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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胆包天
“好,就听嫂嫂的,明天再走。”多留一天少留一天,对于异来说其实无所谓,而且那边到底要怎么弄,他也还没想好。他一般难得想事情,都是事到临头,拍脑门决定。像上次决定要闯个大祸,那是难得一次想了那么远,结果呢,还是顾头不顾腚,弄到一半想起了白道明,骗走白道明才又想起了还有个师娘,一团乱麻。现在这一团乱麻要怎么理,他还没去想,也不是完全没想,一想就乱,一乱就烦,一烦就喝酒,一喝酒,哈哈,全忘了,所以这会儿拖一天拖两天,没关系。
张妙妙大喜,又去厨下亲手炒了两个菜来,于异这一顿酒,便直喝到中午。
张妙妙当然不能陪着喝酒,炒了菜,她便去了后宅,到袁氏屋里。高氏居然也在,这可是千年未有之奇事了,身为大妇,且是强势至极的大妇,高氏从来也没进过袁氏的屋子,能在袁氏屋里见到高氏,真比见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张妙妙愣了一下,忙叫了声大娘,高氏却笑呵呵的,说:“妙妙来了啊,你们娘俩说话,我还有点儿事,先过去了。”笑着走了。
袁氏送高氏到门口,回头一把拉着张妙妙的手,急切地道:“于异做了神官,而且是正五品的高官,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妙妙点头,“我小叔那个人,他可以不讲理,但绝不会撒谎骗人。”
“那就是真的了!天爷,神官呢,荡魔都尉,一府的妖魔鬼怪都归他管呢。”袁氏一脸的惊喜不禁,忽地“啊呀”一声,抚住了肚子。
“怎么了,娘。”张妙妙忙扶她坐下。
“这小兔崽子。”袁氏指着肚子给张妙妙看,她左边肚子上鼓起老大一块,“在我肚子里撑旗杆呢。”
张妙妙抿嘴而笑,袁氏说是嗔骂,却是一脸的喜色,轻轻摸了两下,道:“小兔崽子,你命好呢,你姐夫可是做了高官了,而且是神官,神官啊!你小子一出来,那就是神官大老爷的小舅子,谁也不敢得罪你。”
张妙妙脸一红:“娘,说什么呢。”
“不是我乱说。”袁氏拉了她手,一脸正色地道,“妙妙,这件事,你真的要想好了。你不是于异的嫂嫂,是写了休书的,虽然于异不承认,但写了就是写了,于石砚是承认的,所以你就算改嫁给于异,这也是正理,不是什么歪心思。而且你要想好了,于异帮你,是冲着你是他嫂嫂,以后如果他找到于石砚,万一于石砚咬死了口,再不纳你,于异也没办法,那他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而现在我们的一切,可都是于异这块牌子在撑着,你看看你爹,你那两个哥哥,再看看刚才你大娘的脸色,你要想好了啊。”
这些,张妙妙自然都是知道的,不说张重义他们,只说高氏,万年不进屋的,这会儿进了屋还一脸笑,可不是冲着她们娘儿俩,冲着的,只是于异,而且是做了神官的于异。
“妙妙,娘一世做小,你托生在娘肚子里,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说到这里,袁氏有点儿伤感,用力抓着了张妙妙的手,“但现在机会来了,你一定要抓住,要是能嫁了于异,那你就是起居八座的官太太,而且是神官太太,不但你自己有脸,你娘我,还有娘肚子里的这小兔崽子,都跟着你沾光呢。”
她有些激动,肚子里的孩子便也有些不安分,先前左边戳根旗杆,这会儿又在右边顶起座天桥,张妙妙轻抚着那不知是手还是脚的凸起,却是不吱声。
虽然没应,她却想起了昨夜里的情形,昨夜里她四手八脚箍到于异身上的时候,下腹部有异样感应,于异胯间,撑着一根旗杆。她是已婚女人,自然知道那是什么,虽然最终于异闪了开去,但她心中知道,面对她的诱惑,于异至少有本能的反应。
“今夜里,让他再多喝点儿酒,一定要把他拴住了。”她心里暗暗拿定主意。
袁氏看她不吱声,也不再说,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虽然平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最是有主意。
到午间,于异喝醉了,张妙妙安排丫环搬了躺椅在廊下通风处让于异午睡。她自己吃过了午饭,便拿了个针线来做活,却是没心没绪的,耳中仿佛听到响动,便对身边的丫环道:“怕是小叔醒了要喝水。”自己起身,拿了水壶过来,远远的忽听得于异叫了一声:“嫂嫂,哥哥回来了。”
张妙妙愣了一下,抬眼望过去,于异睡得好好的,原来刚才只是在说梦话,张妙妙却呆住了。
“原来他心里,真当我是嫂嫂的。”张妙妙依着垂花门,捧着壶,怔怔地呆了半天,眼中慢慢有泪垂下来,却终是没有过去。
到晚间,张妙妙自炒了小菜,请于异过来。这夜却不十分劝酒,喝到有五六分的样子,张妙妙道:“小叔,这次若找不到你哥哥,你还回来不?”
“当然回来啊。”于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哥哥不在,嫂嫂还在嘛,不过嫂嫂你放心,这次我尽全力去找,肯定能找到哥哥的。”
“如果找到了你哥。”张妙妙犹豫了,妙目看着于异,道,“你哥若是不肯回来呢,他可是给我写了休书的,说起来,我真的已经不是你嫂嫂了。”
“那个不算数。”于异“嘎”的一声笑,“嫂嫂若再拿得出休书来,我才承认。至于我哥,哼,由不得他,他自己回来便罢,若不肯时,我便押了他回来。”
“你这是赖皮。”张妙妙笑了下,给于异满上,自己举起杯子,看着于异道,“于异,你要记得你的话,不论怎么样,你都要回来跟我说一声,喝了这杯酒,这句话就要记到你心里。”
“好。”于异可没她那么多复杂的心思,豪爽举杯,一口干了。
这夜张妙妙便就只喝了这一杯酒,于异倒还是酒来杯干,到七八分酒意时,便自回自己院里歇息。
这夜过于重要,袁氏担着心事,便派了小丫环打望这边动静,听说于异自回了房中,张妙妙也没有跟过去,可就急了,抱着大肚子过来,见张妙妙坐在床边发怔,顿足道:“你怎么这般糊涂?”
