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光明甲(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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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第一百章 赤火蝎

  “这老鬼居然躲起来了,不好玩啊不好玩!”于异大是不爽,猛地狂吼一声,一头栽了下去,直栽进谷,把大撕裂手缩到五十丈,重水之矛却仍是五丈左右,抢进鬼群中抡圈一扫。这一扫厉害啊,把数十丈方圆内所有鬼物扫空,恰如秋风扫落叶。苗朵儿看他突然扑进谷中,还叫着要他当心呢,看到这一矛之威,顿时张开嘴出声不得。

  于异口中叱咤生威,重水之矛一路狂扫过去,山谷之中,鬼物何止数千,却被他盏茶时光扫得干干净净。僵尸也好,骷髅也罢,更不论穴虱尸蜥蛇虫,就没一样东西能靠近他身周五十丈之内。重水之矛所到之处,挨着的死,撞着的飞,恰如天公震怒,又如雷神行法,苗朵儿完全看呆了,几乎忘了呼吸,更莫说尖叫惊呼了!

  不过她突然就尖叫起来:“哥!身后,小心!”

  于异身后,泥土突然翻开,蹿出一个庞然大物,那居然是一只蝎子!但这只蝎子之大啊,简直不可思议,那脑袋就和前面阴河中的紫花蛇脑袋差不多大小,两只夹子,也就是前面的螯,每一只都比地鹰的嘴还要大上一倍,直有三丈长短,仅夹子中间的刃口,就有一丈左右,后面的尾巴高高翘起,连尾到针,有二十多丈长,尾尖那口毒针,竟与于异的重水之矛相差无几。这样的毒针,若是被扎中了,莫说毒,就那一针之力,也足够洞穿铁板。这巨蝎通体赤红如火,苗朵儿只愣了一下就认了出来,这是苗疆出名的恶物赤火蝎。然而地面上的赤火蝎虽恶,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哪有这么大的赤火蝎啊,苗朵儿惊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其实不要苗朵儿提醒,于异也听到了身后的响动。赤火蝎可不是地鹰,地鹰滑行无声无息,这赤火蝎如此巨物,翻土出来,那响动,聋子也能听见,更何况这恶物口中还“呼呼”抽气作声,以于异的耳力,十里之外只怕都能听见。

  于异霍地转身,看到这般庞然大物,倒也愣了一下。他倒不惧,先把重水之矛拄在地下,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大酒,这才问道:“娘子,这蝎子这么大,又还给火烧了一般,是什么玩意儿啊?”

  苗朵儿本来惊得汗毛直竖,见他这个作派,居然还漫不经心喝酒呢,仿佛不是身对恶物,而是田间老农,累了先歇口气儿。她一时又气又笑,但心中的惊惧突然间就散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男人,安心啊,笑道:“这蝎子叫赤火蝎,算是我苗疆出名的毒物,不小心若被它的毒针扎了,全身就像给火烧着一样,除了地鹰的血,无药可治,子不过午,必死无疑。但这赤火蝎尾巴上的蝎毒,却又是难得的良药,用来祛风寒湿毒,最是管用。像那种老寒腿什么的,以蝎毒泡酒,三杯就好,当真效用如神。”

  “这个好啊!”于异记得,他老爹就有老寒腿。现在老爹虽然没了,但这世间有老寒腿的可就太多了,一捋袖子,叫道,“螺总管,准备家伙,等我捉了这恶物取毒。”

  他居然说要捉了赤火蝎,苗朵儿习惯性地惊得一跳,不过随即就想到他先前捉地鹰的情景,一颗心又放了下来,叫道:“我师父说,年岁久了的赤火蝎,毒凝成珠,就在尾巴后面。这赤火蝎这么大,尾后肯定有赤火珠,倒比毒管用。”

  “有珠啊?那更好了!”说到取毒,于异不拿手,所以他叫螺尾生准备;但说到取珠,那太容易了,明摆着啊,折了尾剥了皮,珠子不就出来了?搓搓手,又灌一口酒再说。苗朵儿却狂叫起来:“哥!它要夹你了,快躲!”

  那赤火蝎身子虽然庞大,六足爬动,却是快若奔马。便在于异仰头灌酒的同时,赤火蝎已到于异身前五六丈处。只见赤火蝎脚下一停,左边的夹子一张,便向于异夹了过来。这么巨大的夹子,刃口如火。这要夹个人,还不跟夹根韭菜一样,一夹两段啊?偏生于异却还喝酒。苗朵儿跟着于异的时间到底不长,心性不稳,虽然知道他厉害得古怪,危险来临时,却又总是不自觉地担心,这会儿看到于异好像没注意的样子,真是急得跳脚啊。

  “躲什么躲,这算什么啊!”于异却根本不当回事,他右手还拿着酒葫芦呢,左手一伸,霍地变长,却比赤火蝎的夹子还长得一截。五指张开,不比赤火蝎的夹子小,迎着赤火蝎夹子便伸过去,竟一下把赤火蝎的夹子给捏在了手里,就如顽童捏着了老螃蟹的夹子一般。老螃蟹就靠夹子夹人,夹子被捏住,便再也无能为力,而这赤火蝎自然也是一样,然而这么巨大的夹子要想用手捏住它,也只有于异的大撕裂手才能做得到。

  “这样也可以?”苗朵儿本来想张嘴尖叫,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开,却再也出声不得。

  赤火蝎左边夹子被于异捏住,挣扎不出,顿时暴怒,嘴中呼呼。如果苗朵儿在壳外就能感应到,那喷出的口气,竟如火浪一般,不过于异一直祭了真水神螺甲在身上,别说热浪,赤火蝎就直接喷火也拿他没办法。

  赤火蝎当然不是喷热气来伤于异,那是它愤怒之下自然喷出的口气。它还有右边的夹子,却是不吸取教训,右边夹子一扬,又向于异夹过来。

  到这会儿,于异终于收了酒葫芦,右手一伸,却又把赤火蝎右边的夹子捏在了手里。赤火蝎双螯受制,暴怒如雷,口中“呼呼”作响,牙齿“咯咯”有声,六足用力,拼命挣动,而于异捏着赤火蝎双夹,双脚叉开立在那里,恰如钉子钉在地上一般。

  这场面,怪异至极,恰如远古神魔斗洪荒古兽,如梦如幻,是那般让人惊悚战栗,又是那般让人热血沸腾,同时,又让人觉得特别的不真实。

  “这就是我的男人吗?他竟然可以赤手空拳和这样的恶物较力,祖神啊!”苗朵儿喃喃低呼,全身竟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赤火蝎两只夹子都被捏住了,挣了几下挣不出来,暴怒如狂,尾巴点了两点,对准于异,一刺就扎了下来。苗朵儿看得清楚,尖叫:“哥!小心它的毒针!”

  “我倒要看看它有几斤毛力。”于异自然也看到了,却立着脚不躲不闪,只把真水神螺甲胀了起来,有一丈五左右的甲圈。赤火蝎尾长十余丈,这一针扎下来,力大劲急,其势如虹,然而一扎到真水神螺甲上,立马就现出了原形。莫看它凶,力道不过尔尔,扎开三尺厚的弱水甲圈,毒针便慢了老大一截,到扎进化水中,在两尺左右就停滞了,再不得寸进。这点儿力道,与白骨神巫的诛灵剑比,差得远着呢。
搞笑的是,赤火蝎并不知道它的尾巴没有扎中于异,在它眼中,真水神螺甲的甲圈自然和于异是一体的,尤其尾巴感受到了阻力,它就觉得扎中于异了,然后就在化水中放出毒来。化水其实就是天下奇毒,蝎毒入化水,自己反而化在其中了,不过这里不得不惊叹赤火蝎的皮粗肉厚,毒针入化水,居然没被化掉,也算是厉害了。当然,毒针外壳其实已经完全角质化,长达一丈的针尖,跟钢铁也有得一比,若是再进得数尺,把毒针后面的肉尾送进化水中,它皮再厚也会被化掉。

  赤火蝎放了毒,自以为于异必死,结果于异仍是死捏着它的夹子,先前是暴怒如雷,这下可是恼羞成怒了,毒针拔出去,又一针扎进来,再放毒,于异仍是一动不动。这么连扎得四五针,赤火蝎有些没辙了,六只爪子用力,显然,它觉得跟于异一点儿也不好玩。

  可于异是个赖皮啊,不想玩不行。赤火蝎恼啊,就没见过这号的,恼起来再又扎了两针,自然还是老样子,赤火蝎这下真没辙了,趴在那里喘粗气了。

  这时旁边的土里却又有几只赤火蝎爬了出来,而且个头都和于异捏着的这只赤火蝎差不多,苗朵儿叫道:“哥!你闯进蝎窝里了!”

  “那我就给它们来个一窝端。”于异“嘎嘎”一笑,双手抓着赤火蝎的两个夹子,叫道,“好久没撕人了,今日撕个蝎子过过瘾看。”暴喝一声,“开!”双手陡然加长变大,“刺啦”一声,竟把赤火蝎的两个前螯硬生生揪了下来。那赤火蝎没了夹子,身子倒得了自由,却是痛得在地下打滚。恶物到底是恶物,却还拿毒针来扎于异。于异懒得跟它玩了,双手齐伸,一把抓住它尾巴,“嘿”的一声,凌空抡将起来。这时他左首一只赤火蝎已到了十数丈开外。于异抡着这赤火蝎一下砸将上去,挟风带雨,那赤火蝎居然伸着夹子来夹,想于异这一抡,那是何等力道?且这赤火蝎重达上万斤,这一砸下来,哪是赤火蝎的夹子夹得住的?“砰”的一下,把那赤火蝎夹子生生撞开,两蝎相撞,脑袋撞脑袋。在于异想来,这一家伙,必定能把两只赤火蝎的脑袋都撞破,甚至能给砸碎了。然而他错了,两个蝎头相撞,只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只赤火蝎被它一下砸飞出去,于异看得分明,那赤火蝎牙齿飞溅,蝎眼鼓凸,皮开肉绽,然而头骨却硬是没裂。

  “我倒忘了,这里面的东西,骨头都硬。”虽然没砸破脑袋,但于异连撕带砸,心里却爽了,哈哈大笑,“那就再来!”反手又把赤火蝎抡起来,砸向另一边的一只赤火蝎,又把另一只赤火蝎砸飞了出去。如此连砸三只,这只赤火蝎早已死得透了,尾巴受不起如此巨力,一下断了开来,鲜红的肌肉中,滚出一粒鸡蛋大小的赤红色的珠子。

  于异一眼看见,不等珠子落地,伸手一捞,捞在了手里,只觉入手火热,不像粒珠子,倒像摸着了一块红炭,不由怪叫:“好烫,好烫!娘子,这个莫非就是赤火蝎的珠子?果然好热性,像块红炭呢!”

