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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天眼塔
暮色苍茫,圣门天宫只余下黑暗的轮廓,远远望去,好像愁苦闷坐的老者。
所谓天宫,就是以一座七层宝塔为主的建筑群,按着奇异的方位分布在一块巨大的石坪上。石坪后是峭壁,两边都是虚空。魏嘉从小道爬上峭壁的顶端,再垂下长绳,缓缓溜到塔顶,这个过程足足用了两天。
“天眼塔……”途中有好几次险些丧命,裤管早已被尖石磨得稀烂,双足鲜血淋漓,支撑他来此的是坚韧无比的意志。可当目的地近在咫尺,他又忽然动摇起来:“最终,我该进入吗?”
正当晚炊的时刻,偌大的天宫却只闻北风呼啸,空洞而神秘,让人怀疑内中的居住者到底是人还是神,抑或是……
“万一得罪了天君,会连累整个桃花渊,但是……”
眼前的景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按着飞檐,紧闭双眼,试图疏理来龙去脉。
他是天君所委派的桃花渊守护人,他的责任是守护桃花渊中每一个人,让与世隔绝的美好生活永远延续下去。
桃花渊没有战争,没有武器,没有罪恶,居民自给自足,安居乐业。然而,这样的生活真称得上美好吗?
魏嘉叹了口气,他不能确定,在见到天君之前,他真的不能确定。
天君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虽然谁也没见过天君,但谁都知道没有天君就没有这片天堂。桃花渊内禁忌并不多,可是一旦称之为禁忌,那就真的不容丝毫违逆。
禁忌的第一条:桃花渊中人,即使是长老、守护人,都不得进入天宫方圆五里,违者死。
“外面的世界道德沦丧,兵荒马乱,如果不是天君的庇佑,桃花渊中上千人口早就陷身乱世洪流,不知死所了。我真的应该进入一探吗?我死了不打紧,就怕其他的人也……”
心中浮现着一张张难以割舍的脸,父亲、母亲、弟弟……最后是那苍白俏丽的面容。一想到她,魏嘉咬了咬牙,利落地攀住飞檐,翻身潜入。
风吹得更猛了,天眼塔孤零零地耸立在天地之间。
第一章、天怒
一辆辆驴车蜿蜒穿过小道,就像缓慢蠕动的长蛇。车上用绳索紧缚着灰蒙蒙的大缸,随着驴子四蹄起伏,不时有小片的水花晃出来。
骑马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刀削般分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茫然的神情。由于这种表情,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和天空、山石呈同样的颜色,一种死灰色的,看不到希望的颜色。
道路的左方是陡峭入云的崖壁,右方是一片阴暗的丛林,树很细很矮,但林下却隐藏着无数大大小小、浮满野兽白骨的泥沼。丛林尽处,又是一壁高崖屏风般屹立,只有小道的两端可以出入这险峻的峡谷。男子不时望向身后,林中稍微有声响发出,都会引得他警觉地霍然察看。
他名叫魏虚,是桃花渊的守护人。
相传世上有个桃花源,隐于深山不知处,中有住民数十,良田阡陌,鸡犬相闻,人们赤诚以待,没有虚伪,也没有欲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与孔子所说的大同之世也相去不远……
而天君所创立的这个桃花渊,四面环山,处于云深不知处,也如同桃花源一样,村里的人淳朴无邪,热情无争,不同的是,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他们却渐渐地生活在无尽的恐慌之中。
所有恐惧的源头,来自于一处叫天眼塔的地方。
天眼塔对于魏虚和所有桃花渊的人来说,其意义即阿鼻大地狱较之佛徒,甚或犹有过之。桃花渊四面都是连雄鹰也不可能飞越的峭壁,唯一的出路必须通过以天眼塔为中心的圣门天宫。不过从魏虚懂事以来,就没有看见一个村民能够走出天眼塔,去到外面的世界。
因为,“天君”就住在天眼塔之中。天君神通广大,掌握着桃花渊人的命脉,他不让任何一人从外而入,也不让任何一人由内而出。没有人知道天君的本体是什么,连本村两位无所不晓的长老,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现在魏虚正在领水回村途中,虽然离天眼塔越来越远,心却还是忍不住跳个不停。
忽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带起阵阵回音。他连忙勒住马头,紧随的驴子似已久经驯训,不惊不躁地跟着停下。他翻身下马,向声音发处疾奔。道上凹凸湿滑,他势头又急,只奔出两三步,就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越过一辆辆驴车,终于来到队伍中间一辆倾侧的车前。左边的轮子脱辕落下,大抵是太过破旧,不堪重负。清澈的水从歪倒的缸口汩汩流出,拉车的驴子正低头痛快地喝着。
“不是天君……”魏虚松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还好……”霎时间万籁寂静,只听到自己起伏剧烈的喘息声。猛地,他再也受不住这无形的压抑和恐惧,仰天大叫:“天君,你这个怪物!快出来!你为什么不出来?你快出来杀了我!杀了我啊!”
“杀了我……杀了我啊……”嘶哑的回声巨浪般荡扬,反而把他原本的叫声也盖过,惊起矮木丛中片片飞鸟。
小道顺着山壁曲折伸展,豁然开朗,群山围绕之中,现出一方碧绿的低坡,微风吹过,卷起带着清爽气味的草浪。翻过草坡,可以看到山下一大块草原,与草原尽处倚着树林而建的排排房屋。
这天是魏虚成为守护人的周年,也是他成婚的大日子。自从那件事之后,桃花渊分裂成南北两端,天君对两端的桃花渊人严厉了许多,大量牲口一夜间死亡,只剩下仅够繁殖的份额,河水渐渐干涸,每个月都要由守护人到天眼塔下领取仅仅够用的清水,这一年来村民们过着清苦至极的生活。
魏虚以十五岁的稚龄出任守护人,他谦逊有礼,似乎大得天君的宠爱。半年之后清水份额增加了,牲口幼崽病死的数目也减少了,称得上全村顺调。二长老感念他的舍身辛劳,于是把自己的养女,也是北渊公认最美丽的姑娘云儿许配给他,只等他从天眼塔下领水回来,就要行礼拜堂。
天色微暗,北渊村口张灯结彩,二长老率领一群男丁守在村口,似乎已稍稍过了点时刻,大家的脸色都有点紧张。毕竟那件震惊桃花渊的祸事,跟魏虚也不无关系。血的记忆在众人心中徘徊不去,莫非,魏虚也要步上那人的后尘?
终于看到驴车缓缓接近,几个年轻人都不由欢呼雀跃,长久以来压在众人心底的无尽恐惧,使得他们真正联在一起,彼此不分亲疏,互相依靠,如果这桃花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无垢之情了,即使这份感情也已所剩无几。
有人欢喜得敲起了锣鼓,使得灰色的村落涌动起一番少有的喜意。连二长老绷得紧紧的满脸皱纹也不由开了几条缝,露出眯成一线的眼睛。
魏虚来到二长老面前拜倒,正要说话,蓦地里一阵凄厉至极的叫声从村中直传而出,竟压下了喧天的锣鼓声。仔细听来,那并不是发自一个女人,而是数十个女子同时拼命的尖叫。
男人跑在村口候着魏虚的时候,女人们都陪新娘子聚在二长老的屋子里外,等着新郎官来迎亲,这可怖的惊呼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众人赶到屋前的时候,女人们有的呆然而立,有的掩面痛哭,二长老面色阴沉,拉着魏虚大踏步直入堂前。
彩带飘扬,烛火摇曳,新娘子甩下盖头布,脱落凤钗,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二长老俯身探她的鼻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沉声道:“怎么回事?”
魏虚觉得鼻子微微一凉,像是有水点滴下,伸手摸了摸,指尖居然血红一片。守在新娘旁边的是个瘦弱的少女,轻声道:“梁上……”众人应声抬头,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只见梁上挂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一只脚垂下来,还在微微抽搐。
“是一条狗。”少女喃喃地道,她并没有随众人抬头,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但二长老还是听到了,霍然转头,厉声道:“夜儿,你怎么知道?”
叫夜儿的少女吓得低下头,什么也不敢再说。魏虚却已经跃起身子,将血团摘下,叹了口气道:“是阿雪。”所谓的“阿雪”是他所养的一头小忠犬,整天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此际手上血肉模糊的肉团虽然恶心难辨,但他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来。
二长老脸色数变,再次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妇人道:“大伙儿本来都守在屋子里等,后来听到村口的锣鼓声,知道是魏虚回来了,大家一高兴,通通跑到门前,这才想起该有人陪着新娘子,可是一转回堂前,就看见梁上挂下这团恶心的东西,新娘子忍不住掀开盖头瞧了眼,就吓得晕倒了。这……这咱们听到锣声跑出去,到回进来看新娘子,前后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梁上就有了这……这玩意儿,普通人是做不到的,我……我看一定是……”
霎时间堂上众人鸦雀无声,只剩下一阵阵重浊的呼吸声。趁女人们出而复入的数息之隙将犬尸置于高高的横梁上,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这样的事除了诡秘莫测的天君之外,还有谁能做到?
“是它,是坏蛋干的,呵呵呵!”一个高瘦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显得很是痴癫。
二长老怒道:“魏嘉,不许胡闹!”