“娘。”张妙妙扶了袁氏坐下,却不吱声。袁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走得急了,只在那里喘气。
“娘。”张妙妙叫了一句,道,“他心里,真当我是嫂嫂的。”
“怎么就和你说不清楚!”袁氏发急,忽地“啊呀”一声,却是肚中胎儿感应到了她情绪的激动,兴奋得手舞足蹈了。她一时说不了话,抚着肚子,皱着眉,恨恨地看着张妙妙。
张妙妙摇了摇头:“娘,我想过了,他心里真当我是嫂嫂,他就是我的倚仗,没有谁敢欺负了我去。”
“可是……”
张妙妙没等她说下去,道:“如果我勾引他,万一不成功,却反叫他轻贱于我,却又如何是好?”
袁氏顿时就呆住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女人啊,就是这么个命。”
张妙妙转头望着窗外,道:“如果他是我的良人,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若不是,我只做得他嫂嫂,那也是我的命。我了解他的性子,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便是到我死,在我坟前,他也会叫我一声嫂嫂,那也够了。”
袁氏无话可说,呆了一会儿,也叹了口气:“唉。”伸臂抱住了她。这一夜,娘儿俩在一床睡了,直说了半夜的话。
第二天,张妙妙早早就起来了,亲手做了早餐,都是于异爱吃的菜。于异醒来,过这边吃了早餐,便就动身。临行张妙妙细细嘱咐,全就是长嫂的做派。直到最后,于异飞了起来,张妙妙才露出心中真情,泣声叫道:“于异,你要记得答应我的话!”
“嫂嫂放心。”于异叫,“最多半年,我铁定回来一次。”
他风翅快,声未落,人已飞得没了影子,望着空空的天际,张妙妙的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于异其实还回头看了一眼,张妙妙看不到他,他却可以看到张妙妙的身影,想:“这次无论如何得把哥哥找回来,到时让吴承书给发个文,满天下找去,不信找不出个人来。”却又想到眼前的事,这祸到底闯是不闯?闯,不说张妙妙这边,首先师娘那边过不去;不闯,难道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单简?
想着想着又烦躁了,到后来想到个折中的办法:“单肥猪是绝对不能放的,最多是不冒充风雷宗的弟子,不扯上风雷宗就完了。”
拿定主意,一路急飞,几天就回到了南湖。南湖老怪几个接着,报道:“大王,单肥猪昨日来信了,说钱粮收得七七八八了,我们可以退水了。”他们也跟着叫单肥猪了。
“好。”于异大喜,把手一挥,“那就把水退了,派人去催单肥猪,让他们把钱粮送到南湖来。”
“遵命。”群妖不知道于异的真实打算,一听说有大笔钱粮入手,个个高兴坏了。
且让群妖高兴着,于异便来洞子里见何克己等神兵,让众神兵再等几天。看众神兵给关得有些委靡不振,于异道:“等抓到妖怪,每人一百两赏银。”晕头晕脑的神兵顿时欢呼起来。
于异哈哈一笑,拉何克己出来,道:“你跟我走。”
带了何克己来九皋山见张品生。张品生等得着实有些不耐烦了,见了于异,急道:“于大人,可以动手了吗?”
“可以动手了。”于异点头,“不过还要借重张大人才行。”说了自己的计划。
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请张品生去邀约庆阳七县的人间县令和有影响力的缙绅世家,悄悄聚于南湖,然后在单简与群妖交割钱粮的时候,于异带神兵冲出来,捉拿单简,张品生和人间县令官绅便是见证。
“这个不行啊。”张品生一想就摇头,“单简可以说,他是为了让群妖退水,不得已才用钱粮收买的,即便闹到天庭,最多受一顿呵斥,却扳不倒他。”
“两成。”于异伸出两个手指头,笑道,“我只要了两成,还有八成呢,哪去了?”
“这个。”张品生眼睛一亮。
于异道:“到时候老大人出来,就要请老大人问单肥猪这个问题,以退水捐名义收上来的钱粮,两成买妖怪退水,还有八成哪儿去了?今年的是两成,去年的呢?前年的呢?这时候我会暗示众妖怪闹起来,把往年的账都翻出来。单肥猪借退水为名,勾结群妖,搜刮钱粮的事,便会兜底儿展现在人间县令和众大户眼前,这便是铁证。”
“好计策!”张品生大喜击掌。
于异随后带张品生离了山洞,先找到九皋县县令。这县令虽没见过张品生,却知道张品生的事,也知道他给关在九皋峰山洞里,听张品生说要擒妖,请他做个见证,虽然有些怕,但当于异亮出打魔鞭和荡魔都尉的印信,也就没什么话说了,亲自拟了九皋县有影响的大户缙绅,召到县衙,随后就给于异一螺壳尽数装了,再又往其他八县来。那八县也是一样,先找到县令,县令再把县里的头面人物召集拢来,然后于异一网打尽。九县的人证都有了,于异回到南湖,南湖老怪回禀:“单肥猪回复,就在今夜交割钱粮。”
“好。”于异大喜,“你们照我吩咐行事便是。”
吩咐了群妖,于异出湖,把众县令和大户安置了,就在南湖东边,一座山峰之上。下面一块大平地,便是约定与单简交割钱粮之处。九县令加大户缙绅一共有近百人,虽然都是平常人,但居高临下,仍可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于异再来山洞里,让宋祖根与众神兵准备,众神兵早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说今夜擒妖,个个摩拳擦掌。
才到午后,便有大批的猪、羊、牛、鸡赶了过来,因为这些活物夜间赶不动,所以得白天就赶过来。傍黑时分,运粮的车队也出现了,络绎不绝,足足排出有十数里长,一车车推到山峰下,没多会儿,粮袋便堆成了一座大山。
“看,这就是单简勾结妖怪搜刮民财的铁证。”张品生站在山岭上,奋拳捋袖,须发飞扬。他身后两侧,站着七个县令和近百的大户缙绅,看着堆起的粮堆,想着不远处的湖中又有妖怪,偏偏城隍与妖怪还是勾结的,个个心绪复杂,有的怒,有的惊,有的恼,有的怕。
不过也有胆大的,道:“这个,若单城隍说就是为了让妖怪退水,所以给妖怪送来钱粮,那收退水捐也是有理的。”
“有理?”张品生哼了一声,对边上一个县令道,“陈县令,你说说,只你们县,收上来的退水捐有多少?比这下面的,是多还是少?”