  “这个就是赤火珠!”苗朵儿尖叫起来,“呀,好大!”

  一看苗朵儿喜欢,于异来劲了:“这些家伙尾巴上应该都有珠子,不要跑,都跟本少爷站住了,交出珠子,就饶你们不死!”

  原来后面的赤火蝎眼见于异凶恶,有些怕起来,停滞不前,有一只还扭身想逃呢。于异哪里肯舍,一纵身,先就到了那扭身的赤火蝎前面。那赤火蝎可就怒了,直接一尾巴甩过来。

  不想于异还误会了,哈哈笑:“这么乖?好,那本少爷就不客气了!”劈手一抓,把蝎尾抓在了手里。蝎尾后面,毒针与肉质之间,鼓着一团,像一个球一样,里面包着的就是赤火珠。于异双手抓着鼓包的两头,用力一折,竟就生生地把这条蝎尾给折断了,珠子露出来,于异顺手一拈,反手提着蝎尾,就把这条赤火蝎扔了出去。

  他这种取珠的方法,野蛮至极,凶悍至极,也刺激至极,螺壳里的苗朵儿看得呼吸发紧,只想尖叫:“这个人,就是一个蛮子!”这个蛮,不是贬义,而是褒奖,正所谓心有戚戚焉。

  于异收了两颗珠子,再一闪,又拦住了一只赤火蝎。那赤火蝎鼓了凶眼,猛一下夹过来。于异双手齐伸,同时抓住赤火蝎的两只大夹子,又把这只赤火蝎的两只夹子都扯了下来,再一跳,到了蝎子尾后,抓着蝎尾抡起来,冲着另一只蝎子狂砸过去,正砸在那蝎子背上,差点儿把那只巨大的赤火蝎砸进土里。

  四周有几只蝎子,于异却不太想玩了,不过如此嘛,提了这蝎子的尾巴,左一下,右一下,每个蝎子砸上一下,结果都一样,不死也晕,随后于异就折尾巴。那动作粗鲁,三几下,把所有赤火蝎的尾巴都给折断了,拿了珠子,一闪进了螺壳,对苗朵儿献宝:“娘子你看,一、二、三,一共七颗,呵呵,这要泡酒,什么老寒腿都治了。”

  苗朵儿看得眼睛发亮,不过赤火珠太热了,以她区区功力,不但不敢伸手去摸,甚至站近了都有些儿受不了。于异道:“也不急,先让螺管家收着吧。”把螺尾生叫了来,螺尾生拿了七个蚌壳,把珠子一一装了,却道:“尊主,老奴有个建议。”

  “你说。”于异自掏酒葫芦喝酒,这一趟爽了。

  螺尾生道:“这赤火珠,为火中燥阳,而那紫花蛇的蛇丹,在阴河之底凝成,却为水中至阴,若将赤火珠和紫蛇丹化在一起,用来炼甲,水火既济,可以炼成紫电赤焰甲,不但防护力更强,而且水火不侵,威力凭空大上三成。”

  “有这等事?”于异抓了块牛肉放在嘴里,嚼得汁水四溢,犹豫了一下,扭头看苗朵儿,“娘子你看呢,是不是留几颗泡酒,拿几颗来炼甲?”

  不想苗朵儿却摇了摇头:“泡酒就不必了。我只是说这赤火珠用来驱寒毒为天下妙品,倒不想真个拿来泡酒,我又不是郎中,而且一般的老寒腿,外面赤火蝎万千有捉呢,虽然没有这般大,驱寒足够了,这么大赤火珠泡酒,反是可惜了呢。”

  于异一听乐了,敢情苗朵儿是见好东西想要,而不是真想取药济世呢,对螺尾生道:“那你就拿去炼甲,这七颗珠子加起来和那颗蛇丹差不多大小了吧,灵力应该也就差不多,刚好阴阳相济。”

  螺尾生愣了一下,明白了于异的想法,道:“倒不必将赤火珠聚在一起,其实老奴的想法是,这里恰好有七颗赤火珠,可以将紫蛇丹一分为七,刚好可以炼七副紫电赤焰甲,本来蛇丹一分为七弱了点儿,但有赤火珠相配,尤其水火相济,灵力倍增,绝对不在斗神宫黄金斗神甲之下。”虽然于异现在算起来只有五个女人,但天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既然有七颗珠子,索性多炼两副甲备用。螺尾生老而成精,这就是他算计的深沉处,做下人,也难啊,虽然于异脾气好。
“那好。”于异就想争个胜负,“那你就炼来,炼成了跟黄金斗神甲比比看,倒看谁强。”

  螺尾生躬身退下,于异这一架虽打得爽了,却也出了一身臭汗,脱了衣服,跳进白玉池里,先洗个澡。苗朵儿也脱了衣服下来,这会儿也不说害羞要于异转过身什么的了,帮于异擦着身子,摸着于异肩臂处鼓鼓囊囊的肌肉,她一脸痴迷:“哥,你真强壮。”

  如果于异是个有眼色的,就会发现,苗朵儿这是动情了,只要他稍有点儿意思,随便他要怎样,苗朵儿都是千肯万肯。可惜于异这会儿心思没放在苗朵儿身上,却在记挂着阴尸王,仰头灌了口酒,道:“我倒要看看,那老鬼还有什么牛黄狗宝要献出来!”说着跳出池子,自有蚌妖捧上衣服,对苗朵儿道,“娘子,你且泡着,我去揪那老鬼出来。”一闪出了螺壳。

  于异的感应中,阴尸王逃得不远,但感觉中,却好像有些模模糊糊,很奇怪的样子。释圆这佛门心法,其实是不论远近的,但凡灯照处,便可见佛,而没有远近之分。本来,于异先前的感应,是很清晰的,虽然阴尸王没点灯,他看不到阴尸王,但他清楚地知道阴尸王在哪里,所以径自就找了过来。然而这一会儿的感应却不是很清晰,这让他有些奇怪。不过他对释圆老和尚这佛门心法,并不是特别了解,虽然有些奇怪,也并没多想,只是依着心中感应,往山谷后面飞掠过去。

  他先以为山谷后面就是个月弯,可能有个洞子什么的,比较深,阴尸王藏进去了,所以感应不清晰,但绕到后面一看,才知大谬不然。谷尾先是越收越细,到尽头,突地拐一个弯,绕过一个山包,眼前陡然又是一阔,却是已经到了山背后,竟是一个大湖,波光荡漾,放眼望去,怕不有十数里方圆。

  原来山上那瀑布,不是径直流向前山河里的,而是顺山脊先注入后山的这个湖里,湖水满溢了,才会绕一个弯又流出去,才形成了前山的河流。

  “呀,这后面居然是别有天地呢!”苗朵儿在螺壳里讶叫。

  于异没应她,四面一扫,湖面波平如镜,因这地底世界的光都是来自远处的火山,所以湖水也呈赤红色,看上去倒仿佛一湖血水。当然这吓不到于异,他只是奇怪,明明感应到阴尸王就在左近,可偏偏看不到,四面又没有藏身的地方,躲哪里去了呢,难道藏在湖底下?

  “这老鬼居然吓得躲水里去了!”于异“嘎嘎”一笑,想明白了,阴尸王就是藏在湖底。

  听得阴尸王藏在了湖底,苗朵儿又有些担心了,道:“哥,在水里你不好用大撕裂手吧?要当心!”

  “水里不好用大撕裂手?”于异一听,“嘎嘎”笑了起来,“娘子,你摸过泥鳅没有?”

  “泥鳅?摸过。”苗朵儿是个野丫头,当然是摸过泥鳅的,“我是高手呢!有些泥鳅好狡猾的,打个尾花就钻进了泥巴里。不过我有办法,整团泥给它掏出来,然后到泥里去翻就行,再没地方跑,咯咯……”苗朵儿说得得意,咯咯娇笑起来。

  “不错。”于异点头,“就是这么个法子,你看我把阴尸王这老泥鳅掏出来。”说着话,他先把袖子捋起来,双手向天一长,各有两百丈,转而向下,从两边抄向湖底。

  苗朵儿先还有些迷惑,后一看他这个手势,哪里还会不明白的?顿时张大小嘴合不拢了,情不自禁叫道:“天爷,你这样一双手,莫说泥鳅,便是一条龙也被你掏出来了啊。”

  她这话声音不大,基本属于自言自语,但于异与螺壳是体性相连的,也就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得意,大白牙龇了出来:“没错,就算它是一条龙,本少爷也给抄出来,嘎嘎……”

  这湖够深的,最深处足有一百多丈,可问题是,于异的手,有两百多丈啊,所以于异有着绝对的把握,而且他有心灯感应,也不怕阴尸王真如条泥鳅般跟他捉迷藏,两手包抄,对准的,就是阴尸王的藏身处。虽然他只有感应并不能看到,所以不明白阴尸王到底是藏在什么地方,是泥巴里面呢,还是湖底的什么阴洞子里,或者石头缝中,这些都没有关系,以大撕裂手撕天裂地的强悍力量,泥巴给你掏出来,洞子给你掀翻了,石头缝也给你撬开,总之一句话,不管你怎么巧,我就一个蛮办法,一力降十会。

  虽说用蛮,于异却还使了个巧,对准了阴尸王的藏身处,手却离得稍远了些。这是免得惊了阴尸王,真的是掏泥鳅的架势了,下到百丈,手指碰到湖泥,他双手用劲,继续往泥里钻,同时把方向略转一转,两手往中间抄,这个打算,就是要把湖泥连着阴尸王一起掏出来,然后再到泥巴里去翻阴尸王,正如苗朵儿先前说的。不过这湖泥于异真要掏出来,至少是十数万斤了,可不是苗朵儿那小打小闹能比的。

  就在于异双手从湖泥里往中间包抄,却还没有往上起的时候,湖水忽地一涌,猛地射出一股水浪来,这水浪势若狂龙,蹿出湖面有数十丈高,阴尸王如一只蛤蟆一般,四肢叉开趴在浪头上,两只鬼眼,死死地盯着于异。甫一露面,他鬼嘴一张,哈的一声,尸王丹便如一道绿色的闪电,疾射向于异胸膛。

