大人冒着被三面夹攻的危险,命令萧阑不得救援自己,全力剿灭仇霜。杨青这边的战船较这三方总和为少。战争中颠破不灭的真理就是数量和装备决定了战果,杨青将所有的战船都投入战斗,应付海盗进攻,初时还能支撑,到后来编队便被打散了。战船猛烈碰撞,很多人被掀下水。
没过多久,杨青这边又有几艘船只被击沉。可是,这浮云般变幻的战局、草木般倒下的士兵,全都不能让杨青震动。他早已习惯于正视战争的血腥,将之当作一门关于取胜的艺术。时机,重要的是时机。
杨青凝视着战场,开始解下披风,扔在甲板上。
仇霜要集中力量攻击他,而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亲自走上船头督战。
萧阑知道总督那边压力很大,也知道真正的战场在自己这边。
他命令所有的战船全速进攻,一旦仇霜的船进入射程,便不顾一切轰沉它。
滚滚火炮,海面上浓厚的腥味里泛起皮肉焦糊的恶臭。天朝的十余艘船同时开始轰击,但仇霜的战船轻灵极了,船身不算太大,很难被炮火攻击。而萧阑如果再收缩包围网,则必须使用弓箭火铳,不能用炮,否则可能会误伤自己的船只。萧阑也知道对方的火绳枪厉害,近战讨不到好,所以仍保持炮轰。
南洋战船也不断火炮回击。
萧阑不得不先剿灭追随仇霜的那些战船,幸而这些战船战力并不很强。在几乎是四比一的情形下,没过多久,他几乎将仇霜周围的战船击沉殆尽。仇霜那边剩余的两条船炮火渐渐停歇,似乎也已经疲累。
萧阑与仇霜的五桅战船正面相对,他发现船头上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脸几乎完全被头盔遮蔽了,鼻尖、脸颊全部被狰狞而坚硬的甲片包裹,头顶高耸的盔缨红艳浓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他黧黑的眼睛在甲片后闪着光,薄唇嘲讽而无畏地笑着。
萧澜知道眼前站着的人,一定就是“七海船主”本人。
他感到血气上涌,对方无所畏惧的姿态,挑起了他蓬勃杀意。
他拔出刀,下令:“杀!”
无数支火器与弓箭举了起来,随即,水手和战士们准备好钩桡,要将对方的船拖过来。
但是仇霜的战船外罩了犀革、棉被,防羽箭和枪子,因此这一阵射击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两艘船靠得很近了,连对面的船舱都能看清楚。
萧阑站在船舷边,大声吼道:“浙直总督令!斩贼首者,赏白银千两!”千两白银,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几世也积攒不到的财富。仅仅听到这个数目,便令天朝的士兵们发出兴奋的嘶吼。
在这喊杀声中,天朝船只直冲过去。
仇霜侧身站到一边,一群身穿重铠的战士将他围住。
他这一走开,便露出他身后的一件东西。
黑沉沉的幕布被掀开,那是一个口径极大的巨炮,乌黑的炮口对准了萧阑的脸,仿佛一头可怕的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嘴。
锦衣卫千户面色煞白,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指令。
事实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仇霜要推出火炮来。这样的距离,炮击只会轰到海里。
尽管这样,萧阑还是立刻向一旁仆倒,而几乎就在他倒地的同时,炮弹也射了出来。
奇怪的是,这炮弹直飞出去,看上去不像会落到甲板上。
不等任何人有时间庆幸,只听“轰”一声,萧阑的船桅被拦腰击中,发出吱吱嘎嘎的悲鸣,直直向后倒下,惊天动地地震响,倒下的粗大桅杆将整个甲板都砸成了两段。海水、灰尘、木块飞起老高,破碎的船身飘散开去。
好半天,整个天海间一片寂静,只有余波和残屑簌簌作响。
没有人说话,就连动物般的叫声也听不到。
萧阑在听到那奇怪的震响的瞬间,便反射性地跳下船去。也幸得如此,他被海里木块和铁器砸中,额头上流了很多血,耳鸣不已,却没有丧命。
整船的人要么滑进海里,要么被巨大的冲力震晕,最悲惨的人被直接压成肉泥。
这火炮太可怕了!或者说,最可怕的是那个炮手!
难怪仇霜亲自上前吸引开众人目光,又将那炮手护在身后,以免此人被射杀。
萧阑在海水里想着,浑身发冷。
所幸他水性极好,很快从漩涡中爬出来,潜了一会儿,被士兵们捞上了后面的一艘船。
可是,没过多久,那黑色的炮口又笔直地正对上另一巨大的船桅,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滔天巨浪将无数天朝军人吞噬了。这些军人在海浪里扑腾。有的火枪手和弓箭手身穿重铠未来得及脱掉,顿时像落水的虎狼,努力挣扎但不断沉入海底,不一会儿便溺水而死。
萧澜正命令军人们将扑腾着的士兵捞起来,突然,前方又是一声震响,又一艘战船被炸沉了。接连几艘天朝福船被炸断桅杆,洋面上、船只里一片混乱。
杨青望了过来,脸色苍白得像雪一样。他感到不妙,因为他自己也快要支持不住了。如果不能迅速解决仇霜,他的损失会极为惨重。沉重的云团压在海面上,也压在所有人心头。
仇霜转头对身后的炮手笑了笑,说:“干得好!”接着他指着萧阑的战船,命令:“轰沉它。”他举起手,向那个炮手示意。
海战与陆战有一点儿相似,就是一丝动摇,满盘皆输。
仇霜故意把杀手锏留到这时候,为的就是彻底动摇天朝人的战意。此时,满海洋都是血腥和落水的士兵,而仇霜的五桅战船完好无损,宛如海神凌驾于战场之上。
事实上,萧阑这边仍有十余艘船只,仇霜那边只剩下三艘,全力一冲,传说中的“七海船主”是根本抵挡不住的。更何况,发炮既费时又极费力,最后胜负还未可知。但那些沉船的惨状似乎让所有人心里都发毛了,甚至包括萧阑自己。
当那炮口再次瞄准的时候,他不禁慌了神,难道他还要第二次跳下海逃命吗?
远处杨青仰望着天空,似乎开始质问上天为何要这样待他。
可是,就在举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落到仇霜手上,以致他举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滴雨水。
四、战城南
满是硝烟的海面上,云团变得厚重,铅灰的颜色满布天空。
风变得大了,凉意渗透,让甲板上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雨点不时砸落,火炮被打湿了。
火星被打灭,炮手只能站立起来。
仇霜命人撑住雨遮,再次点火,但这一次轰击之后,大炮受了潮,无法再行轰击了。饱受炮火摧残的船上,响起天朝士兵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下雨了!下雨了!”
