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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同祖同宗
进了大门,只见几名老仆正在打扫庭院,林宗岳解释道:“龙公子喜欢洁净,他住的地方,必须保证一尘不染,所以总有人在不停地打扫。”
林芳菲淡淡地说道:“那也没什么必要。”在她心目中,浪随心才是最好的,父亲对其他男人的任何褒奖,她都听不顺耳。
几名老仆认得林宗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向他见礼。林芳菲见几人俱有六十岁开外,却精神饱满,印堂发亮,内功修为均是不俗,不免暗暗惊叹:“难怪碧海重楼名震武林,龙行云和他麾下的三君子自不必说,单单几个打扫庭院的老仆,放在江湖之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她不知内情,碧海重楼里面,有很多都是曾经名噪一时的显赫人物,只因败在龙行云手下,心悦诚服,甘愿留下为奴为仆,以便时时向他请教武功。
正寻思间,一名老仆引着他们向后面走去。挡在面前的第一栋楼是座大殿,前后两道门完全敞开,众人穿了过去。只见第二栋楼的建筑风格与第一栋相比,又有很大不同,如果说第一栋是正殿,庄严肃穆,第二栋则显得随意许多,但若细看,每一处又是独具匠心,设计得格外妥帖。
碧海重楼前后共五栋主楼,每栋两层,均是一般高矮,但随着山势,后面都要高出前面一截,所以从远处看层次分明,仿佛几栋楼叠在了一起。待得进入第四层院落时,眼前景物陡然一变,曲桥流水,假山池沼,一栋精致华美的小楼傍水而建,一扇扇轩窗或开或闭,粉纱飘飘,依红偎翠。世人皆知碧海重楼美姬如云,这栋楼正是佳丽们的居所。刚刚吃过午饭,她们大都在楼下闲坐,凉亭里、假山旁,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闹。
忽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笑笑,你把我的钗子弄折了。这可是公子送我的礼物,看我不打死你个小浪蹄子!”另一个声音俏皮地道:“来呀,追得上我便给你打。”
林芳菲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只见一名女子披头散发,正跳起来追赶前面那姑娘。原来几个人在打闹时,不小心弄折了她的钗子,当然,她这时也并非真打。披发女子轻功竟然不错,双袖一招,宛如腾云驾雾般飘到那姑娘逃逸的假山上面。那姑娘更不含糊,长袖卷出,击她面门,伺她身形稍微一滞,翻了个筋斗,双足踩在山旁一株古柏的枝干上,回眸笑道:“来呀,来呀。”
披发女子大概力所难及,仰脸叉腰道:“有本事下来跟我打。”
那姑娘笑道:“我偏不下去,你待怎样,咬我啊?都是公子偏心,多教你几招武功,害得我打不过你,但你也追不上我。”随着她说话声的抑扬顿挫,柏枝犹如波浪般起伏不定,她好似钉在了上面一般,裙角衣袂飘飘摆摆,煞是好看。
林芳菲看清她的面容,领如蝤蛴,齿如瓠犀,一双星眸顽皮地闪动着,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堪称娇俏可人。起初听披发女子叫她名字,林芳菲想起白石堡中的那个笑笑,一看之下,不禁啼笑皆非,心道:“两个人相差何止天上地下,原来仅仅是重名而已,倒吓了我一跳。”
最后一层院子,便是完全属于龙行云的天地了。院内十分简单整洁,没有栽种花花草草,只在偏左的位置有一株高达数丈的合欢树,下面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上划痕交错,刻有一方纹枰。李煜每到此处,除了品尝碧海重楼的美酒,欣赏群姬的歌舞,便是与龙行云斗棋,两个人旗鼓相当,互有胜负。
老仆将林氏父女引到一楼会客厅,道:“林将军稍坐,老奴上楼报与公子。”
林宗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携女在客位上坐定。这老仆本名卫争光,绰号“无道天尊”,十年前在江湖上可谓家喻户晓。听那绰号,便知他绝非善类,一次碰巧被龙行云遇见,三招将其击败,本打算铲除这个祸害,禁不住他起誓发愿,表示一定痛改前非,并愿意在龙行云手下为奴。当时龙行云正在筹建碧海重楼,缺少人手,便饶他一命,把他留了下来。
片刻之后,楼上响起脚步声,愈来愈近,林芳菲一颗心怦怦直跳,便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自己袭来。卫争光径直出了楼门,接着楼梯的拐角转出一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一袭长衫黑如墨染,五官端正,器宇轩昂。
林宗岳起身抱拳:“龙公子,久违了。”林芳菲也随父亲站起来,道了个万福,心说:“原来他就是龙行云,也没什么特异之处嘛。”
龙行云向父女二人还礼,目光扫过林芳菲,不由得一怔。为免唐突佳人,他不敢多瞧,转向林宗岳道:“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宗岳道:“咱们是老朋友了,不必客气。我来引见,这是小女芳菲,此番我找龙公子商谈大事,顺便带她出来,开开眼界。”
龙行云何等聪明,立刻想起柳狂书回来后讲述的杭州之行,心中暗笑:“狂书这次可看走眼了,他口中的‘林方飞公子’原来是个女流!林宗岳敢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小姑娘监办,可见她必有过人之处。没想到的是,她还生了一副花容月貌。”
南唐的练兵计划十分隐秘,否则传到赵匡胤耳中,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件大事,林宗岳必须派一名亲信监办才可放心,但身边又没有合适人选,最后想到女儿年纪虽小,却聪明伶俐,又随父兄学了一身好武功。最重要的是,她自幼养在深闺,足不出户,外面无人识得,不易引起怀疑。于是详细交代一番,令她女扮男装,化名“林方飞”,并亲笔写封密信,谎称是自己的儿子,让她带给冷忘尘,用以证明身份。那日在厥山,林芳菲向铁面僧出示的正是这封密信,难怪铁面僧看罢不敢违命,立刻同易浩轩大打出手,救她和浪随心逃离险地。
怎奈千算万算,林宗岳却忽略了女儿终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浪随心的一场偶然相逢,坏了他整盘计划。浪随心携白柠、文修抵达孤月山庄,林芳菲便已知晓,她先是告诫冷忘尘,浪随心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无论如何不准动他一根毫毛,因此冷忘尘才对浪随心另眼相待,群雄俱遭暗算,只有浪随心一人漏网。之后林芳菲又百般纵容浪随心,终于导致浪随心联手李五残,闯入密道,救出群雄。林宗岳追悔莫及,对这个女儿,他是不忍责怪半句的,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硬着头皮挨李煜责骂。
三人重新落座,龙行云命人奉上茶点,边喝边聊。寒暄几句,林宗岳话入正题,说道:“这次秘密练兵的计划失败,皇上龙颜震怒,我专程来到润州,便是想跟龙公子再寻一条良策,以解国难。”
龙行云道:“在下虽非江南国人,根基却已扎在江南,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林将军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林宗岳道:“这时若从百姓中招募兵勇,一来引人注目,二来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具备强大的战斗力,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在江湖上聚集一批武功高强之士,一旦战争爆发,便可作为奇兵,杀他个落花流水。”
龙行云点了点头,沉吟着道:“这个问题龙某也正在考虑,林将军之言,与龙某不谋而合。”
林宗岳闻言大喜,“这么说,龙公子决定再试一次了?”
龙行云道:“再用老办法肯定不成,那些门派宗主吃过一次亏,必然有所防范,而凭冷忘尘在江湖上的震慑力,也不足以强迫他们低头,这次定要我亲自出面才行。”
林宗岳急不可耐地道:“龙公子是怎么想的?”
龙行云悠悠地望向林芳菲,微笑道:“首先,要找个借口把各路豪雄召集到碧海重楼。我有个主意,只是要麻烦林小姐,不知林小姐愿否帮忙?”
林芳菲愕然道:“我能帮什么忙?”
林宗岳道:“既是为了国家,只要小女力所能及,怎敢推托?”林芳菲却心里打鼓,寻思上次父亲委以重任,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这次不知龙行云又要让自己干什么,再有闪失,非但有负龙行云和父亲厚望,也对不起国家及南唐的百姓。
正犹豫间,听龙行云说道:“三月初三上巳节,在我们黎族叫作‘孚念孚’,是祭祀祖先及情人相会的重大节日。世人皆知我龙行云年过而立,尚未婚娶,这时若得遇心仪女子,在订婚之日大肆庆贺一番,也理所应当。借这个名义邀请江南各大帮派宗主来此聚会,相信即便有人怀疑,也不好不参加,待他们到了碧海重楼,再强迫结盟,试问谁敢不从?”
林宗岳父女立刻会意,龙行云是想让林芳菲扮他的情人。
林芳菲道:“不,不行,这个我不能帮你。”
龙行云略显失望,叹道:“也只有林小姐,方能令群雄信服。”言下之意,寻常女子自配不上他龙行云,而林芳菲天生丽质,又出身名门,说龙行云为她动心,合情合理。
林宗岳斥道:“龙公子说得好,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也是你将功补过的好机会。”林芳菲脸一红,上次任务失败,她确实愧对父亲,但现在她正为浪随心魂牵梦萦,虽然明知这场婚定是假,也极不情愿,低声道:“我是个姑娘,又不是匹夫。”
林宗岳道:“龙公子文韬武略,俱属当世一流,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嫁给他呢。纵然龙公子当真有意于你,那也是你的福分。”他倒是真希望得龙行云这样一个女婿,不但风光体面,对自己的前程也大有裨益。经过秘密练兵这件事,他深刻体会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至理名言,即便温厚仁慈的李煜,也有暴跳如雷的时候。而以龙行云和李煜的交情,加上他手中这股江湖力量的威慑,倘若结成亲家,自己的地位必然稳固许多。龙行云初见林芳菲时,眼中那惊羡之色,他看得清清楚楚,谁又敢保证不会假戏成真?
林芳菲自也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不好在龙行云面前说些轻视的话,只淡淡地道:“那是自然,龙公子英雄了得,是姑娘们朝思暮想的那种男人。只是女人也分很多种,有一些是不喜欢做梦的。”别人做梦都想嫁,她不做梦,自然就没那个想法,这话说得既明白又得体。
林宗岳初听她那几句,心花怒放,到得后来,脸“腾”地红了,一时接不过话来。龙行云笑望着林芳菲,心想:“这位林小姐还真让人动心,不但容貌极佳,而且冰雪聪明。可惜她的心思,多半已经放在了那个浪随心的身上。”对于浪随心,龙行云也听柳狂书说起过,知道他跟林芳菲交情不浅,但如今得知林芳菲实为女子,二人之间,便恐怕并非交情不浅那么简单了。他倒真有一种冲动,想要见见那位能让林芳菲情有独钟的小子是何许人也。
龙行云打个哈哈,笑道:“林将军言重了,能讨林小姐欢心的人,才是真有福气。不过今日咱们谈论的是家国大事,我不敢对林小姐存任何非分之念,只是借个引子,召集群雄,林小姐若不答应,我只好一一威逼利诱,难免耗时费力。”
林芳菲心念忽动,不由担心起来,略一深思,说道:“龙公子若答应我不找无德帮的麻烦,我便帮你。”无德帮尽是些地痞无赖,唯一能摆得上台面的,只有一个浪随心,毫无疑问,假如无德帮在龙行云的计划之列,白欢喜一定还会派浪随心前来,而且像上次一样,临行前会叮嘱浪随心,无论如何不能将无德帮拱手于人。浪随心是个信守承诺的男儿,届时不肯屈从,若与这位“杀人只在一笑间”的龙公子发生冲突,可就不会像在孤月山庄那么幸运了。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把无德帮排除在外。
林宗岳面色一沉:“放肆!龙公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南唐,他自有他的打算,你怎可从中阻挠?”林芳菲并不理会父亲,冷若冰霜地盯着龙行云,显然没有通融的余地。
龙行云心中苦笑,知道她又在维护浪随心那小子,道:“无德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没一个有真本事的,召来也没多大用处。上次利用商神医的奇术控制人脑,可以令各派宗主俯首听命,将下属聚在一处,秘密操练。但这次不同,仅仅是结盟而已,之后必将各回属地,战争爆发再聚到一起,这便须个个身手了得,即便做不到训练有素,也能凭借自身武功,以一当百。”
林芳菲松了口气,笑道:“龙公子是答应我了?”