  阴尸王没有于异那样的心灯感应之术,但于异双手入水。虽然摆了个摸泥鳅的势子,拉开了一定距离,也尽量做到了悄悄入水。可他忘了,他这大撕裂手两百多丈长,一根手指头就有好几丈,粗可环抱,整只手掌就跟一条大船差不多。这么两只庞然大物钻进水里,又怎么可能是悄悄的?阴尸王本来就提神防着于异,又怎么可能不发觉,一感觉不对,自然是要绝地反击。而且阴尸王这一击,时间火候拿捏得非常精巧。此时于异双手深陷泥中,想要拔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对上尸王丹这样的高速,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不但还不了手,陷在泥中的双手还限制了于异身子的移动,可以说逃都逃不了。在阴尸王计算中,这是必中的一击,而它这一击,也确实尽了全力,尸王丹这一次的速度,竟比前面还要快了好几分。

  阴尸王千年老鬼,这算计还是非常阴狠的。如果于异只会大撕裂手,这一次要糟,哪怕再加上真水神螺甲,同样要糟。虽然吃过一回亏后,于异在真水神螺甲上琢磨出了真水旋转抖弹之法,但真水旋转抖弹的力量终究有限,先前就试过了,仅凭真水旋转抖弹之力,无法把尸王丹弹开,只能把自己弹开。但问题是,现在他不但长着一对两百多丈长的大撕裂手,双手还深陷泥中,莫要小看了湖泥的力量啊,虽然软软的柔柔的,真的陷了进去,想要拔出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到泥潭里踩过的就该有经验,双脚陷进去,就好像被什么吸着一样,有时候费尽全身之力都拔不出来,有双手扯着,真水神螺甲想凭抖弹之力把自己弹开都做不到,真要打实了,不死也是重伤。
但于异还有螺壳,一见阴尸王露面,眼前再绿光一闪,于异便知不对,神念一动,身子便闪进了螺壳里。

  这一招,于异先前其实用过,阴尸王也不傻,但这会儿他没法子了。正所谓狗入穷巷,明知没用也要叫两声,更何况也并不一定没用不是,说不定就一下打中了呢。正因为有这个想法,所以阴尸王这一下才用了全力,但侥幸之所以是侥幸,就是中的机会不多,阴尸王这一次,同样落空了。

  尸王丹来得快,几乎是于异身子才一闪进螺壳中,尸王丹就打了过来,倏地一下从螺壳上面飞掠过去。于异这一次却也有了经验,尸王丹一掠过,他霍一下又闪身出来,真水神螺甲同时祭出,神念一运,真水神螺甲中的诛灵剑闪电般射出,但见绿光一闪,诛灵剑便射进了阴尸王嘴中。

  为什么于异选的是阴尸王的嘴呢?因为他先前试过了,阴尸王一身的硬骨头,诛灵剑的穿刺之力,还不如重水之矛呢,想要射穿阴尸王的身体,可以说,完全没有可能;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阴尸王始终是张着嘴的,而且那鬼嘴张得非常大,几乎可以塞进一个大西瓜了,正是绝佳的靶子。

  阴尸王放尸王丹打人,嘴是一直要张着的,因为他操控尸王丹不是用的灵力,而是凭着腹中的一股阴罡,腹中阴罡始终裹着尸王丹,就如尸王丹上缠了一条软绳子一样,阴罡缠裹,不但力大,而且可以收发自如。这其实是阴尸王的可怜处,他虽是千年老鬼,可惜不得师传,发尸王丹,只是凭的一股本能,不像人类那些玄功高手,各有妙法。

  阴尸王始终张着嘴,诛灵剑一则快,不比尸王丹差多少;二则也是绿色的,所以阴尸王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诛灵剑就射进了他嘴里。

  不过诛灵剑射进阴尸王嘴里,于异耳中听到的,却仍是“铮”的一声。很显然,这一声,是诛灵剑打在阴尸王的喉骨上发出的声音,这叫于异不能不赞叹,硬啊!真是好硬的骨头啊!哪怕是嘴里面的喉骨,居然都这么硬。

  诛灵剑没能射穿阴尸王的喉骨,自然更不可能从后脑背后穿出来,似乎就无功了,一个不好,阴尸王嘴巴大合,说不定还把诛灵剑给吞了,做了点心,用来养丹呢。

  如果诛灵剑就只这点儿功用,那确实有可能,不过,白骨神巫苦炼出的这诛灵剑,最大的功用,不是穿刺之力,而是刺入人体后的阴火噬魂钻脉,所以诛灵剑虽然没能刺穿阴尸王的喉骨,但阴火随即散开,循经入脉,阴火死死锁住了阴尸王脖子处的灵脉。

  第一百零一章 诡异红莲

  这正是于异想要的,当日他凭一双手,用绝狼爪的功夫,锁住了白骨神巫和苗朵儿师徒,然后想怎么就怎么,今日的阴尸王也一样,脖子灵桥被锁,那是想怎么虐就怎么虐。

  阴尸王灵脉被锁,上下难以沟通,顿时脑中一晕,绿眼翻天,扑通从浪头上跌了下去,虽然没有真的晕过去,却四肢摊开,趴在了水面上。他腹中有罡气,倒是沉不下去,四肢抽搐,恰如遭了雷击的一只大蛤蟆。他本来是阴鬼,而不是僵尸,这会儿,却跟僵尸一般无二了。

  不过,于异一时半会儿还没心思理会他,因为背后还有一颗尸王丹呢。阴尸王操控尸王丹,凭的是一股罡气,这时灵脉被锁,脑子昏沉,身子僵滞,无法操纵罡气,尸王丹顿时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不知所措了。还好,阴尸王中剑时,有个本能的吸气动作,尸王丹上裹着的罡气就带着尸王丹往回飞,虽然中途罡气断了,尸王丹还是飞回来了,没有真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个无影无踪。而尸王丹往回飞,于异自然是不肯放过的。尸王丹打出来的力道崩山碎石,收回的力道也不小,但因为中间罡气断了,就好比烧一锅水,烧到中间撒了柴火一样,力道自然就弱了。于异眼见尸王丹飞回来,横身一挡,尸王丹居然仍打穿了弱水,进入化水才慢下来。本来化水已然可以裹住尸王丹了,不过于异倒是担心了,尸王丹可是个好东西啊,化水恶,可别被它化了,所以还是把尸王丹吸进了暗水里,既然进了真水神螺甲,那就无论如何都跑不了了,且先裹着,消消火,不急着处理。

  “老泥鳅到手,娘子,你可以出来了。”于异哈哈一笑,志得意满。这会儿双手也抽出来了,就在湖里洗了手,还懒得先捞阴尸王,反正就算沉下去也可以捞出来,急什么,泡干净点儿再说。最重要的,发酒瘾了,掏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爽啊。

  听得他叫,苗朵儿还愣了一下,恐怖至极的阴尸王,居然就这么被他收拾了。虽然于异一路上给了她太多的惊讶,但这会儿却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啊”的一声,忙从螺壳中出来,差点儿忘了凝真水甲,还好湖边空气要好一些,尸气没那么浓,不过也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急凝了甲,这才抱着于异胳膊,看阴尸王在湖中半浮半沉,有些拿不准道:“他死了没有?”

  “没死。”于异嘟囔着摇头,往嘴里灌酒呢,“我给你逮了个活的。”扭头看阴尸王,眼光突地一凝。

  湖面现出异象,离着阴尸王不远处,湖水突然翻滚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往上钻,阴尸王这会儿半浮半沉的,四肢摊开趴在水面上,像一只被打晕了的蛤蟆,这水浪显然不是他弄出来的,那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湖里有什么大鱼,把阴尸王当成个饵料了?”于异哈哈一笑,他也不动,更不着急,倒要看个清楚,若真是有大鱼来咬阴尸王,嘿嘿,说不得待会就可以吃烤鱼了,当然,若是有其他什么水怪,也可以玩玩,一下制住阴尸王,他还有些不过瘾呢。

  于异眼尖,虽然洞顶反射过来的火山红光极为幽暗,他还是能看到水面一丈以下,隐隐见一个黑影,好像不大。如果是鱼,这鱼也太小个了点儿,于异一时可就有些失望了,且看着,但慢慢眼睛就睁圆了。

  那黑影很快就钻出水面,不是鱼,居然是一朵莲花,还没开苞呢,就是个花骨朵儿,淡粉的颜色,中间一点儿艳红,鲜嫩欲滴。整个花骨朵大概有于异拳头大小,随着荡漾的水面,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很快的,整个花骨朵就都冒了出来,下面是一截花杆儿,有小指粗细,带着淡淡的鲜嫩的绿色。

  不是鱼,更不是水怪,居然是一朵莲花,还没开苞的莲花,搞什么搞?于异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说起来,河湖中长莲花,那太正常了,可问题是,这湖不是普通的湖,是地底阴湖呢。或许是废话,谁规定地底阴湖就不能长莲花啊?人家说不定还长藕呢!这藕你要吃了,藕断了说不定还丝连呢,可不可以?
可以,但还有一个问题,这莲花怎么就长得这么快,几乎是一眨眼间,整个花骨朵就全冒出了水面,甚至花杆儿都冒出水面有一尺多长了,莲花这么长,这得是什么种啊!

  不但长得快,然后花还开了,就在于异眼前,那包得紧凑凑的花骨朵儿就一瓣瓣地开了,于异甚至闻到了一丝香气。当然,这只能是心理作用,因为于异的真水神螺甲始终祭在身上呢。虽然阴尸王完了,尸臭可没消,真水神螺甲隔绝内外,尸臭进不来,花香自然也进不来,绝臭放香,真水神螺甲还真没神到这个地步。

  不管花香飘得快还是慢,这莲花却开得快,更奇异的是,随着花瓣儿的绽开,这莲花还在长,只是一刹那,莲开十八瓣儿,而整个花朵则至少长了三五倍不止。先说了,整个花骨朵也就是于异的拳头大小,这时到花快要全开时,居然比于异的脑袋还大了一倍。

  苗朵儿当然也看到了莲花,不过她先在拿自己的小手帕给于异抹汗呢。其实于异脸上没什么汗,但她不管,总之左左右右抹一遍。等自觉满意了,一扭头,看到水面上突兀就蹿出一朵莲花来,莲花还边开边长。她张大嘴巴,话到嘴边儿,可又缩了回去。她功力虽不高,也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这莲花开得妖异,她自然是看得出来的,所以没有咋咋呼呼地欢叫出声,甚至要于异给她摘过来,而是俩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很隐秘地扯了一下于异衣服:“哥,这花好像有妖异!”

