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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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序章
  凌晨,燕京城密麻麻的楼宇被黑暗笼罩,仿佛许多蹲伏的夸父族巨人,正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丝阳光。
  从一群流离落魄的游牧箭手到威震天下的北方大国,说大辽是追到太阳的夸父并不过分。
  立国短短几十年间就凌驾大宋,成为最强盛的国家,尤其耶律隆绪当朝以来,崇扬儒学,秉习汉政,逐年减少赋役,又与高丽、日本等地积极通商,境内大城规模比起宋的开封、广州来也不遑多让,而燕京作为国之陪都,更是繁华似锦,城民们绸衣儒装,口拈绝句,一片南国风貌。也许只有到了夜晚,契丹族原有的纯朴气质才能在黑暗中再次透现出来。
  檀州大街的西端有一座大宅,是当今辽主亲妹安阳公主行第所在。
  安阳公主在同辈中年纪最小,深得太后和皇兄的喜爱,她的府第占地广阔,富丽堂皇,尤其是内中模仿吴县辟疆园而建的玩月园,前闻富修竹,后说纷怪石,布置比皇帝内苑还要雅致三分。
  月光疏微的秋夜,蟋蟀奄奄一息,鸣声虚弱遥远,莲池中鱼蛙偃息,幢幢的怪石假山之间,却有一个人影迅速掠过。
  他绕过打盹儿的守卫,身形快得有如一道轻风,倏忽间越过月光照射处,可以看到他背着一个长形的包袱。
  过了玩月园就是主殿和前庭,那里一眼看尽,要瞒过守卫就只有得罪他们,让他们睡上几个时辰。那人来到出口处的月牙洞门,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的园林埋藏着无数奇特回忆,说不怀念是假的,说不犹豫也是假的。如果愿意,辽国驸马神仙般的日子将会伴他终老,可是,他不忍。
  心里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要停步?为什么要停步?”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真的很想再看一眼。回过头,他听到假山之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是谁?”
  从藏匿处走出来的人,出乎他的意料。
  第一章 客人
  杭州慧日峰下有座寿宁禅院,它是禅宗五派之一的法眼宗名刹,院里高僧辈出,著作《参廖子》的道潜大师、净土宗六祖延寿大师,还有民间享有盛名的济颠大师,都曾在此间修行过。
  寿宁禅院在西湖南岸,近对雷峰塔,远览湖心三岛,不论前代的吴越国国王还是现今的宋主,都对它极为重视。两朝间多次修缮禅院,册封住持僧侣,规模越来越大,殿宇金碧辉煌,俨然就是江南佛国的翘楚。大宋天禧二年九月初三,无乘和尚静坐在西湖边上一座小石亭中。残破的石桌上点着一炉檀香,炉边搁着一柄剑和一把伞,剑身被布严密地包裹着,剑把乌黑陈旧,跟锃亮的油纸伞相映成趣。无乘和尚手捻佛珠,眺望着半湖秋色。
  午后阳光还带着炎夏的余威,背心下面微微有汗沁出。荷叶已多现焦黑,依着湖岸延绵数里,风吹过,沙沙作响,有点刺耳。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偶尔一缕清香飘来,压下檀香,却又颇令人心旷神怡。他心里忽有所觉,抬起头,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影从禅院大门飞奔过来。
  “短短半个月,已经第二次了……”无乘和尚眉心微皱。这段日子真是风波迭起,搞得好好一个禅院竟要暂时关闭,谢绝参拜。他的目光又落到后山,慧日峰上红翠相叠,红的是枫,翠的是松,其间隐有楼角探出,那里是禅院武僧的坐关之处。
  无乘和尚叹了口气,肥胖的守门僧已气喘吁吁地赶到亭前,禀道:“师叔祖,两位师伯想请您过去一趟。”
  “又对付不了?”
  “是,是。”守门僧不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
  “你听错了吧?”以无乘和尚的禅定修养,这五个字也免不了失声而出。
  “错、错、错不了。”
  “嗯……”守门僧见他缓缓站直,眨眼已不见踪影,急转头处,只见伞剑负背,瘦削的身影已在十数丈外了。
  “自从他回院,大小事情就没有个了结,如今他遁入法眼堂,数月不见出来,倒真是逍遥快活,只是苦了别家僧众,唉……”想起那始作俑者,无乘和尚不由摇头苦笑。无论佛门武道,圣僧无乘之名都震动四方,禅院众僧也好,地方豪客也好,谁不对他毕恭毕敬,唯独是此人,他毫无办法,不但毫无办法,甚或者还要千方百计替其周全。
  将要踏进山门的时候,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兀那和尚,你是寿宁禅院的吗?”粗鲁的言语,中气却颇为充沛,不用看也知道是那种典型的江湖刀客,身高如塔,眼小如豆,难看的头巾,发青的胡须,腰际总悬着空酒壶,刀从来不带鞘。
  无乘也不转头,说道:“施主请回吧,这几天本院僧众禅修悟法,各位檀越居士请恕暂不招待。”
  “放屁!快叫萧无我滚出来,他挑断玉狮爵的脚筋,咱们大江以南一百六十七处山寨都要找他算账!”无乘叹口气,继续往前走,后边咒骂声和刀风声同时响起,他左肩微移,背上铁剑“嗡”的一响,来袭者登时惊呼惨叫,想是三四个人摔成了一团。
  同样的家伙这半月间怕已打发了上千个了,琉璃宗、夜叉侯、玉狮爵,这三个结拜兄弟是江南黑帮的祖师爷,官府动他们不起,白道犯他们不着,再说三人本领卓绝,号称黑道上古往今来武艺最高者,手下还有十多万人,暗桩子遍布各行各业,又有谁嫌日子过得太安稳去跟他们怄气?
  无乘又看了慧日峰上武僧坐关处一眼。对有的人来说,日子还真不能过得太安稳。
  那件事发生之后,每日来拜院的总有二三十人,有的身负不俗艺业,有的只是初出道的混混儿,守门武僧一概打发,打发不了的交由目键莲堂护法;依旧打发不了,这才要劳动师叔祖无乘。
  之前曾计算过,琉璃宗若是亲自来为兄弟理论,护法武僧当然就不必鸡蛋碰石头,直接引见便可。夜叉侯据说剑法已达“刹那”之境,目键莲堂那几位师父大概也还逊着几分。除此之外,琉璃宗麾下纵有十万之众,找不出第三个人能通过目键莲堂,哪怕他千百人来,也休想通过七位剑僧联阵。
  然而金刚经说凡所有相,都是虚幻。虚幻即不实,世事之行进也确是如此,全然没法预料。这半个月中琉璃宗没有来,夜叉侯的鬼哭剑声也未曾得闻,目键莲堂却已是第二次向他求援。
  “屋漏偏逢连阴雨……”
  第一次就在三天前,来者是个身穿白衣、头戴竹笠的银发中年人。
  目键莲堂的七位剑僧将他团团围住,剑尖离身只有三寸,却没人能再前送哪怕半分。耗了总有两个时辰,还是烧火的头陀打堂外走过看到,觉得不对劲,自己拿主意把师叔祖请了来,亏得如此,否则再拖上半炷香时间,七位剑僧就得身受重伤,弃剑认输。对于武学高手来说,性命输得起,颜面丢不起,出家人也不能例外。七大剑僧事后说道,这人就站在近前,可又像是站在天边,忽远忽近,没有一瞬是静止的,但他明明就连指头都没挪一下……
比起大汗淋漓的护法们,客人当时更显得气定神闲。
  无乘的眼光首先着落处,不是他俊朗的五官,不是他华贵的银发,甚至不是悬在腰际的森森长刀,而是那只收在袖里扭曲变形的左手。
  “若非阁下的左手不好,贫僧也须退避三分呢。”无乘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他不屑,也用不着。客人微微躬身,说道:“溟池瞽鱼座下后学,参见无乘大师。”这是一个令人无法不动容的名字,无乘还礼:“原来是日本国的敦道皇子殿下到了,有失远迎,请恕罪。”
  “我佛之前,皇权与灰尘无异。再说远东小国,就算国主亲至,也不过是个化外之民而已,大师不必客气。”敦道皇子的汉语准确得一丝不苟,恰如其人。
  “家师久闻贵院佛法精湛,更有两位剑道高僧挂单护法,早就心生仰慕。这次游历,殷盼能得贵院接纳,指点功课,因此遣在下冒昧投帖,家师不日登门礼佛,更向诸位求取缘法。”
  所谓的求法,多半还是辩经,此外论剑之意也展露无遗。自从前朝鉴真大师东渡传法,日本国的佛门也日益昌盛,国中庙宇如林,天皇、皇子避位为僧是家常便饭,僧侣的地位恐怕更加胜过在辽、宋。虽如此,日本佛门仍然视中原佛门为大宗,历来只有不辞艰辛来到中原求经求法的修者,没有洋洋西渡只为辩法论武的狂僧。
  溟池瞽鱼的剑术称雄东洋,名头实在太响,无乘跟他相隔万里还常常听人提起,没有必胜的信心他当然不会赶来自取其辱。而寿宁禅院忝为江南佛门之首,万一论法词穷,论剑又复见拙,那么愧对前辈固然不免,恐怕以后四五十年都难逃各家宗派的耻笑。
  前有琉璃主一伙,后有扶桑剑豪,一个来硬的一个来软的,都是一般跟你过不去,寿宁禅院树大招风,无乘身为护法首座,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劫数到位那是无可奈何,但总也该有个限度吧?”无乘大师进入禅院,绕过天王殿,看着几位剑僧如迎救星似的快步走来,他感到一阵烦躁。
  “人在哪里?”
  “在文益堂等着。”其中一名剑僧答道。
  “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只说是……是无……是那位的……弟子瞧着也像……”
  无乘手指轻摇,没让他再说下去。想起接下来要面对的人,无乘情愿立刻单挑琉璃主和溟池瞽鱼。
  天王殿之后是大雄宝殿,再后是药师如来殿,两侧还有目键莲堂、演法堂、文益堂、道潜堂、罗汉堂等,都是宏伟肃穆的建构。单是这些偏堂,规模已经远胜一般寺院的正殿了。文益堂在禅院西翼,穿过罗汉堂和道潜堂,迎面就是本院前辈法眼文益大师的石像。无乘对石像打个稽首,肩头拂过旁边一棵罗汉松,发出刷的一声,独坐在堂前的人闻声投来目光。
  两人打个照面,无乘心头一沉:“果然……”
  继敦道皇子之后,连目键莲堂七大剑僧也阻拦不住的不速之客,是个七八岁的瘦小女孩儿。
  第二章 味道
  无乘与她四目交投,半晌说不出话来,七大剑僧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良久,他才挤出几个字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明空。”女孩说。蓬松的头发,破烂的衣服,脸上污迹斑斑,还不住地擤鼻涕,她活脱脱就是个小乞儿。
  “哦,你父亲姓萧?”
  这是个多余至极的问题,萧明空却好像能明白背后的深意,她点了点头。
  “你几岁?”
  “明天就十岁了。”
  外表比年龄起码小了两岁。无乘又问:“你从哪里来?”实在他并不想知道这些,无奈除此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燕京。”
  “燕京?契丹?你一个人?”
  萧明空点点头。比同龄孩子更加瘦弱的异族女童孤身从北国几千里路迢迢而来,这简直是个奇迹,而她路上所受的风霜更可想而知。
  无乘很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局促地收了回来。
  “饿了吗?”
