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
系 列 介 绍
《窃天书·鬼眼浮屠》
命案频发,死者生前都会收到一座神秘的鬼眼轮回塔和对应的咒文。京城大乱,都传说是包公显灵严惩罪人。那个斩杀罪人的神秘铡刀侠其实是有天下第一神捕之称的刑部总捕头肖不平,只因他目睹太多贪官行贿受贿,蒙冤百姓家破人亡的惨剧,只能忍气吞声,不动声色,在偶然得到一本预知命运和可以改写命运的奇书——《窃天书》后,他便设计安排了这些贪官污吏的死亡。
详见《今古传奇·武侠版》2013年3月上。
《窃天书·阴宅血咒》
矢尽粮绝,孤城无援。面临屠城绝境,绝世将军为了守卫三千妇孺和自己艳绝天下的女儿,给拒胡城留下一支血胤,铤而走险设下三重谜局对付西鞑靼军。为了避免这个故事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得到《窃天书》的肖不平决心改写故事,可路上被天眼妖瞳鬼谷女毁去《窃天书》,后又被幽冥鬼捕大冢灵花困住……心中疑虑万分的他一面力改结局,一面努力寻找写书之人。
详见《今古传奇·武侠版》2013年10月上、下。
《窃天书·画皮》
绣虎山庄庄主花绣虎背上一幅神秘刺青,引来八方觊觎。喜堂上,鬼谷女的师兄花绣虎被逼自尽。夜半子时,那刺青忽现诡异变化,六位师兄妹根据刺青的指引进入画皮山庄,等待他们的是生死谜局。他们中有人是鞑靼卧底故意害死花绣虎,而肖不平却被大冢灵花困在笼中难改结局,鬼谷女改写结局也未成功救活所爱。所有线索都指向秦皇陵,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那里。
详见《今古传奇·武侠版》2014年4月下。
《窃天书·郁轮袍》
名乐师王乐禅因一首《郁轮袍》曲谱被害。三年后,万国赏琴大会,《郁轮袍》变成了一首杀人魔曲,复仇天使隐藏在音乐中,向肮脏世人发出最严厉的警告:音乐本是天籁,圣洁无比,玷污她者——杀无赦!隔空杀人、密室杀人、植物杀人、动物杀人……凶案频频发生。洁癖傲娇的东方公子与阴险狡诈的太史正音斗智斗勇,在舍利塔里对决,最后塔毁地崩,活着的人收到了一封洞烛乾坤肖不平邀请去秦皇陵的信,要求在七月十五前赶到骊山丰都客栈。
详见《今古传奇·武侠版》2014年12月上。
《窃天书·食恶不赦》
明朝御使为了接待瓦剌王议和,召开金炊玉馔会,五味各显神通。转眼间,胡琴奏起,金炊飘香,瓦剌王驾临,宴席上邂逅厨神、厨圣之女,色心大动。厨神央求厨师布下大黄锁阳之物,求得生女活路。可他们二人早有过节,厨师是以断然拒绝。厨神、厨圣焦急万分。而雉堞之外,五千胡骑隐匿谷中,枕戈待旦,蓄势待发。治大国如烹小鲜,且看碟碗交锋,正邪之战,一触即发!
详见《今古传奇·武侠版》2015年2月刊。
羌笛一曲过临洮百国衣冠座次高
白垩色的天上贴着一轮昏黄的日影,鞭炮的硝烟味和着酒肉腥腻化作一派阴霾,横亘在峨眉山的半山腰,沉甸甸的,让人憋气。
山麓,新建了一座豪华庄园——万国豪庭。
没有风,所以里面花里胡哨的各国旗帜蔫头耷脑。庄园门口,四座副擂拱卫一座主擂,排成弯月形。上横匾额,扎着红花,写着“万国英雄擂”五个金色大字。
自打去年开春,一帮异域武士结伴来到大明,巡游全国,摆下擂台,以武会友。
武士们来自八国,号称万国,打遍九省无对手,打伤数百个大明武林高手。如今来到峨眉山,设擂一月有余,先是甄选大明英雄的大明英雄擂,大明武林各派互相争斗,选出胜者参加今天开擂的万国英雄擂。
围栏外密密匝匝的人群交头接耳,翘首观望,似是在期待什么人。
人群外一处土坡,有株柳树下停着架破板车,板车上倚了个歇脚的脚夫。脚夫是个驼子,拱起的后背将摞着补丁的褂子撑得随时可能炸裂,正抓起肩头搭着的黑乎乎的帕子揩汗。深刻的鱼尾纹、粗糙的面皮,让本还年轻的他脸上不协调地写满了沧桑。
忽然间,异域音乐响起,万国豪庭大门洞开,从里面走出一队人高马大的洋人,黑白丑俊,足有百人之多,为首一人更是鹤立鸡群,高出他人一头,众人如众星拱月围在他身边,俯首帖耳。
此人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叫声:“撒旦王,撒旦王!”更有激动的少女对着为首洋人狂呼:“撒旦王,我爱你!”