龙行云点头笑道:“我龙行云一言九鼎,还会欺骗一个姑娘家不成?”
林芳菲大喜:“我林芳菲一言就算没有九鼎,也至少八鼎,便这么说定了!”话一出口,立时又想起自己口中的“八鼎”,还是跟浪随心学的,那时自己不准他在孤月山庄乱闯,免得惹火烧身,他便笑称自己“一言八鼎”。想到这她芳心欲碎,复又转喜为忧。
龙行云笑道:“林将军携令爱来到我的碧海重楼,我须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今日两位就不要回去了,一会儿我带两位看看景色。”
林宗岳道:“润州距金陵不远,我已来过无数次,什么风景名胜没看过?倒是小女初来乍到,龙公子若得闲,只带她出去逛逛就好。”他说的是实话,却也有成全二人单独相处的心思。
林芳菲又一皱眉,心想若再拒绝,未免显得过分清高了,于龙行云和父亲脸上都不大好看,只是逛逛风景而已,那也没什么的,既来之,则安之。龙行云笑道:“既然如此,我这便令人安排林将军歇息,待我们回来,再吃晚饭。”他唤来仆人,交代一番,向林芳菲道,“我们走吧。”
二人出了大门,取道上山,一路边走边聊。林芳菲有意无意地同他保持一段距离,龙行云也是规规矩矩,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管目视前方,所谈之话,也全是润州名胜古迹、野史传说,对武林却只字不提。林芳菲基本上只出一双耳朵,偶尔应答一声,遇到格外感兴趣的,才问一问他。给她的感觉,龙行云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易相处,他的言谈举止,甚至配不上他的身份。原以为武功天下第一的龙公子,必是个孤傲自负之徒,而此刻身边的人,却更像一个体贴宽厚的大哥哥,并不吹嘘他在江湖上的那些显赫事迹。加上适才龙行云阻止林宗岳谈些令她不快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她对龙行云也多了一丝好感。
龙行云带林芳菲登上山顶的金山塔,放眼望去,一片开阔。此塔建于齐梁之时,为砖木结构,八面通风,面面有景,与山脚的金山寺配合得恰到好处。金山其实并不高,但因为这座塔的存在,整座山立刻显得巍峨起来。从这里向下望去,江水被一分为二,从金山寺和碧海重楼的琼楼玉宇旁边缓缓绕过,再合二为一。
林芳菲正陶醉在这如画的景致中,忽听龙行云说道:“人必得站在高处,方能领会到最佳的风景。”林芳菲一怔,听他此话似乎另有所指,扭头向他瞧去,却见他悠闲地望着水天相接之处,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林芳菲心里不快,道:“我们回去吧。”
龙行云笑道:“林小姐驾临金山可不容易,时辰还早,再多转转吧。”
林芳菲摇头道:“不,不,没什么可看的,我想回去。”
龙行云道:“下面的金山寺是礼佛拜神的好地方,据说十分灵验,林小姐不想去许个愿吗?”
“许愿?”林芳菲大为心动,“也好,我正有个愿望。”当下随同龙行云来到山脚。
金山寺寺门朝西,依山而建,与碧海重楼差不多,殿宇重重叠叠,鳞次栉比,只是在建筑风格上大不相同。作为邻居,龙行云与寺里的僧众极熟,见面都互相打声招呼。过了天王殿,便是巍峨壮观的大雄宝殿,龙行云一指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林芳菲跨入殿内,迎面是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三尊金身佛像,西壁是十八罗汉,左右阁楼上还坐着五十六天尊。她环顾一周,向两侧行了揖礼,然后上一炷香,跪在蒲团之上,双掌合十,对着三尊金佛默念道:“求满天神佛保佑,善女子林芳菲与善男子浪随心,今生能结一段尘缘,请保佑我们……做一对夫妻。”她羞红了脸,郑重地磕三个头,站起身时,登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龙行云正在门外与寺内住持闲谈,见林芳菲出来,问道:“许了什么心愿?”
林芳菲大窘,局促地道:“不跟你说。”
龙行云笑道:“开玩笑的,许下的心愿说出来便不灵了,你可千万守好这个秘密。”
林芳菲双颊愈红,心道:“真的灵验就好了,不求来生,不求前世,只要现在我跟随心能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就足够了。”想到这儿,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
天空阴霾四合,从暗淡的云层里面,不时传出雷声。两个人急匆匆地向碧海重楼绕去,龙行云看了看天,笑道:“看来我不想留客也不成了,你才到碧海重楼,便带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林芳菲莞尔一笑:“你跟龙王爷是一家子,若想赶我们走,大可央他停了这场雨。”
龙行云笑道:“似林小姐这等人物,天上难找,地上难逢,龙王爷若真能听我的,我便让这雨下一辈子。”
林芳菲岂不知他的弦外之音?于是粉面一寒,正色道:“快走吧。”
忽听身后有人大喝:“龙行云,你给我站住!”
二人回转头来,只见十几丈远的地方,并肩站着一老一少。老的相貌古怪,鱼眼暴突,充满了血丝;少的其实也不算年轻,看上去比龙行云还要年长几岁,穿一件紫色长袍。林芳菲认得二人,正是鬼目神杀和殷破玉这对师徒,暗暗奇道:“他们两个怎也来了润州?听那口气极不友善,难不成还要在人家门口寻衅滋事?”
她换了女装,殷破玉只看到龙行云身旁伴着个美人儿,却没认出是林芳菲。龙行云笑道:“这不是鬼目神杀老前辈吗?咱们也算老相识了,犯不着一见面就冷着张脸吧?记得你答应过我,再不涉足江湖,今日自食其言,寻上门来,不知是想叙叙旧呢?还是想一雪前耻?”他语调轻松,显然未将这个十年前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鬼目神杀一张老脸登时像双眼一般,又涨又红,冷哼一声,未肯答言。殷破玉戟指喝问:“笑笑是不是你的人?她装疯卖傻,隐伏在白石堡是何用意?”
龙行云微笑道:“白石堡主殷破玉?哈哈,我们终于见面了。你如何怀疑笑笑是我的人?”
殷破玉道:“她装成瞎子,那张丑脸也一定是假的。她在我身边一年,若是普通的易容术,怎能瞒过我的眼睛?而普天之下,”一指龙行云,“只有你的‘鱼龙曼衍’,能让人随意变换外貌!”
龙行云淡淡地道:“是又怎样?你可知道,天底下还没有一个人敢指着我龙行云的鼻子说话!”他唇角仍挂着笑容,但林芳菲却能听出一种森冷的味道。
殷破玉“呸”道:“我既然来找你,便没打算跟你好言好语。”说罢双足连蹬几步,飞身攻出一掌。龙行云身形不动,只以右掌向上一托。殷破玉陡然变掌为爪,扣他脉门。龙行云竟也变掌为爪,向上反扣,两个人的武功竟如出一辙,只是龙行云身手明显要迅疾凌厉许多。殷破玉又要变招,龙行云却已抢先出手,一掌按在他肩头,随即五指屈合,刹那间一只手掌从腕部直红到指尖,五根手指好像变成了五条火蛇,隐隐有青焰流于指间,看上去十分诡异。
殷破玉只觉一阵钻心般巨痛,听师父在后面喝一声:“赤龙爪!”后心一紧,被生生拖了回去。他散开衣服,垂头观瞧,发现刚刚被龙行云抓过的地方,赫然显现出五个殷红的指印,有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觉。相比这皮肉伤,他心里的恐惧才是最要命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忖道:“龙行云果然了得!我年岁比他还大,修习的又是‘烟花祭’这等绝世武学,岂料才一交手,相差竟是天地悬殊,若非师父出手快,我这条胳膊只怕已经废了。”
鬼目神杀踏前一步,指着双眼,冷笑道:“龙行云,我双眼如何变成这般模样,想必你还记得吧?”
龙行云望着他双眼,笑道:“实在抱歉,当时龙某那一招‘画龙点睛’练得不够火候,以致让老前辈变成这副怪模样。”言下之意,鬼目神杀能保住双眼已经很不错了,在任何人听来,这话都极具讽刺意味。
话音甫毕,龙行云突然看到鬼目神杀眼中生出一团奇异的光彩,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甚至无法言喻,仿佛一种前世的召唤,牵引他一步步迈向深渊。龙行云暗叫一声:“不妙!”但觉周身真气顷刻间荡然无存,便想挪动一根手指都难。鬼目神杀狞笑着走近他,出指如电,封住他身上十八处大穴。
林芳菲站在龙行云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任由鬼目神杀在身上乱点,既不反抗,也不躲闪,心中好生奇怪,出声提醒道:“喂,你怎么了?”仍无回应。
鬼目神杀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忽然纵声大笑,直震得山鸣谷应,看似得意已极,笑罢说道:“龙行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龙行云浑身一震,真气又不知不觉地流转起来,心中暗凛:“当真邪门,方才怎么回事?”他聚集真气,运力冲穴,连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心知鬼目神杀内力雄浑,点穴手法又十分奇特,要想冲开所有被封穴道,绝非朝夕之功,于是苦笑道:“风水轮流转,十年前你败给我,今天我败给你,一还一报,我无话可说。”
鬼目神杀冷笑道:“如果你知道为什么会败给我,便绝不会这般洒脱,气也要气死了,哈哈!是你毁了我的两眼‘睛明’穴,才让我练成了‘鬼眼神功’!”
“鬼眼神功?”龙行云和林芳菲异口同声地道,只不过一个平静淡漠,一个诧异好奇。
鬼目神杀道:“不错,我毕生修炼此功,却始终不能达到以眼神破解真气的目的,后来我才明白,要想练成此功,必得先毁坏自己的两个‘睛明’穴。我能有今天,还是拜你所赐,哈哈!”
“鬼眼神功”是一门邪功,确切地说,那也许不能算是一门武学,而是一种意念力,据说此功的最高境界,用眼神足可杀死一头壮牛!但前提是,施功对象必须与其对视。那天在白石堡他没有施展此功,正因为堡内昏暗,后来更是烟尘缭绕,他始终觅不到跟不老翁对视的机会。
龙行云暗暗吃惊:“难怪我方才真气全无,如梦魇般动不得分毫,原来是他那眼神在作怪!能以眼神破解真气,甚至致人死命的武功,当真闻所未闻!”口中却笑道:“那是你自身的造化,倒不必谢我。”突然扭头大喝,“快走!”