  “就昨天早上吃了半个馒头。”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路边捡的。”
  “我叫香积厨给你煮碗面吧?”
  萧明空两只大大的眼睛似乎有了光芒:“面上有菜吗?”
  “呃……有吧。”如果两人是在比武,那小女孩就是使出了天马行空的一招,无乘全然料想不到。
  “是什么菜呢?”萧明空追问。
  “什么菜?香菇、冬笋,面筋、萝卜吧。”禅院的素面远近风驰,跟小笼包子和宋嫂鱼羹一样有名,无乘天天都吃,竟记不起来面里有什么菜。大抵认定了味是六尘之一,妨害明心见性,不管什么食物都囫囵吞下了事,因此食不知味反倒是好事,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感到一丝怅然。萧明空大力地晃了晃脑袋,说道:“都是素菜,我要吃肉,我要吃红烧肉!”
  无乘合十道:“罪过罪过,佛门清净地,哪来的世俗荤腥!”
  “为什么没有红烧肉?”萧明空抬头瞪着他,双眼澄澈如水,“是因为没钱吗?你们这座庙好大,前几天我还见过大和尚到处向农民收田租,为什么连红烧肉也买不起?”
  无乘说道:“不是买不起,我们拜佛念经的不能碰荤腥。”
  “但我还见过大和尚吃鸡腿、吃牛肉,到处都是,好多的啊,我明白了!”萧明空忽然拍手叫道,“在庙里不能吃,到庙外面就能吃了,是不是?那我到外头吃饭好了。”
  无乘摇头:“不管庙里庙外,和尚都不能吃肉。”
  “为什么不能?红烧肉比青菜、豆腐什么的可好吃多了。”
  无乘心想这孩子大约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把红烧肉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耐着性子说道:“佛门弟子眼中锦衣玉食都是世尘,明珠蒙尘,就参不了佛、悟不了经了。”
  “那为什么我看到这里的老和尚每个都穿得那么漂亮?比你要光鲜多了,你是这个庙里最小的吧?”
  “呃……总之你要吃红烧肉,就自己到城里去吃。”
  萧明空伸手:“那好啊,你给我钱。”
  “阿弥陀佛,明知道姑娘你要吃肉,恕贫僧不能布施。”
  萧明空小嘴一扁:“不给就不给,我一出家门就被人抢光了盘缠,反正就是一路讨饭偷馒头才来的。”说着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冲去污痕,露出雪白的肤色。
  几个剑僧远远站着,探头探脑,看见无乘转过脸,立刻四下逃散。要是真把这女孩儿惹得号啕大哭,以后他也不必教导僧众了。
“唉,我们家的素面比外头的红烧肉要好吃一百倍,你不信的话就吃吃看。”萧明空对他上下端倪,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无乘连忙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又活了这大把岁数,怎么会来骗你这小小的孩童?”
  “好吧,那我试吃看看。”她总算展露出了笑容。无乘禁不住想道:“我要是跟他同样,有一个如此聪明伶俐的女儿,那又怎样?唉,我真是修行修昏头了,佛祖明悟空幻,儿女父母如同无物,而他广施大爱,世人又都是他的至亲。我以剑入禅,力图精进,可别被尘缘阻碍了涅的脚步。”当即着弟子去香积厨取斋,他坐到萧明空旁边,手指轻轻敲打椅背,试探地说:“小姑娘,你……真的是?”
  萧明空显露疑惑的表情:“我真的是什么?”
  “算了,没什么。”无乘呆呆地望着虚空处。长得就像一个模子里铸的,哪里还会有错?又或许是兄弟或者姐妹的女儿,毕竟那个人再怎么惊世骇俗,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历来视清规戒律如粪土的高僧也不是没有,本院以前就有个疯疯颠颠的济公大师,这位大师身负大神通大愿力,飞来峰的数百个佛像就是他一笔一钩雕出来的。那人对戒律的鄙视程度比济公又要深上千百倍,难道他连色戒也敢破,那他又何必再闭关?
  沉思间香气传来,厨子端来素面放到桌上,一边用手擦围裙,一边说道:“快吃吧快吃吧,可怜的小姑娘,肚子都饿扁了吧。”萧明空抓起筷子挑了根面条送进嘴里,立刻把碗筷一推,皱眉道:“不好吃,真不好吃,我要吃肉!”
  厨子煮了二十多年的素面,大概还是头一遭听到“不好吃”这三个字,凸挺着大肚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无乘挥手着他离去,说道:“这么好吃的面,你怎么说难吃?”
  萧明空说道:“不信你自己吃吃看,要是你说好吃,那我就吃掉,否则你带我出去吃肉。”
  “一言为定。”无乘端起碗,总算松了口气,到底是小孩儿,味道好不好是我自己说了算,你能奈我何?
  碗到口边,萧明空忽然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可是你说的。”
  “那是自然!”无乘喝了口面汤,又吞下几根面条、几块香菇,然后呆坐不语。
  “怎样,好吃吗?”
  “这个……”无乘咂着舌头,竟说不出话来。原来佛以六尘说法,人以六根悟法,六根是眼、耳、口、鼻、身、意,六尘则指色、声、香、味、触、法。僧侣修行需保持六根清净,不为世俗间的感识所污染。无乘修习声闻乘大法有成,渐入“一往来”的罗汉境界,味觉就只余下“可意”与“不可意”两端,其他酸甜苦辣、珍肴百味早已无知无觉。(作者注:声闻乘是佛以下的果位第三等,断彻苦、灭、集、道四谛,属小乘果位,由低向高分为“入流”、“一往来”、“不来”、“阿罗汉”四个阶段。所谓“一往来”指其人只需要再往生天界一次,就可以超脱六道,得享永远极乐,同时亦可能具有神通)
  既没有知觉,就无所谓好吃或不好吃,如果硬说好吃,那就违背不打诳语的戒律。无乘向天井里招招手,道:“喂,你出来!”
  廊柱后面转出一名年轻僧人,低着头挪到近前,道:“师叔祖……有何吩咐?”他偷偷躲藏着想看笑话,不料早就被发现了。
  “试试这碗面,告诉我味道怎样。”
  “这个……”僧人端起碗吃了一口,道,“禀告师叔祖,这碗面非常好吃!”
  “不打诳语?”
  “叔师祖面前怎敢打诳语?”
  “好,做功课去吧。”
  僧人仓皇逃走之后,无乘对小女孩道:“怎样,可以乖乖吃面了吧?你嫌脏的话我再请厨房给你煮一碗。”
  谁知萧明空还是摇头:“大哥哥,你输了,你要带我去城里吃肉。”
  无乘道:“第一,我是大和尚,不是大哥哥;第二,你这样耍赖可不对。咱们明明讲好的,如果我觉得这碗面好吃……呃……”
  萧明空拍手道:“是啊是啊,大哥哥也好,大和尚也好,你这样耍赖可不对,咱们明明讲好的,如果你觉得这碗面好吃,我就吃素面不吃肉,否则你带我去城里吃肉。现在只是那个小和尚说好吃,又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好吃,我才吃!来,你说吧,快说。”
  “想不到这小姑娘脑筋这样犀利……其实他的辩才也总是远胜于我,小姑娘只是遗传了。”无乘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请住在左近的善信带你入城,不但好好吃一顿,还请他带你去游西湖,怎样?”
  萧明空撇嘴道:“你又耍赖了,明明说好是你带我去玩,现在又变成别人带!算了,我不跟你玩了,我要见我爹!你快叫我爹出来!爹!爹!你快出来!”
  “你爹……不,那个人现在不见外客,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你不可大声喧哗!”无乘连连摇手,萧明空全不理睬,越喊越响,忽然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
  无乘吃了一惊,慌忙探她脉息,原来只是气虚血弱昏了过去。
  前半生立志金刚伏魔,以剑称雄,不知折服过多少名家宗师、黑道霸枭,无乘却觉得所有这些舍生忘死的经历加起来,也及不上这一刻间的惊心动魄。好在还是个小女孩,要是再长几岁恐怕更加棘手。他正想吩咐弟子把她安置到院后的厢房休息,两名小沙弥扶着一位身穿袈裟、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急步走来。
  “师叔你好!”老和尚行礼,“住持师伯和诸位大师请师叔过院一趟。”
  第三章 处置
  据说在后梁贞明年间,当时的镇东军节度使钱因战功被皇帝封为吴越王,坐领两浙十四州,他因西湖秀美而选杭州作为王都。
  钱王爷虽然是行伍出身,却很懂得爱惜百姓,他和子孙们立国之后做了很多好事。吴越国归顺宋主至今已经好几十年,而历朝宋主也都算得仁义英明,当地人却仍然在怀念这位伟大的君王。
  杭州城原本的规模并不算大,钱氏入主之后,整治罗刹江水利,并在城内修建佛寺佛塔,宣扬佛门的慈悲教义,这才使这座秀美的城市跃身古今大邑之列。
  宋太平兴国二年,最后一位吴越王被宋主光义召入东京,杭州百姓为此在葛岭上建了一座佛塔,盼他能平安归来。山下则开出了市集和瓦舍,与西湖畔的花船连作一片,俨然成了江南地方名士、商旅、才女和游人的聚集所。
  西泠桥边有座小小楼,以江南精致菜色驰名,楼下每天都挤满了书生词人、酒鬼老飨,而楼上雅座临湖览尽秀色风光,兼有美丽的歌女唱曲,价格就不是人人能够负担的了。九月天荷花凋零,菊花在曲苑,桂花在满觉陇,这里少了几分的诗意,雅座里面也就冷清得紧。二十几张桌子只靠着窗的两桌坐着客人,说话卷舌头,大概是外地来的游客,虽然如此,歌女依旧轻弄琵琶,展喉吟唱。
“伫立东风,断魂南国。花光媚、春醉琼楼,蟾彩迥、夜游香陌。忆当时、酒恋花迷,役损词客。”唱完上阕,琵琶声由急转缓,那歌女几个按了按音,开始转向快落指。这时候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琵琶“崩”的一声险险走调。歌女还以为自己瞧错了,定神再看,确实是一名白衣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儿。
  另两桌的客人也都转过头来,愕然望着这对莫名其妙的组合,其中一个少年文士眼里甚至还带着戏谑的意味。昔日宝志禅师手脚都作鸟爪形,不修边幅游戏人间,受尽世俗多少白眼,无乘以此自勉,尽力驱退心中的无奈。只是他素来鄙视那些附庸风雅的所谓诗僧,想不到今天与他们同样,会走上这种酒臭尘浊的场所。
  要是传了开去他自己名誉受损倒不在乎,徒众心里不服教化,阻碍佛道的传行那才是大损害。但他又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要坐在墙角?我要看西湖!”萧明空扯着他的衣袖走到靠窗的一桌。无乘叹了口气,说道:“你要吃什么,尽管跟店头点。”
  萧明空一笑,环顾四壁上的菜色名称。很多汉字她都认不全。虽然辽国是异族,但近年辽主大力推行汉化,她若不是不用心读书,就是家境贫寒,请不起汉学先生。无乘随口教她认字,心里翻来覆去只是想着一件事。
  琉璃宗和夜叉侯不断地找麻烦.他纵有忌惮却不害怕。溟池瞽鱼访寺在即,论法论剑的结果,关乎中原、东夷佛学的高低,但中原佛门是佛门,日本佛门也是佛门,不管谁占上风,总于佛门有利。唯独是眼前这件事……无乘又看了萧明空一眼,女孩儿喜滋滋地点着菜,浑然不知道自己会给江南佛国带来怎样的灾难。
  “她只是寻找自己的父亲,没有想要伤害谁。六道轮回红尘欲界,世人每时每刻都在被无意地伤害,唯有人人信佛,持戒向善,才能有所改观吧?”禅院长老的话语又在耳边回荡了起来,当时他刚踏进罗汉堂,方丈劈头就埋怨道:“无乘师弟,怎么到了这种时候,那人还不开关献面?”方丈六十来岁年纪,如果不是身披大红袈裟,十足就是个肥头大耳的商贾。他左右各自坐着六位议事长老。寿延禅院与别家寺庙不同,周边有大批产业,农地、渔业、素菜馆等等,此外每天都有大量善信捐款,账目庞大至极,方丈一个人处理不来,总不好学世俗的富商那样聘任账房先生,于是从僧侣里面挑出几个心细会算账的帮忙,起了个好听的名号叫做议事长老。
  无乘坐到最末那个残旧的蒲团上,他听到一声傲慢的冷哼,有人轻轻说了句:“装模作样,假清高!”除了他和对面一个空着的破蒲团,其余大和尚所坐的都是丝绸蒲团,内里包裹上好的木棉。
  “启禀方丈大师,那个人正在修习本门无上心法,外事不萦于心,倒不是故意躲藏,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
  方丈“嗯”了一声:“但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那群黑帮分子整天到禅院来捣乱,吓得远近的善长仁翁都不敢到本院参佛,其中不少转去灵隐寺和法云寺,本院损失极大。”
  无乘道:“天下佛寺都是一家,善信到哪里参拜都是一样,我倒情愿他们在家默祷,多布施行脚僧人呢。”
  一名议事长老说道:“无乘师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们剑僧一脉世代受我院供养,衣食住所一应俱全,要是没有我等着意经营,你们师兄弟也只能做个穷苦的行脚僧,哪来精神钻研什么以剑证禅?”