叫魏嘉的疯癫男子居然全不惧怕,结结巴巴地道:“魏嘉,不怕。它,它,是坏蛋,魏嘉,不怕。”仔细看来,他的眉目和魏虚有七分相似,只是俊逸的脸却被痴呆的笑意盖过,美与丑的糅合使人望之心酸。
他是魏虚的哥哥,上一任的守护人。他也曾经是个俊朗飞扬的青年,受到村人的爱戴,直至他一念之差,竟然鲁莽地潜入天眼塔,使天君暴怒,降下天罚。
那是比血更浓稠更腥恶的记忆,谁也不敢回忆。
如今的他,只是个受人唾弃的疯子。
二长老不再理他,对魏虚喝道:“给我跪下!”声如暴雷,整个喜堂都仿佛震了一震。
魏虚跪倒在地,垂头不语。
“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又触怒了天君?”二长老怒目圆睁,声音却有些颤抖了。阿雪是魏虚的爱犬,天君以它的鲜血示警,那么必定是魏虚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村子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平静,眼下祸端又起,今天的事很可能只是前兆,接下来又不知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二长老想到急躁处,忽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魏虚胸前。
魏虚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仍是不发片言。
“到底说不说?你这个畜生!难道你要全村人都陪你去死吗?”二长老连续几脚踢在他身上,砰砰有声,旁边的人都不由转过了脸。二长老是村子里仅有的懂得武功的两个人之一,大家曾亲眼看到过他一掌打昏了一头来袭的金钱豹子,魏虚再壮也壮不过野豹,再踢得几脚,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不是他,是我……”一个柔弱的声音道:“义父……不,二长老,魏虚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都是我不好。”
二长老转过头,喘着气道:“你说什么?是你?”
说话的是少女夜儿。她身穿黑色的宽袍,一头枯黄的头发披散及腰,下巴极之尖削,鼻子却高高挺起,睁得大大的眼睛没有一丝光泽,灰暗的瞳仁空洞地对着前方,显然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的确是我。”她淡淡地说道,“因为魏虚迟迟不来,魏嘉很担心,我怕他会弄出事来,败了大好日子的兴头,便领着他,还有阿雪上山去等……我们可没敢翻过禁界坡的另一边,可是阿雪不知道被什么小动物吸引,忽然挣脱了我的怀抱,越过禁忌线,三跑两跳就不见了踪影,我们又不能越界去追……”
“你这个混账!”二长老厉声打断她,“难道你不知道,不管是人是狗,只要是北渊的生灵,除了守护人之外,就一概不能越过禁忌线到南渊吗?你看看,现在天君发怒了,你倒是说怎么办?”越说越怒,举起掌来又想动手,魏嘉忽地号啕大哭,抢上护住夜儿,叫道:“不许打他,不许!”
魏嘉没有发疯之前,便像魏虚般受长老所器重。二长老也曾经想把云儿许配给他,但魏嘉居然婉言拒绝,原来他并不喜欢云儿,反而对瞎眼的夜儿情有独钟。没过多久横祸便生,魏嘉痴痴癫癫,喜怒无常,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认得了,但对着夜儿,总是有着说不出的依恋,他连长老的话都不听,却绝不对夜儿有半点儿冲撞。
夜儿双目失明,脾气也不讨长辈欢喜,素来独行独往,这两人一个被人唾弃,一个被人忽视,渐渐地终日形影不离。
二长老瞧瞧夜儿,又瞧瞧魏嘉,眼中的怒火越烧越烈。新娘子云儿早已悠悠醒转,她连忙跪求道:“姐姐和魏嘉都是因为担心魏虚,才会做这种事的。况且姐姐的眼睛不好,魏嘉又是脑子懵懂,天君无所不知,必然不会对他们计较,否则直接惩罚他们两人就是。杀犬而不杀人,显然是意在警诫,而不是真正发怒。”
她长得可比夜儿美得多了,娇声呖呖,就算有天大的火气,看到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也先自消了大半。二长老容色稍霁,叹道:“希望是这样吧,但这事我也拿捏不准,得好好估量一下……魏虚,你和云儿的婚事,只好延迟几天了。”
“不要紧的,我不在乎。”云儿甜甜地看了魏虚一眼,接下去的那句话虽没有说出来,但谁都猜想得出,“我早就是他的人了,什么时候成亲又有什么要紧?”
众人纷纷散去,如同陌路,似乎只是眼光的一触,也会分担了罪孽。人丛中,魏虚转过脸,避开了未婚妻温柔的目光。
第二章、密室
一年之前,上任守护人魏嘉偷入天眼塔窥看天君,他自己被吓疯了不算,还使桃花渊的两位长老互相交恶,大长老领族人住到了南渊,二长老一族则住到了北渊。在天君的旨意下,两族以一片草坡为分界线,天君规定除非得到对方的邀请,否则擅自越界者便会受到惩罚。
北渊外那片绿油油的草坡就是禁界坡,以顶端为界,山坡的另一面是南渊,除了守护人,南渊不管是人是畜,都不可以越过半步。
大长老独居的小屋就在山坡顶上。两位长老的风格很不一样,二长老热心地打理村子里的大小事务,大长老一年之中却有大半时间在小屋子里,据说是在坐关修习武功。
“村民大多不会武艺,大长老这么勤练武功,不外两个理由,一是打倒二长老,一是挑战天君……”魏虚抱膝坐在山坡上,眼睛却盯着远处的小屋。
昨日喜气洋洋的一场婚事,毕竟是要落得乐极生悲的结果,村人们又是颓丧,又是惊恐,背地里把他和夜儿都骂了个遍。当夜魏虚独坐屋中,门外忽然塞进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斜斜的几个字:明天正午,草坡上老地方见,有极重要事告知!
那是盲女夜儿的字迹。
此刻日已过午,夜儿却还没有出现。山下男子们将种地用的锄头、钉耙等铁具交还给二长老。不能拥有铁器,这是天君订下的另一条禁忌,就算是小小的修理用的铁锤子、杀鸡用的钝刀,每家每户都不得私自藏有,必须要由二长老向天君祝祷之后,方才派发给有需要的人。
不多时放羊的姑娘们也从山坡那边回来,年轻人们这就算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有的聚在家里下棋、读书,有的在坡前嬉戏,悠悠白云之下,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真的仿如世外仙境。
“桃花渊不是桃花源,绝对不是。”魏虚暗道。村民们纵然无忧无虑,但也不过是如同那群被喂养的绵羊,总有一天会被主人宰掉。不,这群人也称不上纯真的绵羊。
山坡两边的树林里不时有人影闪过,那些都是冒险越界的村民。南渊长着好几棵银杏树,而北渊有一片山洞,住着獐子、野猪等兽类。每天都有两渊的村民偷偷运送银杏或野味到对界,换取大量的粮食、用具。
月前一位叔父患上哮喘病,眼看不治,家人无奈下向南渊的村民要了一袋银杏果,几乎把整个屋子都拆了来换购。据说现在走私客们采到银杏果,打到野味,都不会马上运送过界,而是囤积起来,日子越长,价格也就越高。
桃花渊虽然没有钱这个概念,各人的产业却已渐渐有了高下之分。
坡前传来魏嘉的哭声,打断了魏虚的思索,只见他扶着夜儿慢慢走来。
父母早亡,和兄长已是十多年的相依为命,就算他已判若两人,兄弟之间的感情却不因此而稍减。魏虚迎上去牵着兄长的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啦?”
魏嘉手握捆着麻绳的陀螺,哭道:“他们,他们不和我玩陀螺!”
魏虚一呆,他为人木讷,从来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别人。夜儿说道:“那是因为你玩得太好了,他们怕输给你之后让你笑话,所以才不敢和你玩的。”说着灰白的眼睛向魏虚眨了眨,道,“你说是不是?”
“是啊。”魏虚把帽子摘下来,笑道,“露一手瞧瞧。”
魏嘉这才高兴起来,手腕抖处,那陀螺霍然飞起,不偏不倚正落在帽子的顶上,滴溜溜地转动起来。他少年时就凭这手转陀螺的功夫倾倒村人,虽然发了疯,苦练而来的拿手绝活反而更加出神入化了。
魏虚转头问夜儿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魏嘉,你昨天晚上画的图画,现在画出来让魏虚也瞧瞧!”夜儿说道,魏嘉用力地点点头,丢开陀螺,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画了起来。
魏虚皱眉道:“你说有极重要的事,就是让哥哥画画给我看?”
“你别急,魏嘉画画的时候不爱被骚扰的。”夜儿拉着他的手,两人走开几步,坐在草坡上。
夜儿又道:“你不是也有话要对我说吗?”
“你怎么知道?”魏虚微带愕然。
“我是用心去看这个世界的。”夜儿微笑。魏虚点点头,别的人或许因为她的不祥,或许因为她的残疾,多多少少总有些疏远她,魏虚和她相处日久,知道这少女的确有着深沉的智能,还有非同一般的直觉。二长老曾说过,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必在某一方面比正常人更加优越,大抵就是这意思了。
“我是想说声谢谢。”魏虚道,“你替我顶下了罪责。”
夜儿道:“你到底犯了什么禁条?”