林芳菲如梦初醒,刚刚拔起一只脚,却想龙行云遭此劫难,起因乃是陪她出来游玩,自己这样一走了之,未免说不过去。反正自己祈盼的姻缘犹如镜花水月,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于是凝立不动,道:“我不走。”
龙行云暗笑:“休看她一介女流,却也懂得仗义轻生。”
趁林芳菲迟疑之际,殷破玉已欺了上来,探手去扭她胳膊。林芳菲娇躯一侧,抬掌拒住,反攻一式“白日做梦”,单掌贴着脸颊,身体陡然倾斜,另一只手食、中二指并拢,猛戳殷破玉丹田。好在殷破玉被龙行云神奇的武功震慑住了,以为林芳菲既是他情人,武功也必定非同凡响,那一抓看似随意,实则加了百倍小心,待林芳菲手指戳到,猛一吸气,右掌按住她手指,左掌切她咽喉。
林芳菲紧接着跟出下一式“吊儿郎当”,贴着脸颊那只手掌向上一拂,尚在倾斜中的身体转了半圈,变成脸朝下趴在地上,双腿轮番上扬,脚跟接连往他当胸磕去。殷破玉双掌乱舞,连续挡了她七脚,林芳菲双手一撑,遂又变成蹲姿,砰地抓住殷破玉双腿。
殷破玉这一惊非同小可,来不及多想,急忙使了个“千斤坠”,林芳菲全力拉拽,却纹丝不动。殷破玉大喜,才知林芳菲内功与自己相差甚远,心中登时一宽。不过他觉得林芳菲的武功套路有些眼熟,再瞧她面容,也不陌生,偏偏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龙行云看到林芳菲这几手功夫,眼睛一亮,心想:“她这套掌法轻松率意,奥妙无穷,不知从何处学得?她老子可没这么大的本领!可惜她习练不精,破绽百出,不知何故殷破玉畏首畏尾,否则寻得一个破绽,也将她擒住了。”他是武学行家,眼力十分独到。林芳菲毕竟摆脱不了姑娘家的天性,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儿女情长上面,自从伤病被“五行补天针”治愈,便再未练过这套“游仙掌”,此刻施展出来,比在白石堡的时候还要生涩,更休想做到不老翁所说的随意发挥了。
不出龙行云所料,殷破玉心里有了底,便放开手脚,几招过后便攻其破绽,生生擒住,也封了穴道。师徒二人一个提着龙行云,一个提着林芳菲,径直钻入山脚的白龙洞内。相传唐朝时洞内有一白蟒,能喷毒气伤人,武则天的侄孙灵坦来到金山,曾在这洞里打坐参禅,降了白蟒,至此毒气也没有了,白龙就是指这条白蟒。不过现在,白龙洞却成了躲人耳目的好地方,师徒俩先后把龙行云和林芳菲往地上一丢,由于此洞十分狭窄,两个人立刻挤成一团,很不自在。
鬼目神杀盯着龙行云,迫不及待地道:“只须你把‘天龙五诀’背诵出来,便可饶你们不死。”
龙行云已经冲开了四处被封穴道,尚余十四处,现在他最需要的便是时间,笑道:“你的‘鬼眼神功’那么厉害,还要我的‘天龙五诀’干什么?”
鬼目神杀“哼”一声,“鬼眼神功”固然很邪门,但对方若有防备,不与他眼神接触,再厉害也是枉然。他明白龙行云是在拖延时间,冷笑道:“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但我以重手法封住你十八处大穴,若要一一冲开,没有半个时辰是不成的。”从袖中抽出一根香,点燃了插在地上,接着说道,“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香灭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双方遂都不再开口,洞内一片幽静。眼看烧了半炷香,龙行云又冲开两处穴道,但剩下的十二穴,想在半炷香之内冲开,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叹了口气,问道:“殷堡主,你可知道‘烟花祭’作为一门远古绝学,为何你修习多年,都没有突破吗?”
不只殷破玉心念一动,鬼目神杀也竖起了耳朵。殷破玉道:“为什么?”
龙行云道:“因为你所修习的只是《烟花祭》三卷中的一卷,而非全本。”
殷破玉吃惊道:“不可能!我们开明家族世代相传,怎么可能是残本?”
龙行云笑道:“那是因为你的祖先隐瞒了这个秘密,而我的祖先却传了下来。”
“你的祖先?”殷破玉愈听愈觉得匪夷所思,“你的祖先跟我的祖先有什么干系?你的祖先怎么会知道开明家族的秘密?”
龙行云叹了口气,悲天悯人般说道:“你真可怜,居然什么都不晓得。这事说来话长,追根溯源,还要从‘灵心宝石’说起了。”
包括林芳菲在内,三人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灵心宝石?”
龙行云道:“不错,你们都是江湖中人,相信对这枚神奇的宝石也有所耳闻。”
林芳菲和鬼目神杀连连点头,倒是殷破玉眼光闪烁,不知想些什么。
龙行云接着道:“相传在周朝时期,太湖小雷山上有一个巫离国,国家不大,人也不多,但每一名国人都身怀绝技,力大无穷,因为巫离国有一个宝贝——灵心宝石,拥有灵心宝石,便可获得神奇的力量。”
林芳菲听到这里,暗暗寻思:“这些跟我听到的半点不差,在太湖驾舟逃离无德帮时,我还给随心讲过。”想起这段往事,心里又是一阵悲哀。龙行云话锋忽地一转,说道:“其实灵心宝石并非神物,不过宝石里面,隐藏着一门武学,便是‘烟花祭’。”
鬼目神杀大悟似的道:“巫离人个个修习‘烟花祭’,所以才会那么厉害!”
龙行云自顾自地道:“灵心宝石乃镇国之宝,掌握在巫离王手中,自不可能任人窥视。‘烟花祭’分为《苍生卷》、《鬼神卷》和《乾坤卷》。巫离王练成之后,传给宗室至亲,再由他们传给臣子,臣子传家人,家人传百姓,这样逐级传授,最后让每一名巫离人都拥有一身好武艺,打起仗来,自然锐不可当。”
殷破玉撇撇嘴道:“人人可学,还有什么意思?”不只武功,无论任何绝技,若尽人皆会,也便不能称为绝技了。龙行云笑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巫离王当然不会让每个人都拥有和他一样的武功,历代巫离王向下传授的,只是三卷中的一卷。”
殷破玉忍不住问道:“灵心宝石里面暗藏着全本《烟花祭》?”他当然听父辈说起过灵心宝石,但也仅限于知道宝石暗藏“烟花祭”神功秘笈而已,他从未想过殷家世代相传的《烟花祭》会有缺漏。
龙行云点头道:“正是。我让笑笑蛰伏白石堡,目的就是想要知道你练的是《烟花祭》中的哪一卷。结果令人失望,你、我的先祖,同样只学到最弱的《乾坤祭》。”他第一次亲口承认笑笑是自己的安排,林芳菲不由得想起白石堡中的丑女,当时听殷破玉大骂笑笑,她便感到万分震惊,而笑笑的所作所为,竟都出自龙行云的安排!一个正常人装成瞎子,在殷破玉身边一年没有露出破绽,实属不易,而她前后两般的容貌变化,更加匪夷所思,那“鱼龙曼衍”当真是一门令人叫绝的幻化术!
“只传下来一卷,还是最弱的?”殷破玉满嘴苦涩,大为心灰意懒,“你的先祖为何也学到了‘乾坤祭’?你又如何了解这么多?难道我们两个……竟是同祖同宗?”鬼目神杀想起二人交手时,双双用了一个看起来很像的动作,沉声道:“方才你用‘飞星袭月’攻他,他回手也用了这招,只不过一个掌心向下,一个掌心向上,当时我还以为是笑笑偷窥到你练功,回去后演示给他。仔细想想,若只是窥得武功招数,即便能够比划出来,于精微处却绝对做不到那般圆润自如。”
龙行云赞道:“你这双鬼眼就是与众不同,看得十分清楚。‘天龙五诀’本就是由‘化龙神功’和‘乾坤祭’合而为一,演化而来。”龙行云不愧是个武学奇才,他与殷破玉的最大区别,便是懂得灵活运用,不像殷破玉那样,迟迟不能突破的时候,仍抱残守缺,苦练到底。龙行云十八岁那年,遇到了殷破玉同样的困扰,起初他也以为是自己不得要领,遂遍访名师,盼得指点。可两年之后,收效甚微,龙行云忽然顿悟到,“乾坤祭”这门武功的极限大概便已如此,练一辈子,最多也只是精益求精。
再后来,龙行云从天龙老人那里学得“化龙神功”。为达巅峰,他另辟蹊径,将“化龙神功”与“乾坤祭”以及他自创的几门武功混杂糅合,推衍出一套举世罕见的绝学。其时天龙老人已亡,龙行云也许怀着感恩之心,遂定名为“天龙五诀”,此后不断加以完善,直至今日,才基本固定下来。
殷破玉愈发伤感,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绝非偶然,自己在先天的头脑和禀赋上,已输给了龙行云不止一筹。现在他最想知道,自己跟龙行云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两个人是否都是巫离人的后裔?正待发问,却听龙行云陡然长啸,一下子站了起来。
二十三 魔音销魂
师徒二人大骇,鬼目神杀下意识地向地上瞧去,香火早已燃尽多时,灰也冷了,才知上了龙行云的当。他拣师徒俩最感兴趣的话题,娓娓道来,暗地里却片刻不停地运功冲穴。师徒二人从最初的不信,到逐渐将信将疑,最后已完全听得入迷,全然忘了一炷香的时限。既然这是龙行云的圈套,那么他方才所说的话也未必可信了,大概是为了勾起二人的兴趣,随口胡编的,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师徒两个懊悔无及。
龙行云左掌虚引,右爪猛击殷破玉胸前。殷破玉百忙中奋力招架,还是不如龙行云变招神速,左肩又挨了一爪,衣衫破碎,五道血痕从肩头直达臂弯。鬼目神杀斜步抢身,“呼、呼、呼”连攻三掌,一双鱼眼瞪了过去。龙行云岂能再吃他这亏,猛一扭头,顺势拂出一掌。鬼目神杀但觉一股劲力有如大江奔流,倾泻而至,他被不老翁击成重伤,养了一个多月,至今尚未痊愈,哪敢硬接?遂抓起殷破玉,倒纵一丈多远,出了白龙洞,落荒而逃。
龙行云今日被他师徒所擒,堪称毕生头等耻辱,自不肯善罢甘休,说了声:“等我回来。”话才出口,人已不见。
林芳菲暗暗气苦:“你又不解开我的穴道,不等你回来,还能走了不成?”寻思着龙行云适才那番述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水洞里面的图语,跟巫离古墓随葬鼎上面的图语如出一辙,或许可以印证开明时期的蜀王与巫离有着密切的关系。她又想起关于开明王朝第一代君主鳖灵的传说。那时蜀国经常闹水灾,望帝想尽各种方法来治理水患,但始终不能从根本上治愈。有一年,从江里逆流漂来一具男尸,人们见了感到十分惊奇,因为河流上的东西总是顺流而下,怎么这具尸体却逆流而上?好事者便把这尸体打捞上来。更令人吃惊的是,尸体刚一打捞上来,便复活了,称自己是楚国人,名叫鳖灵,因失足落水,从家乡一直漂到这里。
如果龙行云说的不假,鳖灵应该便是巫离人!当时巫离国在一夜间消失,不管发生了什么,鳖灵一定是个幸存者。当然,民间传说总难免添枝加叶、神乎其神。林芳菲推测,鳖灵并没有死,而是身负重伤,乘舟逃到蜀国。由于巫离人辅佐周幽王,无恶不作,臭名远扬,他便谎称是楚国人。随后望帝召见他,发现是个人才,遂凭借高超的医术治好他的伤,任为宰相。之后鳖灵又得望帝禅位,做了蜀王,并把巫离国的图语传播开来,至此古蜀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字。
她愈想愈兴奋,似乎一个远古时代的秘密,正在被自己逐步解开。当然,所有的推断前提必须是龙行云所言千真万确。又想龙行云能学到巫离人的“乾坤祭”,又知道这么多秘密,他的祖先大概也是当年的幸存者,逃到岭南,继续生存繁衍下来。
正寻思间,龙行云怏怏不乐地回到洞内,距林芳菲尚有两步远时,屈指连弹,洞内立时响起“嗤嗤”的破空之声。林芳菲周身一畅,站起身来,看龙行云脸色,便知殷破玉师徒逃了。龙行云道:“雨很大,等一等再走吧。”林芳菲才注意到他身上湿漉漉的,满脸都是水渍。
二人来到洞口,林芳菲望着漫天横斜的雨丝,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龙行云笑道:“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鬼目神杀和殷破玉被我的话吸引,让我有时间冲开穴道。”
林芳菲撇了撇嘴,心道:“这么厉害个人物,原来也会耍奸使诈!哎,他派笑笑窥探别人武功,已非君子所为,武功好,未必人品一定好。”见龙行云并不正面回答,她也不再追问,只是奇怪地道:“你的武功已经天下无敌了,还觊觎《烟花祭》其余那两卷干什么?”龙行云被她一问,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刹那之间,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叹道:“武功一途,愈是接近巅峰,便愈想超越巅峰。比如我与鬼目神杀对战,用一百招击败他,自不如用一招击败他更惬意,那种美妙的感觉,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若能将全部三卷《烟花祭》融入‘天龙五诀’,这门武学才可成为真正空前绝后的无敌神功,轻而易举地击败任何对手。”
林芳菲连连咋舌,她自然体会不到,也根本不想体会,她当初习武,不过是抱着玩耍的态度罢了。龙行云道:“你同殷破玉交手时,用的那套掌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芳菲道:“是老翁教我的‘游仙掌’。”
“老翁?哪个老翁?”龙行云沉吟着道,“‘游仙掌’?不曾听闻。”
林芳菲笑道:“说起来,此人与你大有渊源,当年你们还曾交过手呢。”龙行云愈奇,回想与自己交过手的人,极少有活下来的,除了鬼目神杀,便只有……他一拍额头,哈哈笑道:“是那位寿星老儿吧?”