  无乘道:“我佛眼中,没有富贵贫贱之分。再说富于财而贫于法,徒然阻碍了修行。”
  议事长老怒道:“你修的是小乘法,只管自己成阿罗汉,又怎能理解我等所修的大乘法,弘扬佛门于四海,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方丈连忙打圆场:“二位师弟不要再争论了。本院略有薄产,还不至于马上关门倒灶。据说日本和尚两天后要来访寺,该不会又是那人惹来的吧?”
  “溟池瞽鱼论法为名,恐怕主旨还是想要问剑,否则他何不去访灵隐寺、昭庆寺,偏偏要到本院?方丈和诸位师兄尽管放心,这事跟琉璃宗都由小僧一并处理就是。”
  方丈道:“师弟这么说我就宽心了。那么只剩下一件事……文益堂上的,真是……真是那人的女儿?”无乘道:“两人长相酷似,就算不是女儿,也是侄女。”方丈叹道:“你跟那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否有俗家的兄弟姐妹?”
  “我与他都是孤儿,得恩师收养传授禅道和武学。但他远游在外十多年,是否又重遇以前的兄弟亲属,小僧就不知道了。”
  刚才的议事长老冷笑道:“如果只是侄女会千里跋涉来认他为父吗?”无乘毫不犹疑地说道:“所以小僧觉得理应是亲生女儿。”
  方丈道:“那你待怎样?”
  “如果确认无误,小僧执行门规,废去他的剑术和气功,把他逐出本院。”
  方仗摇头道:“大大不妥!这事要是公开,本院岂不是名誉扫地,遭到其他寺庙宗派嘲笑鄙视?且寿宁禅院的名号是太宗皇帝亲自敕赐,让当今皇上知道了,非得大加降罪不可。不妥不妥,大大不妥。”
  无乘道:“谨闻方丈大师高见。”
  方丈道:“依本座说,这件事决计不可以传扬出去。师弟,你也不必通知那个人,将那小女孩安置到别郡去就行了。”
  无乘沉吟不语。方丈说道:“待会儿你到账房去领三十贯钱,带她到西湖游览一天,哄得她开开心心。我这里马上安排金陵或者福州的人家,那女孩儿的一应所需,都由本寺供给,直至她嫁人。你看这样安排妥不妥当?”
  无乘说道:“若她执意要认父亲,总会再逃出来,她从辽国不远千里而来,可见寻父之意极坚。小僧认为还是应该让他们父女相见,那人愿意还俗就还俗,否则让女孩儿断了念想,再由方丈大师安排。”
  一名议事长老道:“为了本院的存亡,决不能让他们父女碰面!”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方丈一举手,声音登时平息,他说道:“无乘师弟,这件事我们已有定论,你只要执行即可。你先骗着那女孩儿,我安排停当,自有人会接手的。她不是要去吃红烧肉吗?带她去,带她去。”
  无乘道:“若方丈执意如此,就请在诸位议事长老之中挑选一位。小僧资质愚笨,实在胜任不了这种巧事。再说琉璃宗不知何时会来攻击,小僧必须守在禅院。”
  方丈道:“这件事非你去办不可,那个人是你同门,你责无旁贷。黑帮的人要来捣乱,不是还有七大剑僧吗?我再跟知府情商,请他派兵驻守就行,你不必担心。”
禅院里面除了他之外谁也挡不住琉璃宗,聘请多少官兵护院都没有用,但这种道理跟手无缚鸡之力的方丈是讲不通的。无乘说道:“方丈大师……”
  “阿弥陀佛!”方丈合十道,“无乘师弟,我以方丈的身份委派你此事,莫非你要打破开院以来的誓言?”
  第四章 霸王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清幽的歌声把他惊醒,萧明空道:“大哥哥,大哥哥,这首词我记得,我爹曾经抄过送给我妈。”柳永词有井水处皆歌,辽人也好党项人也好都不例外,但无乘真的很难把情词和出家人联在一起。他心里一阵烦躁,说道:“你妈妈呢?”
  “三年前我爹离家出走之后,我妈就整天把自己关在佛堂,再也没有见我一面。我外婆说那是因为我跟爹爹长得像,妈不愿见到我想起我爹,徒然伤心。”
  “三年前……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并非孤儿,但遭母亲见弃可比没有母亲更凄凉。世人每遇伤心事往往转向求佛,其实身入空门乃是为求超脱的喜乐,却非逃避世俗的伤怀,这样的人不但不空,反而大悲大苦,毕生难以自拔。
  “对了,你想好要吃什么没有?”无乘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我要吃素什锦、莼菜羹,还有香菇菜心!”萧明空喜滋滋地说道。
  “咦,你不是要吃红……那个吗?”
  “算了,还是不吃了。”
  “为什么?”无乘话说出口才后悔,好容易她不吃红烧肉了,多问做什么!
  饶是他空明见性,也不会料到萧明空的回答居然会改变他的命运。小女孩答道:“因为你啊,你既然不喜欢我吃红烧肉,那我就不吃了。”
  “哦……”无乘倒被她勾起了兴趣,“我是大和尚所以不沾荤腥,你是在家人爱吃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当我在场的时候吃就行。”
  萧明空笑眯眯地道:“总之你就是不喜欢吧,那我就顺着你啦。之前我只不过是逗你,红烧肉又有什么好吃的。”
  无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佯怒道:“原来你一直在作弄我?”
  萧明空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哥哥你就不要吓我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很可怜我,是不是?”
  无乘道:“佛怜众生,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可怜的人。”
  “那不同的……”萧明空摇头道,“我不懂什么佛法,但我知道不是你说的那样。”
  无乘招呼店小二来点了菜,随口说道:“小孩子家又懂得什么。”
  “我不知道,总之我明白你对我好……”萧明空摆弄着衣角,“自从我爹离家出去之后,妈妈就再也不理我了。外婆和舅舅虽然对我很好,但一来他们都很忙,二来他们自己也有儿女、孙子,就算我跑出来了,他们最多只会担心、生气,却不会出来找我。”
  无乘说道:“你又怎么知道?说不定包括令堂,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不会的……不会的,”萧明空摇了摇头,短短的三个字里面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沧桑,使她刹那间好像长大了十多岁,无乘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跑出来的几个月也遇到好多人,只有大哥哥你对我好,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就像我爹以前瞧我那样……”
  无乘吓了一跳,这番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非拿来大做文章不可。然而内心深处,他又隐隐感到一丝宽慰。他自小随着恩师出家学习禅理剑道,近年来禅剑皆臻化境,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五音五色早就不萦于怀,为什么这相识还不到半天的小女孩儿,竟会令他难以自已?
  “大哥哥,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世界上却没有人在乎我。别的孩子都有爹妈疼爱,我却没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无乘道:“阿弥陀佛!人的命运都是前生注定,前生为善的此生得享安乐,前生为恶的此生颠沛流离,这就是报应的道理。”
  萧明空说道:“我才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呢,如果我前生做了很多善事,那今世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许多在院里修行几十年的老僧还不存这等思辨,这大概就是佛家说的慧根吧。无乘心想如果她是男孩儿,又或者我是比丘尼,那就非把你度入门中不可。他解释道:“正因为前生已经忘却,今世才要努力向善,否则人们无所畏惧无所期盼,就不免坠入为所欲为的大地狱了。”
  “啊,我明白了。小时候我不听话,爹就跟我说如果你乖乖的明儿给你买糖吃,我为了吃糖,就只好乖了。是不是这样?”
  无乘笑道:“差不多是这样。”
  萧明空恍然大悟:“原来世界上的人也都是小孩子。”
  无乘连连点头:“你说得太对了,在佛的眼中世人确实与赤子无异。岂止是人,天人、阿修罗、夜叉等虽然神通广大,也都不识得世界的真谛,需要佛法引导。”
  说话间菜送上来了,萧明空伏案狼吞虎咽,望着她不敢恭维的吃相,无乘心中百感交集。过不了多久就要把她送交其他僧侣,不知到时候她是否会怨恨自己。方丈他们以寿宁禅院的名誉不可受损为由,竟要把她偷偷送到别家寄养,然而为了某个古老的传统,他却必须遵从吩咐。
  “如果是那个人,必定毫不犹疑地会违反传统吧……”菜肴的气味钻入鼻端,依然分不出香还是不香,忽然想起一事:“你早先说,过了今天就满十岁,那么今天是你的生日?”
  萧明空嘴里嚼着饭菜,含糊不清地答道:“是啊。”
  “那等你吃饱了,我领你去游西湖。”
  萧明空拍手道:“好啊好啊!大哥哥果然是你对我最好!”
  无乘举起杯碗,问道:“你还想要什么礼物?”