“也没有什么。”魏虚道,“只是对着天眼塔大叫大嚷,骂了那怪物几句而已,我想把它引出来,看看到底是何方妖魔。”村里倒没有辱骂天君这一条罪,因为傻子也知道这不行。要不是夜儿胡扯为他开脱,二长老更要暴跳如雷了。
“你太疯狂了……”夜儿喃喃道。
魏虚沉声道:“我要把事情弄清楚。”短短的几个字,平静的语调,可是其中蕴含的决心和坚毅,却足以令人动容。
夜儿忽道:“不过,你为什么不迟不早,偏偏要等到你的大喜日子才做这种事?”
魏虚一呆:“什么?”
夜儿狡猾地笑道:“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和我妹妹拜堂?”
“没有这样的事。”魏虚转头涩声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以为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谁说我不敢……”魏虚再次转头,狠狠地盯着夜儿的脸,狠狠地盯着她灰白的双瞳。
“一年前,魏嘉出发去前的晚上……”夜儿笑得有点凄然,“他悄悄对我说,回来之后就娶我。可是呢,我却拒绝了他。”
“什么?”魏虚愕然,他既不知道有这件事,也不明白夜儿何以一直隐忍不说,到了此时此刻,却又忽然对他提起,这女子就像一团雾,一阵风,让人永远捉摸不透。
只听她继续道:“他当时很激动,一个劲儿地求我,可是我像是变成了木头人,始终没有松口……呵呵,最后他发急了,说如果我不从他,他就要闯入天眼塔,去挑战天君……”
“啊!”在魏虚记忆中,兄长虽然千方百计想要揭开天君的真面目,行事却素来谨慎细致,谋定而后动,决不鲁莽。出事之后,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以兄长的稳重,何以也如此不智,没料到背后竟有这段隐事。他心中微颤,说道:“你……你答应他了没有?”
“没有……”夜儿喃喃道,“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这般冲动,还以为他只是要挟我,因此我很生气。呵呵,我说你这样就能威胁我了吗?就算你捧着自己的心,血淋淋地来求我,我也不会……啊!”话犹未了,面颊上已被魏虚一掌打中,余力带得她连退几步。
“原来是你害我哥哥!”向一名盲目少女动手无疑是卑鄙的行为,可一想到最敬爱的兄长便是因她的几句话,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魏虚便怎样也忍耐不了,他咬牙切齿地道,“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有一把刀在手上,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瞧瞧究竟是什么颜色!”
“要挖,就挖你自己的心好了。”夜儿半边脸已高高肿起,面上却犹带着笑意,“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应该知道的。”
魏虚转开了头,涩声道:“你胡说!”
夜儿如有所觉,咄咄逼人:“你为什么又不敢看我?你明知我是个瞎子,看不到你,可仍是不敢看我?为什么?”
魏虚正要说话,她却突然低声轻语,急促地道:“是谁来了?”
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刮得青草沙沙作响,魏虚环顾四周,除了蹲在地上画得正欢的魏嘉,近处再也没有别人,皱眉道:“是风而已……”
“不,刚才有人来过,现在却走了……走得真快……快得像是鬼一样。”夜儿迅速地打断了他,“一个我仿佛很熟悉,又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这气息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反应却比双目健全的人还要灵敏,对着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单凭嗅觉辨认出来,这是魏虚再也清楚不过的。然而山坡上草长仅没足背,就算是一只小小的兔子奔来,也不能瞒过他的眼睛,更何况是一个人?
他隐隐感到一阵寒意,夜儿的感觉极少出错,这个倏来倏去的“人”,到底是谁?或者,到底是什么?难道会是……
“就在那里,他就出现在那里。”夜儿手指处,竟然是魏嘉蹲着的地方。魏虚抢过去道:“哥,有人在你身边吗?”
魏嘉抬起头,痴痴地笑道:“人?有啊,有啊,有好多没有肉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嗯,我是说刚刚。”魏虚黯然道。
魏嘉道:“是刚刚啊,你看不见他们吗?你看你看!我画好了!”他以树枝指着地上,一个劲儿地让魏虚看。
说话间夜儿也摸索着走近,道:“魏嘉昨晚在沙泥上画了好多画,说是坏蛋住的地方,我眼睛看不见,又怕被别人发现,当时便把泥痕踏掉,让他今天画一次给你看看,他到底画了些什么?”
却听到魏虚一声轻呼,颤声道:“这……这是?”
“呵呵,坏蛋,坏蛋就住在这里。”魏嘉拍手道,“有很多人,没有肉的人,只有骨头。”
“他在泥上画了好些骷髅…….”魏虚轻声道,“难道这是天眼塔里面的光景?”谁也不知道魏嘉潜入天眼塔之后遭遇了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也看不到……”夜儿疲倦地道,“除了骷髅,还有什么?”
魏嘉兴奋地道:“还有,还有一个密室,坏蛋就在里面,可是他……他出不来!”两人听得直皱眉,天眼塔里面为何会有骷髅?密室是什么?里面的坏人又是谁?夜儿道:“魏嘉,这些东西,以前怎么没有看见你画过?”
“我以前不会画,现在忽然会了,嘻嘻!”
夜儿道:“那好,魏嘉,你不是见过那坏蛋吗?你把它也画出来吧!”
魏虚怒道:“你疯了吗?”
“坏蛋?”魏嘉脸上现出恐惧的神情,猛地转头道,“我不会画的!”
夜儿道:“魏嘉乖,魏嘉不是和夜儿姐姐最好吗?”
“是,是。”
“那就给姐姐画坏蛋的样子啊。”
魏嘉咬着手指,脸上一时茫然,一时抽搐,显然正处于极大的痛苦和矛盾之中。他所以会疯掉,自是因为看到或经历到某种极恐怖的事物。他对夜儿的依恋较诸稚子对于母亲犹过三分,既是夜儿开口,他便不得不再把封印的记忆理出来,那无疑是比死亡更甚的折磨。
魏虚早已忍耐不住,粗暴地将她推开,喝道:“闭嘴!你真卑鄙!还害得他不够吗?”夜儿踉跄跌退,也瞧不出是悲是怒,魏嘉呆呆地瞪着两人,更是惊得不知所措。
霎时间风吹草鸣,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二长老……”良久夜儿才轻轻道,“二长老来找你了。”
魏虚闻言回头,果然看到远处有人快步而来,长须随风飘扬,背虽微弓,步履却矫健轻盈,转眼来到近前,白眉垂腮,满脸皱纹,正是二长老。他沉声道:“魏虚,我到处找你。”
“二长老,我大哥他……”魏虚正要禀报魏嘉的涂画,二长老不耐烦打断他:“不管是什么,都等等再说,你快跟我走!”他的声音有点儿颤抖,跟往常的自信很不一样。
夜儿问道:“等等,义父你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二长老不耐烦地挥手道:“是大长老要见他!”
第三章、长老
大长老和二长老本是一母所生的兄弟,因魏嘉闯祸而如同陌路。一年前,天君虽未赐魏嘉死罪,大长老却一意要将他绞死,以示村人对天君的敬畏。二长老不同意,他觉得魏嘉已经发了疯,受到应有的惩罚,何苦再将他处死?
两族人就此分裂,开始不相往来,后来为了一些界线模糊的耕地、果林,两族人争持不下,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大举打斗了。
二长老和魏虚一先一后,闷声不响来到小屋前。从此可以看到禁界坡的另一边,曲折的小道、漆黑的矮树林,森然尖拔的石壁,还有疏落的南渊人家。
大长老已有三个月没有露面,而且他从不单独召见任何一个村民,守护人也不例外。魏虚表面上虽作镇定,心中却已有点儿忐忑不安。
“大长老要亲自见你,哼,这种时候竟拉下脸皮送信给我,事情非同小可。”二长老冷冷说道,“这是难得的机遇,全村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上了,你要好自为之,切不可再做出无聊的事。”说罢头也不回地下坡去了。看来他知道昨日的真相,只不过没有揭穿而已,但什么叫做难得的机遇?全村人的命运又怎么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孩子,进来吧。”灰沉沉的门后传来细弱却慈和的声音,使得魏虚心神微舒。用力推开木门,只见屋中阴暗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更无迟疑,大步走了进去。长久以来,大长老的小屋几乎是与天眼塔同样神秘的所在了,除了二长老,他大抵是仅有的踏足此地的村民。
“请顺手带上门。”苍老的声音便出自眼前,但光线实在太暗,魏虚只能看出一个矮小的轮廓。他依言关上木门,正要回身请安,背后忽然被人一把按住,接着像是置身熔炉般炙热起来,顷刻间豆大的汗珠渗落,滴答有声。手脚固然无法动弹,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
“莫非我快要跟云儿成亲,又是北渊人,他竟要暗算我吗?”热气越来越甚,可不久后却觉得腹部有一股冰凉的气息泉水般涌出来,转瞬游遍全身,所到的部位灼热尽消,爽适无比,就像是每晚练完那样的感觉,但来得强烈得多。
“很好。”背上的手移开,魏虚四肢关节蓦然一松,霍然转身,发现屋中不知何时已点燃了蜡烛,青光摇曳,映出大长老尖削瘦长的脸,鼻尖离他的胸膛不到数寸。魏虚慌忙退了半步,垂手道:“大长老。”
大长老微笑着点点头,作了个坐的手势。魏虚盘膝坐下,这才定下心来察看周围。微弱的烛火之下,屋中桌椅隐约可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起村民的屋子反而简陋得多。大长老面前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册,上面的字却小如蝇头,看不清楚。
“你的气劲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大长老道,“比你哥哥当年更强。这真是上天保佑本村。我和二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们死后,南北渊的村人内斗更烈,本来已完全绝望,还好,还好出了你这个孩子。”本村的年轻人不管男女,打从懂事的一天起,便由大人授以练气口诀,用以强身健体,礻去病延纪。但村里没有争斗没有比试,年轻人中真正把它当一回事的,却没有几个。只有魏嘉两兄弟与众不同,自小勤练不辍,魏嘉出事之后,魏虚就是村中首屈一指的了。
“孩子,你想打败天君吗?”