那陈县令四十多近五十年纪,本来是青白一张脸,怕啊,给张品生一问,倒是难得脸红一下,嗫嚅道:“大略估算,可能和下面的差不多。”看一眼边上的几个县令,“不过单城隍不会只送这些东西吧,应该还有,这应该只是送给南湖老怪的,其他县的妖怪也要送吧。若都差不多是下面的数量,那单城隍就没贪。”
边上几个县令一齐点头,他们必须站在陈县令一边,因为收上来的退水捐,他们当然也没全给府里,而且他们也知道,府里也不可能全交给城隍,雁过要拔毛,这是规矩。单简虽然是神官,想来也是要守这规矩的,那么多收一点儿,少出一点儿,太正常了。
“错了。”张品生摇头,“其他地方没有送,都在这里,因为南湖老怪是老大,钱粮首先到他这里,然后他再按各妖势力大小分下去。”
“都送到了这里?”一个姓朱的县令叫了起来,“这最多是一个县的退水捐,那其他六个县的,不都给他贪了?这也太过分了!”
他一时竟是愤怒起来,不止是他,边上几个县令也有这种想法。他们只是雁过拔毛,这个简直是把雁打了,只放过去一根毛啊。单简之贪,便是他们这些贪官也觉得过分了。
而随着他的叫声,边上一众大户也纷纷议论起来,官员过手要捞一把,大家都是知道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中间有个度,过了度,那就不可原谅了。
陈县令道:“就只怕没有证据。”
虽然他们是人证,但神官的事,他们这些人官和人间大户,未必做得了证,他担心这个。
“放心,这次是铁证如山。”张品生却是信心十足,于异这一系列手段下来,让他是刮目相看了。
大约到三更时分,粮队终于散去,下面的粮袋,堆成了几座大山,偶尔还有猪嚎鸡叫,又等半个更次,一股神风飘来,却是单简带了几个人来了。要单简亲自来,这是于异吩咐的,妖怪提出来的要求,单简也没办法,不过反正是送钱粮嘛,打打照面也好,下次更好行事,所以真就来了。
看到单简来,张品生弄了个法,他功力不是很高,但多少也会点儿。其实能做得神官的,多多少少都会点儿玄功,这时便起一个雾。本来是夜里,再起一层雾,单简便不可能发现在山上观望的众人。
单简其实根本没往山上看,他就没往这方面想。本来也是,他是庆阳府城隍,一个庆阳府,从神到妖到人,都归他管,都在他手掌之中,本来有个翻天的于异,也给他勾结妖怪干掉了,这会儿只怕骨头都给鱼妖啃了,他还担心什么?
单简一到,早有等着的小妖报进去,湖中起一个大浪,南湖老怪率伏泥王几个鼓浪而出。张品生便在山头介绍:“那为首的一个便是南湖老怪,是个鲤鱼精,左手边的是伏泥王,是个百年老龟,右手边的是扬波散仙,是条黄鳝……”
他一一介绍过去,而一众县令和大户缙绅眼光却十之八九落在白鲢仙姑身上,有一个忍不住叫道:“怪不得她有仙姑之名,果然是仙女下凡。”
边上倒有个清醒的,冷笑道:“不是仙女下凡,是鲢妖成精。漂是漂亮,不过你若给她那鱼嘴儿吸上一下,只怕整个人就给吸成了个空皮囊,可以挂在酒楼上当幌子了。”
说话间,下面单简与群妖见了,这时却突然起了争执。伏泥王叫道:“说了你收的退水捐,我们要两成,这里有两成吗?七县发水,辛苦的是我们,结果大头给你捞了去,不公平,不公平。”
他声音叫得格外大,山谷回音,岭上众人自然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朱县令顿时就叫了起来:“妖怪果然只拿了两成,这单城隍,手也伸得太长了吧!”边上一众县令齐齐点头,个个脸有怒色。
伏泥王这么叫,当然是于异安排的,就是要引起争执,让山上众人听到,张品生趁机煸风点火:“这二十年来,不仅是庆阳百姓被他骗了,就是一众妖怪也都给他哄了,这狗官真是好心机。”
“确实太狡猾了。”
“太黑了。”
“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他!”
所有人都怒了,纷纷出言怒叫。
山上叫,山下却静了,单简来时,估计到众妖怪可能还会起妖风,有心理准备的,所以众妖一叫,他便退让了,又许下一批东西。众妖便转过脸去,个个堆笑,让小妖摆上酒席,请单简入座。
山下居然喝上酒了,山岭上吹风的七县令和众大户可就越发怒了,陈县令对张品生道:“土地大人,不知荡魔都尉大人在何处,还请他出手,拿了这狗官和群妖吧。”
朱县令等众人齐道:“拿了这狗官和群妖!”