围栏如同堤坝,围观的人群就如洪水,一波波向前冲击着。若非有官兵在现场,只怕铜铁浇铸的栏杆也阻挡不了疯狂的人群。
原来为首那人就是西洋乌鹫国的拳王,人称“上帝之手”的撒旦王。
撒旦王率领各国武士,在花枝招展的女郎簇拥下,登上西边看台。他嘴角噙笑,极为绅士地向四周施以绅士礼,而后不住挥手致意。此举惹得围观的汉人少女疯狂大叫:“哇,他好绅士,他的样子迷死人了!”旁边的罗刹国拳王伊万杜夫被无视,鼻孔里重重一哼。
驼子对此毫无兴趣,翻下眼皮又垂头下去,他摸着褡裢里今天新赚的五个铜板,等待着主顾上门。瞧瞧天色,刚到辰时,如果运气好的话,今天应该能赚五十个。
驼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现在已经攒了九千一百三十九个铜板,再加五十铜板,就是九千一百八十九,正好够买那支金步摇的了。嗯,有了金步摇,石头就能向桃花求亲了。”
驼子喃喃自语,有点小兴奋,俯身去拉板车,忽然发现车轮下压着一本花里胡哨的画册。封面九个大字:“超级英雄撒旦王传奇”,翻开扉页,里面写着“风门编著”的字样。
自从西洋武士东来大明,描写他们比武的画册便悄然流传全国,一夜之间一册风行,洛阳纸贵。峨眉县大街小巷都可以买到这本画册,标价十两银子,其实即使卖一个铜板,驼子也不会买。
驼子想把画册扔了,犹豫一下,又翻开了。册子是连环画,下配文字,详尽描述着西洋武士来明后的每次比武,将洋人画得高大威猛,明人瘦小枯干,语言极具夸张之能事,字里行间充满煽动性,写着洋人如何遵守武德,虽打生死擂,每次都冒着生命危险,手下留情,从未打死人。而画册里的明人却多是偷袭下黑手,无武又无德。尤其撒旦王是其力捧的对象,详尽绘画着他的所有战绩,重点刻画了他的表演:徒手伏虎搏狮、和大象拔河、和狗熊摔跤。比赛时,每次失手将明人打伤,他都弯腰施礼,顿足捶胸、躬身忏悔,不惜花重金请人医治,德行之高,千古垂范。风门主笔在画册里痛心疾首,大声呼吁向撒旦王学习,中华武林才能有救。
驼子瞧到这里,不自觉咬了咬牙,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西洋武士,他也听到了一些端倪,双方比武,明人虽未死,但都成了瘫子、瞎子、聋子、跛子,生活不能自理,比死了还难受。
翻到尾页,里面有风门主笔的风门四将——暴风、邪风、中风、抽风的评论,皆是大肆贬低大明武林,而对西洋武士掇臀捧屁。最后条分缕析,争辩到底是西洋拳厉害,还是中华武功高强,得出结论:各有千秋。
于是,问题来了,既然各有千秋,为何西洋拳屡屡获胜?结论是:西洋人天生高大健壮,所谓一力降十会,就像老虎和水牛的区别,再高妙的招式也弥补不了。
邪风问:那我大明武人就真的要永远拜服在洋人脚下了?
中风答:哈哈,这可不一定,如果我招赘了一个洋人女婿,生了一个洋孙女,洋孙女再找一个洋孙女婿,不出三代,我的重孙子就能和洋人抗衡了。
暴风、邪风、抽风一起道:哈哈,绝妙好计!
中风道:如果能招赘撒旦王为女婿,平生愿足矣。
暴风道:你做梦吧?现在大明哪家女儿不想嫁给撒旦王,你往后排吧。
驼子看到这里,心中一惊,怪不得这些天满街可见洋人迎娶汉人女子的队伍,看来全是风门捣的鬼。
风门掌管天下消息,一向不偏不倚,什么时候堕落到为虎作伥了?忽然想到:这画册值十两银子,我若转手卖了,哪怕一两,给石头兄弟添床新铺盖绰绰有余。可转念又想:卖给别人,替洋人宣传造势,我不也是为虎作伥了么?犹豫半晌,咬咬牙,一把将画册撕了。
刚撕到一半,忽然一个耳光削过来:“你妈的,死驼子,撕我画册干什么?”
驼子侧身闪开,抬头一看,是个碧眼黄发的西洋商人,臂弯里还挎着一个浓妆艳抹的汉人少女。两人刚从草窠里出来,春色上眉,衣衫不整。
驼子没吭声,洋商益发来气:“死驼子,这是我的画册,没想到被你偷了。赔五十两,不然告官让你坐大牢。”他的汉话很流利。
驼子眉头跳了跳,咬咬牙,拉起板车,转身就走。
洋商又赶上去踢了他两脚,驼子拉着板车,陡然一蹿,就是三丈,洋商没追上,愤愤不平,亏得女子好说歹说将其拉走。
驼子陡然驻足,回身一脚,踹在路旁一块青石上,硕大的青石砰然龟裂。忽然,他的面孔扭曲,下意识一捂胸口。
“陈天平?是陈天平么?”路旁传来苍老的声音。
驼子陡然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瞥眼一瞅,大道上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太极门的旗号。
为首的是太极门主楚豪雄,是个富态老翁,手捻太极球,纵马而来 ,后面跟着他的五个得意传人,人称太极五虎。老大是他的儿子楚天怒,老二秦天嫉、老三宋天惊、老四晋天佑,老五女徒弟,也是他的准儿媳齐天籁。再后面是入室弟子、登堂弟子、外门弟子,乌泱泱也有百余人。
驼子眼尖,一眼瞟到了器宇轩昂手持珊瑚鞭的楚天怒和怀抱波斯猫的齐天籁,登时像见了鬼般,拉起板车,一溜烟不见了。
楚豪雄本是脱口而出,并不确定,可驼子这一跑,他就笃定了,必是陈天平无疑。他勒住马,低头瞧瞧青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陈天平”三个字仿佛三颗炮弹在太极门中炸开,太极五虎的脸色都变了。
楚天怒脸色一僵,齐天籁脸色红了又白了,其他人也都不尴不尬的。
楚天怒涩声道:“天下驼子多得是,未必就是他,何况十年不见了,爹你认错人了!”
楚豪雄叹道:“天下驼子多得是,但是一脚能踹裂石头的能有几个?当年你和他比武,他落败,负气离开太极门,我一直心存愧疚,一定要找到他,弥补咱们的过失。”
楚天怒对此忌讳颇深,扯开话题道:“比武就要开始了,等有空再说吧。”
楚豪雄一叹:“走吧。”
虽然没有撒旦王威风,但太极门算不上凤头也算鸡首了,夹道欢呼的人也不少。为期一月的大明英雄擂,太极门调度有方,力克群雄,打死打伤不少武林同道,成为最大赢家。如今单挑八国拳王,这么牛气冲天的壮举,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坐在东边看台上,方才的插曲一带而过,老天阴沉着脸,楚豪雄脸上却笑开了花。当然他不期望太极门能打败撒旦王,但打败其他几国拳王已是板上钉钉。
前几日,通过风门四将中的暴风牵线,他和主持此次西洋拳王比赛的盐商大贾申屠虬搭上了勾,以全部身家五十万两白银买五场胜利,钱已兑现,此次比武结果毫无悬念。申屠虬是当朝宰相的连襟,身后根基庞大,有他金口一诺,事情没有不成的。想象着不久即将爆发的疯狂欢呼、纷沓而来的登门弟子、真金白银的拜师仪,楚豪雄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天下人练武功的意义何在?还不是为了那黄白之物?天下最厉害的是武功么?错!是金子银子!