林芳菲道:“他有一百二十五岁了。”
龙行云连连点头,想起当年那场大战,心情仍不免慷慨激昂,道:“我跟他大战一天一夜,不分伯仲,彼此都非常钦佩,问他姓名,他只说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我遂称他为‘寿星老儿’。天底下,也只有他能够创出这般飘逸绝妙的掌法。”
当年二人交手时,不老翁尚未创出“游仙掌”,“不老神拳”也只创到第十五式,他主要倚仗的便是“南极仙剑”。白天的时候两个人比试拳脚,龙行云略胜一筹,到了晚上,改为比试剑法,不老翁占得上风,于是算作平局收场。
龙行云问道:“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林芳菲黯然道:“他中了殷破玉的金蚕尸蛊,随我到金陵求助商神医,如今已带着商神医的药方,继续浪迹江湖去了。”
龙行云连呼“可惜”,忖道:“金蚕尸蛊乃夺命奇毒,他能活着见到商神医,可见功力比之当年又有大进,这次没有见到他,再切磋一番,实在可惜。”心知不老翁如闲云野鹤,可遇而不可求,今后两个人还有没有印证武学的机会,实在难说,不由得连叹三声。
林芳菲担心的却是不老翁的蛊毒:“也不知老翁现在怎样了?能否等到五月桃儿初生的时节?还有那孩儿,一切可好?”龙行云叹罢,她也叹了口气。
回到重楼,已经黄昏时分,酒菜早已备好,龙行云请出林宗岳,并让柳狂书和朱还作陪,五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边吃边聊。
“鬼鼓”朱还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相貌粗犷豪放,却又生性腼腆,极少开口说话。林芳菲与柳狂书倒很熟悉,只不过那时她女扮男装,如今恢复了女儿身,自不能像从前那样随便了。“碧海三君子”中,唯独不见“魔音”孟销魂,想必是外出了,否则绝没有落下他一个的道理。
柳狂书同林芳菲闲聊,不知不觉又提到了浪随心,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却黯然销魂。忽听父亲问道:“菲儿,金山风光如何?龙公子都带你去了哪里?”
林芳菲明白,龙行云对遭擒一事只字不提,想必将其引为耻辱,自己也不能多嘴,只道:“还好,我们游了金山塔,还去金山寺许了个愿。”
“哦?”林宗岳双眉一挑,笑道,“许的是什么愿?”
林芳菲连连摆手道:“不能说。”
林宗岳故意逗她道:“跟为父也不能说?”
林芳菲冲他一皱瑶鼻:“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说出来便不灵了。”看向龙行云,相视而笑。
父女俩得龙行云盛情款待,在碧海重楼住了一夜,次日早晨踏上归程。此后数日,林芳菲心情渐好,守着她的小心愿,从容度日。她每天盼着浪随心来信,给她一份惊喜。盼来盼去,这一天,仆人终于送来一封湖州书信,正是浪随心所写。
林芳菲既紧张又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她一生的姻缘,大概就在这封信里了!信很长,浪随心先是问她近况,之后表示万分想念,畅诉别情,再给她讲帮中最近发生的趣事。林芳菲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读下去,总的来说,语调还算轻松。可是到了末尾,却风云突变,浪随心告诉她,和白柠的婚期已定,热切盼望她能到湖州参加婚礼。林芳菲屈指一算,仅仅只剩三天而已!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口血喷出来,染红的信笺从手中滑落,飘飘坠地,同时坠落的,还有她的心。日思夜盼,求神拜佛,最终还是这么个结果!这次林芳菲没有哭,整个下午她都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林芳菲平静而冷漠地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出去!”已到了晚饭时间,二老差人唤她两次了,但此时此刻,她哪有胃口?
“哟,好大火气,哥哥也要往外赶?”
林芳菲听出是哥哥,满含委屈地叫了声:“哥!”
林怀璧比她大十几岁,早已成家立业,对这个小妹妹格外疼爱,乍见地上血迹斑斑的信笺,大吃一惊,急忙拾了起来,匆匆看罢,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怒哼一声,将信揉作一团,道:“小妹,你不要命啦?为了那小子值得吗?”他听商青羊说过,林芳菲脏腑遭受重创,虽已补好,也还须小心呵护,否则再生病变,大罗神仙也救她不得。此时见妹妹吐了这么多血,万分担忧。
林芳菲望向别处,一言不发。林怀璧缓和了口气,道:“宋灭蜀国,江南不得不加紧防御,大哥军务缠身,一直没有闲暇过问你的事,但经常听你嫂子说起,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大哥一介武夫,不会说话,只想告诉你‘合则聚,不合则散’,除了父母兄弟至亲骨肉,没有什么人是忘不掉的。”
“忘掉?”林芳菲喃喃反问,好像若不是大哥提醒,她压根不会想起这两个字。可笑啊,认识他不过半年,爱上他不过一瞬,而今却要用整整的后半生去忘记!她取出浪随心那把破折扇,摩挲着扇面的字迹,看了又看,最后猛一狠心,双掌错动,将折扇撕个粉碎。然后她抓起笔,蘸饱墨汁,刷刷写下一首诗:花容并雪肤,只望巢君屋。生当共休戚,死亦同甘苦。雁至楼台风乍起,参商永隔千万里。彩笔化作烟云句,从此勿复相思矣!
写罢折折叠叠,缓慢而细致地装入信封,便好像要慎重地收起一切过往。她把信交给哥哥,道:“大哥,麻烦你明天派一名军校,将此信送到湖州无德帮。走吧,爹和妈妈一定等急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去。”
林怀璧大喜,笑道:“这才对嘛。你放心,这信大哥一定替你送到。”
彩笔化作烟云句,从此勿复相思矣!这话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林芳菲为不使二老担心,勉强若无其事地吃了晚饭,然后回到自己的闺阁发呆。她用整整一夜,把两个人从相遇到宣州分手,之间的所有往事都重温一遍,从明天开始,她便要强迫自己去忘掉这些。
起来时,已近晌午,林芳菲梳洗罢,望着镜中的自己,凄然一笑,现在,她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这时一名丫环匆匆走来,道:“小姐,夫人有请。”
林芳菲懒得动弹,皱眉道:“娘又找我做什么?”丫环摇摇头,一脸茫然。林芳菲不情愿地出了闺阁,随那丫环向前面走去。
才到会客厅窗前,便听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是母亲,另一个却是龙行云。林芳菲暗暗惊奇:“他来干什么?哼,我正要找他算账呢!”冲进会客厅,因母亲在场,不敢过于放肆,先见过母亲,再与龙行云见礼。
林夫人笑道:“菲儿,龙公子到京城办事,顺便来看看你。”
林芳菲心不在焉地“哦”一声,瞪着龙行云道:“你不是说金山寺很灵验吗?怎么我的愿望没有实现?”
龙行云穿的仍是一身黑衣,看上去神秘而庄重,他微微一愕,笑道:“若金山寺的菩萨都保佑不了你们,分开又有什么可惜?”
林芳菲一想也对,不管浪随心知不知道自己是女子,他既然喜欢娶别人,自己还惋惜什么?见龙行云笑望自己,只道他不怀好意,叱问道:“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龙行云道:“我只是乱猜而已。”
林芳菲嘟哝着:“难怪不灵,居然给你猜到了。”
林夫人道:“你爹和怀璧忙于国事,还没有回家,我这才叫你来陪龙公子坐坐。”
龙行云道:“这不三月三将近,上次与林将军计议之事,已安排得差不多了,最近我也忙得很,坐不多久,便要回去了。”林芳菲吁一口气,上次去碧海重楼,龙行云盛情款待,今天人家到了将军府,自也不能怠慢。但她现在正焦头烂额,哪有心情应酬龙行云?只盼他尽快滚蛋才好。
果然,龙行云只喝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林芳菲送到门外,龙行云笑道:“今日自打见到林小姐,便是一副愁眉苦脸,这时我要走了,林小姐反而露出笑容,看来是不欢迎我了。”林芳菲脸一红,忙道:“哪有?是你自己急着离开,我可没有赶你的意思,原本还打算带你看看金陵的风景呢。”这当然不是真心话,她明知道龙行云常来金陵,还有什么景色没见过?
龙行云笑道:“我跟你说笑呢。怎么,是不是那个浪随心惹咱们林大小姐生气了?”
林芳菲小嘴一撅,红着眼圈道:“他就要跟别的女人成亲了。”
龙行云也颇感意外,“这么快就要成亲了?谁家的姑娘?”
林芳菲凄声道:“算了,不想提他。”
龙行云道:“你不必烦恼,我派人去将那姑娘杀了,让他娶不成便是。”
林芳菲惊道:“不行,不行!我的事不用你管!”
龙行云哈哈一笑,飞身上马,道:“既然如此,便节哀顺变吧。不要忘了,三月初三之前一定要赶到碧海重楼,那时必定热闹非常,也可让你散散心。”说罢一扬马鞭,飞驰而去。
林芳菲回到府里,被母亲唤住,问她道:“菲儿,你觉得龙公子如何?”
林芳菲厌恶地道:“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我没心情谈论这个。”
林夫人道:“他到府里喝杯茶便走,你还不明白吗?他可是专程为了看你一眼。”
林芳菲道:“那又怎样?看也看到了,不是没让他白来吗?”
林夫人气结道:“你……你这丫头!我跟你爹商量好了,准备托个媒人,让这桩亲事变假成真……”
没等说完,林芳菲已摔门而去,边走边道:“我也跟爹说过了,我的终身大事不用你们做主!”