“好。”张品生也知道火候够了,发个信号,侧面山谷中,猛然起一个浪头,浪头上站一个人,正是于异。不过这会儿他装扮不同,穿的是全套荡魔都尉的官服,手中更执着一根打魔鞭,威风凛凛地叫道:“单简,你这狗官,身为城隍,却勾结妖怪,搜刮民财,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来人啊,与本都尉拿了。”
声响一起,单简便扭头看过去,看清是于异,可就“啊”的一声叫,直跳起来。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细一看,没错啊,确实是于异,情知不好,这时也不及多想,扭头便要跑。但三百神兵早四下埋伏,左跑右窜,跑不出去,随即给一网网翻。何克己过去,照着他肥脸狠狠一巴掌抽翻在地,怒叫道:“狗官,你也有今天!”
神兵一现,南湖老怪立率群妖跪倒在地,高声叫道:“我等发水,都是受单城隍的指使威胁,非我等自愿,请荡魔都尉大人明察。”
这话当然是于异教的了,不过他们始终不知道他们拜的酒天大魔王就是本府荡魔都尉,直到看见于异,这才知道中间因果,却更是害怕。妖怪也不傻啊,真是傻的,怎么成得了精。于异先抓他们,再隐神兵,再诱单简入毂,这中间手段,稍稍一想自然也能明白。法力高让人服,手段阴却是真真让人害怕了。
单简给捆翻在地,再听了群妖的辩言,更是惊怕交集。他却也知道,求于异是没用的,见于异过来,他怒瞪了眼睛叫道:“于异,你无权捆我,你是直辖官,我是府道官,你拿我,便是犯了天条。”
“天条?”于异龇牙一笑,“我犯了天条,你却又犯了什么?”
“你没有证据。”单简还在挣扎,“这些妖怪做不了证。”
“那老夫做不做得证。”却是张品生率七县令众大户下来了。
单简扭头看着张品生,眼睛猛然瞪大:“你是张……张品生,你……你怎么出来的?”
“于都尉于大人救我出来的。”张品生冲于异一抱拳。
又是于异,单简一张肥脸红了白白了红,垂死挣扎:“你是疯子,疯子的话,没人会信的。”
于异忽地嘎嘎笑了起来,单简扭头看他,心中无由地一跳。于异笑声不大,但笑得实在太怪异了,或者说,太人了,笑得他全身肥肉起毛。
“你自己的话,有没有人信?”于异笑。
“我不会说的。”单简道。
于异摇头:“啧、啧、啧,饭要吃饱,话却不可说满。你确信你不会说吗?若是我把你的一身肥肉,一条一条撕下来呢。”
单简全身肥肉一抖,却仍强撑着:“你休想威胁我!”
“你是说我在吓唬你是吧?”于异一笑,白牙龇出来,忽地伸手,揪着单简左耳一扯。单简嘶声惨叫中,他一只耳朵已到了于异手里,耳朵上犹有血滴下来。
单简跌翻在地,嘶声惨叫,场边所有的人,也包括南湖老怪等妖怪,都给于异这一下惊住了。对妖怪来说,杀人吃人都不稀奇,何况是撕一只耳朵,问题是,这只耳朵的主人是庆阳府城隍啊,堂堂神官,这个就惊人了。
于异却恍若不觉,看了看,随手往身后湖中一丢,道:“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吓唬你吗?”
“于大人,饶命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这些年所得,全都给你。”单简终于被吓软了,却仍心存侥幸,盼望收买于异。
“全给我,好啊。”于异嘿嘿一笑,“这些年你拿了多少,先给我交代清楚了吧。”施一个法,就借南湖之水,凝数百匹水马,给众神兵与张品生所率七县令及大户骑了,连夜赶回庆阳府城隍衙门。到地头,于异散了水,对何克己道:“单肥猪贪污,肖运转、孙专也一定有份,给我围了城隍衙门,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也不许跑出去。”
何克己兴奋至极,抱拳大声应诺:“遵令。”随后率神兵围了城隍衙门,冲将进去,将包括肖运转、孙专在内所有人都抓了起来,也有百八十人,肖运转、孙专两个押来与单简拘在一起,其他普通衙役便打进牢房。
宋祖根却不像何克己那般兴奋,悄悄对何克己道:“我们大人是直辖官,城隍衙门却是府道该管的,抓了单城隍就算了,这些人全抓起来,可是违了天规啊。”
“违了天规又如何!”何克己冷哼一声,抬眼望天,“这贱老天,早就瞎了眼,我只是没本事,若有本事时,我先戳他一个大窟窿看。”转眼看宋祖根,“我是不怕,你若怕时,跟大人说一声,早早挟铺盖滚蛋吧。”
他说得不客气,宋祖根倒也并不生气,道:“我怕什么!我一个残废人,又五十多了,还有几天饭好吃!我只是担心大人。大人是好人啊,他这样的好官,难得啊,若犯了天规,这官只怕就当不成了。”
他这么说,何克己耳顺一点,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倒也是,不过大人既然已经做下了,这会儿也不可能回头,你我尽心,替大人出尽死力就是,其他的也不必多说。”
押了肖运转、孙专两个来,于异就在单简的城隍衙门大堂里连夜开审。那些县令大户养尊处优的,平日这会儿早睡下了,这夜却只能撑着,也不能说是撑着。因为精神很好,这是审神官啊,出娘胎没见过呢,而且后果是什么,只有天知道,一刺激,二紧张,哪还有心思打瞌睡。
于异请张品生坐主案开审,七县令陪审,更选几个笔头子好的大户记录。单简被于异一耳朵撕掉了胆气,问什么说什么,只求于异不再折磨他,肖运转、孙专更是不堪。
单简二十年来,搜刮的确实不少,但也并不是全进了自己的腰包,肖运转、孙专加下面衙役要分一点不说,上面也要打点。说起来,真正能进单简个人腰包的,不到四成,有两成要分给肖运转等人,还有四成则要送上去,司道衙门要两成,岳府两成。单肥猪这位子坐得稳,不是他治民有功,而是他送钱勤快。
听了单简供述,于异叫道:“单简,你要死还是要活?”