楚豪雄转动手中两只太极球:太极的圆转之理,你们懂么?呵呵。
主擂副擂整饬一新,竖旗列鼓,披红挂彩。竖着各种醒目对联:“打遍神州无对手,勇冠世界第一人”、“少林武当不堪一击,占婆鬼方天下无敌”等等。
礼炮鸣完鼓乐奏罢,主持比赛的峨眉知县慷慨陈词,无非是英雄不分种族地域、拳法不分少林武当、武德为先等套话空话,最后锣声一响,万国英雄擂正式开擂。
独弦琴、鼻笛、腰鼓、塔布拉鼓、尺八等弹奏出各种古怪的腔调,五国拳师奇装异服,在花里胡哨的汉人女弟子引导下,排成扇形从万国豪庭的大门处缓缓步出,分别登上五座擂台。
楚豪雄一愣:“同时开擂?”旁边的暴风道:“趁热打铁,太极门独挑大梁,力战五国拳师,这是多么热血的话题。放心吧,申屠大人都安排好了,肯定让贵派赢得惊天地泣鬼神!到时我风门画册多加宣扬,太极门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指日可待。”楚豪雄如释重负,打个哈哈。
楚天怒眉头紧皱,偶然瞥眼场外,鬼使神差般瞄到了那个熟稔而陌生的驼背身影。起风了,擂台边杆杆傲立、皂白分明的太极旗如水墨画般层叠交加,尺幅千里,那身影忽如水滴没入其间渺然难寻。
楚天怒眼前一阵恍惚,往事历历闪过。想到陈天平,不由看了一眼齐天籁,却发现她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不时瞟向西方看台。
楚天怒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一个多月的赛事,几乎每天都有花农来给齐天籁送玫瑰花,花中夹着信笺,落款便是撒旦王。如今冬月才过,大半花树花期未到,鲜花需在暖房培育,可是个稀罕物,价值不菲。
鲜花每次都被退回,但每天又按时送到。齐天籁从开始的怒拒,慢慢便成了尴尬,前两天鲜花突然断了,不再送了。
可最近每到之前送花的时辰,楚天怒发现齐天籁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了,她坐不住了,眼神中有了期待。
楚天怒质问齐天籁,可齐天籁支吾敷衍,为此两人还吵了一架。
楚天怒向人打听过,男人向女人送玫瑰花是西方礼节,表示求爱。他感到了空前的压力,心想:今天的拳赛我能赢,可是这场爱情战争我也能赢么?他强行按压浮躁的心绪,同师弟们登上擂台。
齐天籁对阵占婆阮必七;晋天佑对阵鬼方乌来;宋天惊对阵新罗李长基;秦天嫉对阵天竺达珠;楚天怒对阵东瀛初生一郎。
猛地里一声鼓响,冷不丁敲在楚豪雄心尖上,他打个激灵,使劲晃了晃鬓发如霜的脑袋。
主擂台上初生一郎剃着月代头,着狩衣、踏木屐,三角眼微微眯起。鼓声响后,他脱下木屐,弯腰拾起,放在擂台边上。十字封手护肋守腹,松松垮垮摆了个唐手起式,向楚天怒微微颔首。
楚天怒心照不宣,屈膝提掌双手抱球亮开门户。两人取势中平,对峙不动。
“哈!”突然身后传来暴喝,紧接着齐天籁一声尖叫。
楚天怒急忙回头,却见左首副擂上阮必七的笑脸陡然翻脸成龇牙咧嘴,如虾米弓身跃起,猝然一击。
齐天籁松懈的心陡然一紧,这才发出惊呼。拳到头顶,齐天籁还没闪避,那一拳便中途收回。
楚天怒长吁一口气,心中暗骂:妈的,演戏也不用那么逼真吧!心思方转,忽觉脑后生风,急忙脚画半弧,旋身踅转,却见初生一郎偷袭的那记前蹴腿半路收回,向他微微一笑,并未乘势追击。
楚天怒怒气稍平,两人擦招换势斗在一处。为了演戏逼真,楚天怒旋如陀螺,手法百变花哨无比;初生一郎亦是高腿快拳,使巧炫技。两人一沾即走,都不使力,却十分精彩。
副擂上众人亦是如此,外行瞧热闹,周围看客频频喝彩。
邪风、中风坐在评判台前,开始评点赛手的表现。两人插科打诨谈笑风生,满嘴喷沫,肆意渲染太极门招式的阴险,五国拳王如何如何谦逊不下重手,好在离看台较远,不然如被楚豪雄听见,不知作何感想?