阵阵雨雾弥漫了海面,大海扬起波浪,宛如要将海天相接。
趁那点火的间隙,萧阑已经又换了坐船,再次指挥进攻。
仇霜皱起了眉,他迅速地叫来传令的水手,向旁边两条战船发出指令。
七海船主眼望着萧阑攻来,一时却也无可奈何,他转身走下船头,顺便拖住那炮手的胳膊,将他一起拉了下去。
几条战船中间的狭窄水面落满了死尸。
又过了一会儿,千百支枪炮渐渐地熄了火。
这时候,杨青一方剩下五十余条战船,折损近三四成。其中三十余艘由杨青亲自统领,剩下的在萧阑指挥之下。而仇霜一方还有四十条船,但他自己只有三艘船,桂玄音和郑琉各帅二十艘船只围攻杨青。
“天助我也。”杨青喃喃地说。天朝总督甚至没顾得上发令重新迎战,而只是向萧阑发出信号,命令他一定要尽快解决掉仇霜。
只要杀了那个人。只要杀了他,至少今天的战场上,这群海盗会成为一盘散沙。
待到枪炮消沉,萧阑立刻驱船而上,他要亲自去追杀仇霜。
仇霜的五桅战船在撞沉两艘来舰之后,渐渐地被钩桡拖住了。
双方用兵器互砍,无数人被劈落水下。血流污染了甲板,不断流入海里,大片大片地在蓝色的海水里扩散。尸体沉入海底。付出了重大伤亡之后,萧阑率领上百个惯战的士兵登上了七海船主的坐船。仇霜知道抵挡不住,便命人去将底舱敲了个洞,船身逐渐倾斜起来,水波从凿开的船底汩汩地涌进来,形成小股喷泉,哗哗作响。
仇霜带着炮手从船舱门口向船尾走去,身边只有几个水手。这些水手全都一脸悍气,身材精壮,穿软甲,手持兵器。仇霜准备好了弃船,谁知刚走出船舱,却正遇见天朝的锦衣卫千户迎面冲来。
周围是数不清的活人和死尸,然而,萧阑一眼望过去,却仿佛只看见了那一个人。
这个戴头盔、穿重甲的大海商整个人依然显得冷酷招摇,像一柄出鞘的雪亮的钢刀,不慎撞上去,立刻便会被剖成两段。
仇霜也一眼就认出了锦衣卫千户,他不快地皱眉,冷冷地瞠视对方。
接着他冷笑着扯下头盔,锦衣卫千户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面容清秀而刚硬,神情坚毅,发色乌黑。这实在是一张极英俊的脸,这实在是一个极美的年轻男子,可是萧阑却像突然间看见了鬼魂一样呆住了。
——这张脸让他的惊讶恐惧到了极点。
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他完全措手不及。
那感觉,仿佛一条剧毒的蛇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随时准备要一口咬死他。
看见对方那么吃惊的表情,仇霜倒也没有深究,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别人对他露出畏惧的表情。他要在更多人围过来之前、在船继续下沉之前杀了这个锦衣卫。仇霜拔了剑,而萧阑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发抖。
不过,那一瞬间的恐怖与惊异之后,萧阑很快镇定下来。他双手握住他的刀。
身为锦衣卫中屈指可数的人物,他对自己的武艺有绝对的自信,哪怕眼前的人就是杀神本尊,他也有取胜的信念。何况,只要拖住对方,他就赢了。萧阑冷静地打量起仇霜,心底却满是暴烈杀意,他突然大吼一声,挥起长刀扑了上去。
天朝的锦衣卫千户与南洋的海商刹那间斗到了一起。
仇霜剑剑攻击进逼,他的长剑劈得沉重凌厉,萧阑每接一剑都手腕剧震,像是承受不起那刚猛力道。而每当他稍一闪避,就见仇霜手中那森冷剑尖在自己额前一闪而过,掠起了他的头发。
萧阑丝毫没有占到便宜,这情况,简直就像刚才的海战。
萧澜有种遇到高手的强烈兴奋,仇霜的剑挥舞间划伤他的脸,但他不以为意地带着满脸鲜血继续挥刀。他们互相猛砍狠刺,都为对方的招数感到惊讶。仇霜的剑势大力沉,他一个举剑过高,露了破绽,便被萧澜砍中腰际,鲜血直流。萧澜猱身而上,却见仇霜后退时一个踉跄,不禁微微而笑,迅如雷霆地挥刀砍下。然而,仇霜却突然顿住脚步,挥剑反削。萧阑空门大露,惊愕地闪躲,但仇霜没有放过他,一剑狠狠击在他盔上,将他砍晕在地。
萧阑脸被剑缘划伤,满面鲜血向后倒下了。
周围的天朝军人们终于发出惊讶愤怒的吼声,而仇霜这一边的水手们也扑了上去。
仇霜且战且退,激战中,他的剑卡在了一个天朝战士的衣甲中。这战士已经死去了,但他的眼睛还圆睁着瞠视仇霜,那双目仿佛饱含着刻骨的仇恨和阴毒的诅咒。
仇霜抽了几次,也没有将剑抽出来。最后他咒骂一声,迫不得已抓起另一柄武器。
仇霜拉着炮手退出舱外,边走边卸了重甲。舱内有水手矮身去抽他遗下的那柄剑,却被天朝士兵硬生生斩断了手指。天朝士兵中的一人看出那是一柄宝剑,俯身使劲向外拔,终于将它拔出来。只见清光照眼,点血不沾。
天朝的军人们一边护住萧阑下船,一边追到船尾,只见仇霜已经放下小船,向外圈边缘的另一艘己方船只划去。水手们也纷纷扔了兵器,跳下水。
仇霜砍倒萧阑,致使这一面海上群龙无首。这时天上雨水凄厉,海面波涛层层。他的小船上,水手们撑起巨大的盾牌,挡住四面羽箭。有大船向他追过来,但都不如他的船小巧灵便,没有追上。
仇霜果断地登上战船,命令全速前行。萧澜的战船赶来阻拦,仇霜命令将撞角对准那船的右边船尾。只听一声震天巨响,那条船被撞开一个大口,船身开始漏水。
仇霜驾船转个弯,向杨青那边疾驶而去。萧澜的战船勉强上去追击,但还是被他脱出包围,冲桂玄音的方向去了,两人的船队合在一起。
杨青原本火炮不如仇霜,雨水落下之后,近战倒硬是挺了下来。此时萧澜的船队虽然也冲过来加入了战团,但并没有改变战局。杨青这时候船只数目仍比仇霜多,可是却完全不占优势。
仇霜已经冲散了杨青的船队,又命令桂玄音和郑琉将杨青两翼的战船像网里的鱼一般个个分头击破。
萧澜很久才终于苏醒过来,他不顾一切冲出去看时,才发现自己的坐船上已经冲上了几个日本浪人。这些日本人惯于贴身肉搏,对敌人、对自己都毫不容情。他们手中的刀剑和火枪折断了,就用剑柄和木棍当武器,直到这些东西也碎裂成块。他们甚至像野兽一样用牙齿、拳头和指甲杀人。哪怕没有铠甲,他们仍在箭雨中持续地攻击,直到一个个被扎成了刺猬,血肉模糊地倒在甲板上。
好容易把攻击挡退,略一检视,只见船上到处都是死尸,景象非常之凄惨。
甲板上还活着的人有的缺了手,有的缺了脚,发出阵阵兽类般的哀号。
这惨烈的景象让萧澜都看得呆了一下,也让他对岛国人的残忍和纪律有了新的认知。
不远处,仇霜和杨青遥相对峙,中间再没有别的船只。
仇霜提着弓箭走上尾舷,他抽出一支羽箭,拉满了,对准了杨青的坐船。须臾,只见他松开右手,一箭飞射而出。
只听“哧”一声,那羽箭竟穿过重重雨水,射断了挂帆的绳子。
仇霜被刺伤的腰侧还在淌血,但他不管不顾,又举弓射死了船舷边一个摇桨的水手。周围的水手们耳听“哧哧”的喷血声,吓得魂飞魄散,又见挂帆落了下去,不由纷纷跳下海去。
杨青的坐舰开始在海中打转,大多数士兵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呕吐起来。天朝的水手们好容易重新挂了帆,却见仇霜已经驱船直撞过来。
所幸这艘八桅船极为巨大,船身也制造精良,被撞击之后震动了几下便稳住了,并没有很大损伤,仇霜的船在撞击之后也缓缓后退下去了。
杨青右手按在剑柄上,指关节握得发白,他看不清那个海上枭雄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刻骨的仇恨和藐视。他面色惨白发青,他知道今天自己输定了。他迟疑了片刻,仿佛是瞬间,就把这惨烈的失败吞咽下去,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命令各船撤退。
杨青有些担心仇霜会追击,但仇霜在船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命令不用追了。
主战场逐渐地清空,但这只是凸显出海面边缘依然在进行的战斗越发惨烈。只见战船之间的冲撞,宛如鲨鱼啃噬同类,撕咬间鲜血横流,染红了碧蓝的洋面。大海如同无底漩涡,灭顶,然后吞没一条条人命。
待到海面平静下来时,雨水还没有停歇。战斗中被毁的船只很快就沿着海浪向岑港的方向漂去,肮脏的海水带来残桨、破船、桅杆以及尸体,布满了水面。
杨青一路凝视这些惨败的证物,他默默地朝仇霜望去,阴郁的眼神里也揉进了强烈恨意与刻骨杀意。“一切都还没完,”他自言自语地说,“你今天给我的,我迟早会全部奉还给你。而且我会杀掉你,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战,天朝损失七桅大船三艘,六桅福船七艘,五桅战船十余艘,可谓损失巨大。剩余的海船,并不足以支持再来一次海战。而杨青需要面对的,或许会是朝廷上下的倾轧攻讦,这会害得他被弹劾丢官或者被首辅召回,也说不定。
仇霜那边则恰恰相反,虽然也损失了二十余条战船,但主力犹在。他只需要再回东瀛补充一些人力,购买一些八幡船,就可以再卷土重来,而这实在是很简单的。仇霜最初选择那个日本小岛,就是因为日本民贫,易于招募,而且凶猛强悍。
看起来,这一次海战失利,是因为天朝总督指挥失败。但事实上双方心里都很清楚,有那么一刻,杨青离胜利其实只有一线之隔。与其说是他不如仇霜,不如说是运气没有站在他那一边。
这样被运气垂青,对仇霜来说,却不是什么使人不快的东西,而是值得加倍得意的事。
他从小被算命先生说成是妖星,现在终于能够自命为命运的宠儿了。
五、陌上桑
一场胜利,并没有让仇霜兴奋多久。
他真正的目的本就不在取胜,而在使天朝朝廷屈服。眼见杨青退却,他立刻开始筹划接下来的行动。他叫来一群亲信商议,准备派人秘密出使杭州。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事,但他的手下们都愿意冒危险去浙江。最后,仇霜对桂玄音说:“你去吧。”
桂玄音早就想亲身赏玩苏杭繁华风流之地,更何况,此去能见到东南的封疆大吏,他一口答应了,而且兴致很高:“见到总督之后,我应该要什么呢?”