  萧明空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红烧肉。”
  无乘“噗”的一声,喷得满桌都是茶水。
  萧明空哈哈大笑:“骗你的呀!”无乘边擦衣领边摇头苦笑,不知为何心里竟充满了莫名的喜乐。这是一种无可名状、无可抵御的情感,有如决堤的洪水,有如崩溃的积雪,有如盲者重光,有如失而复得,瞬间淹过修持多年的禅心。鼻端闻到一股油菜香气,登时饥肠辘辘,放眼出去,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艳丽夺目,他吓了一大跳,连忙凝神默颂金刚经。
  这天午后,寿宁禅院的正偏各门紧紧关闭,门后毫无声息。已到了午课的时候,院内天王殿、大雄宝殿却不见一个僧侣,连扫地、种树的杂役沙弥也行踪沓然。包括方丈、议事长老在内的所有僧人都聚集到了罗汉殿内。
十六尊金光闪闪的阿罗汉静静地俯视着信徒,肃穆而寂寥。
  相传雷峰塔下的地宫曾供奉金身罗汉十六尊,某夜吴越国国王梦见十六罗汉显灵,要迁往慧日永明院。慧日永明院就是寿宁禅院的前身,那时才刚刚创立。也真是巧,第二天禅院开山住持道潜大师就来求见,希望将十六罗汉请入禅院。国王欣然应允,而且还出资扩建禅院,将罗汉殿命名为应真殿,禅院的声名也因此弘扬江南,受到各地名僧的推崇。如今方丈等众僧跪坐蒲团之上,几百个人不发一言,个个脸上都充满惶惧之色。大殿的四个角落里,各有黑衣劲装的大汉手持弩机对准群僧。方丈面前不远处,一个身穿锦衣、手戴琉璃戒指的魁梧汉子来回踱步,粗浓的双眉紧紧蹙着,仿佛一团黑云,而在黑云之下,是两只细长的凤眼,露出森森杀意。
  虽然感到厌烦,方丈却从没把前来挑衅的恶势力放在心上。反正他们过不了七大剑僧,就算剑僧拦不住还有无乘坐镇。对这些理财手腕一流、武功上却全无概念的高僧来说,武林中的杀戮和血腥比佛经里面夸张的寓言还要遥远。
  直到七大剑僧在这个汉子面前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个人小腿上都出现碗大的洞,在血泊中翻滚呻吟,方丈等才知道害怕。按照锦衣汉子的说法,萧无我挑断他兄弟的脚筋就算是划下了道儿,他琉璃宗不得不接着。他指着七位剑僧道:“你们该谢谢我老婆。她从小信佛,礼待和尚,看在她面子上没要你们的命,也没废掉你们的腿,小小的皮肉之伤就当替萧无我还利钱好了,谁让你们是同门呢?”
  萧无我,又是萧无我,方丈忍无可忍,语带哭音地叫道:“去他妈的萧无我,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人!”
  琉璃宗骂道:“去你妈的!金刚剑宗一脉开院以来就在你们这里挂单,传到现今,还剩下两个剑术高手,一个叫无乘,一个就叫无我,这事江南武林谁不知道?他妈的,难道他随便安个姓氏,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你当我是傻瓜?”方丈颤声道:“就算是无我,你也知道他是金刚剑宗的,与寿宁禅院全无干系。”
  “你这不是屁话吗?”琉璃宗摸了摸戒指,“要是那秃贼敢现身出来,我又何必跟你们这群金钱僧废话?我日子过得无聊不会去西湖上抱粉头吗?”方丈无言可答,心里早把那个人咒骂了千万遍。
  琉璃宗在供桌上大马金刀地一坐,说道:“总之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无我还不出现,或者你还不说出他的下落,我就开始割舌头,一个一个地割。先割你这个老不死的,看你还怎么吃素烧鹅呀,素鸡素火腿什么的。哈哈哈,都是他妈的秃贼,穿得比官家子弟还要漂亮,住得比知府老爷还要舒服,门口摆个大捐箱,穷人通通不让进,你们假拜佛真敛财,萧无我假和尚真强盗,倒真是配对得紧哪!”
  方丈道:“总之敝院并没有萧无我这个人,我不知他在何处,而此人在外面的一切作为也跟我等无关,你爱信不信。阿弥陀佛!”
  琉璃宗笑道:“你就死鸭子嘴硬吧,半个时辰之后,我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龙纹粗香越点越短,香灰一段一段地落下,方丈背上早已被冷汗湿透。时间过得太慢,让人感到焦躁;时间又过得太快,因为半个时辰一到,就有人的舌头要遭殃。
  终于,琉璃宗摸出一把小刀,吃吃笑道:“时候到了。最后再问一次,萧无我在哪里?事到如今,你包庇他又有屁用,爷爷山前山后搜个遍,总能把他揪出来。你老人家的舌头白白牺牲,那多没味道?”
  方丈心中叫苦不迭,他对那人的恨意只怕比琉璃宗还要深十倍、百倍、千倍,但为了禅院的清誉,他决不能承认。
  琉璃宗的刀子缓缓凑近,道:“怎样?”
  方丈低宣佛号,亢声说道:“今日是本院存亡之刻,谁若怕死退缩,谁就是东南佛国的罪人,诸人可听明白了?”
  众僧侣疏疏落落地应道:“谨遵方丈法旨。”
  琉璃宗大怒,捏住方丈双颊使之伸出舌头,便想一刀挥下。江湖上人人都说寿宁禅院巴结权贵,私蓄产业,方丈是个一等一的贪财之徒。贪财者也必定爱命,谁知尖刀临身,这老和尚神情悲壮,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倒也颇出意料。
  “你不怕死,不怕痛,很好。”琉璃宗也不想伤害这等老弱病残,只是萧无我不知去向,他拳头打蚂蚁,一口恶气没有地方出,心里憋得真是难受。就此打道回府吧,以后拿什么服众?放把火烧掉禅院吧,势必得罪官家,目前他还没有举义旗造反的打算。
  “哼!早知就不派老二去对付无乘和尚了。萧无我找不到,我亲自出手教训他的同门,总算是讨回了场子。”目光游移,转向其他僧侣。僧人们或低头念经,或闭目不语,谁也不敢跟他的眼神相接。他瞪着这一个个光头,好像在市场上挑橙子,忽然揪住一名议事长老的衣襟,喝道:“你说,萧无我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那长老被他提在半空,全身抖个不停,牙关答答打颤:“我、我、我、不、不、不、不知道、道……”
  琉璃宗叹了口气,刀子在他脸上轻轻一拍。那长老大叫一声,裤裆下传来阵阵的恶臭,原来吓得黄白失禁了。
  “我说、我说……那人,那人在……”
  第五章 夜叉
  将近黄昏时忽然下起了绵绵细雨,九月的风带有凉意,雨点落入衣襟之内,免不了一阵刺骨冰寒,游人纷纷躲避不迭。
  无乘撑开纸伞,手牵萧明空,两人从孤山而下,信步走向白堤。
  途中跟一位秀才模样的男子擦肩而过,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叫道:“大师,你们要走白堤?”
  无乘道:“施主有何指教?”秀才神情古怪地道:“保佑桥那边在闹妖怪,劝你还是别走近为好。”
  萧明空一听可来劲了,忙问:“什么妖怪什么妖怪?”
  “两条蛇精,一条青蛇一条白蛇,还懂得变化。昨儿我有个同窗瞧见桥上闪起两道光,走近去看时,却是个凶恶女子,力气大得出奇,随手把他丢进西湖,美美地喝了一肚子湖水。”
  无乘道:“多谢施主提醒。”那秀才还了个礼,见两人依旧往那边走,他耸耸肩,自顾游湖去了。
  “大哥哥,不如,”萧明空抬起头,“我们回去吧?”
  “你又害怕了?”
  “有你在,我才不害怕呢。”
  无乘道:“那么,是这里的景色不漂亮吗?”
  萧明空说道:“大哥哥你觉得西湖很漂亮吗?”
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使人耳聋,他已臻罗汉境,西湖美景再美百倍,他也无动于衷:“我不知道,只是晴也好,雨也好,游历西湖的人,没有一个不为之沉醉的。”
  萧明空撇嘴道:“其实你根本不觉得西湖很美,却跟我说它很美。正如你根本不觉得素面好吃,却跟我说它很好吃一样。”
  “咦……”无乘心中微动,似乎有个念头冒了一下,立刻又隐没不见,烦躁随之袭来,今天类似的不安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大哥哥……”萧明空扯了扯他的衣角,“等到天黑,你就要把我送走,是不是?”无乘愕然道:“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没有,我猜的。”她若无其事地道,“我爹是个和尚,而且在禅院里地位很高。他要是犯戒,禅院也跟着遭殃,所以我想方丈老和尚一定不会让我见我爹。”
  这小姑娘的确聪明,不过她父亲幼年时的悟性比她更高。无乘心中暗叹:“以师弟的天赋,原该由他继承恩师的衣钵,说不定他能领悟出连恩师也未曾企及的那一式剑招……可惜啊,真是可惜。”
  “大哥哥,你现在一定在想,为什么我会这么聪明,是不是?”
  无乘点了点头。
  “其实我一直装得很笨,我妈也好我外婆也好,只是觉得我很可爱,从来不知道我心眼儿多。只有爹才清楚我早就很懂事了。”萧明空说道,“从燕京到杭州的路上,亏得我装傻才逃过好几次危险。大哥哥,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嘿嘿,就算你们把我卖到吐蕃去,我还是能回来,你信不信?”她说来轻松,内里蕴藏的辛酸却比西湖水还要多。无乘道:“你的生日愿望想好了吗?”萧明空说道:“想好了。”
  “是什么?”无乘默祷她的愿望可别是跟那人见面,否则就为难了。许多年前金刚剑宗的祖师以武证禅,却看不破诸法空相,幸有道潜大师作偈语点化才没有堕入修罗道。祖师于是立下大誓愿,金刚剑宗的弟子世世代代都要为寿宁禅院护法,听从方丈的命令。因此无乘虽对当今的禅院有各种不满与迷惑,只要是方丈的指令,他就没有违背的余地。
  “本来想求你带我去见爹……”萧明空俏脸上笼罩着同龄人所无的愁,“但我想你一定有苦衷,所以……所以我的愿望是这样的……”
  她小声说了出来,无乘失声道:“这怎么可以?”
  “不行吗?”萧明空垂下头,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强忍着眼泪,“不行就算了,反正这只是我的非分之想。”
  “但,这真的是非分之想吗?”无乘挠挠头,“就算我愿意,却到哪里去找那个……那个什么?”
  萧明空道:“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好了。”
  不知不觉已近白堤的尽头,前方出现一座古雅的拱桥,桥头石碑上刻着“保佑”两个大字。无乘说道:“西湖原本称为钱塘湖,唐代时大诗人白居易做太守,修筑了这道白堤,又把钱塘湖更名为西湖。白堤从孤山下开始,至保佑桥而尽,因此我们又称它为断桥,每年冬天人们都要到桥上欣赏雪景。”
  这时雨停了,西方一轮火红的夕阳直洒下来万道金辉,照得满湖金光荡漾。桥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女子倚着石栏,仰望天际。
  萧明空道:“断桥多不好听?还是保佑桥这个名字好。”说着双手合十,“桥呀桥,请你保佑我最终能见到我爹。”
  无乘牵着她走上桥去,盘算着该怎样实现那异想天开的愿望,忽听桥上的女子曼声吟道:“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犹忆西窗月,钟声在北林。”
  萧明空拍手道:“这位姐姐唱得真好听!”