她没有回阁楼,而是来到后花园,坐在水池旁边,本打算放松一下心情,但是瞧见水中自己的倒影,便感觉万分孤寂,又想过两天浪随心和白柠就要拜堂成亲,出双入对,这与自己的形影相吊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她将螓首埋在膝间,恼恨自己太不争气,不是决定忘掉吗?还想他做什么?其实自己早晚也要嫁人的,考虑一下龙行云也未尝不可,平心而论,龙行云在各方面都堪称人间翘楚,不过因为自己心里只有一个浪随心,暂时还容不下别人罢了。
当天晚上,浪随心收到林怀璧派人送来的书信,只看了前两句:“花容并雪肤,只望巢君屋。生当共休戚,死亦同甘苦。”还道是林芳菲为他和白柠写的贺诗,暗骂道:“这个臭小子,还说是知己,都不晓得我对白柠没有此意吗?也不给我出个主意,反来贺我干什么?”余下的也无心看了,合上信纸,随手丢在桌上。
这些天浪随心纵不像林芳菲那样要死要活,也算是愁肠百结了,他想尽一切办法暗示白柠,却都不见成效,心说难道是自己上辈子为非作歹,受到老天责罚,这辈子定要娶个头脑迟钝的老婆?眼看婚期迫近,再有两天便要拜堂了,浪随心心急如焚,看来也只好认命了。
“我从一个街头卖艺的穷酸,变成无德帮帮主的女婿,原本不亏。”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忽然灵机一动,“对呀,我还有一手口技绝活呢!看得出来,白欢喜并不希望招我这个女婿,这都是白老太太和白柠的意思,倘若我假扮白柠,跟白老太太说不想与我成亲,白老太太一定会取消婚礼。即便她祖孙二人日后说起这事,也决计想不到是我做的手脚。”
浪随心觉得此计大妙,喜不自胜,悄悄来到白老夫人居住的别院。他伏在窗下,定了定神,模仿白柠的声音叫道:“奶奶!”
里面传出白老夫人的声音,“是柠儿吗?进来吧。”
浪随心强忍着笑,继续道:“柠儿有件事要跟奶奶说,当面又说不出口,不进去了,奶奶也千万不要出来。”
白老夫人“咦”了一声,道:“那好,你说吧。”
浪随心道:“我……我不想嫁给小浪了。”毕竟是在说谎,说完这话,浪随心做贼似的向四周张望一眼,心怦怦直跳。
白老夫人笑道:“年轻人闹别扭也很平常,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再过两天,你们也便是夫妻了,怎么还乱使性子,说这样的话?”
浪随心道:“我们没有闹别扭,只是我觉得跟小浪终究不划算,他又穷又丑又不老实,还有许多坏毛病,天长日久,我只怕受不了。”他忽然发现,挖苦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惬意。
白老夫人似乎略有所动,却又感到为难,半晌才道:“柠儿,你不是生病了吧?”
浪随心道:“没有,我说的是实话,还望奶奶做主。”
白老夫人道:“你为何不早说?婚姻大事岂同儿戏,眼看要拜堂了,这时突然悔婚,让外人怎么看我们白家?”
浪随心用撒娇的口气道:“我不管,总之现在我一万个不想嫁,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大不了我不嫁人了,一辈子陪着奶奶吃斋念佛。”
白老夫人爱怜地责备道:“胡说!你一个大姑娘还要出家不成?这件事容我想想,看怎样跟人家浪公子开口。”
浪随心大喜道:“那就拜托奶奶了,柠儿告退。”
白老夫人道:“去跟你爹也打声招呼,总要让他晓得才好。”
浪随心应一声:“是!”暗暗窃笑不已。才出院门,便险些同一人撞个满怀,听那尖叫的声音,浪随心几乎要哭了出来,来人正是白柠!
“咦,是你呀!这么晚了到别院做什么?”白柠问道。
浪随心故作镇定道:“来看看老夫人。”
白柠笑道:“亏你有心,正好我也是来看望奶奶的,走,我们进去吧。”
浪随心忙道:“不成,不成,老夫人睡了!”
白柠嗤笑道:“胡说,灯还没熄呢。”浪随心心念电转,这时她若进去,非露馅不可!又道:“今天先不看奶奶了,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到我房里去吧。”
白柠这次却不依他,道:“一会儿再说不迟。”
浪随心还要阻拦,却听白老夫人问道:“柠儿,你还没走吗?跟谁在那里说话?”白柠高声道:“奶奶,我和小浪来看看你老人家。”
白老夫人道:“浪公子来得正好,你们都进来吧。”
浪随心叫苦不迭,事到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随白柠进去了。白老夫人觉得自己是个长辈,出尔反尔,实在有失颜面,最好还是让两个年轻人谈谈,自己最终表态即可。说道:“柠儿,你不想嫁给浪公子了,对吧?”
白柠吃吃笑道:“奶奶,你说什么呀!”
白老夫人道:“不是你刚刚跟我说的吗?现在浪公子也在,咱们正可把这事说个清楚。”浪随心左顾右盼,假意看堂内的佛像,寻思:“难道真是天意让我和她结为夫妻?这条计策失败是必然了,若给祖孙二人知道实情,无疑将十分伤心,能隐瞒多少便隐瞒多少吧。”于是笑道:“老夫人听错了吧?要么就是柠儿跟你老人家开玩笑。”
白柠道:“是呀,后天我们就要成亲了,又有什么需要说清楚的?”说着话温情脉脉地瞥了浪随心一眼,挽住他手臂。
白老夫人愈发糊涂了,看二人郎情妾意,确实不像“孙女”方才说的那样,没好气地道:“柠儿,你搞什么鬼?以后你们的事,我可不管了!”
白柠上前抱住她,撒娇道:“您怎么能不管呢?后天我们还要给您磕头呢,我跟小浪要伺候您一辈子,对不对呀,小浪?”浪随心连连点头:“当然,那是一定的!”
白老夫人忍俊不禁地道:“奶奶一把年纪了,经不起玩笑,以后不要乱说啦。你们等等,奶奶有东西要送给孙女婿。”
总算遮掩了过去,浪随心擦擦汗水,笑道:“你把奶奶哄得开心,倒便宜了我。”
白老夫人进了里面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个钥匙一般的东西,玄光熠熠,二人立刻认出,正是殷破玉曾挂在颈间的那个东西!不禁双双惊呼出口。浪随心忖道:“这不是被殷破玉叫作‘玄匙’的东西吗?如何到了她的手上?”想起殷破玉曾骂笑笑抢了他的玄匙,把他踢下深坑,白老夫人跟笑笑又是什么关系?
却听白老夫人说道:“这个钥匙似的东西乃我们白家祖传之物,并不值钱,也不晓得有什么用处,总之世代相传,今天传到你们手里,无论如何要妥善保管。”
浪随心道:“是笑笑给奶奶的吗?”
“笑什么笑!”白老夫人不满道,“这是她爷爷临死前给我的,哭还来不及,怎么会笑?”浪随心愈发纳罕,难道这玄匙竟还不止一把?它究竟有什么用?为何白家和殷家各有一把?接过来仔细观瞧,才发现它通体布满划痕,密密麻麻,十分细微,用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白柠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玄匙,神色凄苦而悲愤,浪随心料她又想起了白石堡的惨痛经历,将玄匙收入怀中,揽住她道:“我们一同谢过奶奶吧。”扶她跪下去,双双向白老夫人拜谢。白老夫人道:“自家人还客气什么?不早了,你们去歇着吧。”
浪随心将白柠送回房间,这才离开。白柠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脸上露出笑容,眼中却噙满泪水。忽见暗处转出一人,说道:“师妹,我……等你好久了。”正是文修。
白柠问道:“文师兄,有什么事吗?”
文修支吾半晌,道:“你……你真要嫁给浪随心那小子?”
白柠瞪他一眼:“废话,你当大家都在闹着玩吗?”
文修激动地道:“师妹,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心思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明白?”
白柠“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明白怎样,不明白又怎样?这辈子我只想嫁给小浪,你少烦我!”“砰”地关了房门,把文修晾在夜风之中。
文修对白柠确是一片真情,到得此时,他彻底绝望了,踉踉跄跄退了几步,眼看白柠房中灯光熄灭,压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他心中愈痛,转身便跑。这一口气跑出了无德帮,到得无人之处,对着一株树干挥拳便打,两只拳头很快鲜血淋漓,他犹不罢休,似乎只有用肉体上的痛苦,才能减轻心里的创伤。不知打了多久,他抱住树干,发出一声嘶吼,泪水潸然而下,知道自己和白柠今生是无望了。他回转头,望着无德帮的方向,瞳孔逐渐收缩,两只打烂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股仇恨之火在他心里燃烧起来。
“白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今天你们对我的伤害,我会让你们加倍偿还,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他咬牙切齿地发誓,猛一转身,信步而去,再没有回无德帮。
两日之后,无德帮内悬花结彩,红锦铺地,上上下下一片欢腾。从早上开始,帮众便开始忙着杀牛宰羊,布置桌椅,呼喝声、打闹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白欢喜对这门亲事虽不甚满意,但唯一的女儿出嫁,不管怎样也须办得风光体面些,浪随心虽是入赘,迎亲仪式却分毫不差,锣鼓、花轿等一应俱备。也许是被喜庆的气氛所感染,他看上去春风得意,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黄昏将近,人们陆续向礼堂附近聚拢,翘首以待。忽听得号炮齐鸣,鼓乐喧天,浪随心从别院接出新娘子白柠,迎亲队伍逶迤而来,在堂外停下。由赞礼生指引,浪随心从一顶蓝轿钻出来,旁边早有人递过一副弓箭,箭镞已被除去,浪随心拉弓搭箭,对准白柠所乘花轿的轿门连射三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之后两边的丫环、婆子打开轿门,扶出凤冠霞帔、脸罩红巾的白柠。无德帮多为市井之徒,作闹起哄最是在行,有的欢呼,有的顿足,有的大吹口哨,也知道今天的大喜日子,不分大小,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赞礼生道:“吉时将届,诸位且先静一静,待拜过天地,再闹不迟。”
白欢喜选的这位赞礼生嗓门奇大,一下子把众人的笑闹声压了下去。便在这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唱起喜歌:“弓箭好比一条龙,挑开新人蒙头红。红绒蒙头用箭挑,儿子聪明女灵巧。一条板凳铺红毡,坐下新人美天仙。面迎喜神多吉庆,双双对对并蒂莲……”
众人循声瞧去,只见人群中挤出一名瘦瘦高高的中年人。他面皮白净,美髯飘飘,灰白色的长衫十分肥大,看上去极不合体。他还背着一张梧桐琴,通体紫漆,色泽古旧。这时他正解下梧桐琴,走向树荫处坐定,横于膝间。在这种日子,常有跑江湖卖艺的闲人来唱唱喜歌,鼓琴助兴,借此混几个赏钱。
赞礼生道:“那琴师,吉时就要到了,你弹一曲便赶快去吧。”
琴师连连应是,十指拨动,琴声十分欢快。赞礼生拿出悬花的红绸,让浪随心和白柠各执一端,二人隔绸相对,心情可谓天壤之别。陡然间听那琴声一变,不再如先前那般急促欢快,而是变得柔和绵长,宛如醉酒之人所奏,几乎也分不出什么调子了。
赞礼生喝道:“好了,不要弹了!”话音未落,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栽倒下去。几名帮众只道那琴师做了什么手脚,向他扑去,可是未到近前,便如中邪一般,纷纷摔倒。再看院内众人,竟无一例外地委顿于地,更有甚者双眼上翻,口中大吐白沫。那琴师双眼微闭,似乎也陶醉在自己的琴音里面,随着韵律摇头晃脑,在他端坐的身体周围,仿佛有股气流正往复旋转,忽沉忽升,悬挂的彩锦、众人的衣袂,都如遇狂风般猎猎飞舞。
浪随心大吃一惊,只感到筋酥骨软,真气涣散,那琴声仿佛具有极大魔力,让人随着它绵柔的曲调如痴如迷,周身的力气随之消解于无形。浪随心急忙掩住双耳,可那琴声无孔不入,仍丝丝缕缕地钻入他心里。不到半盏茶工夫,浪随心也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那琴师一声冷笑,长身而起,走到浪随心身前,在他怀里摸了摸,将那只藏有宝石的口袋摸了出来。浪随心叫苦不迭,这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反抗了。琴师解开袋口,向里面瞧一眼,面露喜色,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无德帮中,浪随心的内功修为最高,片刻即恢复如常。他看一眼昏昏欲睡的白柠,再看看东倒西歪的众人,料得都无大碍,过不多久便可恢复。而那宝石是他拼命换来的,在身边藏了这么久,始终没舍得卖掉,如今被那琴师不费吹灰之力抢去,他焉肯善罢甘休?当下双足发力,朝那琴师逃逸的方向追去。
一口气追出二里多远,仍未瞧见那琴师身影,向人打听,得知他往北走了,遂片刻不停,继续追赶。浪随心一路问询,直追过吴越边界,到了南唐的义兴县,才在一家小客栈中,找到那琴师。
这时天已黑透,那琴师正坐在店内,自斟自饮。浪随心见他一副悠闲的德行,愈发怒不可遏,戟指喝骂:“亏你作一番文人打扮,谁知竟是一肚子男盗女娼,快把宝石还给我!”