  “它就是妖怪。”她还说得婉转,于异可就直接多了,嘴角掠过一抹怪笑,“这老鬼好像是个公的,又躲湖里来,莫非这湖里还有个母的?嘎嘎,倒要看看,这老鬼的眼光怎么样,要是跟他一样丑时,那就真是绝配了。”

  在于异收拾了阴尸王的那一刻,苗朵儿对于异彻底放了心。这个男人在她心里,已是山一般强壮高大,她再也不担心了,也再不害怕。只要在他的身边,她挽着于异胳膊,也只是好奇地看着莲花玩开花的游戏,脸上再没有一丝丝惊怕的神情。

  就在两人说话间,那莲花越开越大,先还只有于异的脑袋大,这会儿居然已大若桌面,花色鲜明,红中带粉,而且异香扑鼻。是的,到这会儿,于异确实是闻到了香气,他特地把脑袋探到外面闻了一下,都把苗朵儿吓了一跳。不过于异一探就回了头,而且真水能化万毒,苗朵儿才没吱声。

  “这花不错。”于异闻了一下点头,“若是那母鬼栽的,那该是不丑。咦,对了,待会儿收拾了母鬼,不妨把这莲花移螺壳里去,白玉池泡着舒服,好像单调了点儿。”

  他居然还知道单调,苗朵儿小手掌连拍:“好啊,好啊!”

  在她的叫声中,莲花的最后一瓣儿花瓣在打开,忽地里大发毫光,只见中间一个嫩黄色的花盘,就一般的碟子大小。花盘上,托着一个淡绿色的手镯子,光芒就是手镯子上放出来的,且这光芒凝而不散,居然就在莲花上面凝成一个深绿色的光圈,光圈有一丈方圆,圈沿粗若手臂,翠绿欲滴。晃眼看去,不像个光圈,倒就像个特大号的翡翠手镯,或者说,就是花盘中那个绿色的手镯子放大了百倍。

  “呀,真漂亮!”苗朵儿情不自禁就叫了起来,话一出,忙又伸手掩着嘴巴。那神情,明显不是害怕,倒仿佛是担心惊了莲花中的光圈一般,而眼中的神情,更是痴迷多于惊疑,女孩子啊,天生就禁不起这些东西的诱惑。

  于异当然更不会害怕,他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一面灌着酒,一面还掏了个猪脚出来啃,啃得一嘴油。他自己一个人吃,有油了往往就是袖子一抹。话说他这个习惯让高萍萍几女深恶痛绝,却就是改不了,不过苗朵儿却不在乎,而且顺手拿着手帕,有油就给他抹掉了,于是他就这么啃着猪脚灌着老酒看花样,倒看这红莲花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说花样,花样到,光圈凝成,圈中突地射一道绿光出来,不过不是射向于异或者说苗朵儿,而是射向趴在水面的阴尸王。绿光打在阴尸王身上,随即散开,就如月光打在人身上一样,绿光散开了裹住阴尸王身子,阴尸王陡然飞起,居然就飞进了绿光中。

  “呀!”苗朵儿叫了一声,“女鬼要把阴尸王救走了!”她也真信了于异的话,相信湖底有个女鬼了。

  “不急。”于异却一动不动,“且看着,就算进了湖底,我也一样给他捞出来。”

  苗朵儿也看出来了,于异这人没正形,任何事情都带着玩心,至于正事,在他眼里就没有正事,恰如七八岁的童子,他们眼里有正事吗?不过也由得他,他虽然玩心重,可有真本事啊,玩着游戏顺便还把正事做了,不更好吗?

  阴尸王进了光圈,就浮在光圈中,恰如浮在水面上一样,光圈随即缩小,最终又化成一道绿光,给收进了手镯子里,然后那朵红莲花慢慢变小,同时花瓣儿也开始闭合。到花瓣儿全部闭合时,整朵花又只有于异脑袋大小了,而且还在变小,且花杆儿也在往水里缩,眼见着就要缩进水底去了。

  红莲花钻出来,开花,变大,现手镯,放光圈,收阴尸王,然后缩小,再又缩回去,这中间说来时间很长,其实很短,中间于异与苗朵儿只说了几句话,整个过程就完了。说得夸张一点儿,差不多也就是眨眼间事。当然,你要多眨几次眼睛也行,关键你得是美女,丑女也乱眨眼,那就是丑人多怪了。

  眼见着花骨朵就要全部淹进水里,于异的猪脚也啃完了,顺手把骨头一丢,一只油手便伸了出去:“我说妹妹哎,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捞了我一个鱼饵去,却招呼都不打一个,不太礼貌吧?来、来、来,拉个手拉个手。”

  口中大呼小叫,学足了街上的小痞子调戏人家小娘子的腔板,手可不闲,伸手如电,倏一下就到了红莲花前面,那油手五爪屈张如鸡爪。好吧,还是说鹰爪威风一点儿,一个老鹰抓鸡势,兜头一爪,就把红莲花抓在了手里,但随即就是一愣。他看得清楚,抓得结实,明明就是把红莲花的花骨朵整个儿扣在了手里,甚至花杆儿都攥了一截的,然而怪事出现了,居然入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于异还以为自己的手感出了问题呢,把手一翻一张,手掌中果然什么也没有。他反应极快,手再一翻,立刻追进水里去。红莲花先前长上来并不是特别快,缩下去好像还更慢一点儿,以他的手速,无论如何都可以在中途给截住。
但他再一次失算了,水中空空荡荡,仍是什么也没捞着。怎么可能呢?要知他这一势猛呢,真如老鹰扑鸡也似,一个势子下去,少也有五六十丈,就红莲花先前的速度,怎么可能逃得掉?

  然而事实如鞋底,打在脸上,那是啪啪地。于异手抽出来,掌心里红毛都没一根,更莫说红莲花啦。

  “呀嘿,还真出妖怪了?”于异不怒反喜,两眼顿时就放起光来。而苗朵儿却叫了起来:“跑了?好怪,刚刚你明明抓住了啊,真是奇怪,难道它是个虚影?”

  她这么一说,于异点头:“你说得对,就是那感觉,那妖花绝对不可能比我的手更快,只除非就是个虚影,好比水中捞月的意思呢。但它明明把阴尸王那老鬼捞了去啊,未必阴尸王也是个虚影?嘿嘿。”于异龇牙:“还真给它玩出花来了。”

  苗朵儿道:“就这么让它跑了?还在湖底吧?”

  “跑不了。”于异一撇嘴,微微凝神,但眉毛立马就揪在了一起,口中连声讶道,“有趣了,还真是有趣了!”

  “怎么了?”苗朵儿不明白。

  于异停了一下,似乎在确定,又好像不知道怎么说,咂咂嘴,道:“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心里住的那老和尚释圆,有一门万户千灯的心法,千里万里,亮灯就能看见,这会儿我就能看见阴尸王那老鬼。”

  “能看见,那就好啊,在湖底吗?是不是有个女鬼?”苗朵儿问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因为于异的表情特别怪,她愣了一下,道,“哥,怎么了?哪里不对吗?对了,那女鬼还会点灯吗?在湖底点灯?”

  “奇怪就在这里了。”于异把一对眉毛纠结得像两头斗红了眼的水牛。苗朵儿这会儿还闪出个念头:“他的眉毛真浓呢,这才是汉子的眉毛。”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这个神通比较怪,就算没点灯,也能生出感应,是因为真水的缘故,你们体内有我下的种子,有了真水,所以千里万里,就算我看不到,也能感应到。”

  “是啊。”苗朵儿点头,她一直没太明白于异那门功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估计就是佛门神通与于异的真水之间的结合,佛门神通,点灯见佛,无所不见。没灯当然不行,但因为有了真水,却没灯也能生出感应,等于是在佛门神通上面,又加了一层神通,所以就算阴尸王在湖底不可能点灯,于异也是能感应到的。但于异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苗朵儿问:“难道你感应不到阴尸王?”

  “对。”于异点头。

  “那怎么可能,看到了怎么反而感应不到?”

  “最奇怪的就在这里啊。”于异眼睛眨了眨,索性闭了起来,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嘴角翘起。他这翘嘴有味儿,斜着翻的:“奇怪,奇怪,有趣,有趣。”

  这个时候的苗朵儿,如果要她选最喜欢于异的地方,那就是于异对待事情的这个态度了。很多男人,碰到事情的时候,特别容易失态,甚至于气急败坏,甚至而怪罪于人。这样的男人很多,就算是苗朵儿的老爹苗刀头,偶尔都有这种心态。而于异不是这样,他碰到事情,却就好像爱玩的小孩子碰到了游戏,而且越麻烦的事情,他就越是兴致勃勃。这样的男人,女人在他边上,才不必担心,他永远不会迁怒于人啊。

  所以苗朵儿这会儿的心态,不但没一丝紧张,反而有些想笑了:“什么奇怪又有趣啊?你都感应不到阴尸王了,怎么还有趣啊?”

  “就是感应不到才有趣啊。”于异瞪眼。不过这次的瞪眼不是先前那样的瞪眼,这次是一副你不懂的神情,牛皮哄哄的样子,看了只让人想笑。他跟苗朵儿解释:“我发现我的心灯怪,好像不全是释圆老和尚的佛门神通,而是加了真水,然后加了愿力中的一些东西,就好像母盼儿归,本来想是想不回的。但这样的心愿多了,形成了股愿力,这样的愿力积在我体内,就成了一个神通,这个神通加上释圆老和尚的佛门神通,就成了我独有的神通,也就是说,就算看不到,也能感应到,而如果看到了呢,那就更能感应到了。”

  他说得有些绕,不过苗朵儿听明白了:“但现在能看到,却感应不到,这个太奇怪了。”

  “对、对、对。”于异连连点头,“心灯能看到,我却感应不到,怪的就在这里,太怪了。”

  “是不是那女鬼的灯有问题?”苗朵儿提出疑问,“是盏什么宝灯,隔断了你对真水的感应?”随又想到一点,“你的真水感应有距离吧?真水来自神螺子,先前你引螺壳灵力带我进壳,好像最远只到千丈啊?”