“专营权。”仇霜说,“我要天朝明开海禁,而且给我专营权。天朝大可在东南开一个海务局,监督我们收货与买卖。我们所获之利,给宫中四成,给朝廷三成,剩下的归我们。这对他们来说,既可以坐地生财,又少了盗贼与走私的苦恼。大明皇帝很喜欢花钱,户部应该早就头疼得要命了吧。如果此事成了,我也算帮首辅大人解决了大麻烦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
仇霜说得没错。杨廷湘固然想严申海禁,消灭仇霜,但眼下事实已经证明,这太难了,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或许考虑一下仇霜说的话,是更好的选择。仇霜虽然战胜了浙直总督,但他的条件却毫不苛刻,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替首辅着想了。这个分利的方案,无论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在六部里,都是拿得出手的。而仇霜事先已经盘算过,海务专营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即使让出七成利润,他所得的也将会有十万,甚至更多。
仇霜认为自己已经极有诚意了,如果杨廷湘和杨青很务实,没有那些陈腐愚蠢的想法,他们应该同意才是。杨廷湘对海禁态度很强硬,那么亲身与自己交战过的杨青能不能说服他呢?
仇霜自己在杭州的线报这时候也已经回来,不知从何处探听到了杨青向众豪商保证海务专营的事。仇霜听得笑了,道:“这群蠢材,总督把他们哄得团团转呢。”
不过这消息让仇霜略感放心,他隐约觉得,总督杨青对所谓海禁,心理上并不赞同。
桂玄音这时候也想到了杨青,说:“如果专营权的事真的谈成,那杨总督是不是也就在浙江和南直隶呆不下去了。他朝令夕替,也真够丢人的。”
仇霜摇头,说:“此人下江南本来就是为前途铺路,他野心应该大着呢。浙江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久留之地。只要谈成了这件事,他对朝廷有个交代就行。”
桂玄音想了想,又道:“他一定已经派人向伊伎岛施压了。”
仇霜笑了起来,道:“只要咱们的事情谈成,谁还管伊伎岛怎样?”
桂玄音也笑了起来,道:“您说得在理。伊伎岛港口绝佳,招募亡命之徒也容易。但如果专营权谈成,咱们也就不用再哄着那公主了。”他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来日就是杀了她,再占据全岛,其实也无不可。”仇霜微笑,却突然听见外间有什么异响。
他站起来,叫过侍立的水手,道:“去看看外面是谁?”
那水手走出去,却发现外间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人影。黑黢黢的夜海上,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海风里飘摇。“外面没有人。”他回来报告说。
仇霜想了想,突然猜到是谁在那里偷听。于是他重新坐下,不再提这回事了。
这天晚上,水野信秀走进自己卧舱,谁也不见。半夜时分,他写好一封信,准备交给船上的伊伎水手。可是,才刚出舱门,便见一人两手抱胸,守在门前。此时,明月照海,清光逼人,是仇霜。他一脸平静,问道:“你要去哪里,水野?”
水野信秀道:“闲得无聊,在船上转转而已。”
“是准备送信给白河公主吧?”仇霜虽是问话,口气却甚是笃定。
“是的,船主。”水野信秀不再遮掩,缓缓地将手放在刀柄上,“哪怕你杀了我,我也要把这封信传回去。”仇霜冷笑,道:“你竟然听得懂天朝话。”
水野摇头,道:“并不能听懂多少,但我知道你们要对主公不利。”
他站得异常笔直端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执拗劲儿。这种残忍的忠直感令仇霜皱了皱眉。
仇霜想想,说:“你把信传给她,顶多让公主心存疑忌。但我若杀了你,那么她必定认为我心怀不轨,只好与我决裂。你何必急急报信,让公主生出误会?”
“是不是误会,公主自有判断。”水野信秀望了仇霜一眼,“要我不传这封信也可以,只要船主亲回伊伎,当面解释,说明你的打算便是。往来一趟,不过数天时间而已。”
仇霜神色微变,似感讶异,道:“她会信我的话?”
“会的。”水野信秀点了一下头,目光沉沉望着仇霜,若有深意,“我想船主明白原因。”
仇霜思忖了好一会儿,最后命令道:“那就立刻给我备船。”
水野信秀应声去了,仇霜望着海上月轮。他突然想起那一日白河公主独自驾临,他给她斟茶的情形,不由低声地、喃喃地道,“我不明白原因,也不想明白。”
他准备再去一趟那个日本小岛,但不是为了白河公主,而是为了募兵。
两天之后,仇霜带着几十个人重登伊伎岛,前去拜见了白河公主。
白河公主当时正被家老们围着吵闹不休,有人劝她将仇霜撵出伊伎岛,又有人劝她嫁给仇霜。一边说“天朝谚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另一边又说“他虽是天朝人,却四海为家,熟悉日本风物,与本国人无别”。一边继续言道,仇霜容貌出众,能力非凡,实乃佳偶;一边又反驳道,那仇霜心狠手辣,绝非善类,更非良配。
白河公主不胜其烦,但面对家老们又不能发脾气,正厌烦间,闻得传报说仇霜登岛,心头只觉一紧,说不出是怀了深深的畏惧,还是隐隐的欢喜。她想起,几天前听说仇霜与天朝总督在海上决战,她心里深深感到忧虑,不时心慌意乱。那种想抓住什么、想逃避什么的情绪,让她至今仍然印象清晰。她命人去寺庙祈福,之后才心情平定下来。似乎她已经为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结果便只能等待上天的判定。
这一天,天明亮纯净如同浩海,树碧绿幽静如同温玉。万事万物无不静谧,仇霜脸上的神情也是异样的恬静。白河公主微感诧异,忍不住问:“船主心愿达成了吗?”
仇霜也愣了一下,道:“公主何出此言?”
“我见船主恬淡安逸,与离岛前大是不同,故而有此一问。”
“达成心愿,谈何容易。”仇霜笑了,道,“不过是天宁气和,聊慰愁绪罢了。”
白河公主请他坐下,道:“船主战事可还顺利?”
“特来向公主告捷。”
窗外透进暗淡的光线,流淌过仇霜黑色锦缎般的头发,他的眼底有刀剑残影、盛世荒凉。白河公主神情一滞,那种夹杂了悲凉预感的喜悦与渴望又重上心头。她凝望着眼前年轻英俊的男子,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是与此前家老们的考量完全不同的一种感情,令她沉醉在激烈的情绪里。
白河公主从未如此心旌摇荡过,但这心动又像是很冷静地思考了很久之后的结果。这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是长久的渴望。她突然站了起来,像下了什么很可怕的决心,说:“既是天宁气和,先生不如陪我出去打猎。”仇霜并没有注意她神态,亦不知她心中所想,却不欲拒绝她,躬身笑道:“属下理当侍奉公主尽兴。”
两人骑马入山,每人持了一支火枪,一把长弓,还跨了刀。
五月末,山上林间溪流湍急,有不少獐子、狸鼬、野兔在密林里窜动。
白河举弓射箭,却因马蹄先惊了猎物,没有射中。仇霜一箭补射,将那野兔钉在地上。再回头时,发现白河因为刚才拉弓时用力过大,拇指被擦伤了,这时手上流着血。仇霜纵马过去,与她并辔而行,取出一个翡翠扳指,套在她手指上。
“这是从缅甸给公主带的,还没来得及献给公主。”
这扳指套在白河公主手指上,竟是分毫不差,合称异常。但仇霜看见那碧绿清透的扳指下,隐隐有血迹涌出来,便又取下扳指,拿一方白绢给她擦拭起来,道:“怎么还在流血?”
他擦得很仔细,但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有些笨拙。白河公主见他一脸敬畏、非常小心的样子,不由道:“仇霜,你侍奉我,心里其实很是不平吧?”她突然叫了仇霜名字,仇霜心头一惊,道:“公主何出此言?”
“你在伊伎岛,屈居妇人之下,心里一定很不痛快。我听说你在天朝时,连巡抚总督也畏你几分,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仇霜道,“但公主有所不知的是,天朝哪怕是巡抚总督,侍奉上司的时候一样卑下犹如妾妇。公主宽仁体下,天朝总督只怕还要羡慕我。”
白河公主笑了起来,她笑声清脆,道:“那船主此去天朝,可曾见到了‘希望上天眷顾,有生之年能再见一面’的那个人?我见船主那柄佩剑,已经不在了呢。”
仇霜笑了起来,道:“那不过是个笑话,公主不必当真。”他自从失了那柄剑,心里很有些不高兴。
“那就说个不是笑话的事吧,”白河控住了马,道,“我嫁给你可好?”
想不到她竟然直截了当地这样问!仇霜心头剧震,他的马突然向前跑去,以致他整个人在马上摇晃了一下。他愣了,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怔忡间,只听林间扑扇翅膀的声音,一只山鸡羽色绚烂地在树叶间飞起来。仇霜抽箭便射,接着,他听见身边亦有一声弦响。
只听“哐”一声,他的箭在半空被撞飞,而那山鸡“呼”地就飞走了。
原来,白河公主也射出一箭,硬把他的箭撞偏了。
“公主好箭法!”仇霜有些惊讶。
“回答我的话吧,男子汉理当磊落,何必顾左右而言他。”白河公主端坐马上,她似乎很不安,但又竭力镇定。仇霜望着她,也沉下脸,他严肃起来。“那么公主先告诉我,公主不惜下嫁于我,是为什么?为公主自己,还是为伊伎岛?”