“要活,要活。”单简连连点头,他到底也练有一点儿玄功,左耳这会儿已经不流血了,但半个身子却尽给血污了,披头散发,一张肥脸上,油汗污血加上泥尘,看上去狼狈不堪。
“想活,那就想个办法,把这些拿了你钱的狗官都给我叫到庆阳来。”
“啊?”单简有些犯傻,张着嘴巴看着于异。
“不明白?”于异一瞪眼。
“明白,明白,下官明白。”给他一瞪,单简点头不迭。他先前确实是不明白,于异到底想要干吗。把所有贪了钱的都引到庆阳来,难道他想一网打尽?他以为他是谁啊?单简虽然跟他平级,已经就不归他管了,硬要管,借着单简贪腐,即便违了天条,也勉强说得过去,但石马道司狱可是庆阳府的上司,更莫说岳王府的官僚,那是于异管得了的?可给于异一瞪,单简彻底明白了,这野小子眼里就没有天规,没有官大官小,没有该管不该管。总之一句话,只愁天高够不着,若够得着时,他也就一竿子戳过去了。
“果然是个狂徒。”单简暗骂,却也暗喜,“也好,把他们都叫来,事情闹大了,我或可借机脱身。”略略一想,道,“过几天便是下官生日,我修一封书,请他们来喝酒,同时说在南湖旁边发现了一个大藏金洞,只不过有一点儿关碍,请他们来商议。接到信的,必然会来。”
于异盯着他:“你这法子可行?”
“应该可行。”单简有些些儿犹豫,“一般说会来,尤其是说有藏金洞,但也不一定,有些人可能忙,若许不在家的也有。”
于异看他不像说假话,他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道:“那你就写来。”一看单简那样子不对,道,“放开他,且让他洗个手,莫污了信纸。”
何克己带神兵押了单简下去洗手,张品生拉于异到后堂,道:“于大人,单简已经招了,有了供词再取了赃物,这案子便是铁案,送去岳府便是。你让单简引司狱童抱林他们来,却是为何?难道你还想把他们也抓起来?”
“是啊。”于异一脸的理所当然,“他们既然收了单简的赃钱,就是一案的共犯,当然要把他们全抓起来,审结清楚,才能定案啊。”
张品生先前已觉得于异胆子大,手段狠,但这会儿还是给他惊到了:“你……你要把司道还有岳府的官员都抓起来?这个……这个……”他很想说,你这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但看了于异的脸色,这话却说不出口,于异那脸上,就没一个“怕”字。
“张老大人你不要担心,没什么了不得的,我既然管了这闲事,必就要管得底,只要是在这案子里面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可是。”张品生一生自诩正气凛然,上不畏神,下不怕鬼,中不惧人,这会儿却也有些气虚了,道,“这样一来,牵涉可就太大了啊!”
“难道牵涉大就不办了?”于异反瞪着他。
张品生被他一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只不过……”一时却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道,“这样一来,贤侄,我叫你一声贤侄,这与你的前途只怕大有干碍啊!”
“什么前途?”于异笑了起来,“当官吗?这个老大人不必操心,说句实话,这种官,当不当吧,都无所谓。”
他是这么个态度,张品生可就无话可说了,倒是心里越发佩服:“他不但胆子大,手段高,而且为百姓不恋官位,真是难得。”
出来,单简已写好了几封信,分别是送给石马道司狱童抱林和岳府一些官员,平日送信送礼,都是单简的两个家人,一个叫单途,一个叫单元,乃是他本家子弟,都练有一点儿玄功,算是身边的亲信。这次的信,当然也得他们送,始才不疑。
于异命何克己提了单途、单元来,各赏了一个钻心螺,当即发作,单元两个痛得满堂打滚,直叫饶命。于异冷笑着在一边看着,看看差不多了,收了神意,对单简道:“要怎么做,你招呼他们两个,敢弄鬼,生死两难,包括你在内。”
“是,是。”单简肥脸滴着油汗,细细嘱咐了单元两个,这时却也差不多天明了,两人随即动身。
这案子暂时也就告一段落,于异让张品生告诉七县令和一众大户,暂时还不能回家,等案子审清楚了再说。这时七县令和一众大户也差不多明白了于异的想法,一众大户还好,七县令却是个个变色。人官与神官,有差异,也有类同,于异这么做,就好比他们手下的捕快头子,本是归他们管的,却不但抓了他们,还要去抓知府和太守府的人,甚至还不止,岳城之主可是天帝之子。青州摇光王之名,他们也是知道的,摇光王的直系下属,于异居然也敢要抓,这个,怎么说呢?人家是天包着胆,他却是胆包着天啊。
七县令和一众大户本来还有些儿兴奋,这会儿兴奋却全没了,只剩下害怕。不过张品生安慰他们,他们只是证人而已,最多在审结全案后,借他们的嘴跟庆阳百姓说清楚,至于其他的,没有任何牵扯,七县令和一众大户这才放心。
仅仅五天,单元便引了童抱林来了。这家伙完全没有防备,仅仅带了两个会些儿玄功的亲信便飞了来。于异得报,迎上去,童抱林见了于异,倒是一愣,因为单简信上说发现了大藏金洞,要他不声张,悄悄来商议,既然是悄悄的,如何叫于异这狂徒知道了?还叫于异来接?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背着手看着于异。等着于异自己说明白了,不想于异手霍地变长,猛一下揪着他脖子,提起来便往下一摔,当场摔了个天昏地暗。
第五十四章 刀下不留人
“绑了!”于异一声喝,何克己早带了神兵跟在后面,立时冲将出来,也不客气,直接将童抱林绑了个五马攒蹄。
童抱林带的两个亲信大惊,急冲上来,一个冲向于异,一个冲向童抱林。很明显,一个要打,一个要救。于异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齐伸,同时抓住两人脖子,然后头对头猛地一撞。
那两人虽也有点儿玄功,勉强也就是能御风而行而已,会几个小法术,却如何逃得过于异的大撕裂手?被抓着脖子,便如两只待斩的鸭,半点儿也动弹不得,头对头一碰,恰如鸡蛋碰鸭蛋,蛋蛋齐碎。