陈天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蹭回了擂场,躲在人群后观看。他心潮起伏,往事闪过。
十年前,陈天平也是太极门弟子,和他故去的爹一样,是外门弟子,因他爹救过楚豪雄的命,楚豪雄对他还算另眼相看的。他和齐天籁从小指腹为婚,齐天籁小时候对他很好,可陈天平却一直为自己的驼背自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懂事,他敏感地发现齐天籁和楚天怒越走越近,他感到有座山压在他的背上,且在慢慢加重。他更加自卑,更加孤僻,更加勤练太极,他渐渐感觉到,什么都会离开自己,只有这对拳头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
让陈天平心碎的一天终于到来了。他清清楚楚记得,齐天籁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把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钱买了一支金步摇,想送给齐天籁,可是来到齐天籁的窗前,却听到了楚天怒和齐天籁刺耳的嬉笑声。隔窗窥去,楚天怒正在给齐天籁头上插一支华丽的金步摇。陈天平顿时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绞碎了,踉踉跄跄跑到荒山上,将金步摇扔下山涧,那一刻,他有踊身一跳的冲动,但是最终没有付诸行动。他向着天空狂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傍晚,他蹒跚着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楚天怒,楚天怒拦住他,说自己喜欢齐天籁,齐天籁也喜欢自己,让他退出。他什么都不愿说,楚天怒便逼着他比武定亲。楚天怒拳脚迅猛,招招致命,大违太极之理。每当陈天平被打中,在旁观看的秦天嫉、宋天惊、晋天佑便大声叫好。
陈天平心伤若死,被楚天怒一脚撩阴,疼痛倒地。
齐天籁飞奔而来,不由分说怒道:“天平哥,你身体不方便,为什么还总想打架?有什么事让一让不行么?”
陈天平像被人攮了一刀子,心都碎了,一声没吭爬起来,踉踉跄跄奔下山去,从此离开太极门,钻入深山老林,和鸟兽为伍,而后远走西洋……
往事被激烈的鼓声打断了。陈天平揩了揩眼睛,瞧向台上。变了!变了!楚天怒的招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太极讲究不丢不顶,他做到了不顶,却没做到不丢。秦天嫉一脸正色,为什么不那么阴狠了?宋天惊也不嘻皮笑脸了,晋天佑也没有公子哥的骄横。变化最大的是齐天籁,心神不属,一边打斗一边偷眼瞧西边看台。看谁?是撒旦王么?难道她也成了撒旦王的拥趸?
二十年前,阮必七和乌来被一西洋武士打伤,几乎丧命,前太极门主陈寻真恰巧碰上,舍命相救,并将二人收归门下传授武艺,楚豪雄也点拨过他们,算半拉师门。曾经的徒弟摇身一变打起了师父。陈天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天下的事情没有一成不变的。
台下敲起威风锣鼓,鼓罢三通,铿锵一转。这是信号,双方早已约好:初生一郎使手刀颜面打,楚天怒用玉女穿梭破解,将其击倒台上。为了震惊全场,要连续三次击倒,最后对方服输,楚天怒将其扶起,彰显大派风范。果不其然,信号发出,初生一郎手刀攻至,看来确实是留手了,速度快捷,力度柔靡。
楚天怒不敢怠慢,急忙以玉女穿梭,身形拗转,左手掤肘采腕,右手腋下偷袭其肋。想象中的击倒声没有传来,初生一郎突然收掌变招,眼缩如针,狰狞如狼,迈步如弹弦,出手如发箭,手腿肘膝,连环促发,攻势如晴天霹雳,快猛狠烈,空气中噼啪声连环炸响。台下的陈天平心头一紧:楚天怒完了!
遽然生变,楚天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天杀的初生一郎疯了?稍一失神,胫骨挨一足刀,痛入骨髓。
初生一郎隶属东瀛武道太夏流。东瀛武道源于琉球,而琉球武道来自中土。但这孙子辈的武功却执拗地坚守并发扬了最古老的苦行修炼法,焚膏继晷也打树踢桩,将手脚锻炼得如钢似铁,为的就是一击必杀!初生一郎学艺廿载,一腿能踢折一扎刚韧无比的竹桩。
太极以柔克刚,硬功不足,楚天怒身娇肉贵,何曾下得如此苦功,一被踢中,几欲跌倒,慌忙间只能瘸腿后退!双手翻转拨打,使出左右倒撵猴招法,妄图败中取胜。但对方出手太快,力道太猛,而他左臂折断尚未痊愈,根本引不开、卷不走、捋不住、掤不动。太极的以柔克刚卸力不成,引进之法便成了引狼入室、引火烧身。刹那间,咔咔连响,楚天怒臂折、腿折、脊梁折!尤其一记足刀下阴打,废了他的命根子。他身子如扯坏的玩偶撞上擂台边缘的太极旗,傲立的旗杆戛然折断,摔下擂台。惨白的旗帜仿佛一块尸布裹着楚天怒,他的眼睛模糊了,旗杆白巉巉的断茬割痛了他的眼睛。太极旗倒了!太极门倒了!我楚天怒也倒了!
“暴风!初生一郎!我日你祖……”楚天怒歇斯底里狂吼,吼一声喷出一口血沫。没吼完就晕了过去。
猝生剧变,看客大哗。楚豪雄如遭棒击,太极球转不成圈子了,失手落地。踉踉跄跄起身,抢到擂台下,看到儿子的惨样,禁不住白须乱颤,老泪纵横。打了一辈子雁,这回被雁把眼啄了。但楚天怒没有大骂风门四将和申屠虬,他知道,这些人既然敢阴他,就敢整死他。如今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吃个哑巴亏。
底下喧哗聒耳,其他四虎分心疏神:晋天佑被乌来一拳捣中下颏;李长基一个高劈腿劈中宋天惊顶梁;达珠一肘凿中秦天嫉肋骨。三人皆倒,生死不知。
齐天籁忙里回头,大惊失色,阮必七有机可乘,切步如凿石,梭子拳连环捣出。
砰砰砰!如中软革,韧力十足。不知何时,撒旦王抢上擂台,替齐天籁接住了这几拳,嘴角一缕血丝垂下。
撒旦王捂住心口,眉头微皱,朗声对着阮必七道:“你是我兄弟,我若使力震伤你,是不义!比武较技,点到为止,我若任你伤了大明英雄,是不仁!我虽洋人,也仰慕中华的仁义礼智信,无论明人洋人,都是好人。”说着低头巡视一周,“我宣布,万国英雄擂比武结束,大明没输,我们也没赢。大家和和美美,一团和气。敝帚自珍不是我们洋人的风格,我们愿将武功悉数传授明人,从此中洋一家,不分彼此,共索武学堂奥,同登武道巅峰!大家愿意么?”他的汉话更流利,成语典故脱口而出。
“愿意!愿意!”台下欢声雷动。
邪风激动得跳了起来,冲上擂台,捧起撒旦王的脚丫子就是一顿狂亲,嘴里不停狂叫:“撒旦王,我爱你!”