白河公主闻言,也讶异了一瞬。她想了想,从马上跳下来。仇霜完全不知她要干什么,正待也下马,却见公主走上前来,突然举鞭便向他坐骑鼻子上抽了一鞭。仇霜所骑虽是名驹,遭此袭击,却也立刻立起前蹄。
仇霜猝不及防,没握住马缰,一下子被掀到地上。他差点儿摔了个狗啃屎,浑身剧痛,觉得丢脸极了。正待起身,白河却已经俯下身。她伸出两只娇小玲珑的手,使劲把他按在地上。
她本就年轻貌美,此刻虽是戎装,衣上熏香却淡而清远。这香气杳杳离离,让人沉迷中联想到遥远荒芜之地的大片香草和空林里寂寥的白雪。“既不为我自己,也不为伊伎岛。”她的唇离他不过半尺之距,未染唇红,薄嫩犹如千重樱花瓣儿。“我愿意嫁给你,其实只是为了你。”
看起来,他们像是相拥着倒在地上一样。日本本没有多少贞洁观念,这种在天朝人看来狂狼放荡的举动,白河做来竟是不以为意。
“是啊,我很喜欢你。可是我愿意嫁给你,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
仇霜听到她的回答,惊讶极了。
白河公主并不是多愁善感的少女,她身负家仇,在这个乱世中挣扎求生,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她也并不愚蠢冲动,正相反,她相当精明而有决断。而这一切,都让她此刻的表白,听起来格外震撼。即使她真的渴望利益联姻,也不该主动向仇霜示爱。她该用更巧妙的法子,引诱仇霜向她求恳的。就在几天前的那个夜里,仇霜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索性杀死她,独占这个岛呢。
“天朝对你来说,是个无底的洞,你会死在那里。”白河声音轻柔地说,“不要死。留在伊伎,留在我身边。这样美的海,这样广阔的土地,全是你的,也全是我的。我会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你,而你只需要接受。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拼命?为什么要为那些不切实际的疯狂念头而舍弃生命?”
她的身体温暖柔软,比梦境与回忆更加动人。
没有人愿意被说成是疯狂和不切实际的,但仇霜听见白河公主的话,却没有不高兴的感觉。相反,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从来没有少女用这样娇柔的声音对他说话。这感受,也令他迷醉起来。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拥抱了怀中的少女很久,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可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给予她答复。
此后几天,白河没有再提这件事。
仇霜对白河公主很恭敬。而且这恭敬与以前的装腔作势不同,多了些真心实意。
他一直没有回应白河公主,其实是因为他自己也陷在了艰难的抉择中。
白河公主私下向他表白,即使被拒绝,对双方关系也不会有很直接的影响,因为没有别人知道。这说明她并没有和他翻脸的意思。但是她是不会提第二次的。
真的要留在这里,保守着这个岛,忘记和天朝的危险争斗吗?
那会非常安全,平静优游。同时也能让他在这一隅大权在握。
或许说不上深爱,但仇霜是很喜欢白河公主的。她给人一种坚忍踏实的感觉,有时叫仇霜想起记忆里另一个隐秘的影子。她的嫁妆很丰厚,娶她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和她在一起,意味着他需要把伊伎岛当成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依然把这里视为跳板和鸡肋,他迟早会和她决裂。
仇霜相当难得地优柔寡断起来,第二天他就必须回到海上了。
雨水停歇了,清冷的月亮悬在青石板一样的天空中。仇霜的心,突然就被这样的夜软化了,他看见在小径上闲走的白河公主,不假思索便朝她走去。“这么晚了,公主在海边看什么呢?”
“我在眺望天朝。”
仇霜笑了,道:“这里是望不见天朝的。可惜公主不能离岛,否则倒是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海船上,那里远远可见江南春色。”白河公主摇了摇头,却突觉仇霜拉住了她的手。“我记得你说过,我一定会死在天朝。”仇霜凝望远处苍茫大海,又转头看向白河公主那双静静的眼睛。白河公主的心揪紧了,紧得生疼,只听仇霜又说,“我并不害怕死在天朝。毋宁说,那也是我的梦想。”
白河公主感到内心里依稀有种东西,倏地灰飞烟灭。她看见他的微笑,心却泯灭在这个漆黑的夜空下,飘逝得无声。可是,仇霜又接着说了下去:“如果公主预言得对,我便永远也不能再来伊伎岛了。可如果公主说错了,那便嫁给我吧。”他的眼神里有着诚恳的温柔,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微汗,有些窘迫。白河公主怔怔地站住,整个大海边,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会等你。”白河公主心里升起了期待,这句话出口,令她感到覆水难收。
最终仇霜还是乘船离开了。
白河公主沉默地眺望海边,泪水从长久凝视的眼眶里突兀地涌出来,又干涸在眼角。
六、梁甫吟
杨青在总督衙门听到来自伊伎岛的密探汇报,称仇霜准备娶日本公主为妻。
杨青怒极,对梅苒说:“此人在海面打劫也就罢了,为与天朝对抗,竟不惜娶化外倭女。如此自甘卑贱,简直不可理喻。”梅苒道:“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
杨青道:“昨天晚上他的手下桂玄音前来说项,希望我们同意给他海贸专营权。哼,他要谈,我就跟他谈。等他来到杭州,一旦有机会,便直接拿下他杀掉。”梅苒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有用得着下官之处,请大人务必开口。”
这时,一位军官急慌慌走进总督衙门,报告杨青道,军营里打死了人。
杨青与梅苒面面相觑,二人一同来到营中。
查问之下,杨青简直哭笑不得。原来是两个士兵为了争夺一柄宝剑大打出手,其中一个失手杀了另一个,杀人者这会儿失魂落魄,只等总督发落。
“什么宝剑?拿来我瞧瞧。”杨青伸出手,旁边立时有人将剑奉上,杨青一见,脸色变了。
梅苒察言观色,道:“这柄剑与总督那柄佩剑相似,敢问可是总督的?”
杨青觉得脚下犹如有一个深暗的地裂,要将他吞噬进去,但他强自镇定,摇头道:“确实相似,但也不过略有相似罢了。”他说着,知道自己须得稳住局面,否则便会被旁人看出端倪,于是,他厉声质问杀人者:“你从何处得来此剑?”
那杀人者嗫嚅不已:“这是海战时萧大人从那匪首那里夺来的,应该……应该是萧大人的战利品。这人硬要抢夺,这才被我失手杀死。”
杨青脸色铁青,呵斥道:“尔等为钱财外物,竟杀戮同胞,简直罪无可恕!”接着,他一拂袖,命令亲兵:“将这几个人提到总督衙门,我要亲自审问。”众士兵迭声答应。杨青把他们都驱散了,这才心思稍定,他暗地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尽快杀掉这夺剑的军士。同时他也急着去找萧阑,因为萧阑亲眼见到了仇霜本人,一定已经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从看见这柄剑的一刻起,杨青就开始着慌了。他终于知道了那个与他作战的人到底是谁,并感到山一般沉重的压力落在自己头顶上。
杨青心里琢磨着,转头向梅苒道:“梅大人,我已和桂玄音约定,要那仇霜二十一日来杭州相见,到时我会寻机拿下他,交予朝廷处置。不过此事我要与萧阑商议,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梅苒道:“这个下官也不知道。若无别事,下官先告退了。”
杨青亲自提了剑去萧阑的住处,可原本在家中闭门养病的萧阑已经不见了。
梅苒回到巡抚衙门,走进内里一间小屋,向躺在床上的人道:“总督大人说,他准备二十一日以商谈海贸专营权的名目约见仇霜,再将之逮获。”
躺在床上的人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脸看起来很模糊。等他开口,才能勉强听出,他正是那正五品的锦衣卫萧阑。
“总督大人已经知道仇霜的身份了吧?若非巡抚大人给我一个容身之地,总督大人一定已经把我杀了。”
梅苒笑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我自然是要保护萧先生周全的。”
萧阑摇头道:“依在下之见,总督只怕还是在欺骗大人。为今之计,他要么直接将仇霜诳来杀掉,要么就干脆与仇霜沆瀣一气,出卖朝廷,断断没有与众官一起见他的道理。最近几天,请巡抚大人务必要看牢杨青,我会将全浙江的锦衣卫都交予大人,大人一定要阻止他的阴谋。”
“你放心,我会布置的。”
萧阑又问:“我们是否应该立刻将这情况报告首辅大人?”
梅苒缓缓摇头,道:“不用。”他见萧阑略显惊讶,不由微笑。这微笑在夜里看起来格外可怕。“当年首辅大人收杨青为义子之时,就知道他是被枭首于市的桐庐知县之子。”
萧阑惊讶到极点,差点儿从床上翻了下来。
他一迭声地咳起来,问:“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首辅大人从何处得知义子的身份?首辅大人可知道那海盗头子的身份?”
梅苒微笑,道:“正是知道,所以才派杨青来江南。浙直两省既无兵员又无海船,你说拿什么来剿灭海患?首辅大人原本的打算,就是让杨青利用自己身份,将那海贼诳来杭州,再伺机杀之。若是换了别人,那海贼还未必就此上当。萧大人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杨总督主动杀死仇霜,那么首辅大人就对他二人的兄弟关系假作不知。如果这个时候,杨总督胆敢背叛首辅,与海贼勾结,那么我也有调兵之权,借此机会将他们二人一起除掉。”说到这里,梅苒不禁叹了口气,“首辅大人没想到总督会真的与那贼人开战,那一战如若赢了,倒也罢了。如今这情形,还是由我来替朝廷分忧吧。”
梅苒料到杨青会在接待仇霜一事上耍花招,杨青假惺惺找他去商议的时候,他也只是假装听着。
“二十一日早上,我会派兵员到岑港去接那海贼一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杭州沿途不可布兵。哼,只要他们进了城,怎样处置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可是,万一那仇霜觉得此行太过危险,不肯前来,那该如何是好?总督大人何不亲自前去岑港?”