童抱林被于异一下摔得昏头,这会儿才醒过神来,顿时怪叫起来:“于异,于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开口叫得大,后面却一点点变小。论官位,他高于单简;但论心气,他却还不如单简那肥猪。
“做什么?”于异龇牙一笑,“进去你就知道了。”
带童抱林进衙门大堂,张品生带了七县令和诸大户来,听说堂下捆着的就是司狱童抱林,包括张品生在内,个个目瞪口呆。
“好胆,确是好胆。”张品生看看于异满不在乎的脸,暗暗点头。他倒还稳得住,请众人两厢坐了,他坐主位。于异从来不坐的,就站一边,这时何克己押了单简、肖运转三个来了,单简本来还有几分侥幸,并不认为于异真的就敢抓童抱林。这会儿一看地下,童抱林不但被抓了,还给捆得像个粽子一样,顿时暗吸一口冷气,直觉全身的肥肉都颤抖了起来,就仿佛待宰的小肥猪,感应到了屠夫的刀子。
他看到了童抱林,童抱林当然也看到了他。童抱林不知怎么回事,先还要咬牙呢,即使进了城隍衙门,想着见到单简,他自有一番威风耍出来。结果一看,单简戴着手铐脚镣,蓬头垢面,半身血污,不只是情形狼狈,而且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仔细一琢磨,这才明白,原来是单简左脸上没了耳朵。
“单……单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于……于大人他……”一看不对,童抱林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一点儿心气又散了,甚至有些结巴起来。
单简苦笑,还没开口,大堂上张品生把惊堂木一拍:“童抱林!你如何与单简勾结,收受贿赂,搜刮民财,从实招来。”
童抱林给吓了一跳,抬头上看,眼睛陡然一亮:“你……你是原九皋县土地张……张品生。”
张品生冷笑:“童抱林,童司狱,倒难得你还记得我啊,不必废话,从实招来吧。”
童抱林道:“原来是你在后面搞鬼!张品生,你好大的胆子,辱及上官,干犯天条,这是要灭九族……”
他见是张品生,官威又上来了,却忘了旁边的于异,于异哪耐烦听他口罗嗦,一步跨过去,脚一抬,一脚踩住童抱林的一只脚踝,猛一用力。童抱林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便在大堂上响了起来:“松脚,松脚,饶命,饶命啊!”
于异松开脚,龇牙看着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童抱林哪里还能不明白。
“明白了就好。”张品生再一拍惊堂木,“招吧,从二十年前说起,单简送了你多少,一桩桩、一样样,都给我招来。”
童抱林看一眼单简,眼中深有恨意。单简却只有苦笑,畏怯地看一眼于异,童抱林也就明白了,张品生这老疯子且不说他,只于异这狂野之徒的一关就过不去,单简的耳朵为什么没了?肯定是被于异撕去的啊,而且童抱林可以肯定,自己的脚踝,一定是给踩碎了,真要硬挺,于异肯定不会客气,他可不是个什么钢筋铁骨很硬气的人,形势不对,那就招。
七县令和众大户本来也被于异那一脚惊住了,这可是石马道司狱啊,正四品的神界高官,却如对盗匪贱民一样,一句话不对,说踩就踩,那清脆的骨裂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脚踩碎了骨头啊,太狂了,太野了,太大胆了,这样的人,谁不怕啊!但随着童抱林一件件一桩桩的招供,二十年来,不说其他的,仅从单简手中拿过去的财物,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人终于都怒了。
于异却没怎么听,童抱林一开始招供,他就不耐烦听了,走到衙门外面,随后何克己也悄悄跟了出来。
“喝酒。”于异拉何克己坐在台阶上,递了一个大杯给他,又端了一盘熟牛肉出来。
何克己一口把一杯酒喝了,又倾过葫芦给自己倒了一杯,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于异道:“于大人,这件事,结果……”
“什么结果?”于异捏了块熟牛肉到嘴里,嚼了两下。
“大人是直辖官,只管捉妖的,这种贪腐之事并不归大人管,而且他们还是府道官,且又是上官,案子递上去,只怕岳王首先怪罪的是大人。”
“谁说我要递上去了。”于异看他一眼,又仰头看天,下巴斜抬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大人的意思是……”何克己有些吃惊地张大嘴巴,“大人自己结案,自己……”
“没错。”于异一挥手,“到我这里为止,只要审清楚了,杀。”他看何克己半天没回音,扭头看他一眼,一龇牙,“我不是荡魔都尉吗?他们勾结妖怪,搜刮民财,我刚好管得着。”
“可是,大人……”
于异的想法过于骇人,何克己虽自认是个胆大的,于异拿单简,他也一力赞成,但却从没想过于异会这么想,案子居然不往上递,居然不经过岳府,就要在他自己手里了结。若一般的百姓也还好说,单简可是城隍,童抱林更是一道之司狱,这样的人,即便犯了法,即便岳王想要处决他们,也还要上报天庭吧,于异说杀就杀了。他可只是个荡魔都尉,区区五品官而已,而且还不归他管。
这是什么,这是逆天啊。
“没什么可是的。”于异一摆手,“涉及妖事,就归我管。”
看来跟他说不清楚了,何克己喝了口酒,道:“但是大人的前程……”
“什么鸟前程!”于异哼了一声,随即一皱眉,道,“对了,你跟神兵私下里打声招呼,这事跟他们无关,事后每人一千两银子,我会打发他们走。天庭即便找上来,也只会找我,不会找他们这些小兵。”
“大人这是什么话?”何克己呼一下站了起来,“我何某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没说你。”于异倒被他乍然的激动给吓了一跳,哈哈一笑,“我知道你老哥是死士,但他们不是啊,他们只是些小兵,这事他们扛不住的,也用不着他们扛。”