  女子斜倚在斑驳的桥栏上,侧首向她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无乘大师。”
  无乘停下脚步。恰在同时湖水飞溅,两侧各自起冒出十多个身穿油衣、手持吹矢的刺客,轻轻跃上桥栏,居高临下,将两人围在核心。
  女子懒洋洋地靠着石栏,说道:“无乘大师,这是你的女儿,还是你新收的弟子?”声如其人,柔软若无骨。她穿着湖水绿的窄袖短衣,紫色长裙翩然拽地,脸上不施脂粉,肌肤白里微黄,五官也不及地道江南女子的精致,眉间且隐隐蓄着杀气,但一配上柔腻的声音,她整个人就多出了十二分的韵味,仿佛随时会化作一泓秋水,融入西湖。
  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身边还带着个累赘,无乘却满不在乎,他合十道:“男女授受不亲,僧侣自来不收比丘尼,女施主见笑了。”
  “哦,那真是对不住,”女子淡淡地道,“小妹从不布施,大师换个称呼吧。”
  “布施也存有意、无意,随意、刻意之分,这世上有的人自以为广施天下,其实分毫未施;有的人从不布施,其实已遍施三界六道而不自知。”
  女子说道:“这种深奥的佛理,大师还是向有慧根的人讲解吧。”
  “相逢即有缘,女施主却无谈兴,诚为可惜,只好后会有期了。”无乘牵着萧明空迈出脚步,身前“嗖嗖”几声,石板上插着十多根蓝汪汪的毒针。
  无乘“咦”了一声:“我们素不相识,为何恃凶拦路?”
  女子道:“我与大师确实是首次见面,但我兄弟玉狮爵好好地开山立柜,劫富济贫,却被你的师弟萧无我莫名其妙地挑断了脚筋,这笔账大师是赖不掉的。”
  无乘道:“阿弥陀佛!我们是出家人,又不是黑道帮会。那位萧无我种下的孽障,就该由他自己承受,女施主何苦来为难小僧?”
  女子道:“萧无我遁入禅院,龟缩不出,我们到处找他不到,只好着落在大师身上。”无乘哈哈一笑:“天道无常,今天作下了孽,未必明天就还,一切都是缘法。萧无我欠了玉狮爵的,这辈子不还下辈子一定会还,列位又何苦执著?冤冤相报无时了,一念修罗,便沉沦苦海不知何日得脱,划不着,实在是划不着呀。”
  女子也笑了起来:“我听说《般若剑品》把金刚宗的无乘和尚列位当世剑僧第二,仅次于溟池瞽鱼,这个天下第二莫非是靠口舌逞能得来的?”无乘连连摇头:“排名云云小僧从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女施主瞧在佛祖面上,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真是漏气,这样吧……”女子扁了扁嘴,说道,“你若能穿过吹矢阵安然走下桥去,夜叉侯今天就破例剑不沾血。”
  无乘道:“原来女施主就是夜叉侯,失敬、失敬!”
  夜叉侯挥手道:“你把孩子留在原地,倘若过关,再回来带她不迟。”萧明空叫道:“不要!大哥哥,我要跟着你。”
无乘点头道:“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喂,吹矢上淬了毒药,劝你还是想想清楚。”夜叉侯不禁提高声音,“我们做的虽是没本钱买卖,却担不起残害儿童的罪名。”
  无乘道:“施主少安毋躁,小孩儿若有闪失,罪孽都算在小僧头上,跟琉璃宗一行绝无干系。”夜叉侯哼了一声,那二十名刺客同时把吹矢凑到嘴边。无乘低声道:“你害怕吗?”萧明空看了看直插入石板的钢针,强笑道:“我才不怕呢。”
  夕阳不知何时又隐入云层,天色暗了三分,细雨复来。
  “好孩子,又下雨啦,小心淋着。”他抱起萧明空放到肩头,伸手摘下背负的纸伞,只见他一边撑开伞,一边迈开步子。
  第六章 神剑
  二十个刺客原本都是神射手,因怕弓弦被雨沾湿减弱了弹性,这才换成强力机簧做成的吹矢。南方蛮族用它对付虎豹往往只需一击即可,杀伤力只有比弓弩更大。玉狮爵连刀都没来得及挥就被萧无我挑断脚筋,其同修也必定非同小可,琉璃宗派出二把手夜叉侯不止,更布置了这二十个煞神,对无乘可说是十分之瞧得起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手。
  正要发出毒箭,依稀间清风掠过,如同时序倒逆,春天的气息再度来临,冲走秋天的寒凉。众人微一定神,无乘竟已站在了数丈外的桥边,而他撑伞的动作这时才刚刚完成。以夜叉侯的眼力,也只是看到他迟缓地撑伞迈步,下一个瞬间就已逸出重围,极快和极慢形成扭曲的对比,让人胸口郁闷,说不出的难过。
  “承让,承让!”无乘本来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有一个不情之请,盼望女施主能够援手。”
  夜叉侯愕然道:“是什么事?”
  无乘脸现为难的神色,说道:“实不相瞒,这个小女孩儿,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萧无我的女儿。”
  夜叉侯笑道:“好啊,身为和尚不但喝酒吃肉,持剑杀生,居然还娶妻生育后代,我看他还是改叫萧无戒好了。”
  无乘惶愧地道:“女施主教训得极是,都是我这个做师兄的自来没有好好管教,只是不娶也娶了,不生也生了,稚童却是无辜。她既不见喜于母亲又见不着父亲,已经够可怜的,今天是她生日,她有个小小的愿望,小僧却无能,实现不了,急需女施主慈悲布施。”
  夜叉侯手按额角,搞不懂这和尚是真笨还是装傻:“萧无我是我们的对头,你倒要我布施他女儿?”
  无乘道:“在我佛眼中,有情众生只有一个对头,那就是无常轮回。萧无我也罢,各位施主也罢,都是寻求超脱的可怜人,何不相濡以沫?至于这件事,对女施主也只举手之劳,不但不会有损失,说不定还有不小的裨益呢。”
  面对这江湖规矩甚至人情世故都一窍不通的莽僧,夜叉侯哭笑不得。倒也有几分好奇这小女孩有什么古怪心愿,竟能难倒寿宁禅院的护法大金刚,她轻挥衣袖,示意说下去。
  “多谢女施主。”无乘打个稽首,然后说了几句话。
  夜叉侯一呆,道:“我没有听错吧?”
  无乘苦笑:“恐怕一字不错。”
  “原来大师是在消遣小女子来着。”夜叉侯秀眉轻蹙,眉心一点杀意暴增,连声音也冷得可以刺人骨血,“但大师以为凭着身法快捷,出其不意逃过一次,便就此修成正果,再也不畏夜叉鬼劫了吗?”
  无乘道:“女施主误会了,小僧并不敢……”
  “砰”的一声,夜叉侯一掌击在桥栏上,打断他说话。整座保佑桥都为之震动,一个娇怯怯的女子竟有如此掌力,而她的剑名气更要响亮得多。
  “你胜得过我的话一切凭你,否则就怪这江湖无情吧!”
  她身子凌空,声到人到,袖中一道青光直扑眼前,四周蓦然响起一片鬼哭般的凄厉风声。萧明空捂住耳朵,脖子紧缩,无乘可以感受到她小小身体的战栗。
  夜叉侯的鬼哭修罗剑不但去势极快,且以声慑敌,定力低的人会不由自主地随之尖叫,直到心胆俱裂而亡。江湖客往往惧怕她更甚于琉璃宗。萧明空的经络不能吸纳气流,明显非是武者的体质,竟然还能以大定力止住尖叫,当然是为了不使无乘分心了,她此刻所受的痛苦可想而知。无乘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纸伞飞往半空,背上铁剑呼啸而发,与青光交击,鬼哭声登时一窒。
  “哼!”夜叉侯手握剑把,青光消没,现出一柄碧绿色的短剑,眨眼间已连刺数十次,正是《般若剑品》中的刹那境快剑。同时她左手衣袖里又蹿出一道白光,直取无乘面门。
  这时纸伞落下,无乘伸出铁剑托住伞柄,那伞活物般倏张倏闭,恰恰化消了攻势。
  双剑剑光连绵,交织成青白两条长蛇,上下翻飞,但无乘手抱儿童,剑托纸伞,足下寸步不移,守得天衣无缝。夜叉侯叱喝连连,从没有一刻停留在原地,鬼哭之声也渐渐趋于不闻,显然已被克制。
  雨势转大,夜叉侯衣衫淋湿,贴着肌肤,露出妙曼的身姿。无乘喝道:“住手吧!”纸伞又一次飞上半空,铁剑锋芒闪现,夜叉侯发出绝望的叫声,宛如受惊的蛇般倒纵出去。
  她退得快,无乘追得更快,看他负手悠然,却如影随形,只要微微一伸手,铁剑就能穿透她的身躯。
  二十名刺客蜂拥而上,手中多持着短刀、镰钩之类的刁钻武器,围实了一阵乱剁,任是金刚法身也得变成一团肉泥。
  “咄!”却听剑僧口吐真言,身周仿佛闪出一团金光,轻微却惊心的诵经声钻入耳际,刺客们体内的气流被无穷佛力压制,霎时跌跌撞撞摔作一堆。
  保佑桥的另一端,无乘一手撑伞,一手持剑,剑身平平架在夜叉侯肩头。夜叉侯这才发现铁剑缠着一圈圈的白布,竟未出锋,而无乘和萧明空衣服干洁,没沾到一滴雨水。
  对死亡的畏惧还在其次,自恃平生的剑技竟被破得如此摧枯拉朽,更令她难以接受。夜叉侯不再挣扎,静待对方挥剑了此残生。不料无乘收回铁剑,振臂一抖,僧袍披到了她的身上。
  夜叉侯挥手阻止重整阵势的刺客,她涩声道:“你赢了。”
  无乘合十道:“多谢女施主。”夜叉侯道:“多谢?你是在提醒我该多谢你网开一面,饶过不杀吗?”
  “女施主说哪里话,”无乘诚恳地道,“自然是多谢女施主慈悲成全,慷慨布施我这位侄女儿了。”
  夜叉侯疑惑地道:“难道,难道你是认真的?那个愿望……并非故意羞辱我?”无乘连连摇手:“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不出恶言,再说小僧何故要羞辱女施主?”
夜叉侯神色数换,终于吸了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杭州城观巷口有一座奎元楼,以正宗西湖菜肴远近驰名,街后边还设了客栈,招待考会试的秀才和外地游客。
  客栈掌柜是一位虔诚佛徒,平日常到禅院向无乘请教经义,两人算得上方外之交。前几天恰逢秋试,店面生意好得不得了,那些个读书人考不考得上拿不准,总归西湖是一定要游,美食是一定要吃的。掌柜忙进忙出,头昏转向,直到今天上午才安生下来。这时他坐在柜台前一边翻看账目,一边寻思明儿是该到禅院走一遭,与大师谈论禅机,洗洗这几天积下的满身铜臭。
  忽然一人翩然进店,说道:“居士好久不见哪!”
  这人身穿僧衣,头戴竹笠,虽遮住了几分面容,但掌柜离近了却瞧得分明,再说除他之外又有谁能散发如此清雅的佛气?
  “无乘师父……”掌柜揉揉眼睛,惊喜交集,“老小子我没有看错吧,你老人家竟屈驾到我这小店来了?”
  无乘道:“实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着一大一小两个美女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掌柜不由张口结舌。
  无乘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他,那不是自己的妻女,既无名分也无其实,他只是来租一间客房,吃一顿晚饭。
  掌柜呵呵笑道:“大师世外高人,一言一行必有深义,我是不懂的了。总之您的尊驾我请都请不到,贵寺其他的大和尚嘛,老小子我可又不敢高攀了。今儿我说什么也得亲自下厨,给您做几个拿手素菜!”无乘摇手道:“哪里还敢劳烦居士。这位女施主已经买好了佐料,由她自己整治即可。”
  掌柜瞧了那女的一眼,见她果然挽着菜篮子,心想:“这婆娘好犀利的眼神。”总算他不知道这婆娘就是黑道上威名赫赫的夜叉侯,否则非吓得失眠半年不可。再看萧明空,长得跟两个大人都不像,确然不是两人的女儿。无乘和尚修为深湛,在江南顶顶有名,怎么着也不能犯了色戒,他多半是另有用意。
  第七章 生日
  是夜奎元客栈其中一间上房传出阵阵香气。无乘、夜叉侯、萧明空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着晶莹好看的四色素斋:面筋蘑菇炒青菜根、香桩老头拌豆腐、油闷扁尖笋、素鸡黑木耳煮黄花菜。
  无乘心想夜叉侯的剑法要是跟她的厨艺一般高,自己早就被刺出几个透明窟窿了,真是我佛慈悲。
  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人,萧明空忽然开口说道:“爹、妈,你们怎么不说话,也不吃菜呀?”