中风猛地跃了起来,振臂狂呼:“为敌人甘受捶楚,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上帝,是耶稣,是拯救我们灵魂的救世主。他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跨越种族天下平等的大爱,爱能战胜一切,爱能战胜一切!撒旦王,我爱你!大家一起来!”
无数大明观众山呼海啸:“撒旦王,我们爱你!”
人声嘈杂中,撒旦王单膝跪地,一朵玫瑰花托在掌中,嘴角噙血,嘴角勾起迷人微笑:“齐姑娘,比武一月有余,我对您的美貌和风度倾慕已久,数度献花求爱被您拒绝,现在我对着万能的上帝起誓,无论健康、疾病、贫穷、富有,我都会对您不离不弃,现在请您回答我,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齐天籁心旌摇曳,脑袋中雷轰电掣,一片空白。
西边看台最上方是一座凉亭,四面珠帘垂下,外面看不清里面,里面却能看到外面。一个西洋女郎头戴月牙宝冠,隔帘照影,倚窗而立,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个诱人的弧度:“屠龙计划,成功了!”
陈天平猛地踏前一步,攥紧了拳头,但是他又站住了,沸腾的人群像缥缈的乌云,渐渐远去。他吃力地转回身,拉起板车一步步挪去。其实,我也变了。
陈天平转过一个弯道,忽然脑后传来一丝异样,他毫无征兆地一侧身,一把狭长弯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手上,刀尖上钉着的是一只苍蝇。身后树上传来一声脆笑:“嘻嘻,谛听之能,妙到毫巅;刺蝇之术,已臻化境,不愧是乌鹫国杀手榜上的杀手之王。”
陈天平抬头一看,路旁有株悬铃木,树丫上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头绾丫髻,不戴簪子步摇,却插了一圈排成扇子形的秃头毛笔。劲装束腰,摞满补丁。耳朵不戴耳环,却缀了两只墨锭小瓶。脖子上还挂了一只缺角的乌鸦争食壶砚。左手挽着画板,右手握着毛笔。最奇怪的是抹着乌黑的嘴唇。此刻她悠荡着瘦骨伶仃的细腿,摇头晃脑,老气横秋地说话,若非适才发生惨案,倒真让人忍俊不禁。
陈天平一惊:他远渡西洋在乌鹫国当杀手之事乃是绝密,中原无人知晓。这个小丫头如何知道?当下他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那小丫头嘻嘻一笑,跳下树来,轻若狸猫,显然身怀武功。她大剌剌来到陈天平面前,一拍他肩膀:“喂,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胡诌,风门风信子。你呀,不要再隐姓埋名了,像你这么强的高手,为什么不给中华武林争光呢,打败撒旦王,重整太极门……”
陈天平拉着板车自顾自地走去,任凭她如何说,也不理睬。
胡诌不甘失败,狗皮膏药般贴上去。
前面是一条河,河上无桥,河中无船,陈天平拉着板车直接下了水,踏水过去。
胡诌在岸边跳脚:“陈天平,你欺负人,我不会水啊。”
孝带深掩金眉勒花冠压偏玉步摇
数日后,天冷如冰,农谚所谓倒春寒。太极门入住的高升客栈。一辆马车驮着一口薄皮棺材被肥胖的店老板拦在门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要撵人。
前日一战,楚天怒、晋天佑、秦天嫉重伤,如今诊金用尽,大夫不肯救治了,卷起药囊便走,齐天籁苦苦哀求,闹成一锅粥。宝马、狮猫、服饰……凡是值钱的全都典押换做银票给暴风了,如今的太极门一贫如洗。楚豪雄被人戏耍,一败涂地,暴风又溜之大吉,气怒攻心,当场晕厥,如今歪在榻上,只剩半条命了。宋天惊天灵被击,当场毙命,停灵三日,再不发丧就臭了。这一败,树倒猢狲散,其他门人都另投高明了,只剩两个有良心的,将宋天惊的尸体用芦席卷起,抬出客栈,装入薄皮棺材,出城寻了一块乱葬岗草草埋了。
棺材才走,便听得唢呐声声,官兵礼仗开道,执事掌灯前趋,敲鼓奏乐相随,护着一顶红艳艳的花轿,撒旦王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双翅九品官帽,大红喜服胸配红花,押着花轿,喜洋洋地走进客栈。店老板笑脸相迎,送到太极门客房。执事卸下三箱花红聘礼。
大夫和齐天籁也停止了争执。
撒旦王缓缓俯视,掠过浑身绷带缠如粽子的楚天怒,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来到楚豪雄榻前,学着汉人抱拳道:“楚掌门,不才心仪齐小姐已久,前日于擂上求婚成功,今日登门迎娶令徒。聘仪如下:白银百两、布绢两匹、风门画册百本。万望笑纳。”
楚天怒脊骨断裂,但还醒着,见到撒旦王进屋,他强忍着将呻吟压下。但陡听此言,直气得三尸神暴跳,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死洋鬼子,我……”歇斯底里地号叫,夹杂着令人心碎的颤音。
撒旦王优雅地一笑:“按汉人礼节,我应该称呼你为大舅哥。我们西方有位哲人说过:人的一切愤怒,本质上都是源于自己无能的表现。汉人还有句话叫:气大伤身。你要是气死了,疯狗都做不成只能做条死狗了。你的明白?”
楚天怒怒火三千丈,疯狂乱骂,拼命扭身,想要挣扎起来,大夫急忙按住。秦天嫉、晋天佑连声苦劝。
楚豪雄歪在榻上,两眼空洞,一动不动。半晌,楚天怒嗓子喊哑了,周遭静寂如死。楚豪雄艰难地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天籁,你、怎、么想、的?”声音艰涩,像生锈了的车轴。
齐天籁只叫了声师父,便什么也说不下去了。前日撒旦王擂台求婚,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跑下了擂台。
楚豪雄缓缓闭上眼睛:“太极门虽然倒了。但,天籁,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带走你!”说着陡然睁目,两眼射出凶狠之光。
齐天籁红着脸嗫嚅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师、师父,我、我不想连累太极门。”
楚豪雄一愣,两滴浊泪迸出眼角,桀桀怪笑道:“好好好,我教的好徒弟、我定的好儿媳。哈哈哈!”