杨青一脸不屑地答道:“我乃天朝总督,断断没有前去迎匪的道理,等他自己送上门吧。”
梅苒听到杨青称仇霜为匪,不禁微微而笑。同时他听出了总督话里的笃定,为了吸引仇霜来杭州,杨青一定向对方表明了身份。
这一切都中了梅苒下怀,现在,就看那海贼到底敢不敢真的前来了。
到了二十日那一天,梅苒看见杨青如临大敌地各处布置。他回去告诉了萧澜,萧澜道:“既是从陆上而来,大人便悄悄在几处关口设兵,以防杨青放他逃走便是。只要拿住此人,海面自然平靖。”梅苒道:“如果总督发现,该如何解释?”萧澜道:“就说是临时维持秩序,避免闲杂人等干扰。”
梅苒点头,他在岑港和杭州周边都布了兵员守候,又命令萧澜的锦衣卫在总督衙门外暗伏。
到得二十一日,杨青特意叫来梅苒,一同等候。
可是,从早上到中午,一直没有音讯,杨青开始有些着急了:“桂玄音向我保证过!那匪首一定会来杭州!”
梅苒觉得事情奇怪,他觉得杨青是在演戏给自己看。说不定杨青已经告诫了仇霜不要前来。
直到深夜,都没有任何消息。
夜里,就在天朝众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仇霜一边戴起水野信秀的人皮面具,一边命人放下一艘小船。他拿起手边的宝剑,这柄剑上刻了一个“霜”字,他的哥哥用这种方式向他表明了真相。
桂玄音还想拦阻,道:“您真的要依约前去吗?”
“是。”
“既然您要去,那是否应该带一些人?”
“不,我最多只带一两个随行。”
“您的哥哥会直截了当地杀了您!”
“不,浙直总督不会就这样杀我的。事实上,他对我们应该并无恶意。你说他让你看了他的脸,你知道这冒了多大的危险吗?如果我没猜错,那天船上看见过我长相的人,一定都被他杀完了,包括那个萧澜。何况,你们个个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能人,全部都给我留在船上。这样即使我死了,你们依然可以立刻摧垮浙江海防。杨总督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的。”仇霜说着跳下船去,向月升的方向驶去。
桂玄音呆怔在船舷边,他有种很坏的预感,却又不敢前去阻止。
正凝望黧黑的海水间,突然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把。桂玄音扭头一看,才发现是郑琉。只听他高声道:“你愣着干什么?就拼着被臭骂一顿,我也要追过去的。”说着又放下一条船,带了十余船员,拽着桂玄音上了船,追着仇霜的船而去。
杭州城中,距离二十一日已经过去三天,梅苒不见仇霜有丝毫动静。他仔细观察杨青,发现总督大人似乎也坐立不安,又显得很失望,仿佛他也知道仇霜是不会来了。无论岑港还是杭州城外,都没有任何消息。
萧澜道:“看来总督大人根本不打算见那海贼,要不就是那海贼根本不敢进城。”
梅苒摇头道:“对他二人来说,再拖延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仇霜要海贸专营权,他必须说服杨青。而杨青要解决匪患,就必须逼退仇霜。杨青是个很小心的人,也许他不知道你的下落,担心你搅了他的局,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等着以后再见那匪首。”
“哦?那……这可怎么办是好?”
梅苒想了想,道:“我准备去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说着离开屋子,带上一个兵士向总督衙门走去。
这时已近三更,梅苒不管不顾,急匆匆地去找杨青。待到了衙门里,亲卫、管家、长随等纷纷迎出来,梅苒才知道杨青不在衙门里。管家慌忙问道:“巡抚大人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急事?”
梅苒道:“你们杨大人听说锦衣卫萧澜失踪,一直十分关切。我刚刚得到消息,有兵员在南直隶见到此人尸体,特来报告总督,还望总督大人立刻前来相见。”
一个亲卫禀报道:“回巡抚大人,总督大人刚出去不久。只因六和塔附近有私盐贩子出没,总督听说之后便亲自前去了。”梅苒愣了一愣,问道:“总督可带了什么人一起去?”亲卫摇头道:“属下不知。”
梅苒往回走去,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便命人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和杭州知府。如他所料,这三个人都在家中,未和杨青一起去。
梅苒这时已经明白过来,不禁自言自语:“好险!若非我今晚一时兴起前来衙门找人,他们就已经悄悄会面了。”
杨青骑马来到钱塘江边,看见两条船驶了过来,四周漆黑,人影模糊看不真切。
一轮冷月挂在天际,水声潺潺。
仇霜一眼就看见了杨青,只见他潇洒沉稳,仪态端正,目光阴郁,神情冰冷,样貌正是记忆最深处的那个样子,不过,比十多年前沉凝威严了很多,完全是个官场中大权在握的权贵,哪里还有从前半分的青涩。杨青下马登船,只见一星灯火在舱中闪烁。
他走到舱前,示意仇霜进去坐下。
但是仇霜后退了一步,屈下一条腿跪着,恭敬而严肃地向杨青道:“总督大人,仇霜此行,专为锁国一事而来。仇霜久在海上,深知通商利厚,于国于民皆有益处。有宋一代,海贸畅通,江南富庶,无人不羡。如今浙、福、两广土地稀少,人民骄悍凶猛,唯有海贸可为生计。朝廷完全阻断其财路,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民间便难免有衅。天朝尚有北患,怎能又布兵东南?况且,朝廷当初仅仅为了结北蛮欢心,便打开北境互市。如今总督何不奏明皇上,干脆开放东南诸省以获新税?”
杨青听着仇霜的如意算盘:他想要朝廷开放东南海岸,想要海贸专营权,甚至还琢磨着和朝廷共治海患。
这些想法固然不坏,却是首辅大人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听完仇霜的种种说辞,方才开口道:“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会诓骗住你,暂时哄你相信,皇上和首辅大人真的有心开放海疆,再找机会杀掉你。但是,今天我只想跟你说实话。你不要以为一次打败了我,首辅大人就会出于畏惧,同意你的要求。我知道你现在独霸南洋海域,但对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来说,你不过是挡了他路的螳螂。他会踩扁你,哪怕为此让大明东南陷入水火也在所不惜。你斗不过他的!今天我见你的唯一原因,便是要警告你。你不用存着丝毫幻想,也不必再和任何一个天朝官员联系,海贸专营有悖大明祖制,绝无可能。我尤其劝你不要娶那倭女,否则会被本朝认为是更大的威胁,这是勾结外邦、自绝于本朝的明证。”
仇霜没想到杨青会拒绝得如此坚执,他突然觉得有什么激烈狂躁的情绪在心里翻搅,逼他说一些打破僵局的话。
他想说一些会激怒对方的话,于是找了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词。
“你一直心气很高,我不奇怪你混了个封疆大吏,却绝没想到你会认贼作父!”
杨青听他如此叱骂,神情却丝毫没有变化,反而万分冷静地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心如死灰。唯有权势在手,才能感觉到一分生机。今日之我,早非昨日之我。认贼作父,实是我甘愿为之。”
十多年前,他们拥有同样的姓氏。十多年后,他们不约而同抛弃了它。
事实上,当初那段逃亡的日子,远比仇霜讲给桂玄音的要惨烈。天朝向来不追究年幼家属,但那次非常奇怪的是,杨廷湘杀掉桐庐知县之后,并未停手,反倒命令一定要缉拿他的两个儿子。
杨青带着他弟弟逃走了,他们从没出过远门,忍饥挨饿,胆战心惊。弟兄俩时常露宿野外,偶尔遇上慈悲心肠的人,便去乞食,杨青说谎和装可怜的本事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找到吃的之后,他总是先给弟弟,自己经常只能空着肚子睡觉。仇霜还记得,那时他哥哥夜里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而他不懂事,躺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不睡?”“我不困,不想睡。”仇霜相信了,也便没有多问。直到多年以后,他在海上两日没寻到吃食,这才知道他哥哥当初是把吃的都给了他,所以才饿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弟兄俩逃亡了几个月,仇霜后来发现,杨廷湘已经知道真正窝藏海贼的人是他,想要捉拿的也是他。到了秋天,连偶尔遗落乡间的稻穗都拾不到了。等天色暗下去,杨青对弟弟说:“这样不是办法,你等等我,我明早回来。”
可是仇霜没等到他哥哥,第二天他抓了一只瘦瘪瘪的老鼠吃,并继续等着。直到晚上,杨青也没有回来。他爬起来想去找哥哥,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变故发生了。他蓬头垢面地在乡里走,连被抓住都不怕了。
走了几天,没有人理睬他,官府也对他置之不理。仇霜不知道是自己变化太大了,还是官府已经无所谓能不能抓到他了。
这一天,仇霜鬼使神差地经过曾经住过的旧宅。这里空空荡荡,后院的锁都已经坏了。他钻进去,在地上掘了一会儿,发现那里只剩了一柄剑。他惊讶极了。又挖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发现另一柄。剑上的字他认得,是杨青教他识字的。当初那海贼赠剑之时,便在上面刻了他兄弟二人的名字。
仇霜突然明白,他哥哥是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可是,那柄被杨青拿走的剑上,刻着的并不是哥哥的名字,而是他仇霜的名字。
仇霜握住刻了“青”字的这柄,并感到自己有了勇气。
七、嵩里行
仇霜望着杨青在月色下的面孔,心突然便软了,道:“哥哥,你后来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你一定知道海禁有百害而无一利!为什么不尽力改变它?你难道不恨杨廷湘?”