“想。”魏虚说道,“很想,希望大长老能教我武功,让我挑战那怪物,就算死一万次,孩儿也甘心!”他不是傻子,二位长老的言行之中,分明透着要以衣钵相授之意。他们年纪老迈,现在正是到了物色传人的时候。
“你真想挑战天君?”大长老不置可否,“你知道那天君,到底是什么来历吗?”
“请大长老赐知。”
大长老点点头,猛然大声咳嗽起来,良久方始喘息若定,叹道:“关于天君的一切,我等一下就会全部告知,现在我想先问你几句话。首先,你为什么要挑战天君?”
魏虚说道:“因为他治得我兄长疯疯癫癫,生不如死。”
大长老脸一沉:“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那你离开吧。”
魏虚默然,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淡然说道:“天君庇佑了我们好多年,让大伙儿能避过外面世界的战乱,我们都感激他的恩德。无奈他这一年来的举措,却实在是令大家失望透顶。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渐渐地恢复清平,大宋和大辽止兵谈和,双方都得以休养生息,老百姓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好,我们这里却一日比一日差,河水干涸,牲口病死,要说这都是天意,谁都不会相信,一定是天君干的好事。他要把我们困在这座桃花渊中,尽情玩弄。”
“这一刻我要欺骗大长老,原是轻而易举。我只要说,为了能解救村民免于天君的操控,我愿意学习上乘武功,挑战天君。你就老怀大慰,把绝学倾囊相授,是不是?”
大长老奇道:“怎么,你不愿意为了村民挺身而出?”
魏虚斩钉截铁地说:“不错,他们不值得我如此做。”
大长老又大声咳嗽了许久,蓦地伸手虚抓,面前的书册“呼”地飞起,不偏不倚地落到魏虚掌中。他笑道:“这是我和你二长老毕生武功的精华,分为掌法、剑法和印法三道,就算是在外面的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深绝学了。”
魏虚翻开书册,看到里面尽是图形,出招收招,莫不精妙入微。他以青壮之年独习内功心法,早已有所大成,平时自然而然悟出些腾挪搏击的法门,可是看到书中所载,便觉得自己那些玩意实在是连狗屁都算不上。
掌法之后是剑谱,最后所谓的印法,是运气移穴的极深奥功夫,比掌法和剑法更加匪夷所思,只看得他瞠目结舌,难以自已。
大长老叹道:“如今我年老力衰,旧伤复患,归天是眼前的事了,这些武功,都传给你吧。你的内力修为就算是在外面的世界,也算得上顶尖儿。所谓一法通万法通,这些武功纵然精深,但你只需要按部就班,不到半年,就能远远超越我们两个老家伙。到时候你愿意挑战天君那是最好,否则孤身走出桃花渊,足可以在外面创一番伟业,你就不能骗我一骗?”
魏虚把书册推回到大长老面前:“不能。”
“为什么?”大长老激动起来,“为什么你如此仇视村民?你跟他们一同长大,血浓于水,且身为守护人,应该豁尽所有,保护他们才对!”
魏虚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兄长疯癫之后,村人的冷言冷语,想起盲女夜儿玩弄兄长的残忍冷漠,想起了南北渊分裂之后,那些投机走私,那些同根相煎。他再次摇了摇头。
大长老忽然一笑,说道:“很好。我和二长老,就是喜欢你这种直心眼儿。”
魏虚道:“多谢二位的抬爱,那么,我先告退了。”
大长老伸手阻止他离座:“我现在就是要把天君的所有事都告诉你,我只说一遍,你可得听好了!”
魏虚心中怦怦乱跳,没想到自己连番拒绝,大长老还是要以机密相授。那天君是人是鬼,和村人到底有什么过节,天眼塔之中又有些什么东西,长久以来困惑他的谜团,都要在瞬间解开了。
但就在这时,大长老的身子像是忽然遭到重击,猛然一侧,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凄厉的喊声从大长老的屋中发出,顺着风直传到村中。二长老纠集村人赶到屋前,看见魏虚抱着大长老的尸身迎风呆立,未几,南渊的村民也已赶到。
“大长老已被天君害死……”魏虚木无表情,却有两泓眼泪默默流淌下来。众人闻皆哗然。
“大长老临死之前击退了天君,而且,”魏虚顿了一顿,喉头起伏,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任命我为下一任的长老。”北渊村民们现出疑惑的神色,但没有人表示反对。
南渊村民纷纷指戟喝骂道:“胡说八道,大长老是南渊的长者,他死之后,理应从南渊的村民里挑选继承者!”
“一定是你这小子害死了大长老!”
“不错,一定是你跟二长老勾结,企图吞并南渊!”
二长老暴喝道:“死到临头,还要窝里斗吗?”
喝声宛如平地焦雷,压得众人噤若寒蝉。
二长老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天君照顾了我们数十年,虽未露面,但一直待我们如同子女。可惜一年前魏嘉私闯天眼塔,搞得我们南北分裂,而天君不但未加干预,更堵塞河水,毒死牲口,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就算他是神是仙,而我们只是一介凡人,如此压迫也无法再忍。魏虚继任大长老之后,我便和他联袂前往天眼塔,跟天君评理!”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嗫嚅道:“跟、跟天君评理?那怎么成,天君高高在上,又怎能和我们讲道理?”
二长老厉声道:“如果讲不通理,那就只好决一死战。你们谁要做长老的,立刻站了出来,与我一同前往天眼塔!”
被他森寒的眼光扫过,众人无不垂头丧气。
“我数三声,一……二……”
魏虚冷笑道:“不必数了,我想列位兄弟姐妹都已赞同由我继任长老了吧?”
南渊村人唯唯诺诺,北渊村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年前魏嘉只是想偷窥天君,村人已受累不尽,如今两人明刀明枪地挑战,失败之后村人怕不得全数陪葬?但众人碍于二长老的威势,谁也不敢开声质疑。
二长老拍拍魏虚的肩头,说道:“大长老前几天还刚跟我说起过继任人的事,他的确是属意魏虚的,我也信得过这孩子。天君虽强,只是一人,咱们这里有几百人,怕他作甚?”二长老说出来的话毕竟有分量,一些村民吁了口气,对于天君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既然有个信得过的人可以托付,那只管把自己的生命压在他肩上好了。
大长老的遗体迅速入棺,安置在村公所里头。二长老宣布全村临战,日方偏西,村民便一个个把自己锁进了屋子,胆子大的男人,也只敢从窗户中探出头去,遥望守在入村必经道路的二长老和魏虚。
云儿和夜儿两姐妹领着几个少女躲在室中,云儿不时从窗口去看她的未婚夫,脸上显得既是担忧,又是兴奋。夜幕悄悄降临,乌云闭月,村人都不敢点燃灯火,任由漆黑把一切吞没。少女们的心随着晚风微微抖动,远处隐约传来的半声鸦啼,也能惊得她们互相拥在一起。云儿对魏虚的爱意在不知不觉间被恐惧击退,她把窗户和门都关得死死的,紧紧握着夜儿的手。她向来不太瞧得起这个盲目的堂姐,此刻却把她当成了溺水者的浮木,不肯放松片刻。
蓦然间,一个古怪震耳的叫声从门缝传了进来。她们可以确定有生以来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既像是人,又像是兽,内中仿佛带着无尽的悲切和痛苦。少女们开始在骇然之余,还有些许的同情,但那叫声连绵不绝,过了良久,竟毫不见止竭,若是人所发出,断不能如此悠长。她们这才害怕起来,啜泣着缩到屋角处,抱成一团,只盼离声音来处远一寸,就能少去一分危险。
这些人里云儿担心魏虚,所受的煎熬更要深刻,忽然掌上一松,旁边的夜儿甩开她的手,猛地站了起来。
云儿失声低呼:“姐,你干什么?”暗里看不到夜儿的表情,只见她大步向前,开门闪身而出。
就在夜儿走到屋外的一瞬间,那可怖的叫声也戛然而止,四周忽地静得不可思议。夜儿竹杖轻点,快步而行。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她对村中的布局烂熟于胸,什么地方有大石头什么地方有凹坑知道得一清二楚,穿过几排屋子,来到村口的公所门前站住。
一片死寂,她可以感觉到公所里头跳动不休的烛火,二长老和魏虚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来到空旷处,吸了口气,集中精神,想感觉魏虚的存在,但什么也没有,没有魏虚,没有二长老,也没有天君。
魏虚和二长老到什么地方去了?难道已被天君杀死?所以自己感应不到他们?