  饶两人一个是佛门高僧,一个是黑道女枭,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狼狈不堪。无乘拙劣地道:“嗯,乖女儿,今天是你生日,你、你多吃点吧。”看到他木讷的表情,夜叉侯忍不住掩嘴偷笑。
  萧明空的愿望说来简单很天真,那就是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顿饭,她、父亲、母亲,说白了就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对无乘来说这可是个麻烦至极的难题,他自己演父亲倒还罢了,却教他到哪里去找个“妈妈”来?总不见得到街上随便找个女人,要真是那样他无乘和尚可就出名了,什么济颠和尚什么宝志大师,再多奇形怪状的,都得靠边站。总算夜叉侯适时出现,她一心一意要他好看,实际上却做了他的救命稻草,死磨硬缠之下终于实现了萧明空的愿望。然而事到临头,原来演戏也不轻松,他不由后悔年幼时太好学,什么游戏都不玩。
  如此窘态却激起了夜叉侯的好胜心,她拿起羹匙舀了一羹素菜到萧明空碗里,柔声道:“乖女儿,尝尝妈妈的手艺。”萧明空大口吃菜,一边嚼一边迭声夸道:“妈妈做的菜真好吃,太好吃了!”
  夜叉侯向无乘挑战似的扬了扬眉,忽然眼圈一红,又低下头去,潸然欲涕。萧明空说道:“爹,你为什么不吃菜?你不要再生妈妈的气了,好不好?”
  无乘听着她痴痴的话声,与她目光相触,觉得可爱的笑脸之后包含了无限的伤心、无限的祈盼。对于大部分的小孩子来说跟爹妈同桌吃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父母双亡的孤儿那还好,她的父母明明都健在,却都弃她于不顾,一家人围桌吃饭对她来说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孤身万里寻父所受的风霜险阻可想而知,但在艰辛旅途的尽头,等着她的并非温馨团聚,却是咫尺而天涯的绝望。
  一个念头不可歇止地涌上心头:“如果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我决不教她受到任何的苦楚,一定竭尽全力让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成长。”想到这里无乘惊觉,其实自从相遇以来,他就已经在那样做着了,不知不觉,发乎自然。小姑娘对自己的依恋,她的一言一笑,她眼中隐藏在调皮之中的悲伤,还有远超年龄的沧桑无奈,无一不在牵动着他的心,好像他由来已久的缺失忽然得到填补。此刻扪心自问,究竟是她需要自己,还是自己更需要她?无乘真的说不清楚。
  忽然闻到香味,食欲大振,他夹起一筷素菜送进嘴里,只觉得鲜甜甘香,人生从未尝过这种美味。
  他笑道:“女施主的厨艺比武功更加惊人,谁要是真做了你的儿女,那定是前生修来的口福。”
  夜叉侯淡淡地道:“不敢隐瞒大师,小女子天生不孕,因此嫁了三户人家都被休掉。那些男人一开始垂涎我的色相,无不信誓旦旦,与我相守终老,过不了多久便以无后不孝为由,将我弃如敝屣。我迫不得已投身草莽,到后来武功大成,便把其中两个男人和他们的续弦、子女杀得干干净净。”
  无乘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低宣佛号。
  萧明空问道:“那还有一个男人呢?”
  “他一直没有再娶,我就没找他的麻烦。”夜叉侯恨恨地道,“但我探知他最近已经再婚,这边的事情了结之后,我就找上门去把他家杀个鸡犬不留。”
  无乘道:“阿弥陀佛!一造杀孽,便堕阿鼻大地狱,女施主为人为己,都请三思而后行啊!”
  夜叉侯冷哼不答,三人默默地吃饭。无乘口中味觉渐去,那是心境平复,阿罗汉修为再次显现的缘故,但对此他却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对了,”萧明空笑道:“今天是我生日,我们三个人都可以许愿,爹,你先说吧。”无乘庄容道:“我但愿天下人人都能向善,修行者能够摆脱各种外魔诱惑,自持精进,得悟涅之道,弘扬我佛教义,如此在不远的将来,不独地狱空,天人六境俱都空寂。”
  两人被他宏大的愿力感染,夜叉侯明明绝不认同这样的世界真会出现,也不忍心出言讥刺,心道:“以前听人说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觉得十分虚假,嗤之以鼻。然而这世界上或许真有如此佛徒也未可知?无乘和尚的武功不在琉璃宗之下,居然为了素未谋面的小女儿奔忙,这与割肉喂鹰自然没法比较,但内里驱动他的,难道不正是同样的慈悲心吗?”
思忖间萧明空轻扯她衣袖,问道:“妈妈,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夜叉侯沉默有顷,说道:“一定要说吗?”
  萧明空道:“那是当然呀,说说又不要紧。”
  夜叉侯若无其事地道:“好,如果可能的话,我但愿自己从没有生到这个世间来。”
  无乘干咳一声,道:“明空,轮到你了,你来说说吧。”顿了顿又道,“先此声明,你只说说而已,我可不保证能为你办到。”
  “大哥哥你放心吧,你们两位能委屈身段为我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萧明空说道,“我本来的心愿是能和真正的爹见面,并带他回去见妈妈。现在我却想要大哥哥的心愿成真,世界上再也没有憎恨、没有悲痛,人人都在极乐世界生活,直到永远。这样的世界,我想大姐姐也一定会喜欢的吧?”
  夜叉侯摸摸她的脑袋,笑道:“真是孩子话。”
  方才的凝重气氛登时扫清,三人吃饱了饭,萧明空伏在夜叉侯身上沉沉睡去。
  烛光之下,宝相庄严的僧侣和妩媚动人的女子沉默相对,无乘说道:“今天真是有劳女施主了。”夜叉侯微一颔首:“也没有想象中的糟糕……”略有迟疑,她接下去道,“保佑桥上你邀我扮演明空的母亲,我骤听之下还以为你有心讽刺……你是怎样知道我的身世的?”
  无乘愕然道:“我与女施主见面之前,甚至不知夜叉侯是个女子,怎能知道你的身世?”
  “你说我如果肯帮忙,非但没有损失,反而会有受益,难道不是意有所指?”
  无乘微笑道:“女施主多虑了。布施者往往受施,受施者也可以布施。此刻你我所享受的这种远离尘嚣的安宁,难道不是这小小女孩所施予的吗?”
  夜叉侯不语,她无法否认。
  怀里的萧明空忽然说道:“爹,你终于肯见我啦?”声调欢快,双目却紧闭着,原来是在梦呓,只听她断断续续地道,“那天晚上,你悄悄离家,你在花园里看见我夸我聪明,说我小小孩儿,竟然能预料到你什么时候会走。其实我也不是很聪明,你知道吗?我整整三个月每天晚上都站在花园里希望能阻止你离开,我觉得你随时都会走。这天晚上我终于拦到你了,可惜不管我有多聪明,你总是再也不管我了……我为什么知道你会走?本来我也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你看我和妈妈的眼光变得很奇怪,直至我来到寿宁禅院,看到弥勒佛的雕像,又看到大哥哥的眼神,我才什么都明白啦……”
  听着的两人对望一眼,无乘凄然摇头,夜叉侯则轻柔地理顺萧明空额前的乱发。
  “爹爹你的目光就跟那尊弥勒佛的一样,很慈祥很温柔,但那不是父亲望向女儿的目光。大哥哥看着我的目光就不一样了,那才是父亲应该有的。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你永远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不,你从来就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过……”
  无乘叹了口气,他想起许多往事,关于那个人的往事。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时他还是个小沙弥。师尊带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儿回来。师尊说他终于找到了继承衣钵的人。
  金刚剑宗是佛门中的一支异脉。它讲究由剑入禅,由神通证慈悲,因此择徒就有了两重的标准:不但要身具佛性,也必须是天生的武质,即经络可以吸收天地之间的气流。师尊认为无乘的武骨胜于佛性,而无我两者兼资,简直就是金刚剑宗精神的实体化。
  “他可以悟出连创派祖师也未曾企及的那一剑。”师尊临终时说道,“本门剑法以禅功为基,禅修越深神通越广,因此领悟那最后的一剑,即可反过来验证那条从来没有人走得通的道路。只是各人领悟的方法都不一样。无乘,你虽是本宗首徒,但我命你不可限制你无我师弟的行动。”
  无乘点头允诺,他练剑已入声闻乘的境界,什么掌门什么权柄早已不萦于心。
  然而无我的修行方式,如果那也算修行的话,确实令人侧目。师尊圆寂之后,他整天执著于文字,与寿宁禅院的僧人辩论经义,往往压得他们面红耳赤。各品经典在他眼中粪土不如,幸好方丈他们都属禅宗,懂得顿悟,懂得什么是文字障,否则非闹出大事不可。
  到后来他简直已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他说世上所有宗教都是虚妄,道门也好,儒教也好,拜火教也好,既然本义都是导人向善,又何必设立这许多教规门禁,你不许吃肉,我不许娶妻,徒惹纷争。这话传到当地道门中人耳里,自然大表不满。当朝皇帝笃信佛法,对老君可也不愿失了礼数。江南禅宗历来纵有一二疯僧,也只止于破戒食荤,游戏人间,可没有谁敢扛起大竹竿把其他教派通通打入浑水去的。既犯众怒,杭州城便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只好破教出门,远走北国。
  当初师尊吩咐不可限制他的行动,却间接令他不见容于金刚剑宗,更遑论证实以剑入禅之道了。无乘每每思及,心中惋惜不安之余,更感到肩上所付的重任。
  江湖上隐约传来剑僧耀武扬威的消息,那人是无我也好不是也罢,无乘并不介怀,反正身入俗世,明珠蒙尘,充其量做个以佛行侠、斩妖除魔的金刚,至于证佛涅,那是想也休想。
  就此过了不知几年,太宗皇帝驾崩,新君即位,几次更换年号。数月前的某日,一名容光焕发的僧人站到他面前。
  “无乘师兄,好久不见。”
  第八章 论法
  “无我师弟……”无乘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兄弟暌违多年而重逢,师兄一点也不高兴吗?”
  无乘道:“师弟你高兴吗?”
  “我本来很高兴,但见到师兄被门规禁法束缚,越陷越深,又不免深为惋惜。”
  无我决定回到禅院重新修行,他离去多年,杭州早已物是人非,以往的过节都淡了,也没有谁来跟他为难。再说他不知哪里抢来偷来的巨资,捐助寿宁禅院起了一座方丈精舍,连最后的阻力也不存在了。他正式回院的那天,方丈等还举行佛会替他接风。
  未几,无我入关禅修,方丈才发现上了这厮的大当。琉璃宗、溟池瞽鱼,到最后又来了萧明空,他惹下的麻烦每一个都比天还大。
  萧明空不再梦呓,代之而起是细碎的啜泣,让无乘从遥想中回到现实。
  “怎么了?”