他努力在杨青脸上寻找一丝丝动摇的痕迹。可是,那张脸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杨青摇头道:“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
他的语气中有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因此仇霜屏住了呼吸,静等他开口。
“你还记得吗?当初父亲被腰斩于市,人人都骂你狂悖,只有我没有骂过你。”
“我记得,你说我不懂事。说是爹爹没有教好我。”
杨青还是摇头,他缓声道:“不,我没有骂过你,只因那封举发信,是我写的。”
仇霜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杨青重复了一遍:“那封举发父亲窝藏海贼的信,是我写的!我并不认为朝廷厉行海禁有什么不对,也并不怨恨杨廷湘。如果你再敢滋扰东南,我也一样会杀了你。”仇霜依然一脸不解。杨青又继续说下去,“无论是皇上,还是杨廷湘,都不会允许开放海禁。这是大明朝的祖宗之法。杨廷湘就是以海禁不力为借口,扳倒了前任。海禁若开,你觉得他将何以自处?私人商贸对朝廷来说本就是个威胁,何况你们金山铜海,交结外邦,拥兵自重。”
仇霜愣在当地,好半晌才露出失望到极点的表情。
“我是为海禁一事来的。”仇霜说,“如果你拒绝在这件事上和我合作,我就要撇开你去做了。到时如果连累了你,你也不用抱怨。我不会戳穿你我的小秘密,你可以放心。呵呵,我不怕被人家知道有个哥哥在做天朝总督,但你要被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弟弟,恐怕就免不了要掉脑袋了。”
“我没别的话可说。留在海上,不要再与天朝为敌,最好永远不要回来。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的忠告。”
“哥哥!”
“你回去吧。”杨青说,“再交手时,你不用指望我会留情,也不用顾忌杀死我。”
仇霜愤怒地望着杨青,但杨青显得冷漠而无动于衷。两人对峙着,中间犹如隔了不可弥合的深渊。
“我该走了。”杨青道,“让我上岸。”
渔船划破水面,向岸边驶去,江上水波粼粼。就在杨青行将登岸时,一片火把突然照亮了江面。
杨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见岸边,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天际。
仇霜大惊失色望着岸上,道:“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他转头去看杨青,却见杨青木然而立。
仇霜只觉得怒火升腾:“你诱我来杭州,就是为了抓我?”
杨青气急败坏地道:“你是傻瓜吗?这当然不是我要杀你!来的一定是那萧阑,海战那天他看见了你的脸!”
火把下的人越来越多,仇霜看见了锦衣卫。
“你去向他们表明身份,然后上岸吧。”仇霜说,“眼下他们人多,在我船上凶多吉少。”
“我没有带任何随员,悄悄来见你。一上岸,立刻就会被朝廷定为谋反大逆。这时候我不能露面,得先经水路出城,再别想办法。”
杨青抬头望去,只见岸上举起几十张弓,他倏地举起剑,几乎同时,簌簌箭雨便落了过来。杨青挥臂将羽箭挡开,很多箭插到船上,还有的被他的剑拨落到江中,发出“咄、咄”的声音。江面上越来越亮,仇霜也提起剑,道:“哥哥,你到船舱里去,暂时不要露面。”
桂玄音和郑琉的船就在左近,他们没有参与这兄弟俩的谈话,但看见情况有变,便立刻划了过来。
仇霜要他们准备回撤,并命令水手去拿武器。
水手们纷纷翻下水去,过了片刻,将一些刀剑扔了上来。这些武器全都被浸湿了,没有鸟铳等火器,只有冷兵器。杨青知道他们是把兵刃藏在了船底部,以免被沿途搜检到。弓箭沾了水,只能擦干再使用。这时,渔船已经与岸边拉开距离,江面平阔,射到船上的羽箭渐渐稀疏。仇霜也取了刚刚擦干的弓,向岸上射去。他瞄准的是骑在马上、戴了官帽的官员,可是那箭羽上还带了湿意,没有准头,才到岸边就被拨落了。
那戴官帽的官员挥了挥手,立刻有几条船从岸边被拖下水去,原来他见放箭无用,便命令追击了。
仇霜不由道:“这动作可真快。”
杨青冷笑道:“平日里都是我在训练他们,我这可真是自作自受了。我刚才看见了那个萧澜。只是那戴官帽的大员是谁,没有看清楚,难道是那梅苒不成?”
仇霜不以为然地举起弓,道:“手下败将。”
杨青叫道:“别跟他动手!快走!”
当先追过来的是一艘两桅大船,原本在岸上放箭的锦衣卫们纷纷跳上船。仇霜的渔船行驶较慢,而对方船上桨手很多,很容易便能追上。杨青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追过来,眼见距离又逐渐拉近了,便问:“怎么办?”他话音刚落,又是一排密箭射来,有的就插在船舱的蓬草上。
杨青又后退了几步,他听见水声轻响,急回头时,只见桂玄音船上几个水手滑下江中。这些水手无声无息向大船游去,而仇霜依然立在船头放箭,吸引天朝官兵的注意。
萧澜坐在甲板上使劲咳嗽,他突然感觉到甲板震了一震,诧异地向旁边望去。
周围没有什么异动,只听见箭雨簌簌而落,几个弓箭手被仇霜射倒,有的栽进水中,有的倒在甲板上。这时船身又是一晃,萧澜觉察出不对,叫人下底舱去看。这士兵一看便叫道:“有人凿船!”
萧澜吃了一惊,略作思索,便叫人下水去杀掉凿船的贼子。
锦衣卫多是北人,不习水性。有几个南人跳了下去,但刚下去便被割了喉咙。
水下一片“扑腾”,萧澜走到底舱,只见船底已经被凿出一个洞,汩汩地涌进水来。萧澜叫了几个桨手来堵水眼,所幸工具齐全,水眼也不大,没多久就堵好了。然而片刻之后,又有木板被凿穿。萧澜命令船头弓箭手向着水里射箭,由于弓强弩利,有一个凿船者游回去时被射死在江中,尸体不一会儿便浮了上来。血腥的味道弥漫,鲜血混在江水中,黑夜里分辨不清。被凿出两个洞之后,萧澜的船速慢了下去,他气得跺脚,好在没过一会儿,后面又有官船追了上来。
仇霜划出老远,笑道:“可惜江岸过于平阔,如果有峭壁,可以在转弯处推下石头砸沉他们。”
杨青道:“他们要是有炮,你就完蛋了。”
仇霜大笑,道:“用火炮来打渔船,这倒真是个好主意!”眼看对方又有一条船追上来,他却显得满不在乎,反而道:“我跟你打个赌,今晚我们都能顺利逃出杭州。”
杨青不以为然:“那条船虽然小,但船速很快,马上就追上我们了。”
仇霜道:“就是又小又快才好。”他朝桂玄音喊了一声,桂玄音等人立刻将船靠过来。仇霜向郑琉道:“你且跟我去给他们些厉害瞧瞧。”郑琉点了点头。两人带了七八个水手,将渔船停在水面上。
杨青知道他们是要去夺那艘行驶更快的桅船,不由飞奔到船头,他看见桂玄音上了自己这条船,便问:“你不和他们同去?”桂玄音笑道:“在下武艺不济,还是躲起来比较好。”这么说着,他却摇着折扇和杨青一起立于船头眺望,意甚闲暇。
两边依然对射着,但海贼们渐渐没有羽箭了。幸而这时船距也极近了,仇霜亲手拿了一张渔网,抛向对面的船去,网子挂在船首的铁雕上,两个海贼扯住网,其他人提着刀剑向上跃去。天朝的军士挥刀去砍网,却发觉绳子里揉了铁丝,很难砍断。一个军士接连挥刀,渔船上郑琉拈弓搭箭,朝他射去,只见他应声而倒,落进江心。
仇霜也顺着网子爬上去,刚登上船便被淋了一头血雨。
一个天朝军人的头颅被砍下来,滚到甲板上。
双方厮杀起来,仇霜一方死了两个水手,天朝的军士们被逼向船尾。
郑琉这时也已经登船,他将长刀往船身上一插,两步跳上甲板,再俯身拔回刀子。天朝水手头子吓得要跳江,郑琉用刀子顶着他的后颈,怒喝:“继续划!”
萧澜正在跺着脚发怒:“叫他们不要冲那么快!真是蠢材!”