何克己这才知道自己听岔了,其实也是他心里紧张纠结,一边觉得于异干得好,有气魄,跟着于异轰轰烈烈干一场,便死了也值;另一边又还担心着张品生。张品生吃了这些年的苦,他是真心盼望张品生能洗清沉冤,安度晚年,但跟着于异这么一闹,显然是个没结果,甚至有可能很凄惨,所以于异一说,他才猛然跳了起来。
“倒也是,他们这些新进的,确实扛不住。”说着直勾勾看着于异,“但何某愿与大人共进退。”
“我信你。”于异点点头,“来,坐下喝酒吧,不要那么大性气儿,你和张老大人,对了,还有断手老宋,包在我身上,不会让你们没结果的。”
“大人。”何克己刚要坐下,听到这话又站了起来。于异却一摆手:“行了,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要想想张老大人,对了,还有你婆娘孩子,你也别以为我是自己找死,放心,我不会死的,哈哈。”
“哦,呵呵。”何克己赔笑,慢慢坐下,喝着酒,偶尔看一下于异,他那种满不在乎,总让何克己有种怪怪的感觉,最后想,“他确实是个怪人。”
随后几天,单程引了不少岳府的官吏来,于异有一个抓一个,一连抓了七八个人。单简写了信的,几乎都来了。当然,收了单简礼的,不止这七八个人,不过以这七八个人官位最高。虽是在岳府当属吏,品级最低的也是从五品,最高的和童抱林差不多,是正四品,放出来也是一道司狱的架子,这会儿却给于异通通一索子捆了。
不但抓了一府之城隍、一道之司狱,甚至还抓到了岳府这么多高官,这也太惊人了,七县令和一众大户,人人失声,张品生也沉着个脸。这天晚上,何克己去找他,把那天于异和他谈的话说了给张品生听。张品生点了点头:“看来一早他就想好了,杀了这些贪官污吏,然后自己逃跑。”
“但这天下之大……”何克己说到这里,没有接下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得了一时,难道还逃得了一世?除非逃去魔界,否则总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而逃去魔界,对于张品生、何克己这种有人类正统思想的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于异对张品生、何克己这样的人,还是不太了解,他自以为可以替他们考虑,其实还是没想周全。
不过无论是张品生还是何克己,都不是那种自私的人,他们现在首先担心的还是于异。
何克己心里的想法,张品生也明白,他沉吟着转了几个圈子,道:“克己,如果来一次公审,你觉得怎么样?”
“大人的意思是……”何克己眼中有探索之色,“让全庆阳府的百姓都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可……”他想了想,摇头,“单简他们是神官啊,神不干人事,也不显人前,神的事,人更加管不了。若是公开在百姓面前审判神官,泄露神界之事,这本也就违了天条。”
“违一条是违,违两条是违,多违一条又如何?”张品生与其说是反问,不如说是肯定。
何克己跟他多年,明白他的想法,也知道他的性子,想了想,点头,道:“如果全庆阳的百姓都参与了,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了,或许天庭确实没办法再加罪给于大人。”
“就是这个意思!”张品生猛然击掌。
“那我去准备?”何克己也兴奋起来。他非常佩服于异,如果能保住于异,让天庭不但觉得于异无过,反而有功,他当然会非常高兴。
“我先去跟他打声招呼。”张品生又想了想,道,“这事弄好了,必将轰动天下,并不仅仅是为于大人,或可一洗神界之秽气。”夜色中,他老眼中如有火光在闪亮。
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于异跟宋祖根在衙门后面的花园里喝酒,看见张品生过来,宋祖根忙站起来,于异笑道:“老大人还没歇息啊,这几天可是辛苦你了。”审案都是张品生的事,于异不耐烦干这个,他只管抓人,哪个不招他才出手,后来轮到宋祖根了。宋祖根最初担心害怕,后来何克己跟他说了,于异不会丢下他,他顿时就放开了,后面的高官,不招的,都是他动手,三木之下,那些养尊处优的高官没哪个挺得住的,见了他便都有些发抖。
“有什么辛苦的。”张品生摇摇头,“只是有些触目惊心罢了。”
“呵呵。”于异一笑,拿了酒杯出来,倒了酒,“老大人既然来了,喝两杯吧。”
张品生也不客气,坐下喝了两口酒,道:“这些人差不多都审结清楚了,你接下来的打算是?”
“有什么打算的,”于异手一挥,“既然审清楚了,明天就都杀了吧。”
“果然如此。”张品生暗暗点头,宋祖根插口:“明天我亲自操刀。”
说着话,他脸上陡然现出红光:“能亲手斩杀这些狗官,我断手老宋也不白活一回。”
“你还真把这些狗官当一回事了。”于异呵呵一笑,“行。”看着张品生,道,“就请老大人主持。”
张品生点了点头,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喝了两口酒,道:“于大人,我有个想法,就这么杀了他们,罪名不彰,不如迟杀几天,先通告庆阳百姓,让百姓知道他们的罪恶,然后齐来观刑,可能效果更好。”
“哎,这主意不错!”于异一拍大腿,“这要是四面八方的人都来看,可是热闹啊。”他就好热闹,根本没想过张品生这想法后面的深意。
“那可真是热闹。”宋祖根也一脸兴奋地叫。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种场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他一刀下去,彩声如潮,一定有很多人问:“那刽子手是谁啊,还断了一只手?”