  夜叉侯摇手示意别动,她轻启朱唇,吟唱着江南的童谣:“一线天,二老亭,三生有缘石上见。四眼井,五云山,六和宝塔立江边。七星缸,八卦田,九里松月照清泉。阿爸阿娘把手牵,万松岭上艳阳天……”
很快萧明空就不再哭泣,心满意足地睡去。无乘打着节拍,也全心全灵融入当前的静霭。
  未几,东方渐白,鸡鸣声此起彼落,客栈外面人声开始喧腾。
  房外响起敲门声,无乘一惊,不知觉间与夜叉侯共处了一夜,可别遭人误会。只听掌柜在门外说道:“大师,大师,方丈和尚遣人到处找你,就差没有报官了。他说院里出了大事,要你立刻回院!”
  夜叉侯正搂着萧明空打盹儿,闻言惊醒,失声道:“一定是琉璃宗带人闯院去了!”无乘缓缓站起身,道:“小僧去去就回,明空可否先烦女施主照料?”
  夜叉侯道:“放心吧,夜叉虽恶,不致向稚女下手。”
  无乘点点头,负起了铁剑和雨伞,走到门边。夜叉侯忽然道:“等等……”
  “怎样?”无乘并不回头。
  “那男人……我就不去跟他为难了。”
  “甚好。”无乘说毕推门而出。
  他才刚离去,萧明空就睁开眼睛,说道:“大姐姐,快,我们也跟着去!”
  “啊……你一直醒着?”
  萧明空揉揉眼睛:“我不装睡,你们又怎么肯陪着我?”
  夜叉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纵横江湖也好多年了,武功输给无乘不算,这会儿还来个阴沟里翻船。
  萧明空道:“等等,那个什么溜鲤鱼,是大姐姐你的朋友吧?待会儿你是帮我和大哥哥呢,还是帮坏鲤鱼?”夜叉侯道:“我两不相帮,再说他们两人一旦动起武来,必定惊天动地,我哪能插上手啊?”
  萧明空拍拍胸口:“那就好!大哥哥天下无敌,我才没有担心他打不过溜鲤鱼呢,我只是怕他失去你这个朋友,心里会不开心。”
  夜叉侯苦笑道:“他六根清净,执律持戒,从来没有把我们这样的俗人放在心上。”萧明空撇嘴道:“才不是呢,他装出来的,你也信?”
  两人走出客栈,夜叉侯随手抢过一匹马,丢给目瞪口呆的主人一包碎银。两人同骑驰向西湖。
  与琉璃宗只是利益的伙伴,对那作恶多端的老三更不耐已久,夜叉侯这次来与禅院为难,纯粹是出于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奇怪的是经过了昨晚,这憎恨竟如云烟般消散无痕,这时的她感到一丝茫然、一丝期待,还有一丝释然。瞧了萧明空一眼,她决定帮助无乘击退琉璃宗。
  不多时已奔近保佑桥,沿着西湖向东南走,经过金牛庙、钱王祠,远远地看到一座尖塔,那就是雷峰塔,寿宁禅院就在塔对面的山峰下。
  禅院的大门紧闭,谢绝参拜的木牌子依旧高高挂着。夜叉侯带着萧明空绕到偏门进入。
  院里四处无人,死寂一片,既然没有杀伐的迹象,两人便放慢了脚步。一路越过好几排精舍和厢房,夜叉侯道:“待会儿见到我家老大,你不可再说什么溜鲤鱼。他最恨别人喊他鲤鱼,要是发起火来,我可保你不住。”
  萧明空点点头,随即吐舌道:“怪不得人人要剃头出家,做了和尚就有钱有好房子住。你瞧这气派,都赶上我们辽国的皇宫了!”
  夜叉侯说道:“你去过辽国的皇宫?”
  “是啊,我妈是当朝的长公主。”
  夜叉侯道:“了不起,那你就是契丹小郡主了。怪不得萧无我不要再做和尚了。”
  “不是这样的,”萧明空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爹……他由始到终就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他好像……好像只是在尝新鲜……”
  夜叉侯道:“那我就不清楚了。据玉狮爵说,他那天到余杭市集上收取供奉,骑马撞翻了几个早饭摊档,当时你爹正蹲在摊子上吃面……”
  萧明空道:“这怎么可能?我爹很有教养,从来不会蹲着,我外婆就是爱他有涵养才招他进门的。”
  夜叉侯道:“反正老三就是这么说的。你爹拦住他,要他赔钱给摊主。我家那老三是个活太岁,他不去惹人已经万幸了,何况你爹还出口挑衅,两人当场翻脸。你爹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捡起把烧火用的铁钳子当剑使,随随便便那么一下子,老三就遭了殃。”
  萧明空道:“那更奇怪了。我爹住在公主府那些年从来就不多管闲事,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他注意似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作乱打架的江湖好汉啦?”
  萧无我究竟在想什么,连最亲近的妻子、女儿、师兄弟都莫名其妙,何况是夜叉侯?这人做过和尚,突然却赢得了辽国公主的芳心,与她成婚生女,又突然抛妻弃女离家出走到江湖惹是生非。按说他武功了得,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可他却回到寿宁禅院就此龟缩了起来。这人所走的每一步都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夜叉侯不禁对他生出了浓重的好奇心。
  两人说话间穿过了一个精雅的佛园,来到大雄宝殿和药师殿之间的宽阔空地上,只见密密麻麻坐满了僧人,从身披袈裟的法师到灰衣敝袍的沙弥,寿宁禅院上千个和尚全部安静地聚集在这里。
  人群的正中央竖立着两座宝幢,相隔五六丈的样子,呈东西对峙状。西边宝幢下是无乘、方丈和几位议事长老,东边的人要少些,只有三个。夜叉侯“咦”了一声,牵着萧明空急步穿越僧众,僧侣们的目光中虽然带着惊疑,却没有谁阻拦他们。
  那三个人居中而坐的是个白衣僧人,左边是个瘦削的中年银发男子,而右边的锦衣大汉向夜叉侯轻轻招手。
  她让萧明空留在原地,自己走到那大汉身前。大汉在她耳边说话,她脸上的惊异神色越来越浓重。
  这时候那白衣僧人说道:“无乘师兄,你看小僧这个办法可还使得?”嗓音清脆,宛如小童,清楚地传到每个人心里,萧明空立刻就被吸引。只见他肤色雪白,五官精致得像瓷偶娃娃,萧明空心想:“这小和尚如果是个女的,恐怕比我妈妈还要漂亮得多。”无乘说道:“大师的办法别开生面,晚辈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试呢。”
  萧明空心道:“这小和尚也没比我大几岁,大哥哥怎么在他面前自称晚辈?不过大哥哥也还年轻得很,那伙大和尚还不是都喊他师叔祖?”白衣僧说道:“只是这三道题都是由小僧出,对无乘师兄未免不太公平。”无乘道:“我佛之前,诸法无相,公平不公平都是空幻,只求此辩以后佛理更加弘扬,在佛门的兴衰面前,小僧个人荣辱、生死又算什么?”
  白衣僧一拍脑门:“这么一来,倒是小僧着实相了。大师和诸位方丈请听,如是我闻,我日本国原本信奉伏羲、女娲以及天照大神等天津神、地津神,称为神道教。佛教初传入我邦,是在五百多年前的钦明天皇朝间。那时有新罗国的僧人、比丘尼携汉译佛经数卷,前来国都奈良城。天皇听闻经义之后,有意建立寺庙,供奉我佛,却遭到部分大臣的反对,朝廷分裂成两派,为是否供奉佛祖争论不休……”
萧明空心想:“原来这小和尚不是溜鲤鱼,而是东方倭人。”燕京的佛寺里也都有日本、高丽等国僧人到来挂单,品位大多较为低下,论排场论气度跟这白衣僧都没法比。
  这时夜叉侯回到身旁,神情极为古怪,萧明空低声问道:“大姐姐,你怎么啦?”
  “没怎么,我只是不敢相信……”夜叉侯双眉紧锁,眉心的杀气却已经不见了,“那个穿锦衣的,就是我们的老大溜鲤……嘿,琉璃宗。”
  “哦,那他跟小和尚是一伙的啦?”
  夜叉侯满脸疑惑,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跟我说,那位英俊的中年人是日本国的敦道皇子,而白衣僧人是皇子的师父,法号溟池瞽鱼,是一位大德高僧。琉璃宗说自己已经拜他为师了。”
  第九章 佛史
  萧明空睁大眼睛:“溜鲤鱼不是强盗头子吗?怎么会拜小和尚做师父?”
  “就是这样才奇怪呀……可他又吩咐我替他把财产都分给弟兄们,大家就此散伙,实在不像是说笑。”夜叉侯又看了琉璃宗一眼,他正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溟池瞽鱼,脸上原有的悍霸之气早不知哪里去了。据他所说,溟池瞽鱼来到禅院的时候,正逢他胁迫众僧吐露无我的下落,溟池瞽鱼说听了他责骂众僧的话,觉得他颇有慧根,因此不但以大神通化去他的武力,更在武功中渗透生死无常的真谛,令他一瞬悟道,决意身入佛门。
  萧明空不由叹道:“小和尚这么厉害呀,他正在跟大哥哥比试武功吗?”夜叉侯道:“老大说溟池瞽鱼是专门来找无乘大师论道比剑的。他出三道题目由无乘解答,答对的话就可以攻他一招,答错则反过来由他主攻,无乘防守。”
  萧明空摩拳擦掌:“那不就是猜谜吗?我最拿手啦!”
  夜叉侯微笑不语,琉璃宗的威胁不存在了,那两高僧论法谁胜谁负也就无关紧要。
  然而方丈大师们可不这么想,这场论战如果得胜,寿宁禅院的名声必定再上一层楼,传到皇上耳里,多半要再赐田产香油,说不定还能彻彻底底压过灵隐寺和昭庆寺去。因此老和尚个个都暗恨无乘太蠢,出谜容易猜谜难,三题都由对方出,还没开始就已处于下风了,至于斗剑什么的,反正无乘天下无敌,他们倒不太担心。只听溟池瞽鱼继续说道:“钦明天皇驾崩之后,敏达天皇继位,当时掌权的两位大臣,苏我马子赞成迎佛,物部守屋则坚持反对,依然争持不下。”
  “敏达天皇当政的第十三年,国中四土不靖,疫病开始冒头。苏我马子终于奏准天皇在奈良城里安置佛堂。他商请高丽国的沙门为苏我氏女眷剃度,法号善信尼,这是敝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出家人。”
  方丈说道:“阿弥陀佛!想不到贵邦之佛嗣竟是由女流起始,也算奇缘了。”
  溟池瞽鱼笑道:“我佛之前,鳞虫毛兽都可以得成正果,何况是女子?方丈大师未免执著了。”
  方丈大师吃了个瘪,想着该用哪句佛经来辩驳才好,可惜近来看的多是账本,少年时念经有口无心,似乎也没记住多少。
  无乘道:“六道都可以成佛那是没错,但成佛的过程有短、长,有难、易,此所以世之修行者常持戒律,那是为了求来生投入善道,方便证果。”溟池瞽鱼道:“那就是各宗的着重差别了。我还以为天朝禅宗贵于顿悟,无乘大师的说法反倒有点儿像敝国的律宗。”
  无乘道:“顿悟要看慧根,一论慧根便是有了差别,与我佛众生平等的初衷相违背。小僧以为有慧根者若不修持,就容易为六尘所蒙,难证果位;慧根未显者执律勤修,却总有一天能够位列阿罗汉。”
  溟池瞽鱼微微一笑,不再置辩:“无乘大师认为敝国苏我氏安置佛堂之后,瘟疫可有减退?”