第四章、鬼蜮
眼泪不知不觉间淌满了满脸,天气并不冷,她的身子却不停地发抖,感觉越来越乱,脑海中如有万马奔过,轰轰不绝。
“你很害怕?”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还以为是错觉,只听魏虚又道,“你在害怕?不是说你什么都不怕吗?”镇定的声调,带着嘲笑和怨恨。
“我很害怕。”她叹道,“以前,我怕自己是个瞎子,你会瞧不起我。可是刚才躲在屋子里的时候,我又忽然不怕那个了,不管你瞧不瞧得起我,不管你有多讨厌我……我只害怕会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身后的魏虚沉如静夜中的峭壁,夜儿不禁有点儿不安,又有点儿羞涩,轻轻地道:“对不起,我语无伦次了……”她不由自主,靠向身后人宽阔温暖的胸膛,魏虚却让到一旁,使她险些摔倒。
魏虚沉声道:“你不顾性命地冲出来,是因为担心我?”
夜儿失望地道:“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
魏虚叹了口气:“你回去吧。”
夜儿叫道:“为什么?你瞧不起我是瞎子?你喜欢我那个漂亮的妹子,对不对?你这个好色之徒!”
魏虚苦笑道:“你猜对了一半。我对云儿没有感觉,可对你,我也……更何况,你害得我哥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夜儿像疯了般嘶声道:“那你喜欢谁?说出来,快说出来,我杀了她!”
刹那间魏虚只觉得这盲女比天君还要恐怖,他退开两步,脸上现出厌恶的神情。在这种人的心目中,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肆意伤害他人。她比那些麻木不仁的村人更要丑恶。
夜儿得不到他的响应,颓然坐倒在地,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感到脸上一阵暖意,便说道:“日出了?”
“是。”魏虚的声音便在她耳边。
夜儿笑了笑,说道:“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你和二长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瞒着大家,真的是天君杀死了大长老吗?”
她随意说来,魏虚的呼吸却陡然急促,与此同时,她感到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这人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任何一个村民,但也不是首次遇见了,这人就是昨天草坡上那一现即逝,似有似无的神秘家伙。
那个充满厌恶和憎恨、来无踪去无影的生灵,又一次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耳际划过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呼啸,快得不可思议,接着听到魏虚闷声痛哼,带着她一同摔倒在地。她感到魏虚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消逝,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摸上他的胸膛,又热又黏,竟沾上了满手的鲜血!
她再也忍耐不住,尖声哭叫,远远传出。
几个村民大着胆子走出来,见到魏虚昏迷不醒,胸前竟有个杯子大的伤口,几可见骨,鲜血如泉般涌出,好容易给他止了血。从屋子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云儿惊见未婚夫垂危,更是扑在他身上,哭成了泪人。
不久二长老从禁界坡另一边回来,见状大惊失色,颤声道:“昨晚天君将我一路远引,怎么又跑回来击伤了魏虚?”但别人又如何回答得了这问题?他瘦削的身子被骇得摇摇欲坠,神色不定,显已失去方寸。
魏虚微微呻吟,脸色恢复少许红润。二长老细细察看他的伤处,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难题,良久才颓然叹了一声,道:“血是止住了,但方才流失太多,只怕挨不下去……”
短短两日之内,大长老受袭身亡,继任人又重伤垂死,一直以来的平静生活变得遥不可及。不知是谁叫道:“咱们跟天君拼了!”十来个青年男子接着附和,老一辈的村民却无不阴沉着脸,那十多个人喊着喊着,想起天君的可怕,便都收了口。
二长老脸如死灰,叹道:“事到如今,只有由我亲自去挑战天君了……”
一个村民抢着道:“不,二长老一旦离去,天君如果再次来袭,那还有谁保护我们?”众人纷纷附和:“二长老何必急在一时,大家尽可以从长计议呀。”
“二长老不如先跟天君道个歉,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错,二长老一个人,太过势单力薄了!”二长老此去必死无疑,天君降罪,众人都跟着吃大苦头,当然这句话谁也说不出口,总之是要用各种借口把他留下。
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冷冷地道:“二长老一个人确实是太过势单力薄了,我们几百人都去,要死就死在一块!”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夜儿。虽然她是个瞎子,但村民们都脸朝别处,不敢跟她灰白的眸子相对。云儿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说话,也转过了头。
“王四弟,当年你采药架在山壁横生的树上,是魏虚不顾自身背你下来,现下他快死了,你就不想为他报仇?葛大叔,你的独子被豹子叼去,魏虚深入丛林,同豹子搏得遍体鳞伤,却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宝贝儿子,你忘了吗?”
被点到名的人一个个欲言又止,夜儿哈哈一笑,说道:“二长老,你的马可以借我吗?”
二长老愕然道:“你要马干什么?”
“我这就去找天君,跟他评评道理。”
“你去?”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瞎子,万一开罪了天君,也不至于怪罪到你们头上,不是吗?”夜儿说着竹杖轻点,走向马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盼着旁人能出声制止,但谁也不肯做出声之人,最后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二长老身上,却见他眺望远山,神情古怪。
夜儿牵着马,来到通往圣门天宫的小路之前。她吸了口气,一人一马,独自出发。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回头道:“魏嘉,我有事要出去,你在家等我!”
魏嘉结结巴巴地道:“坏蛋,很坏,魏嘉,和夜儿,一起去!”
想不到敢跟着她这个瞎子的,居然只有这个什么也不懂的疯子。她想起当年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才害得他如此境况,不由又是感激,又是羞愧。魏嘉发疯前后无疑已是判若两人,但对她的深情,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可是转念一想,魏嘉不是曾经入过天眼塔吗?凭他的残留的印象,是不是比自己空自摸索要好得多?“不行、不行!魏嘉是魏虚最敬爱的人,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魏虚能活过来,也会内疚一辈子,生不如死……”想到这里她猛地咬牙上马,挥鞭狂抽马臀,那马儿吃痛,长嘶中飞也似的直冲出去。身后隐约传来魏嘉惊愕的哭叫,但很快就听不见了。
跨下坐骑曾驮着魏虚去天宫取水,本来任其缓行,自然会沿着那条曲折的小道直达阁前,但夜儿鞭策过急,老马跑发了劲儿,居然更不转弯,向着道旁的矮树林疾奔,夜儿只觉得腿上剧痛,那是被荆棘划破了皮肤。
忽然之间,老马抬起前蹄,夜儿被甩离马背,“扑通”一声,摔在泥潭之中,恶臭黏稠的泥浆溅遍全身。她挣扎着爬起身,伸手向前摸索,走不了几步又被枯枝绊倒在地,好容易抓到了缰绳,这才松了口气,轻拍着马脸道:“宝贝,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打你了,慢慢走,带我走出去。”那马低嘶一声,缓步而行。
就这样茫然向前,当时走得太急,也没带食水和干粮,夜儿忍着饥渴,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天眼塔,头顶怪鸟哀鸣,脚下蛇虫蠕动,老马转来转去,竟像是在原地绕圈,再也回不到小路上去了。夜儿心焦如焚,但她目不视物,实在毫无办法。这仿佛是和村中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桃花渊虽然狭小而不自由,但这所谓的外面世界,却是陌生得令人发指,似乎每一处都蕴藏着可怕的陷阱。
这片矮树林并不是很大,就算马儿随意乱荡,也总能回到原路。可是世间之事,越是想得乐观,结果却往往越是令人失望,那老马又走了一会儿,居然停步不前,不管夜儿怎么鞭打请求,就是不肯再挪动半分。
夜儿悲惧交集,忽然在马背上放声大哭。她深恨自己的冲动,自己的逞能,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如果哀求别人前往的话,或许早就到天眼塔了。
“咯咯……”正当她哭得伤心之际,身后却传来急速诡异的笑声,要不是她听觉灵敏过人,还真的不容易发现。
“是谁?”随着她的喝问,背后响起衣袍破空的声音,接着又是咯咯一笑,笑声倏忽已到了头顶。夜儿下意识地抬头,当然什么也看不到,脸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掠过,冰凉的感觉直透入心,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她可以明确地感觉到有人、或说是有东西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东西她不认识,但短短两天之中,已经是第三次遇到,第一次在山坡上,第二次便是昨夜,它以可怕的手法重伤了魏虚,如今,夜儿更是单独对上了它。
“天君?”她试探着道,对方并不回答,风声响处,又去到了她背后。她连忙跟着回头,但那东西跟着移动,总是吊在她的身后,不说话,不再诡笑,什么也不做。夜儿只觉得背脊上凉飕飕的,一颗心如要夺胸跃出。
马儿还是动也不动,竟似乎没有发现那东西。夜儿想到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魏虚也是毫无所觉,难道它的存在,竟是肉眼无法看到的?
它是什么?
它要对她做什么?