那琴师拈了几颗花生米,一粒一粒地丢进嘴里,笑道:“浪公子为了一块破石头,老婆也不娶啦?”
“破石头?”浪随心大声喊着,“你说得轻松,老子因为这块破石头险些丢了性命!废话少说,你到底还是不还?”口气虽然生硬,双眼却盯着桌上那张梧桐琴,心中颇为忌惮。
那琴师笑道:“如能轻易归还,我又何必抢它?”
浪随心大怒道:“既然如此,休怪我不客气了!”他怕那琴师又弹曲子,让自己动弹不得,便先发制人,呼呼两拳打了过去。那琴师手掌在琴弦上一拂,整张琴翻了起来,浪随心这两拳尽数打在了琴的杉木底板上,发出“嗡嗡”两声闷响。
浪随心这些天无所事事,翻来覆去只是练功,拳头上的威力已非同小可,那琴师虽没有受伤,却格外心疼他的琴,左看右看,确定没有被打坏,这才放心。浪随心又一招“诚惶诚恐”,双拳飘忽不定,也看不出是攻向哪里。那琴师不敢再用琴板抵挡,右手一拉琴弦,手中的杯子登如弹丸般射了过来。浪随心挥拳荡开,但觉手背被酒杯撞这一下,隐隐作痛,实在想不到他用琴弦随便射出的东西,也能有如此大的力道!
那琴师占到了便宜,遂乐此不疲,将一笼筷子抓在手里,一根根射向浪随心。这下把浪随心弄得手忙脚乱,气道:“蠢贼,有本事跟我打,没完没了的发暗器做什么?”
那琴师一面“射箭”,一面笑道:“你我二人正面交手,怎能算作暗器?”浪随心抓住一根筷子,当作剑使,随手用了招“珠帘钩半卷”,将后面陆续射到的筷子一一扫落。那琴师哈哈一笑,将余下的十几根筷子悉数铺在七根弦上,双手一拉一振,破空之声登如爆豆般响了起来。筷子毕竟与剑大不相同,浪随心用得十分别扭,勉强还一式“椎落崩华盖”,好在招数妙绝,一崩之下,十几根筷子四散飘零。
二十四 灵心宝石
那琴师忽然住手,拊掌道:“好功夫!你我再打下去,也难分出胜负,坐下喝杯酒,有话好说。”
浪随心只道有望和平解决,遂往他对面一坐,抱拳道:“先生如何称呼?”
那琴师抱拳还礼:“‘魔音’孟销魂。”
浪随心一惊,重新审视着他,心想:“原来是他!‘魔音’之名,果然不假。”
孟销魂倒了杯酒给他,举杯敬道:“请。”浪随心也不客气,心想自己追了这么半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喝他几杯酒也应该。孟销魂高声道:“店家,加一副碗碟。”适才二人交手,不但吓跑了客人,伙计也躲藏起来,连叫两声无人应答。孟销魂皱了皱眉,只得亲自到柜上拿了副碗碟,转回身却见座位空空,浪随心连同自己那张梧桐琴俱都踪影不见!
孟销魂“啊哟”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举目四顾,只见浪随心正抱着梧桐琴,笑吟吟地倚在门前。原来浪随心见他去拿碗碟,灵机一动,他早看出孟销魂对此琴格外珍视,便一把抱起来,逃到门前。
孟销魂双目充血,大吼道:“还给我!”飞身而起,凌空一掌劈来。浪随心不慌不忙,笑嘻嘻地举琴招架。孟销魂掌攻出一半,心念电转:“瞧这小子一副坏样,可不会像我那般,在与人交手时以真气贯注琴体,我这一掌下去,还不把琴打个粉碎?”他明白了浪随心的用意,急忙撒手,硬生生翻了回去。
浪随心一手抱琴,一手指他怀里,笑道:“用你的琴换我的宝石,这笔买卖如何?”
孟销魂面色数变,沉声道:“你该明白,龙公子想要的东西,没有人能保得住。”
“龙行云?”浪随心似乎刚刚想到孟销魂是龙行云的手下,不由得汗流浃背,“老翁在十年前也只跟他打成平手,我才学几天功夫,全仗‘不老神拳’和‘南极仙剑’厉害,在‘碧海三君子’面前不落下风已很难得,却万万斗不过龙行云。奇怪的是,龙行云怎知我得了这么个宝贝?我一直将它贴身收藏,只在白石堡不小心露了出来,竟也能传到龙行云耳中?”转念又想,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凭什么龙行云想要的东西,就必须给他?天下没有王法了吗?他若想要江山,赵匡胤、李煜这些人是不是也都要让位于他?
这么一想,他又理直气壮起来,昂首道:“毋庸多言!我也知道你奉命而行,左右为难,看在喝了你一杯酒的情分上,便让你考虑考虑,明日一早你若仍不肯拿宝石交换,我只好带它回无德帮了。”说着一拨琴弦,发出一阵乱响。
孟销魂“哼”一声,回到座位,抓起酒壶猛灌几口。这时伙计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浪随心瞧见,唤道:“出来,给我打两角酒,有什么下酒的小菜随便弄两样,顺便开一间房。”一指孟销魂,笑道,“要在这位先生隔壁。”
伙计见他们不再折腾,才敢出来。浪随心便在门旁的位子就座,与孟销魂遥遥相望,一个气愤难平,一个喜笑颜开。不多时,酒菜摆上来,浪随心一面喝酒,一面欣赏这具梧桐琴,心道:“不知这琴有何特异之处,竟能奏出魔音?哼哼,明日他若不肯交换,我便胡乱弹它一通,让他自己也尝尝苦头。”见这琴断纹有如蛇腹,鹿角灰胎下用葛布为底,琴背池上方刻篆书“九霄环佩”四字,池下方刻篆文“包含”大印一方。他对音律一窍不通,看不出此琴的妙处,也不知琴的显赫来历。这“九霄环佩”琴传至盛唐,出自制琴名家雷霄之手,与它琴相较,雷琴的特点就在于清越如击金石之感突出,“九霄环佩”更是经过精工细作,堪称琴中仙品。
浪随心酒足饭饱,抱琴上楼,孟销魂便也起身,跟了上去。浪随心停在楼梯转角处,转身道:“莫再跟着我,惹怒老子,一拳把你这魔琴打个稀烂,教你日后害不得人。”
孟销魂没好气地道:“我自去睡我的觉,关你屁事?”
浪随心笑道:“那你先请。”脊背贴着墙壁,让开道路。
孟销魂“呸”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他身边擦了过去。初时同浪随心交手,他已看出浪随心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虽然擦身而过,“九霄环佩”触手可及,却仍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万一失手,毁了他的心肝宝贝。
浪随心走在他后面,猛地在琴弦上一通乱拨,虽不成曲调,却也清扬悦耳。孟销魂回头喝道:“你干什么?”须知他对此琴钟爱至极,平时自己也舍不得弹奏,如今被浪随心胡弹乱拨,却与拨在他心上何异?
浪随心见他神清目明,半点儿没有委顿之状,心道:“果然没这么简单,看来必得以特殊手法,伴以内力弹奏,方有致人迷乱的功效。”他知道孟销魂心疼,不以为然地道,“弹弹有什么打紧?大不了你也玩玩我的宝石。”
孟销魂气结半晌,道:“咱们来个君子协定,我不动你的宝石,你也不能动我的琴!”
浪随心道:“你这么紧张,何不现在便换回去?”
孟销魂冷哼道:“明早再说。”拂袖而去。
不过是睡一觉的工夫,浪随心倒也不急,进了客房,将“九霄环佩”琴用布包裹,枕在脑袋下面,这才放心。时辰尚早,浪随心躺在床上,一时不能入睡,心想这一天本是自己的大喜日子,若非孟销魂抢走宝石,自己这时本应睡在洞房才对。他越想越觉得好笑,自己绞尽脑汁都无法摆脱的婚事,最终竟这样被耽搁下来,真该感谢孟销魂才对,借此机会,自己正好在外面躲一躲。
他感到一阵轻松,迷迷糊糊,好歹睡着了。次日醒来,正是清晨,浪随心匆匆洗漱一番,便抱着琴去找孟销魂,盼他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将宝石归还,以换取“九霄环佩”琴。推开隔壁房门,却见里面空空如也,浪随心吃了一惊,冲到床前,见那被子凌乱地铺在床上,摸一摸尚有余温,暗道:“糟糕,这家伙抢先一步逃了!”对他而言,这琴不过是个高雅之物,做工再精,音质再佳,在他手上也毫无用处,而那宝石却可以实实在在换来大把银子的。
浪随心飞奔下楼,问伙计道:“我隔壁那位客官走了吗?”
伙计道:“才出门不久,往北门去了……”不等他话落,浪随心一个箭步冲出客栈,拔腿便追。这一追又是一日,傍晚时分,浪随心进了金坛县,在街上将孟销魂堵个正着。
金坛县不大,人口原本不多,又赶上晚饭的时候,街头没有几个行人,浪随心和孟销魂隔着数丈距离,相对苦笑。
“你小子真是阴魂不散,也好,你一直跟我到碧海重楼,找龙公子讨还你的宝石。”孟销魂见自己的琴完好无损,长出口气。
浪随心道:“我可不是傻子,到了碧海重楼,我还能活着出来?你名列‘碧海三君子’,却是个十足的小人,咱们本已说好了,为何又不辞而别?”
孟销魂双眉一挑:“我有说过等你吗?”
浪随心回想昨晚,确是自己说要给他一夜时间考虑,人家不理你也无可厚非,气结道:“你当真不想要这琴了?”高举过顶,作势欲摔。
孟销魂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阻止道:“我们有君子协定,你不能毁坏我的琴!”
浪随心冷笑道:“君子协定是跟君子定的,你这小人可以免了,再问你一次,换是不换?”
孟销魂眉头深锁,思量半晌,长叹一声道:“此琴于我如性命无异,但龙公子交代的任务,便舍命也须完成。你要摔便摔吧,伯牙摔琴酬知音,而今我孟销魂为公子尽忠摔琴,亦无不可。”说罢转身便走。
浪随心呆了一呆,心中先赞了句:“好个重义轻琴的汉子!”他原本只是要挟孟销魂,并未真的想把好好一张琴毁掉,眼见此计难成,孟销魂头也不回地去了,直急得抓耳挠腮,毫无办法。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叫道:“姓浪的,把灵心宝石交出来!”