  “不是的。”于异摇头,“说了我这个神通比较怪,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不全是真水,也不全是万户千灯,好像还加了愿力。还是那个,母盼儿归,千里万里是一样的,真水有距离,感应没距离,就好像思念没距离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手指一竖:“不对,不止一个阴尸王,真的还有个女鬼,一具女尸。嘿,还蛮漂亮呢,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衣服,头发特别长。”说到这里,他有些古怪地看一眼苗朵儿。苗朵儿一直眼巴巴看着他呢,自然看出了他眼中的古怪,道:“怎么了?”猛地想到一点,“你不会说那女尸像我吧?”嘴可就嘟了起来,谁乐意像女尸啊?

  “不像你。”于异摇头,“倒与你师父白骨神巫有几分像。”

  “像我师父?”苗朵儿大是讶异,“那怎么可能?”还是不乐意。

  “其实也只是有些像。”于异说着抓头,“我看女人,尤其是美女,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要是稍稍换个发式衣服,有时我就认不出来了,只不过你的脸圆一些,这女尸像你师父的瓜子脸。”

  “也就你是这样的。”苗朵儿笑着捶他一下,倒是理解了于异的意思。有些男人确实是这样的,看女人老是迷迷糊糊的,明明见过几次面了,下次换件衣服换个发式,他又不认识了,尤其是几个女人一混,他根本搞不清谁是谁,而于异显然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别的男人往往是因为紧张,没看清女人,于异不是紧张,他是不太注意别的女人,看一眼算数,没特意去留神,所以记不住。苗朵儿还蛮喜欢他这一点的,于是也听明白了,于异看到的女鬼,应该是大样子和她师父白骨神巫相像,瓜子脸,长头发,柳叶眉,差不多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的八卦心顿时大盛:“阴尸王和这女尸在一起,莫非他们是一对情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于异摇头,“可能是吧,不过这阴尸老鬼也太丑了吧,那女尸可漂亮得很,会喜欢他?”

  苗朵儿想一想,她虽然看不到,但于异既然说那女尸像她师父白骨神巫,模样儿大致也能想到了,那确实是极为漂亮的,而阴尸王那长相,实在有些差,不过她摇了摇头:“男人喜欢漂亮女人,但女人真正爱的,却是有本事的男人,越是漂亮女人越是这样。”

  她看着于异,其实有句话没说,要说长相,于异不但比不过林荫道,甚至比不过白虎寨里的很多后生子,就是与年轻时的苗刀头比,都还差着一截。他那张脸,棱角太多了,典型的蟹骨脸,眉毛特别浓却又还挑着,而且还喜欢龇牙,可真不逗人爱,但苗朵儿现在却是越看越爱,她是这个心思,那女尸看阴尸王,焉知不就是和她一般的心思呢?

  “男人啊,就要有骨有角!”这是她心里的话。其实她不知道,小时候的于异长得还不错的,两兄弟,于异的哥哥于石砚就长得相当不错。于异之所以骨头棱角越长越多,一跟大撕裂手有关,大撕裂手练的是戾气,人心中戾气越盛,表现在外貌上的棱角也就越多;另一个,则是他的经历,柳道元的死,后来七鬼面被骗,彻底改变了于异对世道人心的看法。一根骨头戳当面,乜斜两眼望青天,这样心态,如果是三四十岁才有,还好一点儿,偏生还在长个头的年纪,长出的脸相,能好看到哪里去!

  世人以衣冠相人,不完全是市侩,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心术正则长相正,心术斜则长相歪,而心态峥嵘的,长相自也嶙峋。

  “也许吧。”于异应了一句,凝着神。释圆老和尚这佛门心法极为怪异,越是凝神,其实越看不清楚,恍然一眼,倒是一颦一笑俱在眼前。不过于异不知道这一点,越看不清楚,就越凝着神去看,一般人都是这样,不知沙越抓紧越落,松松握着,反而满把,道:“这地方好像是个神坛,老高的牌坊,有香案烟火,点着长明灯。神坛前面有个池子,倒和白玉池有三五分相像。不过池中有个石台,那女尸就躺在石台上,后背还淹在水里。奇怪,怎么把尸体泡水里,阴尸王就躺在池边,还在动,四肢爬爬,嘿嘿,给诛灵剑封了灵桥经脉,想爬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听他说到封了灵桥,苗朵儿脸上不禁一红,白他一眼,不过心中早已没了恨意,反关心起另外的事:“那个女尸不会动吗?会不会是女鬼?若真是女尸,怎么可能弄莲花幻影来救阴尸王?”

  “是啊,好不奇怪。”于异眉头锁得越紧,过一会儿揉太阳了,“不行,越看越模糊了。”说着闭上眼睛,口中叫,“怪啊,怪啊,我明明能看到,却硬是一点儿感应也没有,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个怪,大发了。”

  看他抓耳挠腮的,苗朵儿脑子里突然生出个念头,道:“哥,原先你闪进螺壳里,我和师父也完全感应不到你的,就像你说的,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明白了。”不等他话说完,于异猛一拍掌,“阴尸王是给接进了手镯子里,而那手镯子也和螺壳一样,法天象地,另有天地,把真水的感应也封锁了,所以我感应不到,不过为什么又看得到呢。”

  他这个疑问,苗朵儿倒是有解:“佛法无边,法力更强吧。据说佛眼一观,可看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那什么大千世界小千世界,还不就是各种各样的洞天福地?”

  “对头。”于异大赞,“娘子你真聪明。”

  苗朵儿顿时就美滋滋的,俏脸上如吃了蜜一样甜,身子更往于异身上挤,一对才长开的鸽乳在于异手臂上擦啊擦的。女人很奇怪,胸乳是禁地,陌生男人碰不得,但要是自己的男人,却往往先拿这个去挤挤擦擦,成心勾引人一样。

  “先前的幻影不管它,我可以肯定,红莲花藏了镯子,一定就在湖里。”于异一脸笃定,罡气一运,神窍中红光一闪,儿臂粗的红光便往湖水中射去,但湖水实在太深,于异神眼虽强,却也看不到湖底。

  “找到没有,在不在?”苗朵儿不知道,还问呢。

  “不行,湖水太深了,”于异摇头,“看不透。”

  “那怎么办?”苗朵儿发愁。

  “这还不简单。”于异袖子一捋,摆出个摸泥鳅的架势子来,一脸兴奋地道,“等我摸他一家伙看,不信掏不出来。”

  “这怕不行吧?”苗朵儿看一眼湖面,好看的秀眉皱了起来,“湖面这儿大,湖底又不知道多深,也不知有多少沟沟洞洞的,那红莲花若是从哪个石缝里生出来的,随便往里面一缩,到哪里去摸?”

  “哎,这倒是个麻烦,那鬼花可妖异得很,不比那些老泥鳅差。”于异一时也有些发傻了。

  “要不,算了吧。”苗朵儿又打退堂鼓了,她最初鼓励于异来尸王谷,主要目的,是想借阴尸王与于异拼个两败俱伤,杀了于异更好。但于异与阴尸王数番拼杀下来,阴尸王还没捉到,却彻底征服了她的心,换了心态,可就不太想跟阴尸王死扛了。红莲花太妖异,这地底世界也太压抑,小女孩子喜欢明朗轻快浪漫的环境,对这种地底世界殊无好感,而且还可能有危险,那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可于异是个玩心重的,红莲花中居然藏的有别具天地的手镯子,而且可以用虚影带走实物,这个把戏太稀奇,不好好玩一玩,弄个清楚明白,到死都不得闭眼,大大摇头:“怎么能算了呢?娘子你要是累了,就进螺壳,到床上睡一觉。我来想想办法,保证你一觉醒来,红莲花就开在白玉池里面了。”

  “我累倒是不累。”苗朵儿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好再劝他,皱着眉头道,“只是那红莲花藏在湖底,而且似幻似虚,没办法把它找出来啊。”

  “怎么会没办法呢?一定有办法的,逼急了,我把这一湖水都给它放干——”说到这里,于异眼睛猛地一亮,大叫道,“我有办法了!”

  苗朵儿也马上猜到了他的主意,睁大了妙目,吃惊地道:“你真要把这一湖水放干?这可是一湖水呢!”

  “别人为难,但我有真水大法呢,别说这一湖水,便是十湖水,放干它也就一句话的事。”于异牛皮哄哄,大拇指在鼻子上一擦,“娘子瞧好了,看你家相公我玩一个涸泽而渔。”

  他样子搞笑,苗朵儿“咯咯”娇笑起来,也作势扯开自己的豹皮袋:“那我等着捉鱼了。”因为地底有尸气,苗牙一直在袋里睡觉,没有出来,见苗朵儿扯开袋口,它懒洋洋地看一眼,叫了一声,又趴下了。苗朵儿也同样只看了它一眼,没逗它。以前苗牙是个宝,但现在她心底有了于异,苗牙就没那么看重了,宠物的命运,往往都是这样。
“不急,先看看地势。”于异带着苗朵儿飞了起来,去湖口处看了一下。

  山腰处其实还有一个水潭,山岭上瀑布倾泻下来的水,经过水潭挡了一下,然后顺着山脊流入湖里,在大山脚处,湖水溢出来,然后才流入河里。先不知道,一看之下才发觉,湖面居然极高,山脊挡住了湖水,与河谷之间,有近十丈的落差,更形成了一个宽度达到四五十丈的瀑布。虽然因为落差没有山上的大,声音不太响,可四五十丈的宽度,淡红的天光映着,如一匹巨大的红布铺下来,还是极具观赏性的。

  只可惜于异从来没有欣赏景致的兴趣或者说眼光,一看湖面与河谷的落差,拍掌大笑:“就是这里了!”