齐天籁羞愧难当,转身便跑。撒旦王回身揽住,笑道:“新娘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随即解开她额头孝布,取下唯一未曾典押的金步摇,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窗外。
几个媒婆一齐帮齐天籁褪下外衣,就在当场摆了桌椅,打开箧盒妆奁,取出铜镜、梳篦、粉黛、胭脂,慢条斯理地装扮,开脸梳髻,描眉画鬓。复又取凤冠霞帔,将齐天籁打扮得珠光宝气。
撒旦王看猴戏般瞧着楚豪雄父子,嘴边挂满戏谑。楚豪雄面无表情,无声抗衡着,谁又知道他胸中有万钧雷霆来回冲撞。
撒旦王一行人终于走了。转过街角,石头礅子上跷着二郎腿的胡诌狠狠朝地下吐口痰:“天杀的,尖鼻抠眼的洋鬼子穿着汉装怎么看怎么不像人!”哧溜一声溜进了客栈。
有了百两聘金充作诊金,大夫又开了方子抓了药,也退了出去。晋天佑哭出声来:“师父,你为什么让他们带走师妹?为什么?”
楚豪雄沙哑着嗓子:“能留住的撵不走,能带走的留不住。太极门倒了!倒了!哈哈哈!”
晋天佑哭道:“我不管,我不让师妹嫁给那个洋鬼子,我不让!”
秦天嫉唉声叹气:“别说了,撒旦王说得对,是我们无能。”
墙上那副龙蛇大字“随曲就伸,以柔克刚”被夕阳返照,折射出嘲讽的光来。
楚豪雄疯狂的大笑戛然而止,呼地一跃而起,一把扯下那副大字,撕个粉碎:“太极为什么输?就是因为我们习惯了挨打之后再还手,习惯了以柔克刚!我要先动杀手,杀杀杀!”
秦天嫉道:“师父,咱们拼不过人家,拼不过!”
楚豪雄颓然坐倒,呆呆发愣。半晌,他缓缓站起,一字一顿道:“拼得过!我还没有死,太极门没倒!因为还有一个——陈天平!”
杀光千年小人种折损万古英雄腰
城外乱葬岗,夕阳西下,寒鸦凄鸣。纸灰如蝶,纷然四散。
陈天平蹲在新起的坟前,添着纸钱,喃喃道:“天惊师弟,虽然小时候你和其他师兄弟一样,总欺负我,学我驼背的样子,但你曾经分过我一个白面馒头,我一直记着。这点钱,到了那边,想吃啥就买点啥,也算我尽了一点香火之情。”烧完最后一沓纸钱,拉起板车缓缓离开。旷野凄凉,荒草连天,偌大天地,只有他一人踽踽而行。
来到城边一个垃圾堆,陈天平将板车停下,俯身翻找起来,不多时找到一堆馊饭、几片烂菜叶。路人皆是遮鼻而过。他从怀中掏出缺口瓷碗将馊饭一粒不剩地倒进去,菜叶摘好盖在上面。然后寻了一个树阴,大快朵颐,吃光舔净。
趁着暮色进了城,陈天平来到一家首饰铺,从腰间解下黑漆漆的褡裢。踮起脚才够到柜台,叮当,一口袋铜板悉数倒出:“老板,我买那支金步摇。不多不少,九千一百八十九枚,我查了三遍。”
老板嗤笑道:“你都看过三遍了,终于要买了啊!”掌起灯,取根竹签拨弄那些油渍浸染的铜板,目现鄙夷,直到查完铜钱,才把金步摇扔给驼子。
驼子取出一块洗得雪白的干净绢子,小心翼翼将金步摇包好,揣在怀里,转身离开。
万国擂台一战,洋人大获全胜,加上风门近乎无耻的宣传,洋人成了香饽饽,到处可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洋人甚至昆仑奴迎娶汉家女子的队伍,唢呐锣鼓,香风袭人。
不知又有多少汉家儿郎要变成光棍了。
陈天平驼背低头穿过街衢,匆匆赶路。左右的繁华喧嚣像浮云过眼,渺然无痕。经过一个偏巷,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员外靴,他忙向左拐,那靴子也向左;他向右拐,那靴子也向右。他艰难地抬起头,愣了下说:“楚、楚掌门?”
楚豪雄定眼瞧着眼前的驼子,十年不见,懵懂少年已变成沧桑大叔,风霜蹂躏、鱼尾横生,世事压迫驼背更弯,只是瞳孔里那一抹清亮依稀如昨。他很庆幸,只找了几个时辰便巧遇了陈天平:“天平,十年不见,你还好么?”陈天平低下头,驼子抬头很累,于是习惯低头说话,他的语调云淡风轻:“很好。”
路旁茶寮。楚豪雄叫了一壶茶,将瓷碗放在陈天平面前,倒满茶,然后放下茶壶,壶口对碗。陈天平一愣:茶阵?
江湖人游走江湖,为了掩人耳目,开创了无数切口隐语。
茶阵便是其一,茶碗茶壶方位数量千变万化,排列如阵,雀舌翻滚间,双方不言不语,你斟我酌不动声色中便完成了你问我答。
楚豪雄摆的是单刀独马阵,意为求救。江湖人好脸面,求人帮忙有口难开,这茶阵暗语便帮了大忙,免了尴尬。
陈天平定定看了一会儿,缓缓端起茶碗。楚豪雄心如擂鼓。这碗茶究竟是喝还是倒?喝了,便是答应所求。倒了,便是拒绝。
陈天平取了一只空碗,将茶倒入。提壶再倒一碗,喝掉:“谢谢掌门。”
楚豪雄脸色灰败:“天平,太极门输了!”