“呼!”那东西凌空跃起,向她猛扑过来,夜儿惊呼着伏下,颈侧被软软的物事拂中,又是一片冰冷。那好像是五根极长的手指,但冰冷透骨,就如死尸一般。
夜儿紧紧抓着老马的脖子,不敢有少许移动。顷刻之间再也感觉不到那东西的方位,似乎已经走了。但她受惊太甚,仍是不敢动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四周死寂有如鬼域。
“马儿马儿,求你快走……”她一边暗中祝祷,一边缓缓直起腰身,谁知道堪堪坐直,耳际便又是咯咯一笑,听来竟在咫尺之近,她大叫一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东西衔尾穷追。
夜儿没命地向前闯,也不知道绊倒了多少次,爬起了多少次。那东西始终在后面紧紧吊着,不时发出咯咯怪笑,有几次追得近了,尖利的指尖状物体划破衣衫,她只好转向别的方向。一追一逃,就像小孩子玩的兵捉贼游戏,但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只有身在局中者方始明白。
也正因为恐惧,使得她不知疲惫,不知痛楚,只知道不断狂奔,终于“砰”的一声,像是撞在了一块冰凉的石板上,弹跌在地,鼻梁和额头剧痛欲折。
那东西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周围再也没有虫鸣鸟飞的声音,可以清楚感觉到风从远处吹来,拂在岩壁上的声音。那条小路正是倚着绝壁而辟,这么说,她误打误撞又已回到小路上。
她挣扎着站起来,摸索前行,脚下果然平坦,走出两步,手已碰上了方才的石壁,平滑如镜,尚残留着微温的鼻血。
“这不是山壁……”她喃喃道,“这是一扇石门!”双手向下,果然摸到两只石环。
“终于……来到了……”她退后几步,吸了口气,轻轻道。
“圣门天宫,天眼塔。”
第五章、天君
“天君,小女子夜儿求见。”她伏地叫道,声音不免带着颤抖。
“求见……求见……”空灵的回声幽然回荡,不闻任何响应。夜儿强压恐惧,又重复了一遍,回声再起,仍是了无异状,直说到第三遍,才听到石门“轧轧”作响,像是朝两旁移开。
夜儿俯伏在地,动也不敢动,可是过了好半晌,门后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她不由焦急起来,心想天君既是开了门,却又不出来,莫非是让自己进去的意思?据说守护人只需要每月依时来此,便可以看见驴车载着清水在此静候,踏足天眼塔,却是不可赦免的大罪。
霎时间进又不是,退又不是,硬着头皮道:“天君开门,可是让小女子进来拜见的意思?”内中更无应答,她站起来踏前两步,觉得阁里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很是清爽。她心道:“是了,刚才那东西必定就是天君,它穷追在我身后,却又不把我杀死,大概是有心把我引到这里来。”可这毕竟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万一它真的是想置她于死地,贸然入内岂不是自投罗网?
踌躇片刻,她终于还是猛咬银牙,毅然踏入天眼塔。反正魏虚如果无救,她也活不下去,左右是个死,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吗?一念至此,反而抛开疑惧,摸索前进。
门后是条狭长的阶梯,除了自己走动时发出的声音,便什么声息也没有。走了十多级,来到第二道石阶。只听阶上“轧轧”沉响,又有扇门打开。她微觉安心,看来天君确是在一路引她上塔。
如是上到第四层,阶级变得凹凸不平,像是铺上了厚厚的枯枝,需要扶着墙壁,才不致摔下。她不时踩上树枝状的东西,咔咔作响。突然脚踝一痛,像是踏在一个滑溜的圆球上,扭伤了。她俯身轻揉足踝,还好没什么大碍,顺手捡起那圆球,光溜溜的,非木非铁非石,手指向下延伸,“噗”地插入两个孔中。她心念闪过,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将那圆球如甩蛇蝎般丢开。吸了口气,又抓起一根树干状的东西,质地和那圆球同样,她连忙扔掉,可还是不死心,又抓起一根,再扔开,抓起、扔掉、抓起、扔掉……终于狂叫一声,手脚并用,连扑带爬向上攀登。
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也已经察觉,铺在道上的厚厚一层“树枝”、“圆球”,竟然都是人的骸骨,她正走在一条由白骨铺成的阶梯上!
又攀了两层,她这才感到自己的四肢都已酥软。她真难想象,自己方才是如何从千百人的尸骨上来到这里的!这些到底是谁的尸骨?天眼塔之中为什么会有一条铺满白骨的路?来不及思索这些问题,头上又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手脚并用,强撑着踏上阶梯,从脚步声的回音听来,似乎来到一个又高又阔的极大厅堂中,可以听到周围都有烛炬爆裂的声音,显是灯火正当通明。
左边不远处发出熟悉的开门声。她已知这是天君的引领启示,于是循声摸进一个较小的石室。就在她踏入的瞬间,便感觉到某个角落之中,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同时,她觉得这室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穿过衣衫直刺肌肤,极不舒服。
“小女子拜见天君。”她盈盈跪倒。此刻最想的,便是上天恩赐片刻的光明,让她可以看一看这个一直缠绕着她和村民们的噩梦、恶魔的庐山真面目。
奇怪的是,夜儿直觉感到他没有恶意,至少暂时还没有。这种极为玄妙的感应,其实是每个人的天赋,但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大部分人以为是错觉,宁愿用眼睛去看,夜儿目不视物,却对之十分仰仗信任,依感觉行事,而且也从来没有出错过。
一个重浊的声音在面前不远处响起:“妄人魏虚,涉吾禁条,今施惩戒,本是死罪,见你盲目涉险,心诚意挚,故赐灵药,切记不可再犯!”
夜儿大喜,想不到天君不等她道明来意,轻轻易易就原谅了魏虚,顷刻间竟说不出话来。
衣袂声响,天君转身之际,发出一声轻咳,就算是在空旷的静室之中,仍是不易察觉,但夜儿听力过人,这声普通不过的咳嗽在她耳中,却简直是晴天霹雳,当即脱口道:“大长……”第三个字虽已收住,但面前的人还是陡然定住,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向她涌了过来。
“了不起啊。”天君说道,声音变得有气无力,可是却真实自然得多,“我忍不住咳了半声,你就能认出我来。真是了不起。”说着他索性大声咳嗽,整个石室都充斥着可怜苍老的回声。
夜儿等他稍息,颤声道:“大长老,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她做梦也没有想过,面前的这个“天君”居然会是已经死去的大长老,然而事实便是如此,那熟悉的气息、要命的咳嗽声,绝对错不了。
“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聪明。”大长老叹道,“唉,你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只不过,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世上的人,也是不聪明的比聪明的快活……”说话间风声掠动,夜儿只觉得两边肩窝一阵酸麻,全身便软软地瘫倒,倚在门边。
“这、这到底是……啊,我明白了,你没有死!你是假死!”夜儿回想前事,大长老“死”后,立刻便被装入棺木,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二长老动的手,村民既然从没有想过他会假死,他只需忍住要大声咳嗽,节制四肢,便绝不会被识破。
可是,他为什么要假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天眼塔?真正的天君又上哪儿去了?
一个念头蓦然从内心深处升起来,使她全身被冷汗湿透。大长老又叹了口气:“你大概想到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天君。”
“如此说来,堵塞河流、毒死牲口,都是你们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为什么要欺骗大家?”
大长老笑道:“这种事,说了你也不明白。”
夜儿可以想象他脸上浮现的讥笑,愤怒驱退恐惧,她冷冷地说道:“那么,魏虚也是被你打伤的?”
“不是。”大长老似是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塞入她手中,一股清香怡神、微带辛苦的味道扑鼻而来,转眼弥漫得满室异香。
“这是当年我们从天池之畔挖到的万年雪参,就算是断了气的人,也可以续回命来,你这就拿回去给他服下吧。”
夜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救他?你、你肯放我走?”
大长老笑道:“那是当然,我年纪大了,命不久矣,二长老也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等了好多年,才等到魏虚这孩子,我们的所有希望都系在他身上了。”
“你说谎。”夜儿脑海中一片混乱,她摇了摇头,“你打伤魏虚,又怎会这么好心送他雪参?我看这是毒药吧?”
大长老沉声说道:“老夫既说没有伤害魏虚,那就是没有,你又穷怀疑个什么?哼,这事我也奇怪得很,伤他的不是……”说到一半,夜儿的耳际又响起了熟悉却惊心的呼啸破空之声,和昨晚魏虚遇袭的时候一模一样。只听大长老嘶声狂呼,回音不绝,整个石室也似被震得摇摇晃动起来。
同时夜儿发现室中多了一人,或者说是一个“东西”。
第六章、噩梦
那在草坡之上倏现倏隐,在村口偷袭魏虚,在树林之中追赶自己的“东西”,如今又蓦然出现。她一直以为这“东西”便是天君,但进入天眼塔以后,所经历的惊吓和意外接踵而至,急切间竟没有想过“天君”既是大长老装扮的,那可怕神秘的“东西”又是什么?
大长老的狂呼戛然而止,身边传来“砰”的一声,他颓然倒地,连细微的呼吸也听不到了。
石室死寂一片,夜儿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不远处,正以奇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被大长老封住了穴道,早就动弹不得。目不视物的情况下,与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共处一室,她倒情愿那“东西”立时把自己撕成碎屑,也胜过置身于这片刻的、却如永恒地狱般的寂静。
终于那东西打破沉默,咯咯一笑,这笑声竟就在面前发出,她虽然身体被制,心脏却跳得怦怦作响,直是要夺腔而出,这情形只要再维持一阵子,她自知非得心裂而死。
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来回婆娑,像是在欣赏精美的玩物。
“夜儿……夜儿……”那东西喃喃轻语,有如梦呓。夜儿只觉得这语声极其熟悉,偏偏急切之间想不到是谁。
“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那东西又道,“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今天。”
“魏嘉!”夜儿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的确是魏嘉的声音,但和平日的疯疯癫癫大不相同,而是恢复到没有出事前的柔和镇定,因此嗓音虽同,她却霎时间分辨不出。
“怎么会是你?”