  苗朵儿还有些好奇:“哥,你不会是想鼓浪冲垮湖堤吧?不过以你的大撕裂手,要是在湖堤上戳两个洞,倒也容易扒塌。”那山脊只是窄窄一线,看上去就单薄得很,跟人造的堤岸有得一比,她直接叫湖堤了。

  “哎。”于异大大摇头,“那有什么意思?弄垮湖堤,如何显得我的手段?娘子你且看着——”说着微一凝神,右手捏个诀,霍地往湖水中一指,灵力一催,湖水立时涌动起来,忽地起一个浪头。那浪头初起时不过手指粗细,恍若一条细蛇,扯着细细的身子,扶摇而上,而越往上升,身后的水柱就越粗大,上升到十数丈左右时,水柱已粗若环抱,而蛇头也变成了龙头,却不再上升,而是在湖面来去盘旋。那情形,真若一条头角峥嵘的水龙在湖面上盘旋一般,随着水龙的盘旋,湖水被搅得激烈地波动起来,本来这地底世界,基本没什么风,湖面波平如镜,这会儿被水龙一搅,却是波涛汹涌,浪头越来越大。

  看着给水龙搅得波涛汹涌的湖面,苗朵儿心中也同样的波涛荡漾:“哥的功力真高,师父与他比,差得太远了。”

  是的,即使是白骨神巫被于异非礼后,苗朵儿也始终觉得,白骨神巫还是很厉害的,相比于异,最多也就差得一线而已。而今天短短一日,于异大展神威,那种手段,那些法宝,尤其是那份功力,让她深深地认识到,以前的自己,真的只是井底之蛙,而她的师父,也不过是山谷里的萤火虫,树叶底下看去,好像还行,挺亮的样子,但到月亮出来时才会发现,原来它的光芒是如此的微弱。

  于异以浑厚无比的功力催动真水大法,以水凝龙,搅动湖水,有一刻钟左右,差不多把半湖水势都搅了起来,也借足了势,这才猛地把手一抬,划一个弧,口中厉喝一声:“疾!”

  这时湖水凝成的巨龙身躯已足有丈许粗细,随着于异的手势,巨龙猛一抬头,冲天而起,水势盘旋,仿佛要撕裂苍天,又仿佛是要挣脱湖水的系绊。冲到五六十丈高下,势道已尽,它霍地掉头,斜斜向下,越过湖堤,一头扎进了河谷中,把个龙头摔得粉碎,溅起的浪花散成水雾,红光一映,熠熠生辉,但散开的水浪在于异灵力凝聚下,随又成形,摇头摆尾,沿着河道,咆哮着狂奔出去。

  “娘子,来!”于异扯着苗朵儿,纵身站到了龙头上,跟着巨龙往前奔。这个倒不是他爱玩,是必须跟着龙头走,否则若隔得远了,灵力无法让湖水凝成巨龙,湖水必然放缓。湖水如龙,一个字,就是“急”,急就有势,借着水势,哪怕是百丈深湖底的水,也能凭空吸上来,但水若放缓,没了势,湖底的水就吸不上来了,这个叫做虹吸。其实酿酒的师父都知道,上面汽锅里的水,要舀太费力了,这时弄根管子,管子里面先放一点点水,一头插汽锅里,一头放嘴里,然后用力一吸,管子里的水被吸出来,管中真空形成的吸力,同时就会把汽锅里的水全给吸出来。于异这一招,说白了也就是这个理。

  第一百零二章 狮王镯

  当然,于异也不是要带着湖水一直跑到尽头,跟着跑,一是把湖水下泻的势尽量带起来,二是前面有个山口,就怕山口的拐弯让水势变缓,过了山口,也就没必要再跟着凝劲了。没有灵力跟着凝聚,前面的龙头当然会散,但水势已成,散了也无所谓的。

  于异带着苗朵儿站在水龙上。苗朵儿虽然会飞,但这么站在水龙上,却还是头一次,感受着脚下汹涌咆哮的水流,忍不住兴奋得尖叫,于异便也手舞足蹈地跟着狂笑。

  拐过山口,平直的河道,让水流一往无前,再无半点滞碍。于异叫道:“行了!”带着苗朵儿飞起来。两人在空中,看着水龙咆哮远去。十里之后,龙头渐散,但水势已成,奔流之势并无半点儿减缓。其实于异还可以让螺尾生带了水妖鼓水,水妖虽然功力不高,但鼓水自有一套,而且水妖多啊,带着河水往前奔尽够了,不过于异觉得没必要。

  两人回到湖口,湖水被吸着仍在疯狂的往下泄,不过这湖实在太大了,十多里宽的水面呢,一时半会儿,倒看不出水面有什么明显的下降。于异是个性急的,便把螺尾生唤了出来,让他带了水妖,就在湖口鼓浪加劲,加大流速,自己则跟苗朵儿进了螺壳,道:“一时半会儿放不干,且不着急。娘子你饿不饿,先吃点儿东西吧?”

  于异练的是大撕裂手,比别人格外饿得快些,更何况这一天下来,也着实废了牛力了。苗朵儿却无所谓,不过于异要吃东西,她当然会陪着。若是在家里,必然亲自下厨去,螺壳里有蚌妖备好的食物,倒不要她亲自动手。她知道于异好酒,便陪着于异喝酒吃菜。

  两人在螺壳里吃吃喝喝,湖水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下降。螺尾生带了几百水妖,在湖口布下法阵,兴风鼓浪,同时也布下了弩阵,提防着红莲花出来捣乱。于异当然也时不时地溜一眼,不过那诡异的红莲花始终毫无动静,而于异通过心灯看到的情景则一直没变,那女尸好像真的是女尸而不是女鬼,始终躺在一个池子里,一动不动。阴尸王倒是时不时地动一下,但一直没能爬起来。于异估计,若他没能收了尸王丹,估计有这半天,阴尸王也就能冲开脖子处的阴火锁脉,但没了尸王丹,阴尸王想自己冲开,没有可能。

  而这么恍然一眼,半看不看的,反而更看得清楚了,女尸所在,乃是一片旷野,有一座山,和这外面的情景颇有几分相似,也有水流瀑布从山上泄下,注入女尸所躺的池中,池边设牌坊神坛。这种布局非常古怪,就好像那些野路子的教派在野外设的祭坛一般,连个遮风挡雨的寺庵都没有,长明灯就点在牌坊两边,不过怪异的是,山上的水注入池中,池水却始终就那么高,不漫不溢。
于异也终于看见了红莲花,又是一个异景,红莲花居然是生在女尸嘴里的,一截莲杆伸出,花开在女尸头顶一尺开外。

  “居然是嘴里开花,有些意思。”于异把看到的景象跟苗朵儿说了。苗朵儿也大是好奇,道:“看来阴尸王就是那女尸救走的。那女尸莫非不是女尸,只是在练功而已?”

  “有可能。”于异凝神细看,反而又看不清楚了,摇摇头,仰头喝酒,“待把湖水抽干了,我就不信找不到她,找到了自然清楚了。若是装死,我就抽了她嘴中莲花,看她会不会跳起来。”说着一脸恶作剧的神情,逗得苗朵儿咯咯笑。

  不过要把这一湖水抽干,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小半天下来,于异喝得有五六分醉意了,湖水却还只下去不到二十丈。当然,越到后来,水面下降得越快,越下面湖面越窄啊,但真要抽干,只怕还要大半天。

  苗朵儿也有了几分醉意,她本来长得俊,看上去不如白骨神巫,只是身子脸蛋都还没长开,眉眼间其实另有一番韵味,这会儿喝了酒,便就挤到于异怀里来,眼波流转,少几分妩媚,却多几分野性,另有一股诱人处,却是已经动了情。酒是色媒人啊,于异先还没觉着,后来发现她像一条软皮蛇儿一样,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再一看她脸色,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异当然也不矫情,苗朵儿缩着身子蜷在他怀里,恰如盘着身子睡在豹皮囊里的苗牙,再也不肯动一下,直接就睡了过去,呼吸细细,不像十五六岁,倒像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子。

  于异索性也睡一觉,他是个没什么心事的,外面湖水抽着呢,却没去想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后来觉得怀里有了动静,这才睁开眼来,却是苗朵儿醒来了。见于异睁开眼睛,苗朵儿给他一个慵懒的笑,带着点儿媚,但更多的是娇:“哥,你真好。”

  于异刮刮她的小鼻子,她鼻尖顶着于异手指轻轻地揉,带着鼻音:“你要永远对我这么好的。”

  “好的。”于异笑道,“你是我娘子,以后还是我孩儿的娘,我当然永远对你好的。”

  “永远都不许不要我,就算我做错了事,你也不许不要我。”

  “做错了事我就揍你。”于异在她屁股上打了一板。

  “呀!”苗朵儿身子在他怀里扭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米糖儿,扭得于异又有些上火,不过总算记起外面还有好玩的,再拍一板,道:“别扭了,起床,泡一会儿。湖水估计抽得差不多了,吃点儿东西出去看看。”

  “嗯。”苗朵儿应着,却不肯起身,雪嫩如葱儿一样的双臂伸上来,反而吊住了于异的脖子。这个于异见过,他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欢爱之后,都会格外娇一些,苗朵儿带点野性,不过事后却也差不多。他反身搂了苗朵儿,带着她进了白玉池,泡了一会儿,神清气爽,通体舒畅。先前与阴尸王相斗运使大撕裂手的戾气,在与苗朵儿欢爱之后,再给真水一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苗朵儿则又是另一番情景,醒来仍觉特别慵懒,但被白玉池中真水一泡,筋脉同样给洗了一遍,同样的清新舒畅,眉眼飞扬,艳光照人。

  在池中边泡着,边吃了点儿东西,苗朵儿还陪着于异又喝了几杯酒。于异最喜欢她的就是这一点了,什么都能陪着他玩。随后穿了衣服,到螺壳外一看,湖水差不多已经干了,呈现在于异两个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干湖床,仿佛是一只巨大的泥碗,不过碗底不平,起起伏伏的,颇多山峦,山峦之间形成一个个的小湖小潭,大多已经无法连成一片。

  螺尾生见了于异,过来躬身道:“禀尊主,湖水已大致抽干,只湖底的一些水无法抽出,小的们正在把湖水聚成一潭,以便尊主施法。”

  “行了,不要你们了。”于异挥挥手,湖底忙碌的六百水妖进了螺壳。这时湖底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水潭有十多个,最中心处的水潭最大,有四五十丈方圆的水面。于异捏诀作法,把所有的水都灌进中心水潭里,喝一声“疾”,那水潭中起一个浪,化成一条水龙,冲天而起,盘旋着冲上湖堤,泻入河谷。这一抽厉害,霎时将湖底的水抽得干干净净,露出湿黑的湖底。

  这时的大湖,就如一个被剥光了的女人,彻底的裸露在于异两个眼前,但那朵红莲花,却踪影不见。

  “那朵红莲花是不是藏了起来?”苗朵儿凝着眉头,“或者变小了,随着先前的水流了出去?”