“嗯。”
“天怒残了。”
“嗯。”
“天籁被撒旦王抢走了。”
“嗯。”
楚豪雄察言观色,见他如老僧入定,颜色不改,不禁痛心疾首:“天平,我知道,你恨天怒,但你毕竟爱过天籁,你就忍心看她落入虎口么?你忍心么!”
陈天平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算我不忍心,我一个驼子抢得过别人么!十年前,我抢不过,十年后,我还是抢不过!我从生下来就弯腰做事低头做人,这是我的命。”
楚豪雄从怀里取出一架小巧玲珑的天平,左盘铜雕吼天睚眦,右盘石铸缩头老鼋,中镶天命轮盘。
陈天平认得这是太极门掌门信物——天命轮。太极门开山鼻祖张三丰自从创下太极拳以柔克刚之法,担心弟子曲解拳意,便制此轮盘警戒后人。轮盘周天三百六十度,十度一格,指针上指天心零度。右边百度内刻“忍、再忍、强忍”,百度为界,百度以外,刻“忍无可忍、击、战、杀”诸般字眼。凡门下弟子遇事,但看指针偏转,就算天平倾斜,亦务求隐忍不发,但若超出限度,忍无可忍,那便是天意要杀,就必须出手。师门信物,神乎其神,其实是中有机关,闻声震动,牵动指针而已。近百年来天下太平,天命轮作为掌门信物尘封已久,不想今日重见天日。
楚豪雄黯然道:“天平,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太极掌门。”
陈天平道:“陈天平早就死了。现在只有拉板车的陈驼子,他只想每天多拉几次板车,挣几个铜板,低头做人苟延残喘。”
楚豪雄推过一本翻开的画册:“你看看里边怎么描写的万国英雄擂。这些狗日的贬低我太极拳也就罢了,竟然胡诌汉人武功不敌洋人是种族的关系,洋人天生高大,汉人天生瘦小,就如同狼和羊的区别,汉人便是练一百年拳,也打不过一个不练拳的洋人。你看看,这段时间洋人堵道塞街,纷纷迎娶汉人女子。这种现象不反常么?我怀疑这次比拳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里可能隐藏着一个大阴谋,最终目的是亡我种族。天平,就算不为太极门,但你是炎黄子孙,流着汉人的血,你也应该出头啊!”
陈天平眉头一跳,将画册推开,撇过头去:“我不看,也没闲心看。汉人亡不亡种跟我有屁关系。十年前的比武,楚天怒一脚撩阴已让我陈天平断子绝孙了!这贼老天哪有什么公平!老天抢走了我的身体,把我变成了驼子;抢走了我的未婚妻,把我变成了光棍;又抢走了我的子孙,把我变成了太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楚豪雄霍然站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只知道十年前的比武,楚天怒使诈赢了陈天平,后者负气而走,并不知道对其伤害如此之深。
楚豪雄哀叹一声:“叔父对不起你。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逃避!”楚豪雄放下天命轮黯然离去,本来挺直的脊梁也渐渐弯成了驼背,一剪瘦影渐渐被暮色吞噬干净。
陈天平脸上的神色好半天才恢复以往的呆滞,慢慢摸出五枚铜板,付了茶资,在茶博士惊愕的眼神中缓缓离去,走了几步,停下,又走,又停下,终于忍不住回来取了天命轮塞入褡裢里,慢慢离去了。
楚豪雄的到来仿佛一颗石子,搅乱了陈天平枯井般的内心。等他回到泥腿子胡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板车上摞着捡拾的枯枝碎木。他望见熟悉的昏黄灯火,心顿时热起来。
陈天平来到一座草棚前,兴冲冲掏出绢帕,推开破门板,叫道:“石头,步摇买回来了,钗环首饰攒全了,可以向桃花提亲……”话说半截,戛然而止。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破棚子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矬子蓬头垢面倚在角落里,两眼乜斜,嘴角流涎,手里还抓着个酒葫芦,兀自往嘴里灌酒。
陈天平一把抢过酒葫芦,肉疼道:“石头,你喝这么多干吗?酒好贵的,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攒点钱买床新铺盖才是正经。喏,步摇我买了,给你!”
石头傻笑道:“成家?哈哈!成家,媳妇都跑了,还成个屁家!金步摇?哈哈,金步摇!”一把抓住,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天平吼道:“石头,你疯了!我攒了半年才买的,你居然给我摔了!”
石头睁着核桃般的乌青小眼:“桃花跑了,还要这劳什子有个屁用啊,呜呜呜。”
陈天平左右四顾,果然不见了桃花:“桃花怎么跑了,跑去哪里了?”
“跟一个洋人老头子跑了,哈哈,老头子!”
棚中油灯太暗,陈天平这才发现,石头的眼眶青了,嘴角也有血迹:“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抢桃花时受的伤。”
“几时抢的?”
“就在方才。”
“领路,接桃花回来。”
万国豪庭,张灯结彩,照如白昼。门首上大红喜字反射着血一样的光,深深刺痛了陈天平的眼睛。他鲸吸一口气:问:“是这里么?”
万国豪庭是峨眉县为了迎接外国武士,专门修缮的豪华山庄,吃喝玩乐诸般设施一应俱全。
打擂虽然结束了,不过洋人每天于万国豪庭内举行表演。届时,万国豪庭大门关闭,必须购买门券才能入内,券值按座次远近价格不等,最便宜者也要五十两银子。多少人为了一睹西洋武士风采,倾家荡产购券而在所不惜。庄内表演确实精彩,伴着呜哩哇啦的异域乐曲,武士们奇装异服下场,赤手搏狮斗虎,看得围观明人瞠目结舌,惊呼四起。尤其是大象拔河,近万斤的大象先和数十匹牤牛壮马较量,大象如闲庭信步,把牛马拖得后退不迭,蹄曲身翻。压轴的撒旦王登场和大象拔河,晃着一身亮眼肌肉的撒旦王竟将大象拽得不住后退,最后跌坐在地!