浪随心回头一看,却是殷破玉,身旁自还有他那位大眼睛师父鬼目神杀。浪随心奇道:“什么灵心宝石?”想起林芳菲曾经给他讲的巫离国传说,好像说的正是巫离人拥有灵心宝石,所以才神力超凡,不过此刻听来,“灵心宝石”这四个字已很陌生了。
殷破玉道:“少装蒜,在白石堡你被我一剑划开衣服,灵心宝石掉落出来,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休想抵赖!”他在金山白龙洞听到龙行云的讲述,得知《烟花祭》共分三卷,自己所学的不过是最弱的《乾坤祭》,心中懊恼万分。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在白石堡浪随心宝石滑落,殷破玉看到宝石上的三个小孔,认出是灵心宝石,但他尚不晓得自己学到的“烟花祭”并不完整,否则那时拼了性命,也定要抢到手里。
师徒两个逃出白龙洞,幸好在江中备了小船,驾舟而去,龙行云轻功再高,也只能徒呼奈何。登岸之后,二人寻思得罪了龙行云,从此后患无穷,当务之急,是找到浪随心,夺得灵心宝石,若能练成全本《烟花祭》,天下无敌,又何惧龙行云?可是他们对浪随心一无所知,只能叫出他的名字,找起来自不容易,便这么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这天到了金坛,恰好在街上遇着,师徒两个大喜过望。
霎时间浪随心头脑飞转,“不可能吧?那宝石是我从水怪体内得到的,怎么会是传说中的灵心宝石?”
殷破玉见他发呆,悄悄凑到他身旁,抬掌欲打,忽听一人喝道:“住手!灵心宝石在我这里,不要难为他。”正是孟销魂。
柳狂书、孟销魂、朱还被称作“三君子”,绝非偶然,三人皆是义薄云天、光明磊落之士。孟销魂见殷破玉向浪随心强索灵心宝石,寻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宝石现已不在他身上了,他若再因此惹来祸端,岂不冤枉?既然我抢了他的宝石,便该担当下来,这一路上不管哪个要抢宝石,找我孟销魂便了,与姓浪的小子无关。”他并不认得师徒两个,看鬼目神杀那副怪模样,料非等闲,当下凝神戒备。
殷破玉抬头望去,孟销魂掏出宝石,托在掌心上,从左至右晃了一圈,再收回怀中。殷破玉师徒看清确是灵心宝石,四只眼睛同放异彩,争先恐后地奔向孟销魂,将他夹在中间。殷破玉伸手道:“拿来!”
孟销魂睥睨二人,笑道:“有本事自己来拿。”殷破玉左爪倏探,往他怀中抓去。孟销魂见他攻势凌厉,暗吃一惊,忙以双掌托住,反踢一脚。忽又感到背后劲风激荡,身体遂向前倾,空中折腿,迅速后踢。
以鬼目神杀的武功和身份,原本不屑在背后出手,何况又是伙同徒儿夹攻对方,但他抢夺宝石心切,唯恐徒儿得手,自己未建尺寸之功,反似随同徒儿学那“烟花祭”一般,也便顾不得那些了。孟销魂毕生造诣都在琴上,即便武功,也多半依托琴技而施展,因此内功尚可,拳脚功夫则差得远了。与师徒二人连拆两招,已是险象环生,一不小心肩头被鬼目神杀指尖扫中,痛入骨髓,心道:“这都是些什么人,武功竟如此强悍!交手之前我还没瞧起他们,这时想跑也来不及了。”
浪随心看得真切,开始他还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理,以为不管哪方取胜,都将耗费极大精力,自己便有望重新夺回宝石。随后发现孟销魂的武功比殷破玉师徒相差甚远,暗自奇怪道:“没有了‘九霄环佩’琴,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莫说斗不过鬼目神杀,便是跟殷破玉、柳狂书这些人比,也相去甚远。灵心宝石若到了殷破玉师徒手上,我便更没有希望夺回来了,还须见机而行,适时出手抢夺才是。”又想孟销魂敢于担当,将火头引向自己,不失为一条好汉,这对混账师徒合伙欺负他一个,实在令人气愤。及至孟销魂肩头被鬼目神杀扫中,脚下一个趔趄,浪随心无暇旁虑,飞身上前,一招“哀思如潮”,单拳攻向鬼目神杀。
孟销魂万没想到自己抢了他的宝石,他还会反助自己,一怔之下,惭愧万分。少了鬼目神杀,孟销魂压力顿减,纵然扭不回颓势,也能保证性命无忧。倒是浪随心一手抱琴,拳法上的威力大打折扣。鬼目神杀被不老翁打伤之后,对这套拳法原本非常忌惮,起初小心翼翼,斗不数合,便发现浪随心火候尚浅,而且另一只手腾不出来,无法双拳配合,漏洞百出,于是精神一振,疾攻两招。
他的“鬼眼神功”固然厉害,施展时却也大费心力,除非对付龙行云这等武功胜过自己的高手,否则决不会轻易使用这一绝招。浪随心当时出于激愤,热血上冲,未及顾虑后果便即参战,这时被鬼目神杀攻得手忙脚乱,暗暗叫苦:“这才叫自寻死路,原本宝石被孟销魂抢走,已经不关我事了,好端端的我趟这浑水干什么?便是再练个一年半载,我也决计斗不过这老怪物!”思忖间一式“追悔莫及”,看似转身欲逃,却又陡然折返,连出几拳。这招正合了他此刻的心情,威力大增,鬼目神杀双掌一阵乱舞,虽然尽数化解,却也被迫退了两步。
浪随心大喜,趁机一拍孟销魂:“快走!”拔腿便逃。孟销魂虚晃一招,抽身欲走,却被鬼目神杀一跃拦住,再次陷入师徒两个的夹击中。二人想要的是灵心宝石,至于浪随心是走是留,完全不去理会。浪随心跑不多远,听得身后呼喝声又起,孟销魂并未跟上,回头一看,只得返回来,继续同鬼目神杀周旋。
孟销魂与殷破玉斗到这时,已觉力怯,偷眼瞥见浪随心更非鬼目神杀敌手,再斗下去,两个人都难逃一死,当下大叫一声:“把琴给我!”
浪随心下意识地抱紧“九霄环佩”琴,旋即会意,危急关头,自也不再跟他计较,右拳招架鬼目神杀,左手把琴直贯入孟销魂怀中。
孟销魂得琴之后,长啸一声,捻动七根琴弦连珠般弹向殷破玉。浪随心腾出左手,登觉轻松许多,双拳交替攻出,竟又把鬼目神杀生生迫退。
浪随心叹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若是我仍死抱着他的琴不放,如何能发挥出‘不老神拳’的最大威力?”正心潮起伏,忽被孟销魂揪住后领,一飘丈余。
师徒两个怎肯善罢甘休,双双飞身扑来。孟销魂左手托住琴底,右手五指连拨,一串肃杀之声立时匝地而起,他脚下尘土如遭巨震,呼地飘了起来,恰似一道烟尘弥漫的土墙,迎向师徒二人。
二人急忙顿住身形,各运内功,但听“轰”的一声,那土墙在双方正中间的地方分崩离析,尘土簌簌飘落。孟销魂继续催动内力,指触琴弦,声如裂帛,曲调也一下子高亢到了极点。师徒二人这时已猜到了孟销魂的身份,知他琴上功夫了得,不敢掉以轻心,均全力抵抗。
孟销魂在无德帮时,以“幻梦靡音”致使全场众人瘫倒,但“幻梦靡音”有个缺陷,即对方内力若远胜于己,便会遭到琴音反噬。他了解无德帮尽是些蛇鼠之辈,才敢放心使用,这时的鬼目神杀和殷破玉则大不相同,他不敢用那种取巧伎俩,一出手便是自己浸淫多年的上乘琴音心法——“大悲伏魔咒”。
孟销魂以琴音专攻鬼目神杀、殷破玉师徒,浪随心不受其扰,在旁边凝神观望。见孟销魂指法凌乱,七根琴弦震颤起伏,曲调慷慨激昂,中间夹杂着铿锵之声,师徒二人身后的砖墙被琴力洞穿,转眼如同筛网也似。
浪随心暗暗吃惊:“难怪他拳脚功夫一般,原来是把心思都用在了这上面!”忽又想起自己在修习“清虚散元功”之前,那身莫名其妙的力气,会不会与灵心宝石有关?他记得林芳菲说过,“拥有灵心宝石,便可获得非凡的力量。”但自己方才与鬼目神杀过招,宝石已不在身上,力量却没有半点折损,看来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不足为信。他还不知道,灵心宝石真正的秘密,在于隐藏着远古绝学“烟花祭”,练成神功,自可力量非凡。
双方僵持片刻,鬼目神杀斜眼瞥见徒儿面色凝重,已露出疲相,于是大吼一声,让真气沿经脉急速运转,突然反逼回去。孟销魂的内功修为终究还不如他,但觉胸中气血翻涌,一连退了数步,心中惊骇已极:“这老怪物功力如此骇人,不知何许人也?我的‘大悲伏魔咒’在他面前,居然被逼得音回力转!看来不用险招,我和姓浪的小子今日必将死在此处。”
浪随心正胡思乱想间,见他受挫,急问道:“孟先生,你怎样?”
孟销魂也不答话,双臂一振,“九霄环佩”头拄地,尾朝天,倒置过来。孟销魂猛一吸气,喷出口鲜血,尽数溅在琴弦上面。浪随心愈发骇异,正待询问,却见孟销魂便这么颠倒着弹起来。天地之间陡地一暗,孟销魂须发飞扬,嘴角兀自沾着斑斑血迹,直如厉鬼降世。那琴音也变得与此前截然相反,低沉喑哑,听在耳里,让人情不自禁地心慌意乱。这一式弹法唤作“颠倒众生”,正是孟销魂的惊世绝技,之所以被他称为“险招”,乃因施展前必得先以自身精血喂琴,虽暂时可令音力骤升,对自身的伤害却也极大,在此之前,孟销魂还从未动用过这项绝技。
浪随心越看越是心惊,忖道:“武功一途,原也是各有所长,孟销魂以气入音,再化音为力,通过指法的变化,控制这股力道攻击伤人,若非亲见,如何敢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功?”
孟销魂这时几近癫狂,曲调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变化呈跳跃之势,既快速又频繁,而他已彻底与琴音融为一体,随着音律的变化前仰后合,甩头晃脑,一头长发披散开来,愈发可怖。在他周围渐渐刮起了一道道的旋风,夹着尘土、石子、树叶,卷向师徒二人,再被他们以内力撞开。
鬼目神杀尚可支撑,殷破玉却已脸色青紫,衣袍仿似鼓胀的帆,随时都可能会爆裂的样子。孟销魂一眼瞧见,指尖沿琴弦一抹,弦上的血迹登时凝为一粒粒血珠,随着琴弦的震颤迸射出去,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闪动着妖异的红芒。殷破玉终于抵抗不住,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连翻带滚地向后摔跌。鬼目神杀挥动衣袖,旋转成一道气墙,阻挡琴音的追击,一面脚步错动,掠至殷破玉身旁,将他抱住,飞身而起,顷刻间踪影了无。
浪随心拍手大笑:“妙极!孟先生这张琴简直无所不能,一支曲子,便让这对混蛋屁滚尿流了。”话音未落,却听琴声一哑,孟销魂双手抱琴,当作拐杖撑住身体。由于他腰躬得厉害,浪随心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一溜血线落在地上,惊问道:“孟先生,你受伤了?”将孟销魂扶坐下去,发现他脸上血色全无,双眼神光涣散,心道:“是了,他此前已负伤吐血,经过一场剧斗,颇耗真元,必得找地方歇歇才行。”举目四顾,见前面有家客栈,便背起孟销魂,走了进去。
开好房间,浪随心将孟销魂放在床上,并有意将“九霄环佩”置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道:“孟先生,你好好歇一晚,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孟销魂见他转身出去,目光落在自己的琴上,心中感慨万端:“这小子不趁我重伤之际抢回灵心宝石,反而把‘九霄环佩’也归还于我,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他以“颠倒众生”之法与鬼目神杀师徒对战,损及自身,要慢慢休养才能复原,运功调息是没有用的。而金坛距润州尚有一日路程,他担心鬼目神杀再次寻来,自己无力抵挡,让他将宝石抢去,倒还不如还给浪随心。
过不多时,浪随心给他送来饭菜,放在他面前,又要离开。孟销魂忍不住问道:“浪公子,你不想拿回灵心宝石?”