  她这个话,也让于异皱了一下眉头,真要随着河水流了出去,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应该不会吧?”于异也没把握,然而带着苗朵儿在湖底上空飞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哪怕是鱼虾。不是湖中没有鱼虾,而是因为所有鱼虾都随着湖水先前的倾泻游走了。鱼虾都是水族,天性就会听水妖的话,水妖要赶鱼虾走,谁敢留下啊?因此湖底除了污泥,什么也没有,竟是一片死寂。

  “哥,你的心灯还看得到不?”苗朵儿问。

  “能看到。”于异道,“里面一直没动过,不过这个没用。红莲花中的手镯应该跟我的螺壳一样,既然是法天象地,则外面无论如何翻天覆地,里面都是八风不动,不会有一点儿变化的。”

  “那么,”苗朵儿迟疑着道,“红莲花会不会——”她的意思是,红莲花是不是真的随着水流流走了?不过后面这话没说出口,于异费了那么大心力,结果落一场空,心里只怕会不舒服。虽然她觉得差不多摸准了于异的心性,不会迁怒于人,不过这话还是不说得好,女人可爱处,不是要有多聪明,而是要不说蠢话,她先前说了一句,都有些后悔了。

  “嘿,这鬼花。”还好,于异果然不是那种事做不成便恼羞成怒的人,反倒是笑了起来,不过当然是龇着牙笑,“我还就不信了。”他捋着袖子,四下看着,一副要找人来暴打一顿的架势,不过显然找不到目标。

  苗刀头发脾气,通屋大小,人人屏声敛气,即便是苗朵儿这个最爱娇的女儿,也要暂避风头。但于异发脾气,苗朵儿看了却只想笑,也帮着四下乱找,忽看到于异手往上长,好像有翻泥巴的架势,忙叫道:“你真打算翻泥巴啊?这么大一座湖,就算没溜走,藏在泥巴里,你也翻不出来啊,算了,别弄得一身脏死了。”

  于异其实只是有些不甘心,真要到泥巴里去翻,他也知道不现实,不是翻泥巴费力,实在是泥巴也太多了点儿,而且没一点感应。没个目标,就算翻到了,红莲花若藏在泥巴里不动,他也不知道啊,更何况湖底小峰峦很多,岩缝石洞,更不知有多少,难道都翻一遍?
还真没办法了,于异叉着腰,呼呼喘气,忽地眼珠子一转,猛拍巴掌:“哈!”

  苗朵儿一喜:“你想到主意了?”

  “对头。”于异重重点头,先却不说,仰天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苗朵儿看了好笑:“什么嘛,是什么主意?快说嘛!”

  于异偏还搞怪:“朵儿,钓鱼要什么,你知不知道?”

  “钓鱼?”苗朵儿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钓鱼当然是要鱼竿鱼钩了。”

  “错。”于异大大摇头,“钓鱼最重要的,是要有鱼饵。”

  “鱼饵?”苗朵儿知道他搞怪,不过还是没明白,“什么鱼饵?你有什么宝贝可以诱红莲花出来吗?”

  “当、当、当,你看!”于异嘴里敲着锣鼓,真水神螺甲一闪,把藏在暗水里的尸王丹给放了出来,不过仍用最外面的一层弱水轻轻裹着。尸王丹有灵力无灵性,没有阴尸王操控,只要于异灵力轻轻带着一点就不用怕,这就好比一块金子,金子是好东西,但却不认主,到谁手里都是一样。

  “尸王丹?”苗朵儿顿时也想到了,“哥,你是想用尸王丹引阴尸王出来,然后顺便就找到红莲花?”

  “对了,我家娘子真聪明。”

  “说了平时你叫我朵儿的。”苗朵儿撒娇了,却是先前欢爱时,苗朵儿撒的一个小娇儿,因为于异女人不少,人人叫娘子,可没个分别,小野猫个性倒强,要独个的记号。于异先前答应了,完事又忘记了,不过这会儿心情好,苗朵儿又撒娇了。

  “哦,忘了。”于异嘿嘿笑,“我家朵儿最聪明。”

  “就是。”苗朵儿小鼻子一皱,又道,“哥,你打算怎么钓红莲花?”

  “这个倒是要谋划一下。”于异手摸着下巴,想了想,道,“那鬼花颇为妖异,不能大意。有了!我把尸王丹放出来,然后我俩藏螺壳里,那手镯子能隔断我真水的感应,但我的螺壳,也一定能隔断妖花的感应,那鬼花感觉不到威胁,自然就会咬钩。”

  “嗯,这个主意好!哥,你真狡猾。”

  这话是哄心上人开心的妙招,于异果然就笑得一张脸稀烂。

  “进螺壳来。”于异招手,苗朵儿是一直要求自己进出螺壳的,于异若代劳,受不了她撒娇,待苗朵儿进了螺壳,于异自己也闪了进去,把尸王丹放了出来。

  尸王丹从真水神螺甲里出来,轻轻地浮在空中,离着湖底不高,也就二三十丈的样子。尸王丹乃是灵力凝结,所以虽有重量,却不会坠地,不必担心跌进泥巴里弄得乱七八糟。唯一不敢肯定的是,红莲花是不是还在湖底,是狡猾地躲在哪个石头缝里泥巴窝里呢?还是更狡猾地随着湖水流去了远方?

  “红莲花会不会中计?”苗朵儿紧挨着于异,一手攥着他袖子,另一手则按着自己胸口。

  “不知道,关键是看它还在不在湖底?”于异眉头锁着,用心灯盯着红莲花里面的情形,随又补上一句,“不过就算随水流出去了,我带着尸王丹沿河一路搜过去——”话说到一半,猛地叫了起来,“有动静了,老鬼动了,红莲花还在湖底。”

  “真的?”苗朵儿也一脸惊喜。可惜于异心灯看到的景象她看不到,只好抬眼往螺壳外看,湖底污泥遍布,还是什么也没有。

  “哥,阴尸王怎么样了?他出来了吗?”

  “没有。”于异摇头,猛拍大腿,“这下糟了。”

  “怎么了?”苗朵儿跟着紧张。

  “阴尸王给我用诛灵剑锁了灵桥,爬不起来。”于异连拍大腿,“他若出不来,怕红莲花也不会动。”但才说到这里,他眉毛陡然一扬,露出喜色,“哈哈,阴尸王爬不起来,红莲花动了。”

  于异心灯看到,女尸脑袋前面的红莲花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往外长。

  “哥,冒水了!你看,那边!”苗朵儿因为看不到心灯中的景象,眼光就时不时留意一下湖底,刚一抬眼,就看到湖中心一个泥洼里有水冒出来,就仿佛泉眼往外喷水一样,而且水量非常大。只一眨眼间,涌出的泉水就注满了那个水洼,形成了一个方圆十余丈左右的小水潭。

  于异也抬头看了一眼,这时心灯看到的红莲花还在缓缓往外长,但水潭中并没有看到莲花的影子,他也不敢肯定,这水洼是不是就是红莲花作怪冒出来的水?不过下一刻他就可以肯定了,因为就在水洼里,一点莲尖冒了出来,越冒越高,很快整朵莲花就全探出了水面,与先前一样,仍是一个花骨朵儿,也不大,就是拳头大小,但钻出水面后,花骨朵就开始绽放,同时变大。

  “上钩了!”苗朵儿兴奋得尖叫,又不敢大声,她担心惊了红莲花呢,哑着嗓子,倒仿佛先前与于异欢爱时,嘶叫到后来无力时的哼哼声。

  “嘿嘿。”于异嘿嘿笑,满脸得意。

  “还是先前那朵红莲花。”苗朵儿叫,“你的心灯看到里面的女尸怎么样,动没动?”

  于异目光微微一凝,用心灯看了一眼:“女尸怎么会动,倒是那老鬼坐起来了,张着嘴望着外面,伸着舌头,像只哈巴狗儿等着吞尸王丹。”

  说话间,红莲花整个儿绽开了,现出里面淡黄色的莲盘。莲盘中托着先前那个手镯儿,绿光一闪,手镯上方现出绿色的光圈,仍是丈许方圆,与先前一般无二,然后圈中射一道光,圈住空中飘浮的尸王丹,尸王丹立刻便往光圈里飞去,与先前的阴尸王一模一样。

  “哥!”苗朵儿叫,她比于异还要着急呢。

  “鱼吞饵了。”于异嘿嘿一笑,“看我的!”神念催动,微运罡气,螺壳本来就浮在尸王丹不远处,这时被罡气一带,追上正往手镯光圈中飞的尸王丹,轻轻地黏附在了尸王丹上,就好比黏在船底的一个小田螺儿。

  苗朵儿看于异这架势,竟是要跟着尸王丹一起混进红莲花里面,一时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还有些儿小担心,万一若是红莲花法力高深,这一进去了,再也出不来可怎么办?

  “就算进了另一个世界,我还是跟哥在一起,我给他生儿育女,就在另一个世界里传宗接代也是一样。”难怪说女孩子喜欢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她竟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甚至还有些小喜悦,“那他就只有我一个女人了。”
不过,心中这么想,苗朵儿嘴里却还是紧张地问:“哥,我们跟着进去,红莲花中那女尸会不会发觉?”

  “发觉又如何?”于异却半点儿担心的神情也没有,“应该不会发觉,螺壳神异,不会比那手镯差,同样把所有灵力都锁住了的,红莲花不可能感应得到。”

  说话间,手镯发出的光圈已把尸王丹收进光圈里,于异两个自也随着螺壳跟了进去,随后光圈缩小,最后化成光束进了手镯,再然后红莲花闭合缩小。

  事实上,于异两个没能看到红莲花闭合,因为随着光圈一进手镯,于异两个眼前就是一绿,绿光晶莹,仿佛进入了一个翡翠的世界。或者说,钻进了翡翠里面,四面都是一片绿的海洋,绿得那般的纯净,那般的清澈,身在其中,仿佛整个心都净化了,胸前空荡荡的,说不出的舒服。

  当然,如果用另一种心态去感受,则自然又是另一种感觉,这个翡翠的世界虽然纯净,却过于纯净了,纯净得让人心慌,更何况知道这是红莲花中手镯的世界,进来了,还能不能出去?这是个疑问,不能不担心。所以,苗朵儿不但没觉得心安神定,反而心浮气躁,紧紧挽着于异的胳膊,想问于异,万一陷在这里面怎么办?但又怕自己的声音惊动了红莲花,又不敢出声。因为过于安静,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像有人在擂鼓,自己听了都得慌。但她却听不到于异的心跳,先还吓一跳,随后才想起,自己这个男人是个怪胎,他的心里点着一盏灯,怎么可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声?