“那是断手老宋。”
臆想着这样的应答,他几乎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两个的反应,都落在张品生眼里,张品生暗暗摇了摇头,也不吱声,只是一口把剩下的酒全倒进了嘴里,抬眼望天,心中暗叫:“老天无眼,我却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
第二天,张品生请了七县令和一众大户过来,说了要通告全庆阳百姓,公审单简、童抱林等贪官,要他们各自回去宣示乡里。听到这话,七县令和一众大户都有些兴奋,本来他们暗暗担心,私设公堂,缉拿上官,于异大违天条,他们跟着作证的,最终只怕也没个好,但如果通告了全庆阳百姓,公审贪官,大家都来看,那天庭也就没办法了。所谓法不责众啊,难道天庭把全庆阳百姓都杀了?不可能嘛,最多只是怪罪于异一人而已,其他人是不可能有事的,所以他们高兴。
当天七县令和一众大户就急火火赶回去。张品生和他们约定,十天后,就在庆阳城外,筑一高台,公审贪官,让他们通告乡里,愿意来看的,都可以来。
消息一出,整个庆阳立即就轰动了,差不多当天就有人进入庆阳城。日子越往后,拥进的人越多,整个庆阳一府七县,有八十余万人口,庆阳有五万多人,而到第五天,城中人口至少已超过十万,且还在以每天近万人的数量飞速增加,而且拥进城来的也并不仅仅是庆阳府人,也还有周边府县的人。
公审神官,这种事,亘古未闻呢,这样的热闹,又怎么能不看?
何克己负责城外筑台,平整场地,最初张品生估计,全庆阳大概能有三到五万人来看,但这才第五天就远远超过这个数了。地方太小,可容纳不下,得把周围都平整开了,免得到时人挤人人踩人,闹出事故来。
宋祖根则负责城里的治安,人多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宋祖根带了神兵每日巡城,当然是打了隐神牌的,不过还好,城里虽然极度热闹,生事的却几乎没有。想想也是,这是审神官啊,主审的又是荡魔都尉,这可是神啊。几个小老百姓,哪怕你平时再怎么吹嘘英雄了得,胳膊上能跑马,舌头上能立人,但在神面前,渣都不是,谁又敢生什么夭蛾子?
于异自己坐镇城隍衙门,事情既然泄了出去,岳府必然会有反应,这么多部曹属官都给抓了,那还不翻了天?尤其于异还只是下面的一个小小的荡魔都尉,只怕摇光王都已经暴怒了。
宋祖根问过于异这个问题,如果惊动摇光王亲来怎么办?这问题很好笑,摇光王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来?其实于异还真想过,能不能把摇光王找来,一家伙砍了脑袋,但想想实在是找不到法子。单简一个藏金洞,能引来无数高官,但绝对引不动摇光王,再一个,摇光王真要来了,于异也有点儿担心,摇光王身边必有高手,而且肯定不止一个,于异可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对付得了,还是先杀了单简几个再说。
摇光王不会来,但岳府必然会有高手来,所以于异要在衙门中坐镇。
很奇怪,一直到第八天,都没有什么动静。莫非是消息还没传过去,应该不可能,那是为什么呢?难道怕了他,没道理啊,于异自己也纳闷了。
他却不知道,不是消息没传过去,也不是堂堂岳府或者岳王居然会怕了他,而是他这举动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岳府倒是震动了,却是所有人都震呆了。
一个小小的荡魔都尉,不但抓了同级的城隍,还抓了高一级的司狱,更还诱骗了岳府高官去,也抓了要公审砍头,这怎么可能?
所以消息一过去,岳府就乱作一团,却是半天没有做出反应。
直到第八天晚上,于异正在花园中与宋祖根喝酒,忽隐隐听到风声,他知道,来了,对宋祖根道:“你待着不要乱动。”
说着把身一纵,跳到了屋顶上。
远远神风刮近,来的人不少,有近百人,都做神兵打扮,当先一名武将,身后两个小校,手中各举一块御神牌。
一般荡魔都尉府的神兵,虽然练过大荡魔力,但灵力不强,能飞的不多,但如果有斗神宫赐下的御神牌,却可以整体凝力,与御神牌互相感应,便能御风而行。带人飞行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即便以于异的功力,若是带上何克己、宋祖根两个一起飞行,一天也飞不了几百里,但御神牌不同,御神牌能将所有人的灵力凝为一体,所以人越多,反而飞得越快。
不过斗神宫对御神牌管理极为严格,只发到都督府,都尉一级是没有的。据小道消息,倒不是斗神宫小气,而是天庭对斗神宫的武力也有一定的忌惮。若是御神牌发到都尉一级,则天下荡魔都尉府的神兵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聚集在一起,这力量就太强大了,所以要有限制,而发到都督府,有各州岳王看着,稍有异动,便会给岳府知道,轻易乱不起来。
那队神兵飞到数十丈开外,停了下来,那武将先已看见了于异,把手一指:“你便是庆阳府荡魔都尉于异?”
于异斜躺在瓦面上,先倒了口酒进嘴里,也不看他,道:“你又是什么鸟人?”
那武将大怒,不过于异这次的举动实在过于惊人,他心中也不无忌惮,倒未发作,道:“本将荡魔都督府都头雷风,奉大都督令,特来拿你这狂悖之徒去岳府训问。识相的,束手就缚,若敢顽抗,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宋祖根虽在下面,但神兵都立在空中,他也看得到,心中可就一凛:“岳府果然不问青红皂白,先就要拿都尉大人了。”看着屋顶上的于异,不免揪紧了心。
“都头啊?”于异嘿了一声,“太小了点儿,不过拿你送信,倒也将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