这是何等神力!有幸睹此奇观的观众沸腾如潮,声遏云霄。通过观众口碑的风门图画大肆传播,日日观者如堵,门券价狂飙十倍,仍然一券难求。
申屠虬趁热打铁,成立万国英雄门,收徒授艺。俗话说穷文富武,拜师孝仪贵得离谱,撒旦王收一万两,余者一千到八千不等。即便如此,也挡不住败北的武林子弟、崇洋的江湖名媛,如苍蝇逐血挤塌了报名馆。钱不够不要紧,古玩字画、武林秘笈、江湖轶闻等亦可充数。
后来为了彰显男女平等,特开女子班,女弟子按姿色,美姿者减半,绝色者全免。一时群雌粥粥,一城女子半城空。到了夜晚,山庄内洗礼大会火爆开场,红灯围绕,地床天被,胡天胡地,腥风十里。
今天,这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且因为撒旦王的大婚而更加火爆。不过,多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瞧着门前金鞍鳞次,玉轭辐辏,进进出出喜气洋洋的达官显贵,石头心虚了。他只是个脚夫,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不自觉脚软如泥,临阵退缩,嘴唇哆嗦:“哥,咱走吧,我害怕。”
陈天平驼着的背微微耸了耸:“石头,今天哥哥就是头拱地,也把桃花给你接回来。你就说,桃花是不是被抢到这里了?”
没等石头回答,一个脆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天平,桃花被撒旦王的叔叔迈克抢走,就在山庄里面,我亲眼看到的。”
陈天平回头,就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小丫头抱着肩膀倚着路旁一株悬铃树,头上插着毛笔,宛若孔雀开屏,正是前些日碰见的胡诌。
胡诌嘻嘻一笑:“今天来找傻蛋麻烦的可不少,喏,那还有一个。”
陈天平循声望去,只见地面俯伏一人,浑身缠满绷带,渗出斑斑血痕,虫子般蠕动着向山庄大门蹭去。
“那是谁?”
“你的大师兄楚天怒啊!”
陈天平一时哑然,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胡诌捡起一块砖头,照着山庄门口便扔:“狗日的撒旦王,滚出来受死!太极门陈天平找你算账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门口侍卫恶狗般冲过来:“妈的,敢到万国豪庭撒野!”
胡诌哧溜一声,躲到陈天平身后:“看门狗叫唤什么,叫撒旦王出来。”
侍卫拳脚如疾风暴雨般兜头盖下。片刻过后,侍卫打累了,一起收手。却见被打之人弯腰驼背,依旧屹立不倒。胡诌早趁隙溜了。
经此一闹,门口进出的达官贵人纷纷上前叱骂陈天平,顿时围成一个半月形。陈天平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来:“叫撒旦王出来。”石头吓坏了,跑过来扯住陈天平胳膊,哭得变了腔调:“哥,桃花咱不接了,回家吧!”
陈天平黯然道:“媳妇都没了,还有家么?”
衣冠楚楚的看客们哄堂大笑:“这死驼子居然想打架!你能打过谁啊?哈哈哈!”
另一个洋商认出陈天平来,狂叫:“就是这个死驼子,偷了我的画册,揍死他。”
哪怕是一个连狗都不如的洋人的话也如同圣旨,几个汉人骂骂咧咧上来推搡,陈天平默默忍受着羞辱,两脚钉地,身形左摇右晃,陡发忽止,卸力使力,把几人悉数摔倒。
闹嚷声中,撒旦王早闻讯率领各国武士赶了出来,在一旁优哉游哉坐山观虎斗。见此情景,一边吩咐下人告知新娘,一边分开人群,来到陈天平面前。众人看见撒旦王,纷纷弯腰问好。
一身大红喜服的撒旦王优雅一笑:“我听明白了,你叫陈天平,也是太极门的人,如今我和天籁成亲,你也算娘家人,进来喝杯喜酒吧。”
每一句都像针扎着陈天平的心:“我兄弟的媳妇桃花被你叔叔抢来了,我希望你能送出来,完璧归赵。”
撒旦王故作惊讶:“有这事么?”回头打声招呼。
片刻,一个艳妆少女揽着一个白发洋人走了出来。
石头一见那少女,登时瘫倒在地,号啕大哭。陈天平眉头一皱:“桃花,你过来!”
桃花偎紧了洋人:“不,我已经答应了迈克的求婚,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和石头都走吧,你们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你们,但你不能以此要挟,毁掉我的幸福吧!”
桃花本也是流浪女,半年前冬夜饿倒街头,险些丧命,是陈天平和石头救了她,请大夫诊治,陈天平甚至花光了当时所有的积蓄。
仿佛有一把刀劈开了陈天平的脑袋:“桃花,你不是说喜欢石头的么?耳环戒指都齐了,今天金步摇也买了,你怎能反悔?”
桃花冷笑道:“一个破首饰就能换掉我的一生么?我可不想天天给人欺负!”
陈天平如遭雷击,哑口无言。
便在此时,环佩叮咚,齐天籁一身雍容华贵的新娘装扮款款而来,在撒旦王身边驻足,两人宛若瑶台双璧,珠光宝气,晃花了陈天平雾气茫茫的眼。
十年前的恋人早成路人,齐天籁瞧着蓬头垢面弯腰驼背的陈天平,心弦微微一痛,随即便释然了。十年了,没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她淡淡道:“天平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进来喝杯喜酒吧。”
“……天平哥哥,我喜欢你。爸爸给我们定了娃娃亲,我长大就嫁给你。”
“可、可我是驼子,还没你高呢。”
“没关系,驼背更好啊,你背着我的时候更稳当,嘻嘻。”
“可是我爸说了,现在你小,长大了你就不会理我了,爸让我退亲。”
“不会啦,如果我不理你,我就变成小狗。”
“可是我爸说了,小时候不懂事,说的话不作数的。”
“好啦,你要不相信,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嘻嘻。”
儿时一幅幅的影像,掠过陈天平的眼前。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百年,呵呵,好个一百年。他喃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