“是的。是我。”魏嘉微笑道,“夜儿,所有的噩梦都过去了,我们这就离开桃花渊,永远不分开,你说好不好?”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柔和,可是夜儿却觉得彻骨的凉意传遍全身。“你以前的疯癫,都是装出来的?”
“不错。”魏嘉在她耳边笑道,“一年之前,我潜入天眼塔中,撞破了两个老家伙正在商议怎样玩弄村人,要不是我装成疯疯癫癫,两个老家伙又怎么会放过我?我一直在等待着机会,我知道,机会总有一天会来临的。总有一天你会属于我的。”他的笑声渐渐透出狂意,对于一个终年装疯、忍辱图深的人来说,就算自制力再强,行事言谈之间也免不了沾上狂意。
“那魏虚也是你打伤的?”
“不错。”魏嘉的声音蓦然转冷,“我一看见你和他那样亲密,就会忍不住想杀人。昨夜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魏虚这臭小子,居然对你如此粗暴,嘿嘿,他不仁我不义,就别怪我无情了。后来你自告奋勇,要到天眼塔来评理,在那林子里头,我本来想把你吓得跑回家去,可后来我又想到了别的办法,所以干脆就将你引到天眼塔。呵呵呵,我的好妻子,要不是有你引开注意,这老不死的又怎么能中我的暗算?我替所有的村人都报了仇!”
夜儿感应别人靠的是微妙的气息,魏嘉在她心目中的印象,除了那嘻嘻哈哈的疯小子,便是一年前那个温和敦厚的青年,眼下这个深沉充满杀意的魏嘉,她自然是无法辨识。在草坡上他看到夜儿对魏虚关怀备至,火般的妒恨几乎压制不住,一闪即逝,随即被夜儿感应到,魏虚却是用肉眼视物,不管魏嘉的内心有何变化,魏嘉总还是那个魏嘉,自是毫无所觉,使得两人一度疑神疑鬼。
魏嘉道:“呵呵,这两个狡猾的老鬼,他们把村人的铁器都收起来又能怎么样?小宝贝,你知道我杀人用的是什么吗?哈哈哈,告诉你,我用的是陀螺!”
那杀人的呼啸声听来如此熟悉,原来是陀螺转动的声音。魏嘉玩陀螺的技巧出神入化,加上本来就习过内功,以陀螺转动的巨力攻击,血肉之躯当然无法抵挡,夜儿耳朵再灵,却从没有想过一个小玩具也可以拿来当作武器。
“离开之前,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魏嘉说着抱起夜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夜儿不敢反抗。任由他抱着自己缓缓踱出石室,登上天眼塔的最高层。凛冽的风吹得她闭上眼睛,大抵这层开了个极大的窗户。
“天眼塔的最高层,那是两个老家伙最终的秘密所在。”魏嘉说道,“那天我潜入塔中,正好偷听到两人谈论那个地方,哼,里面一定放满了金银财宝,咱们俩到了外面,十辈子不愁吃喝。咦,你看起来不舒服?哦,呵呵呵,我知道了,你是在担心魏虚?嘻嘻,我告诉你吧,他死定了。你带着起死回生的雪参吧?呵呵,我也用不着把它抢过来,我只要将你留在这里,再耗上几个时辰,他不就完蛋了?哈哈哈哈哈!”
夜儿骂道:“你这个恶魔!”
“恶魔又怎么样?”魏嘉惨笑道,“我也曾经是守护人,为了村民尽心尽力,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被逼得装疯卖傻才能活命。嘿嘿,那些村人,看着我在他们面前丢人现眼,居然还指点笑话我!不过我都不在乎,因为我最爱的女人却和我更接近了,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安慰我!都是魏虚这小畜生不好,他明知我已经一无所有,明知你是我最爱的人,为什么还要把你抢走?为什么?”说着说着,咬牙切齿起来。
夜儿黯然道:“魏虚的心中根本没有我,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答允你,一年之前不会,现在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可以等,反正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威胁我了。”魏嘉说完,伸手去按密室之门。
“不要进去……”后面传来大长老虚弱的声音,“不要开启密室!”
“居然还没死?”魏嘉不屑地道,“为什么不能开启?你以为自己真是天君?”
“真正的天君就在室中,一旦将他解放,我们都没有活路……”
魏嘉道:“死到临头,还想骗人!”
蓦然间劲风掠过,随着魏嘉的暴喝,夜儿摔倒在地,同时还有陀螺坠地的响声。她依稀听见两人缠斗在一起,大长老受伤虽重,但他武功极高,含怒的一扑估计魏嘉也不好受,也不知道是谁占了上风。她觉得这两人都是无比的可厌,最好一起死去。突然间“砰”的一声大响,同时还有石块落地的声音,风却更加强,想来是大长老全力发掌,却没有打中,他挟恨出手,掌力之猛非同小可,竟将窗台也打塌了。
山风劲急,吹得她脑中神识一聚,四肢又慢慢恢复了力量。而此时打斗声消去,两人的喘息却越来越重,怕是僵持上了。又过片刻,大长老的气喘更见沉浊,魏嘉却不时发出骇人的尖笑,显然已大占上风。夜儿心想大长老一死,魏虚也要跟着没命,相反大长老得胜,还能赶回去把魏虚救过来。她凭着记忆在地上摸索,片刻后果然摸到了魏嘉的陀螺。
捧住陀螺,缓缓站起身,她锁定魏嘉的位置,一个箭步抢上,猛力砸出。
但听魏嘉长声惨呼,一把抓住夜儿衣襟,两人纠缠着滚倒在地。夜儿蓦觉身子凌空,左边膀子被人从上面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耳边“呼呼”风声,如地狱中恶鬼的呼号。
原来两人滚到塌坏的石窗之畔,收不住去势,悬在塔外,及时抓着她臂膀的当然就是魏嘉。
听不到大长老的声息,他或许已死,或许巴不得眼看两人摔死,也或许伤重无力,爱莫能助。总之一切都已绝望,她就那样吊在半空之中,随风摇摆。
依稀听到魏嘉大叫:“夜儿!夜儿你快试着爬上去!踩着我的身子爬上去,我就快支持不住了!”显然他也只是堪堪攀住塔缘,无法将她拉回去,再苦撑下去,两人都不免要丧生谷底。
夜儿微微苦笑,魏虚死了,她还能活吗?
血一点点滴在她脸上,抓着她臂膀的手也渐见无力,她喃喃道:“谢谢了,你放开吧,别让我连累你……”
头顶上静默无声,良久才传来魏嘉的轻叹:“你若死了,我还能活吗?”夜儿来不及答话,身子就如同腾云驾雾,“砰”的一声,摔在了实地上,室外却风声掠动,魏嘉的气息瞬间便消失了。他竟然甘愿牺牲,奋起余劲将夜儿掼回阁上,自己却力竭堕入深谷。
夜儿摸索着爬到边缘处,呆了片刻,忽然间失声痛哭。
魏嘉……这个恶魔般的男人,但到最后,他却甘愿葬身谷底,放弃阁中的财宝,放弃自己的生命,为的只是她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对了,我要活下去,魏虚也要活下去!”夜儿挣扎着站起来,急急向塔下摸索前行。身上的伤口如被火烧,神志也已疲累不堪,不知道摔倒过几次,但她终于还是回到天眼塔下。
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雨来,水点击在她裸露的身上,激起阵阵冰冷的颤抖。算起来距离魏虚受伤已过了一天一夜,她却还在世界的另一端,能否拖着几乎不属己有的身体回到桃花渊?魏虚又是否能捱得到她回去?她已无暇去想这些。
雨越下越大,满路泥泞,走不出几步,她便觉得身体上所有的部位都越来越重,手、脚、眼皮子……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她挣扎几下,却再也无法站直身子。
前方忽然传来涌动的人声,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叫道:“啊!我姐姐在这里!”
“云儿……”夜儿勉力抬起手,轻轻呼唤,接着她感到有温暖的身体抱住了自己。云儿真实无比的声音在说道:“姐姐!姐姐!全村的人都来了!我们不怕天君了!要死就死在一起!”
夜儿想说些什么,疲倦却如狂潮袭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半年之后的某个月圆之夜,魏虚和二长老伫立在天眼塔之下,月光把两人影子拖得长长的,微微颤动。
“你已准备好了吗?”二长老轻声说。
魏虚迎着夜风,把这六个月来所学的各种武艺和搏击法门默想一遍,点头道:“是。”
“你确定你愿意?”