浪随心气愤地道:“我的东西,怎会不想拿回来?”
孟销魂道:“以我现在的伤情,你以为还能挡得住你?”
浪随心摇头叹道:“看你的样子,只怕禁不住我一拳。但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放心吧,我不会乘人之危,而且我还要护送你回碧海重楼,见到龙行云,当面向他讨还宝石。”
孟销魂暗暗吃惊:“狂书说得没错,这小子虽聪明狡猾,却不失大义,是个值得交往的好男儿。”心中赞赏,嘴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哦?灵心宝石本就是我从你那里抢来的,你什么时候拿回去,都算不得乘人之危。”
浪随心苦笑道:“没有你,鬼目神杀和殷破玉两个混蛋还是要抢宝石,凭我的武功根本保不住。原本我也希望你们拼个两败俱伤,让我坐收渔利,但后来你不惜重伤击退他们,也算救我一命,所以我改变主意啦。”
孟销魂笑道:“若不是你主动插手,原本已没你的事了。”
浪随心道:“若不是你说出宝石在你手中,原本也没你什么事。”孟销魂一怔,随即双双大笑。
浪随心提起酒壶,揶揄道:“今日本想还你一杯,可惜你自不争气,重伤之下,还是不要喝酒的好。”说着呷了一口,故意用力的“啧”了一声,“哈,好酒!”
孟销魂笑道:“适才你我并肩作战,也算有难同当,这时怎好独自享乐?姓孟的身子骨没那么娇贵,适当喝点儿酒,反而有助于活血化淤,快拿来!”
浪随心道:“想喝酒也不难,只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便可。”
孟销魂道:“你说。”
浪随心想了想,沉吟道:“白石堡已毁,那对混账师徒无家可归,大概想用宝石换些银子,重建家园。但龙行云应该不缺银子吧?他抢我的宝石做什么?如果他相信灵心宝石能够给人神奇的力量,那你可以劝他趁早死心,我把宝石带在身边这么久,也没感觉有何特异之处。”
孟销魂垂下头,考虑是否把真相告诉他,倘若他得知灵心宝石中藏有绝世武功,还会不会如此大方?习武之人,又有几个能抗拒得了高妙武学的诱惑?但是浪随心的所作所为,又让他羞于说谎,喝不喝酒倒在其次,只是不忍欺瞒。权衡再三,孟销魂悠悠说道:“灵心宝石之所以能带给人神奇的力量,乃是因为它暗藏着一门武功,名唤‘烟花祭’,龙公子的兴趣正在于此。”
“烟花祭?”浪随心嗤笑道,“那不是殷破玉的家传武学吗?怎么可能藏在这块宝石里面?多半又是虚假谣传,龙行云那么聪明的人,也会相信?”
孟销魂微笑道:“这你就不晓得了,殷家的‘烟花祭’并不完整,因此威力有限。你听说过巫离人吗?”
浪随心道:“是周朝生活在太湖小雷山上的巫离人吗?听方飞说起过。”
孟销魂眨了眨眼睛,神秘莫测地道:“我给你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就好,千万不要泄漏出去。”浪随心料想跟巫离人、灵心宝石有关,兴致大发,专注地望着他。孟销魂呷一口酒,道:“龙公子正是巫离王的后裔!当年的具体情况已无从知晓,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流传,龙公子从父辈口中听说的,多半已不完全是当年的真相,但大体上不会差很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当成故事听听也就是了。”
浪随心只顾听他说话,心无旁骛,竟不知酒壶何时转到了他的手里。孟销魂一边喝酒,一边讲述:“因为巫离人修习灵心宝石上面的武学,个个神功盖世,虽然国小人稀,却令诸侯闻风丧胆。但不知因为什么,巫离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些王亲贵戚。申侯趁机发兵攻打巫离国,杀死了巫离王。随后不久,一场大地震几乎让小雷山化为乌有,巫离王的两个儿子,成了这场灾难的唯一幸存者。”
浪随心想起王金友也说小雷山从前是座大岛,因为一场地震,才变成现在这番景象,那么关于巫离人、巫离国的传说,应该都是真的了。不过当时人们对地震这种灾害还十分陌生,无法解释巫离国的一夜消失,所以只在口头流传,而没有将其记入史籍。
孟销魂继续道:“幸存的兄弟二人各自逃生,一个沿江西去,进入巴蜀,即是后来开明王朝的开国君主鳖灵;另一个则逃至楚国,之后又辗转南下,扎根在岭南一带,并逐渐繁衍成一个种族,巫离的‘离’演化为‘黎’,即现今的黎族。”
浪随心愈听愈是惊讶,相比鳖灵死后溯江而上,漂到蜀国复活的传说,孟销魂之言倒更加合理、可信。一千五百多年前,古蜀人和巫离人便这么联系在了一起!同林芳菲一样,他也想到水洞中的图语符咒,正是开明王朝系巫离人创建的有力证据。
“鳖灵是巫离人,学有‘烟花祭’不足为奇,可是经过代代相传,到殷破玉时,怎么便成了不完整的武功?”他提出疑问。
孟销魂道:“除了巫离王本人,即便他的亲兄弟,也不可能学全《烟花祭》全本,否则岂不与王并驾齐驱了?《烟花祭》分为三卷,巫离王之外的所有巫离人,只有权利修习‘乾坤祭’。”关于巫离人和“烟花祭”的种种传闻,他都是听龙行云所说,这时给浪随心讲述的,与那日龙行云告诉殷破玉师徒的秘密相差无几。
浪随心“噢”的一声,恍然大悟。孟销魂接着道:“你有没有听说,龙公子及我们‘碧海三君子’乃是黎族人?”
浪随心听不老翁说过,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龙公子便是当年巫离王另一位胞弟的后人,他所承袭的,也仅仅是一部《乾坤祭》,所以他要得到灵心宝石,从中获取另外两卷神功秘笈。”
孟销魂苦笑道:“正是。不过我觉得全本的《烟花祭》,也未必胜得过他那‘天龙五诀’。唉,这大概便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作为下属,我除了奉命,实在别无选择。”
“碧海三君子”对龙行云忠心耿耿,江湖中尽人皆知,但忠心并不代表他认为龙行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不难看出,他也感到万分无奈。
浪随心气愤地道:“灵心宝石是我在一头水怪腹内发现的,按说过了一千多年,早不属于巫离国所有了,我发现的便该归我。”
孟销魂笑道:“话虽如此,但你不要忘了,世间还有一个‘抢’字,不仅龙公子,殷破玉不也在抢灵心宝石吗?那就要看谁更有本领了。”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道,“所以说你现在趁我重伤,抢回灵心宝石,并不为过,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浪随心“嗤”了一声:“我姓浪的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对‘信义’二字向来看得极重,既然话已出口,便决无反悔的道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将你和灵心宝石安全送回碧海重楼。”
孟销魂将壶中最后一口酒喝尽,躺下去叹一声,道:“只有傻瓜才重义守信!”心底下却已对浪随心佩服得五体投地。
浪随心果然没有食言,次日一早雇了乘软轿,给孟销魂乘坐,自己则跟在旁边步行,将孟销魂护送回碧海重楼。
落日的余晖铺满屋顶,使得碧海重楼笼罩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直看得浪随心目瞪口呆。孟销魂望着一栋栋熟悉的楼宇,却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他伫立阶前,将“九霄环佩”拄在地上,双手按着琴头,斜睨浪随心道:“你一定要清楚,进去之后,再想活着出来可就难了。”
浪随心淡淡地笑道:“你以为我真是个傻瓜,明知死路一条还要进去?”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唉,我的志向原本不在江湖,当时被文修、张驴等人欺负,才突然有种习武的渴望,凭我现在的武功,已经可以自保了,我从没想要成为天下无敌的大宗师。最初倒是想拿宝石换些银子,但一直没能舍得,如今得知宝石隐藏着盖世神功,更加不可能把它卖掉了。所以现在对我来说,灵心宝石非但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成了累赘,若因其成为众矢之的,招来杀身之祸,那才真是傻瓜!我只是想把你送回来罢了,怕你拒绝我的好意,才跟你说舍不得宝石。”
这番说辞令孟销魂大为惊愕,浪随心为免引火烧身,这个决定固然高明得紧,但习武之人,为了“天下无敌”四字而甘愿铤而走险的,比比皆是,像浪随心这般洒脱淡泊,尚属生平仅见。孟销魂但觉一股豪情陡然而生,掏出那只口袋,塞给浪随心道:“龙公子说,找到三枚玄匙,便可开启宝石,得到‘烟花祭’。祝你好运!”说罢一瘸一拐地上了台阶,身影掩入红漆大门后面。
“三枚玄匙?”良久之后,浪随心才回过神来,掂了掂手里的口袋,心中唏嘘不已。他转身向江边走去,摸出白老夫人传给自己的那枚玄匙,与灵心宝石一同托于掌心,琢磨半晌,拈起玄匙插向一只小孔,未果,再插下一个小孔,这次顺利地插了进去。浪随心恍然大悟:“这种玄匙是用来开启灵心宝石的!殷破玉那枚玄匙被笑笑抢走,白老夫人这枚传了给我,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枚,分别插进宝石上面的小孔,便可将其打开。”他翻来覆去看那宝石,浑然一体,不像有可以开启的缝隙。转念一想,自己又没打算修炼神功,何必煞费心神地去琢磨它?遂将口袋和玄匙都揣回怀里,只不明白,殷破玉作为巫离王后裔子孙,拥有一把玄匙不足为奇,白老夫人却为何也有一把?莫非白家人也是巫离王室的后裔?第三把玄匙是不是在龙行云手中?
浪随心疑窦丛生,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急忙躲到阶旁的树丛后面,心想若是被龙行云撞见,非但自己走不成,多半还要连累孟销魂。不多时,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在几名壮汉的护从下,向碧海重楼走来。浪随心透过枝叶观瞧,发现那女子妍姿俏丽,美貌不可方物,实乃生平仅见,一时竟看得呆了。待到那女子进入红漆大门,倩影忽逝,他才转过神,心道:“世间果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花蕊夫人已算天下尤物,但与她相比,还要逊色三分。尤其是她微施粉泽,给人的感觉,正像一缕清风,超脱俗尘之外,娶妻若此,才不枉此生。”随后便暗骂自己,“哎,都说龙行云身旁美姬如云,她想必是龙行云身边的红颜知己,我第一次见到她,怎么便生出非分之想?当真亵渎佳人,该死,该死!”
他信步而行,脑中的倩影却挥之不去,愈想愈觉得那姑娘面熟,但自己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花蕊夫人,所以敢断定与她只是初次谋面,大概不知何时自己大做春梦,梦到过她吧?浪随心暗觉好笑,一路胡思乱想,听得耳边声音嘈杂,抬头一看,乃是到了江边。他和孟销魂上岛时,便看到很多人在水旁搭建祭台,孟销魂告诉他,明天便是三月三了,龙行云今年要大祭祖先。
浪随心无意看热闹,向停泊在岸边的一排渡船走去,忽想此地与金陵一水相连,乘坐渡船,两个时辰便可抵达,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而且横竖要在外面躲一躲,为何不去金陵看看林贤弟?主意已定,浪随心迈开大步,正要雇一艘渡船,忽听有人唤道:“浪公子!真的是你?”
浪随心听这声音极熟,循声望去,只见一艘乌篷船上走下一人,正惊喜地瞪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