他预感到仇霜要在他们追上之前抢下快船,怒不可遏,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法子。
巡抚梅大人也从岸边下水登船,似乎也觉出情形不妙。一个锦衣卫向萧澜道:“大人,梅大人也追来了。”萧澜怒气未消,道:“哪里赶得及!”他正愤怒间,突然看见甲板上的拉网,想起刚才仇霜登船的法子,脸色一变,倏地扭头道:“你带了精铁索吗?”
那锦衣卫愣了一下。所谓精铁索,是锦衣卫炼造出来专爬城墙、高楼的爪索,将三个扣爪抛上几丈高的墙头,人可顺之攀上,极是便利。锦衣卫明白过来,道:“大人稍等,属下这里虽是没有,但想必有人带了,我这便去取来。”没过一会儿,他真的拿来一卷爬墙索。
萧澜裹了水靠,拿起兵刃,命令全速前划。锦衣卫道:“大人只管在此安坐,待属下们赶去便是。”
萧澜怒道:“胡说什么!我岂能让他逃掉第二次!”他亲自拿起铁爪,奋起全力掷出,只见冷光横过水面,再轻拉时触手有力,原来堪堪嵌进甲板。
萧澜将索递给几个大力气的水手,命令:“拉住!”
江风将这细索吹得摇晃,略有不慎,便会跌进江中。萧澜点了几个轻功绝佳的高手,跳上索去。
三只铁爪嵌进甲板,发出轻响。
郑琉感觉到船身一晃,提刀过去,却见漆黑江面上,几个锦衣卫正踏江而来。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待细看时才发现这些人脚下有细细铁索。郑琉寻到船尾铁爪,砍了几下,却只见那索纹丝不动。郑琉转而去砍甲板,将那块被抓住的甲板砍了个洞,但那生了倒刺的爪子“呼”一声向后飞去,依然挂在船身上。
一个锦衣卫已经跳上船,可没等他砍向郑琉,一片飞转着的冷光击中了他。
他捂着喉咙,手指间插了一支分水峨眉刺,正汩汩涌出血泡。这锦衣卫鼓着眼睛向后倒下,铁索上的人观望着不急于登船了,四周一下子静得出奇。船舱里面黑洞洞的,突然,又有一支峨眉刺射出。不远处,又一个锦衣卫发出可怕的嘶叫,跌进江水中。
仇霜知道再不斩断铁索,船会被拖住。趁着对方这一瞬间的无措和畏惧,他握住宝剑,从船舱里掠出,一剑斩去。岂知,萧澜也正在等着这个机会,他原本伏在船身之下,此时向上跃去,手里长剑朝仇霜直劈而下。锦衣卫们也将峨眉刺“咄”地钉进船外壳里,稍一借力跳上船尾。这时,铁索已被斩断,索上有的人没来得及跳上甲板,顿时跌进水里。船身一晃,众人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仇霜一击之后立刻后退,萧澜的剑却紧追不舍,眼看要划烂他的脸,却被郑琉挥刀挡住了。
两招一过,郑琉被萧澜刺伤了肩膀,低吼着向后退去。
萧澜的剑法名为“六部剑”,乃是最中正大气的路数,一剑挥开,只见星星点点全是闪光。仇霜仍然冷笑,直到寒光扑面,这才迅如疾风地侧身,下一瞬间只听剑风凌厉,双剑交击发出震鸣。这是杀人的剑法,全无花巧,方被震荡开去,再一刹那已又到胸前。
两人在甲板上瞬间斗了十余招,又有两个海贼被锦衣卫杀死。仇霜凝神与萧澜相斗,无暇顾及,却不防旁边一个水手突然跳起来,用船桨砸向他。仇霜被砸中肩膀,也来不及回剑格挡萧澜招数,只得后退相避。他身法高绝,但对方剑气如影随形追至,“刷”地将他长发一下子削掉大片。仇霜落了下风,再交手时被刺伤了右臂。
杨青和桂玄音这时也已经跳上船来,杨青见仇霜格挡不及,冷笑一声,下一刻已抽剑在手。
趁着萧澜没有防备,他悄无声息地前掠,一剑捅进对方后心。
众人齐声惊呼,萧澜似也没想到杨青如此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只感到浑身一冷,手里长剑顿时落在甲板上。他嘴角溢着血,瞠目怒瞪杨青,脸上满是怨毒,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们……得意得太早了!”
仇霜一脚将他尸身踢入水中,转身,命令郑琉道:“上船的锦衣卫,通通给我杀了。”
鲜血在甲板上流淌,仇霜命令全速行驶,逐渐拉开和后面追来的船只的距离。
但是就在这时候,船上众人听见了令人胆寒的敲击声。
这是凿船的声音。
听这频率,似乎还不止一个人在凿。仇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刚才从精铁索上滑进江中的锦衣卫,是故意跌下去的。他们悄悄游到船下,趁着众人都没注意,便开始凿起船底。仇霜见周围尽是伤员,不由心下略慌。
杨青见状,突然转身,向船下跳去。
仇霜大惊,扑到船舷边,却只看见微微漾起的黑浪。
船顺着江流向东漂去,仇霜望着水面,皱着眉,只盼有人浮上来。
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看到杨青浮出水面。他开始焦虑起来,“哥哥!”他喊道。除了风声和水浪冲击船身的声音外,什么回音也没有。“哥哥!”他又喊了一次。仍然没有回音。十多年来,仇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害怕过,但是现在,他却突然感到心脏剧烈地猛跳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跃出。
杨青这时刺死了一个凿船的锦衣卫,但他的手臂也被对方割伤了,血一丝一缕渗进水里。
他正在搜寻另一个锦衣卫,猛地有一支细细的尖刺扎进了他背后,那是极锋利的分水峨眉刺。一只手抓住他,想要再刺他一次,但杨青听凭他靠前,待他接近后割断了他的脖子。
腥气的血糊了满身满脸,周围只有黑沉沉的江水,视线完全模糊。杨青背上剧痛,他想他会淹死在江里。他用力挣扎,但还是在这片彻骨剧痛中沉了下去。
“我下去看看。”仇霜说完,便跳下水去,桂玄音和郑琉急得大叫。
仇霜往回游去,他在水中潜了一会儿,猛地拽住杨青的袖子,他以为杨青已经死了,一时五内如焚。
他捞起杨青浮出水面,却见桂玄音和郑琉已经漂出几丈开外,船上的人正在找他。
仇霜待要命令他们驶回来,扭头却看见梅苒带着几艘大船追到不远处,他不由心里一凉。
“走!”仇霜冲着桂玄音和郑琉大吼。
说完他将杨青拖上不远处的渔船。
杨青浑身淌水,因为长时间闭气已经面色青紫,仇霜按了几下,他口中喷了很多水出来。可是,他清醒之后,立刻便明白过来,道:“你下来干什么?”年轻总督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焦躁带着怒意,像是面临绝境,急切地想要挽回什么。这时他们还坐在小渔船上,如果桂玄音和郑琉再回来接人,所有人都会被抓住。
只见那条船渐渐远去,看不见踪影了。
看着梅苒追到,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开始蒙上一层阴沉的黑暗。
“哥哥,现在你要怎么办呢?”仇霜有些揶揄地问他。
杨青见天朝的几条船上,军士们都已经弯弓搭箭,只等完全进入射程。他咬了咬牙,俯身拾起渔船上的一柄剑,指向仇霜。火把辉映着江面,杨青大声喊道:“梅巡抚,我已经将这反贼拿下,你立刻让弓箭手退下!”
梅苒急命:“不可放箭!”
几艘船终于缓缓靠近,逐渐将渔船围在核心。
杨青将剑搁在仇霜脖颈上,他不能让仇霜活着落到梅苒手中,否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这个海贼乃是亲生兄弟,他们长得太像了。可是,他握着剑一时却无法直截了当地下手。他咬着牙,锋利的剑刃将仇霜后颈划出了血口子。仇霜跪在船上,大声说:“哥哥,你不能就在杭州杀了我!无论如何,我乃朝廷钦犯,理当九卿会审!我求你,把我解押到帝都,我要向皇上、首辅当面陈情。你必须给我一个机会!”
杨青没有回答。
仇霜反手握住宝剑,就在杨青还没回过神时,他已经将脸凑了上去,霎时间满脸鲜血。
杨青的剑几乎脱手,他惊呆了。望着仇霜,只见对方年轻俊美的脸上一片血红,皮肉翻卷开来,已经认不出形貌。这时,却听见仇霜说道:“我绝不会揭你的老底,这样你可放心了。”
杨青拧着他的后颈,大声命令:“给我把他绑了,带到总督衙门。”
“你别忘了!无论如何,给我一个陈情的机会!”仇霜咬着牙说。
八、安世房中歌
杨青回到总督衙门,极度疲乏。他并不认为自己今夜真的便能这样轻易脱身,但如今他能做的,无非是继续哄住梅苒。尽管出卖了仇霜,但他终究是私会匪首,认真追究起来,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他命人去叫梅苒来。梅苒一来,便道:“总督大人,您怎么会在钱塘江上,和那匪首在一处?”