  抬眼看于异,于异眼光发亮,却如小孩子进了玩具铺,满脸的新奇兴奋。

  “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苗朵儿心里想着,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没有那么厉害了。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现出白光,绿色的翡翠世界不见了。

  “莫非出来了?”苗朵儿心中猛然一跳,抬眼往外面看,先一眼就看到了手镯放出的那个光圈,光圈下面是红莲花盘托着的手镯子,而自己正慢慢地往光圈外飞,身下自然是尸王丹。很明显,红莲花正把收来的尸王丹往外吐,而过程和收丹时是一样的,也是先开花,后出镯,然后凝光圈,光圈再随意吞吐。

  苗朵儿眼光转动,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大水池子,倒比于异螺壳中的白玉池还要大一圈,池中一个石台,石台上一具女尸。那女尸看样子年纪不大,瓜子脸,果然极为漂亮,也确实和白骨神巫有几分神似,长相也确实不比白骨神巫差多少。尤其白衣如雪,乌发如云,躺在那儿,不像是死尸,倒像是睡过去了。不过她的身子是半泡在水里的,只这一点,苗朵儿倾向于相信于异说的,这是一具死尸——活人当然也可以来池子里泡,但没必要穿着衣服不是。

  池子边上,苗朵儿看到了叉着腿坐着的阴尸王,和于异说的一样,果然是吐着舌头的,仿佛热天树阴下的老狗,本来苗朵儿看见阴尸王就觉得害怕,可这会儿看了阴尸王的样子,却不由得有些想笑。

  池子另一面,正对着女尸脑袋的方向,果然有一个白玉雕砌的牌坊,有四五丈高下,中间有古字,不过苗朵儿不认识,两边雕着各种异兽,好像也全不认识,但觉得气势极为宏伟,抬头看一眼,竟有一种想要屈膝下拜的感觉。

  牌坊与水池之间,摆的有香案,香炉中没有香,但两边有灯柱,却点着长明灯。这个太奇怪了,这长明灯谁点的,难道是阴尸王?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呢?是手镯子里面的世界?可明明又是从手镯子里出来了啊?同样的,红莲花还在托着手镯子,所以也不应该是红莲花里的世界。难道是湖底污泥之中?可于异说,他能看到却感应不到,不可能是在泥巴里,泥巴可隔不断灵力。

  苗朵儿彻底糊涂了。她抬眼四面望了一下,这里面与于异螺壳中法天象地的世界不同,这里面没有神殿,也没有围墙、后花园什么的,而就是一片旷野。不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水流下来,有一条小溪一直通到池子里,而另外三面,则看不到尽头。这里面的天光也是暗红色的,苗朵儿眼睛最多看到数百丈开外,再远,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了。

  “这若是法天象地的另一个世界,那可比螺壳里的世界差远了。”苗朵儿心中暗暗摇头。

  而在这时,尸王丹已飞到阴尸王身前丈许开外,那个光圈吐出尸王丹后,已化成一束绿光收回到手镯中,红莲花也开始闭上了,正一面闭合,一面缓缓往回缩,要回到女尸头顶前面的池水中去。

  于异知道差不多了,叫一声:“朵儿你待着别动!”话未落音,他身一闪,已到了外面,真水神螺甲一闪,把尸王丹一下就给吸进了真水神螺甲里,而且一直送到了第三层的暗水里面。

  这时尸王丹离阴尸王身子不过五六尺,阴尸王两眼发光,嘴巴大张,叫花子等着红烧肉呢。于异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顿时就把阴尸王打蒙了,绿眼发直,呆呆地看着于异,似乎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这个样子,于异可就乐坏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阴尸王:“瞧你这傻样,煮熟的鸭子飞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大笑。

  那模样儿,像极了堵了人家烟囱,看见人家满屋冒烟而雀跃欢呼的顽童,本来苗朵儿见他出去,不自觉还是有些担心,看了这一幕,可就哭笑不得:“这个人,这么搞!”

  于异一笑,阴尸王终于清醒过来了,一声鬼嚎,十指戟张,身子一纵就要往于异身上扑。他却忘了脖子处有阴火锁脉,这一强运罡劲,脖子处过不去,恰如洪水堵塞,顿时脑袋一晕,四脚发软,没等跳起来,身子就软倒在地,绿眼翻天,四肢不断抽动,就如鸡爪疯发作了一般。于异一看更乐了,指着他狂笑。苗朵儿也笑了,小半为阴尸王,多半却是为于异这幸灾乐祸的样子。

  “哥,当心后面的红莲花!”

  女孩子心细,苗朵儿虽然看着于异恶搞,却还同时留心着红莲花和女尸。于异现身以真水神螺甲吸了尸王丹,阴尸王狂嚎跌翻,本来已缩回女尸头前的红莲花也给惊动了,猛然又往上长,同时开起花来。苗朵儿一眼看见,顿时就尖叫起来。

  于异往前一纵,一脚踏在阴尸王胸膛上,把阴尸王踏倒在地,一脚踩住,身子同时转了过来。

  阴尸王暴怒低嚎,双爪死死抓着于异的脚,却如蜻蜓撼玉树,莫想动得分毫。
以阴尸王能以双臂架住于异重水之矛全力一击的功力,若尸王丹不失,灵桥未锁,这么一掀,还真有可能把于异丢出去,但现在却是没办法了,尸王丹为他一身修为所系,没了尸王丹,功力至少去了十分之九,再加还锁了灵桥,那还能有什么力道?于异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脚踏住,便再不看一眼。

  这次红莲花长大开花的速度非常快,其实也没长多大,超过女尸脑袋三尺左右,就开起花来,而且一下就绽开了,倒不像开花,而仿佛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炸了,只一下,橙黄的莲盘就现了出来。绿色的镯子一现,霎时射出一道绿光,现成一个光圈,光圈和先前差不多大小,只是把整个女尸都笼罩在里面。那情形,仿佛是一个水泡,而女尸就躺在水泡里一般,很明显,光圈就如于异的真水神螺甲一般,在保护那具女尸。

  于异不动,他要看清楚,红莲花还有什么花样玩出来,不过他踩着阴尸王的脚又多加了一分劲,红莲花若再想像先前一样放光救走阴尸王,那他是不放的。

  “我倒要看看你这女鬼能不能活过来,伸手来跟我抢?”他嘴角边掠起一丝怪笑,“这女鬼要真敢跳起来抢这老鬼,我就剥她衣服,倒看她怕是不怕。”

  为什么他想到剥女尸衣服,看女尸漂亮,动了色心?不是,虽然有了四五个女人了,于异的玩心仍是多于色心。他起这个念头,是看到女尸泡池子还要穿着衣服,他就起了促狭之心,就想要把女尸的衣服脱下来,倒看她是个什么反应。你要这么做,我就偏要那么做,典型的顽童恶作剧心理。

  不过没能如他所愿,红莲花虽然开了,手镯子也放出了光圈,那女尸却始终一动不动地躺着,真好像死了一万年一样。而光圈中果然就放出光来,这光圈似乎有些笨,也不管于异踩在阴尸王身上,只射一道绿光出来,射在阴尸王身上。光一射上身来,阴尸王陡然一声低吼,手上的力道也突然大了好些,显然是那道绿光给他加了力,但他双爪上的力道虽然增加了,却仍远远不足以掀翻于异。于异脚上多加两分劲,顿时又把阴尸王踩了下去,踩得他胸骨咯咯作响,舌头都伸了出来。

  很明显,光圈中发出的绿光,可以与阴尸王灵力互融,但这绿光的力道,还不如阴尸王本体尸王丹的力道。

  于异仍然不动,既不拦着那缕绿光,也不伸手去抓光圈,一下弄翻了,不好玩啊,他倒要看看,红莲花究竟有些什么花样。

  绿光在阴尸王身上停留了一刻钟左右,似乎死了心,知道无法从于异脚底下救走阴尸王了,突地收了回去。

  “这就缩回去了?”于异暗叫,眼巴巴地瞪着光圈,红莲花若就只是这点儿本事,说实话,他可就要大大的失望了。

  红莲花没让他失望,光圈中突现异象,本来光圈中是青蒙蒙的,里面好像裹着一团雾一样,即便以于异的神眼也无法看透,这时绿光一闪,里面突然变得白茫茫一片,有无数细白的小点飘啊飘的,那情景,像极了隆冬腊月的下雪天,且隐隐可听到北风怒吼之声。

  “那里面下雪了!”苗朵儿先叫了起来。

  于异嘿嘿一笑:“估计是急了,女孩子急了掉猫尿,女尸急了掉雪花。”

  “这个不是她哭吧?”真要哭起来下雪,那就太浪漫了,苗朵儿语气中几乎带着一种向往的味道了。你想啊,要是哪天于异把她逗哭了,她一擦眼睛,漫天大雪,那该多浪漫啊?

  不过她马上就不浪漫了,光圈中的雪花飞舞了一阵,突然向外面飞了出来,对象自然是于异,在光圈里面,那些白点就是细细的雪花,然而一出光圈,那些雪花陡然就变成了冰针,每一枚都有尺许长,而且势劲力急,看那声势,绝不在雷神弩发射的雷神箭之下,只怕还要强得一分两分。而最恐怖的是,这些冰针一射出来就是一大窝,说成千上万夸张了点儿,但至少也有两三百枚。

  “我的天,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吗?”于异没想到雪花一变,居然变成一窝冰针,而且一出这么多,真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他在跟神兵大战时试过,他的真水神螺甲,最多一次能同时抵挡六十到八十支左右的雷神箭的攒射,再多就顶不住了,而这些冰针,听声势,威力绝不在雷神箭之下,却一射三五百枚,他的真水神螺甲绝对挡不住,且冰针是锐器,若是尸王丹,真水神螺甲挡不住,能凭弹力把自己弹开,但冰针可就弹不开,而是会透甲而入,要直射他本体了。

  当然,也许红莲花是吓人的,这声势只是凭空造出来的幻景,不过于异虽然胆大,这时却也不敢冒险,急一闪,闪进了螺壳里。才一进去,螺壳居然晃了一下,往后飞弹开去,螺壳虽小,但光圈中射出的冰针实在是太多了,螺壳上还是挨了针,当然,以螺壳的灵力之浑厚,区区三五枚冰针是射不透的,不过却也把螺壳射得向后飞出去十余丈。苗朵儿猝不及防,吓得尖叫一声,一下就抱住了于异胳膊。

  “没事。”于异拍拍苗朵儿的手,大白牙龇了起来。越有挑战性,他越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