魏虚道:“是。”
“那你去吧。”二长老指着黑黝黝的铁门。
魏虚推开铁门,踏上白骨铺成的阶梯,脚下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却毫不受影响。他的思绪回到半年之前,大长老的小屋之中。
事情的真相至今仍令他震撼。
大长老、二长老,还有天君,都属于一个名叫圣门的组织。圣门历史悠久,隐秘而庞大,历代许多著名的人物,都是圣门中人。它就像虚幻的蜃龙,首尾千里,而世人不可得见。生存于广袤土地上的人们,无一不是被它扯在手中的丝线木偶,他们浑浑噩噩,沉醉在表面的假象里。
天君是圣门中高位人物,他厌倦外面世界杀戮争战,永不休止,感于人性的恶念难以驱除,因此仿效古书上桃花源的记载,从外面世界选择孤儿到这片隐蔽的峡谷居住,希望在没有战乱没有权力的世界,可以让人性之初的美好不受污染。
转眼过了将近五十年,桃花渊中人人安居乐业,没有纷争,没有尔虞我诈,天君和两位长老放弃俗世中隆盛的权位,从青年到老年营营役役耗费大半生的精神,有此成果乃觉满足。直至魏嘉为了博取夜儿的爱意,鲁莽闯入天眼塔,形势急转直下。天君怕村人越来越多出格的行为,因此命大长老和二长老堵塞河道,毒死牲口,作为威吓。可惜事与愿违,魏嘉佯装疯癫,竟再次为了女人而偷袭自己的亲弟。他在桃花渊之中成长,没有沾染过俗世的尘嚣,却依然滋生出可怕的恶念,天君失望之余,又复震怒,他决定施行雷霆手段,严厉管制桃花渊村人,直至无法规范之时,那就把他们全部消灭。
大长老和二长老对此并不同意,认为这样一来,天君和俗世的暴君酷主又有什么分别?但天君在桃花渊倾注毕生心血,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由此产生的愤怒使他忘却了原有的悲天悯人。他是个不世出的奇人,武功智能都是百年难得一见,这种人一旦一意孤行,两位长老又有何能阻止?
“我们几经计算,总算将他骗入天眼塔顶的密室,用奇门布置困住了他。”当时大长老说道,“他武学已臻化境,可以自由吸取天地之气,即使几个月时间也不必进食饮水,然而我们的布置最多只能困他一年,一年之后,他破封而出,到时候全村的人就算已跑到外面的世界,凭他的修为,必能把众人一一找出来杀死。我和二长老限于天资,武学修为早就再难寸进,而且年事已高,远远不是天君的对手,连同归于尽也势所难能。魏虚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天生的学武材料,天赋之高,几乎直追天君。”
两位长老希望魏虚能挺身而出,杀死天君。这件事当然凶险无比,非但凶险,简直毫无生望,玉石俱焚已是最理想的结果。大长老问他是否愿意为了桃花渊的村人牺牲自己。
当时魏虚断然拒绝,他觉得人性充满懦弱,根本犯不着为了这伙人而战。
如今,他登上塔顶密室,即将独自面对强大的天君。
凝视灰色的石门,他深深地吸口气,脑海中闪过众人的面容。魏嘉、夜儿、云儿、众位村民,虽然他们有许多缺陷,做了许多错事,但心中的美好一面也难以令人忽视。
依二长老所述,转动墙壁上的暗掣,石门“轧轧”移开,一阵冷风透了出来,隐隐如同鬼啸。
“小人魏虚,参见天君。”
连说了两次,石室内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那就直接进入一战吧。”魏虚定了定神,大步踏入密室。
石室分为两进,内进十分阴暗,也不知是否藏着人,他举目四顾,石室空荡荡的,只中央一张石桌,桌上叠着几张羊皮,似乎没有什么奇门布置。
“莫非躲在小室里面?”他虽抱必死决心,却决不会贸然闯入,以免遭受偷袭,死得轻如鹅毛。
走近石桌,发现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起先只是眼角扫过,很快便被牢牢吸引了注意,背上冷汗渗出,湿透了衣衫。
羊皮上记载着所谓春秋圣门的一个疯狂计划。
原来圣门自春秋时代出世以来,其首责便是维持这片广大土地的安宁,让战火远离,让灾难远离。可惜事与愿违,历史上的争战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六国争战,百姓受苦,到秦皇统一天下,却又苛捐杂税,严刑峻法,大汉四百年,历经王莽之乱,随后三国分立,五胡乱华,至盛唐时明君辈出,原以为百姓就此安乐,谁知又起了安史之乱,天下十户九空……
冥冥中仿佛暗伏着一头可怕的巨兽,它使火焰笼罩城池,使仇恨笼罩人心,圣门有时能暗中消弭巨祸,有时却无力回天,眼睁睁瞧着浩劫降临。
至当代门主继位,他是个不世出的智者,他看到人心的反复,宋辽的积弊,还有西夏蠢蠢欲动的龙气。若坚持圣门一贯隐而不现、从旁引导的策略,苦难终将再临,乱世和盛世总是相互交替,如同佛家所说的轮回,道家所说的阴阳,千载以降,原地踏步。
于是圣门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个庞大的计划正在萌芽。辽国、大宋、日本、高丽、吐蕃、敦煌……圣门精锐尽起,各自主持着隐秘的任务。
大计被命名为“青天子”。简单地说,便是运用圣门的力量,在中原大地上掀起前所未有的血战,让不知悔改的人陷入到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而正当人们感到绝望,空洞地索求信仰之际,伟大的青天子便重新降临了,他手持神剑,用它起出古代时在人间留存的七处遗产,消弭所有战祸和邪恶。他将带着幸存的、正直善良的人建立新的国家,也就是孔子所向往的、上古尧舜的理想社会。
末世、净化、重建、长久的平衡,大地上和人心中的污秽都用血来清洗。此后人口的数目将无法掀起巨大的战争,软弱无能者、阴暗自私者将永远丧失人籍。这片土地上,只剩下崇敬德行、身负技能的顶尖者,由他们建立新的秩序,新的皇朝。
魏虚忍不住道:“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
魏虚抬头,盯着从内室阴暗中步出的人:“大长老?你不是已经被……”
“我没有被魏嘉打死。”大长老说道,“那天我跟你打赌,我赌村人虽然渐渐变质,贪婪、懦弱、胆怯,然而那不过是人性中不可避免的缺陷,这些缺陷并不能掩盖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到了紧要关头,村人们还是会战胜阴暗的自己,作出正确的决定。于是我们合演了那出戏,我假装被天君杀死,你和二长老宣布要与天君开战,结果村人大多数都畏缩了。其后你被魏嘉重伤,魏嘉佯疯这点虽然出乎我们的意料,但并不妨碍计划进行,反而有催化之用。二长老顺水推舟,刺激村民反抗天君,结果挺身而出者反是盲目的夜儿。凭着对你的爱意,她支撑着来到天眼塔,却识破了天君是由我乔装。随即魏嘉出现,但他既出手打伤你在前,我又怎能再上当?我假意重伤,要看看他到底打算如何……”
魏虚接口道:“最终他为了救夜儿,情愿牺牲自己,夜儿的举动也激励村民们最终驱退恐惧。”
“是的,没有挽回魏嘉,我很是不安。”
魏虚摇了摇头。得不到夜儿的爱,魏嘉或许还是死去更好。如今夜儿终日守在他坟前,他泉下有知,也该满足了吧?
大长老的沉痛并非虚伪,他惨然道:“他们都是懦弱的平凡人,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正义的执著,然而也正是从他们身上,让我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人,找到所谓侠义的真谛。守护平凡人,守护弱小者,才是侠客所当为;包容他们的错误,忍受他们的缺陷,才是侠客该有的胸襟。”
“不错,但大长老……”
“以后不必再称我为大长老。在外面的世界,我姓郭,”大长老说道,“人人都称我为郭医师,因为我在东京城里开设医馆,自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我另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春秋圣门六大护法之一的文曲官。五十多年前,圣门门主拟定了这个青天子计划,眼下已进行至中盘,再不行动,世人便将面临史无前例的大浩劫。小兄弟,你愿意拯救这个世界吗?”
魏虚茫然:“我不知道……天君……”
“天君并不存在。”郭医师歉然道,“抱歉欺骗了你。我用五十年的时间创立桃花渊,有两个理由。首先我想证明,所谓的与世隔绝根本无助于泯灭人的恶性,就算我废除了金币,一样有人以货易货,积聚财富,就算我收起了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魏嘉仍能以陀螺伤人。太阳普照万物,然而正是阳光造成了阴影,消灭阴影的唯一办法就是消灭太阳,可是太阳没有了,我们还能生存吗?”
魏虚沉吟良久,说道:“或许,发扬善性,才是对抗恶性的最好办法。”
郭医师鼓掌道:“说得太对了!”
魏虚道:“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郭医师微笑道:“第二个理由就是你。”
“我?”
“我用这五十年的时间,培养一个才智绝佳,更重要的是胸怀广博、无我无私的人。我们需要这个人来对抗圣门,阻止青天子计划,力挽狂澜。”郭医师叹道,“五十年……唉,五十年的时间是太短了些,这原是极大的赌博,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和二长老终于成功了。”
魏虚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只听郭医师继续说道:“那个人就是你。你愿意为了桃花渊的村民牺牲性命,踏入这最后的密室,足以证明你舍己为人,秉性高洁。桃花渊也即是外面世界的缩影。挥洒你的生命,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的人,小兄弟,你愿意吗?”
“我愿意吗?”魏虚心头思潮起伏,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