杨青道:“首辅大人派我平靖海面,我也早说过要把那仇霜诳来杭州杀掉。今晚实是担心人多嘴杂走漏消息,这才独自前往,并非不愿你知道,还请恕罪。”
“今日若下官没有追来,杨大人也会生擒那匪首吗?”
杨青见他语意如此不善,却不由笑了起来,道:“梅大人觉得呢?”
“今夜杨大人为国家立一大功,我们就在此地杀了匪首,再向朝廷报捷便是。”
“为何要就地处斩?这样的钦犯,理应押到京城,在菜市口千刀万剐。”
梅苒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这里头不知有没有总督大人自己的私心?这匪首干系甚大,若是路上被劫走了,只怕不好交代。总督大人恕我直言,您是那匪首亲生兄长,须得避嫌才是。”
杨青惊呆了,好半晌,才低喝:“你说什么?”
“总督大人当年参加乡试,杨廷湘亲眼看过你的卷子。他收你为养子时,是第一次见到你本人,可他对你的字完全不陌生。他知道你是桐庐知县之子,还知道是你写信举发了你的父亲。那时你见杨廷湘执意捉拿你弟弟,便冒充他前去投案。杨廷湘知道你并非犯身,收你为养子。你竟然没有奇怪过吗?若你便是那藏匿海贼的‘妖星’,他怎么可能将你留在身侧?首辅他知道你推崇海禁,宁可出卖父亲,因此才收你为子!”
杨青面色青灰。他叹道:“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童生试,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乡试。我从小就读杨廷湘大人的《海禁三疏》,真心以为这是祖宗之法,治国重策。因此,一旦见到那走私商,便立刻给巡抚大人写信,只盼那盗贼被捕。那一年正值皇上大婚,无论如何,朝廷应当大赦天下。巡抚大人杀我父亲,虽是违制,我却也无话可说,可我没有想到,首辅大人对无辜孩童竟也不肯放过。”
“是你弟弟将那海贼藏匿起来的,何来无辜可言!”
“既是我弟弟无知造孽,杀我父亲何其冤枉。我认首辅为父之时,对其虽有不平,却也犹有崇敬。首辅宦海沉浮多年,我一直侍奉在侧,耳濡目染,倒真是开了眼界。首辅大人一意严推海禁,不过是为了扳倒政敌,何来替朝廷百姓着想?大明上万官员,又有几个诚心用事?我早已心灰意冷,不过漫掷光阴,虚度日月,偶尔玩弄权术,以博一个高位。如今既然匪首已经抓到,你们大概也不容我活下去了吧?你是要向朝廷举发我?还是义父大人他别有打算?”
梅苒原本静静听着,没有开口,直到这时,才打断道:“总督大人说哪里话,有道是疏不间亲,总督大人舍生擒贼,在下钦佩还来不及。哪里说得上举发?”
“这么说来,义父还有用得着我之处?这倒真是奇怪。”
“只要总督大人同意在杭州处决那匪首,首辅愿一力保举大人回京任兵部尚书。如今,生死荣辱,只在大人一念之间。”
杨青没有回答,却问道:“如今我只有一点不太明白。梅大人与我义父,究竟是什么关系?”
梅苒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袖子,向杨青道:“我在东南十余载,从小小县官做起,累任知府、布政使,如今也算当了巡抚。我衣不过三色,食不过五味,既无房宅,又无田产。这些年来,经我手里的银子,你以为我给了谁?首辅大人惩治浙江所有参与走私的官吏,轻则流放,重则问斩,我这巡抚却端然不动,你以为是什么原因?我从那些海商那里得来的钱,大半都花在替首辅大人打通帝都官场上了。这件事,除了首辅大人,天底下知道的就只有杨大人您了。您瞧,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梅苒离开之后,杨青对着阴沉的夜色微笑起来。
尽管这位巡抚大人以及京都里那位首辅大人相当出人意料,但事实上真正欺骗了所有人的,倒是他杨青。
他告诉他的弟弟,他贪恋权势,这是假话。他告诉首辅他一意支持海禁,这也是假话。当然他还欺骗了梅巡抚,梅苒以为和他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从一开始,杨青的唯一目的就是扳倒杨廷湘。
他的父亲是他的同谋,当年浙江几千颗人头落地,杨青扮演卖父求荣这个角色,扮演得实在很出色。无论仇霜他们,还是杨廷湘别的政敌,通通都不是他的对手。杨青自己过去也找过无数机会,但全都无果而终,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保护自己。眼看现在,他就要有机会站到官场的最顶层了,就要有机会撕开伪装和杨廷湘一搏了,他却突然踌躇起来。
真的要放弃他的弟弟?放弃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杨青去牢中见了仇霜。仇霜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僵硬,睁大了双眼凝望着,脸上是隐含着期待的忧郁神色。杨青走了进来,也带着悲怆而莫测的神情。他似乎下了什么可怕的决心。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我可以帮助你离开,但你必须把你的海船全交出来,而且永远不能再登上天朝一步。只要你答应,我便放你离开杭州。”
听到他的话,仇霜觉得原本微烫的心里一下子冷了,他瞪着杨青,冷笑说:“如果我不同意呢?你是不是就打算在杭州杀掉我?”
“是。你是乱党,要尽快杀了以正典刑。”
四目相对,如被火烧灼一样,燎起心底一大片怒气与恨意。仇霜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没错,我正是乱党。我们确实挑衅朝廷,扰乱安宁,败坏吏治。可是你们呢?杨廷湘以一己之偏见,以党争之私利,定海禁之乱政。惑乱国策,致江南经济凋敝、民生受损。谁又惩罚了他?我们固然违法乱禁,但朝廷才是真正的元凶。你又有什么资格指摘我?如今群雄聚集海上,船只众多。我的那些部下们,一旦脱出我的控制,各自为战,将来便会成为天朝的大患。你很聪明,你知道只有我才能约束他们。如果你们真的替江南百姓考虑,就该放我回去。你们是官,我是贼,为什么你们不替大明考虑,却要逼我来说这番话,好求你们饶命?”
杨青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仇霜在牢狱的黑暗中望着杨青的背影,既有难以置信的痛切,又带着一种了悟与洞彻,就像是意料之中。他双眸中迸射出的激愤,并不因光线昏暗而模糊。
天朝擒拿了海上匪首的消息在京城引起一片震动,朝廷中不乏官员希望将其解押到京城,九卿会审再行定夺。但是杨廷湘非常清楚,只要仇霜来了京城,对自己便将造成极大的威胁。万一朝廷真的附和仇霜关于海务局的构想,自己这个首辅也便做到了尽头。他急命浙直总督与巡抚奏报该犯过于危险,须得尽快处决,杨青与梅苒联名上了奏折,司礼监下了朱批,八百里加急送到杭州。
几天之后,总督、巡抚主持问案,知府、布政使、按察使全都在座。仇霜被推上来时,被反剪双手捆缚着,神态却甚是平和,仿佛一个不屈的胜利者,镇定狰狞地笑着,忍受屈辱,藐视自己的罪恶,同时藐视他人。
杨青念完一串串罪名之后,仇霜道:“在下但求一死,无意乞命。”
杨青准备命人当场将其推向菜市口,这时,却突然发生了变故。
一名亲兵走到总督与巡抚身前,低声报告。杨青原本深恐海贼们劫人,安排了很多守卫,因此,这时的这个来人,是被捆绑起来送上来的。
众人十分惊讶地发现,被捆着推进来的原来是个日本人。赫然竟是那水野信秀,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翻译。
众目睽睽之下,水野信秀道:“伊伎岛白河公主与此人有婚约,故而无法坐视他被杀,愿意向天朝赎人。”
杨青道:“如何赎法?”
水野信秀道:“公主愿将两千余支火枪悉数献与天朝,并将参与海战的所有八幡船交予天朝处置。只求总督饶此人一命,令其远离天朝,永不再回。”
梅苒与杨青面面相觑,杨青轻声向梅苒道:“听起来不错。”
梅苒摇头,道:“与外邦勾结,更加罪不可赦。”
杨青沉吟,他命人将水野信秀推到下面,然后主动走下座去。
他走到仇霜跟前,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帮助天朝拿住你的那帮属下,桂玄音、郑琉之流,我不仅饶你性命,还放你回日本。你在那里尽可优游度日,享尽天年。”
杨青说完,四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仇霜的回答。
许久,仇霜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显得残忍又悲哀。
这一刻,他想起了相扶逃亡的时日,想起了多年来的梦想,他还想起了那个最后试图挽救他的日本少女。
“绝无可能。”仇霜回答。
当日,号称“七海船主”、富可敌国的仇霜被斩首于杭州省城宫港口,尸体肢解。
此人死后,海上群龙无首,相聚为乱,为祸东南。十余年后,杨廷湘在党争中为人扳倒,连带门生故旧,尽数下狱,义子杨青亦在其中。这位过去的浙直总督此时已位在尚书,被捕之时不怒反笑。入狱后,他不等朝廷将其问罪斩首,便用牙齿硬生生咬断手腕自尽,流血满地,其状惨烈,令人不忍目睹。
此后天朝海患不绝,且愈演愈烈。直至近百年后,海禁废弛,海上贼寇方才渐渐平息。文人检阅前朝遗事,不由感叹道:“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