  方丈大师心道:“这小和尚到底年轻,这等官面的问题也问得出来。”圣君当道,更显我佛法浩荡;圣君慈悲,实乃天王托世,我等万民感佩不尽。类似的玩意儿他也不知道念过多少遍写过多少遍了,见无乘摇摇头,似将有白痴之语,他连忙抢先说道:“佛堂一立,那当然是瘟疫消失,四地升平了,否则贵国的佛法又怎会有今天的昌盛?”
  溟池瞽鱼望向无乘:“大师也作是解吗?”
  无乘道:“一切都属缘法,方丈既然作答在先,晚辈便也只好作如是观吧。”
  溟池瞽鱼道:“事实大谬不然。苏我氏安置佛堂之后,国内的疫病反而变本加厉。反佛派趁机上奏,说此瘟疫全因天皇不敬国神,转而崇拜藩神所致。天皇遂下诏断绝佛法,烧毁佛堂,将几位比丘尼狠狠鞭打。直至敏达天皇、用明天皇两位君主先后逝世,苏我马子扫清政敌,独揽大权,拥立崇峻天皇,这才协同圣德太子大力推行佛法。佛经、佛像、比丘尼、法师等等或自百济、或从中土源源不绝而来,敝国教门方得初具规模。然而苏我氏以外戚专权,骄奢淫逸,谋害忠良,他掌权的过程充满杀伐,他所以推扬佛法,也只不过是用来取信天皇的谋私手段。多年后苏我马子年迈退休,由圣德太子辅佐推古女皇施政,曾经制定十七条安国法令,都是由佛家精神而来,佛学遂深深渗入敝国朝纲,再也分割不开。”
  无乘道:“天道无常,世间的因果本来就理不清楚。请大师出招。”
  “有僭了。”只见溟池瞽鱼缓缓点出一指,身旁的敦道皇子和琉璃宗登时发须飞扬,宝幢如吸饱了疾风的船帆,发出巨响。他说道:“佛是超脱者,是世之尊,是指导师,却非天人之流,以神通力为世俗驱除各种皮相痛苦换取香火供应。我观天朝佛寺,满是送子观音、消灾谛揭,各位阿罗汉倒都变成了有求必应的役神。世俗拜佛求的不是超脱也非宁静,而是各种执著欲想,金钱、权力、仇恨、贪婪,与那苏我马子一般无异,佛门虽由是而盛,佛法却由是而失,所以我这一剑便是慨叹之剑。”
  他一声叹,其他人倒没什么,琉璃宗、夜叉侯以及七大剑僧等武者都受到感应,各自捂住双耳,痛苦形于神情。
  而这一剑凌空虚发,无形无影,只有从地面上怒奔的灰尘才能窥测行进的方向。
  无乘低宣佛号,手一探,背上铁剑早已翻到掌中,“嗤嗤”数声,剑上缠着的白布裂成寸寸碎屑,露出冷光刺目的锋刃来。
  同样的剑式,曾经是只发半招,而且剑未露锋,当时夜叉侯和二十名刺客就已经溃不成军,而现今全力施为,但见他踏前半步,身周似有似无地闪动着金色光芒,隐隐凝聚成罗汉法身,他左手捏成法指,右手挥剑奋力劈出,沙尘和布屑漫天飞舞。两股无形气流正面相撼。溟池瞽鱼端坐不动,只袖袍上沾了十数点尘粒,无乘却嘴角渗血,身子向后猛地一晃,以剑拄地才得不倒。
高下分明,所有人为之震撼,江南第一剑僧竟挡不住轻描淡写的一指。
  溟池瞽鱼拂去灰尘,姿势幽雅清高,他说道:“金刚剑宗的阿罗汉剑威力强大,若非师兄主守剑势受制,这一剑当是平分秋色吧……阿罗汉者自觉自修,自成正果,是小乘佛法的极致。释迦涅而去,弥勒还在六欲天为天人讲法,地藏王则在地狱超度恶鬼,我们这个人间佛法衰微,修行者只好努力自悟,先坐证阿罗汉果,进而拨乱反正,教化众生。这也是儒家独善其身兼善天下的道理了。师兄剑势虽逊,但剑中道理昭然,尽释我之叹息。这第一道题,小僧斗胆求个平手论。”
  无乘淡淡地道:“大师太谦虚了,请再出题。”他脸色苍白如死,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夜叉侯、七大剑僧等见识过他手段的,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他只接一招就负了重伤。
  溟池瞽鱼赞道:“师兄不但有阿罗汉的觉悟,更有金刚怒目的仁勇。小僧由衷佩服,能与师兄论法斗剑,此行不虚矣。”他顿了顿,说道:“如是我闻,约在五六十年前,敝国平安京有一座左大臣留下的府第,叫做桃园府。左大臣死前嘱咐儿子,要将它改建为佛寺,称为世尊寺。
  “寺院落成之后却发生了怪事。原来正厅东南的抱柱上有个木节空洞,每到午夜,洞中就有婴儿的手臂伸出来招人。不管僧俗,被它招到的就神志全失,几日间一命呜呼。不管僧侣怎样诵经超度,阴阳师们怎样施法念咒,小手总是每晚都伸出来作祟。
  “事情传到天皇那里,他依从阴阳师的推荐,从播磨国请来了两位有道高僧。其中一位是我的师尊,另一位形迹放浪,装束半僧半俗,自称法名‘不赦’。两位高僧开法眼观视,便即知道作祟恶灵是在许久前一场动乱中被左大臣所杀的童子。其父是一名遭诛讨的乱臣,他死前哀求左大臣放过年仅两岁的儿子,左大臣却执意斩草除根,那小童因此化作怨灵,在左大臣府中食人的精魄,就算改建为佛寺,也消不去深重仇恨。
  “众人于是求问解脱之道,不赦大师从背后箭壶中摘下一支箭,说把它插入洞中,便能消灭怨灵。我师尊却一意慈悲,亲自画下一幅佛像,内中蕴含了济世宏愿,要以佛力解开鬼物的心结。请问大师觉得两种办法是哪一种更为奏效?”
  无乘道:“那自然是慈悲佛力……”
  “大哥哥别上当!”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回答。数千道目光都聚集到说话的人身上,见那是个小小的女孩,都不禁一愣。方丈和议事长老们的眉头皱成了黑团,如同湿水的麻绳结,恨不得上前一把揪住再缚上石头,扔进西湖里去。
  无乘道:“你说什么?”
  萧明空朗声道:“我叫你不要上当呀,这个小和尚……”
  无乘喝道:“不可无礼,要称大师!”
  “好吧好吧,这位小大师……”萧明空俏皮地伸伸舌头。无乘也拿她没办法,奇异的暖流又涌上心头,仿佛受伤的脏腑也不怎么痛了。
  “两个捉鬼的和尚,一个像疯子,一个却是小大师的师父,一般和尚的心目中师父总是不会错,师父说什么就听什么,照单全收,没有半点儿自己的意见。将心比心,大家也就认定是小大师师父的法子奏效。再说小大师总不可能故意挖自己师父的臭脚吧?啧啧,这么一来可就上当了,就像方丈刚才上的当那样。”
  这番话得罪在场所有的大和尚,登时响起嗡嗡的咒骂声。
  无乘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女,这指点众生的冷傲态度跟无我倒真是一脉相承,其实她说的多半没错。无乘不愿相信一支箭竟比佛法还要管用,可是自己内伤沉重,只守不攻的话不可能再承受对方一剑。这东瀛僧人武功之高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仅存的微小胜机就是由自己主攻,使出那招的话……
  他断然道:“莫非恶灵怨气难以宣泄,连佛法也动摇不了,必须让它再入恶道轮回吗?”
  第十章 疑惑
  溟池瞽鱼黯然道:“确是如此。佛像对那恶鬼丝毫无效,不赦大师插箭入洞之后,从此却再也没有发生怪事。师尊为此几十年不能释怀,临终时大声疾呼‘可怜,愤怒!可怜,愤怒!’连叫三十三声后才得圆寂。”说到这里他微一颔首,敦道皇子便呈上一只古旧的长形木匣。他打开盖子,取出一柄锈迹斑驳的黄铜古剑,剑锋上缺了个半月形的大口。
  “师兄佛力广大,剑术通神,小僧空手接招非但失敬,更不自量。此剑名曰天尾羽张。敝国武尊曾用它斩杀八歧大蛇,因此剑身蓄有邪灵怨力,师兄请留神了。”
  无乘右手握剑道:“多谢大师提醒!”
  溟池瞽鱼道:“佛法慈悲广披,这世上却恶灵不灭,自甘堕落,永久轮回于三恶道。我师尊哀怜恶灵之苦,又由哀怜而生出愤怒无明,因此这一剑乃为愤怒而发。”
  说着邪剑一立,入土数寸,怒张的剑意以他为中心向四方扩散,构成一座无形的铜墙铁壁。而剑身嗡嗡作响,一阵绝望的哭号声钻入无乘心中。夜叉侯的鬼哭剑其实是特殊的风声,属皮相幻觉,但由邪剑天羽尾张传来的厉号却直指心魄,仿如地狱里亿万恶鬼同声控诉、哀告,是无常世界最真实的本质。这招守势不攻而攻,无乘身子颤抖,喷出一口鲜血。
  附近灵隐寺、法云寺的护法、僧侣以至杭州城中的练武人士都已闻风赶到,观看这场以剑证佛,古来未有之竞赛。
  只见无乘一扬臂,铁剑陀螺般凌空急旋,他双手结成法印,一条条青色暗芒环绕着剑锋,转动不休。众人不约而同地脑海里都浮现菩萨塑像的慈祥面容,只觉得从没跟它如此亲近过,莫名的悲恸涌上心头,不可抑制。
  菩萨是大乘佛法中仅次于佛的果位,因发广大悲愿,度尽世间一切有情众生,正因这一执著愿力,令他无明骤起,不能以妙觉超脱成佛,这等无怨无悔、舍己度人的精神,此刻正从铁剑剑锋上的气流泉涌而出,邪剑的愤怒之力登时被压制三分。
  无乘脸现宝相,铁剑运转,细碎的青芒聚合起来,依稀便是一尊自在微笑的等觉菩萨,一闪而融入剑光之中。瞬间之后,他已攻破邪剑愤怒之圈,欺到溟池瞽鱼的面前。
  “这竟是等觉正觉之剑!”但见东瀛剑豪从蒲团上跃身而起,天尾羽张黄芒大盛,化作数道龙形剑芒包裹他全身,登时狂风怒卷四周,众人耳际鼓满了呼啸风声,又睁不开眼睛,纷纷举衣袖遮脸。
  等到狂风消去,两位绝代剑僧各回原位。
  “我听说金刚剑宗大乘法中,共有五十二品果位,无乘师兄这一着等觉菩萨之剑旷古绝今,已经超越第五十一品,只需要再轻跨半步,即可以肉身证妙觉菩萨果位。”然而溟池瞽鱼神色如常,显然即以这惊世骇俗的一剑,毕竟没能撼动他分毫。
无乘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他淡然道:“大师方才变换的剑招,莫非是中原失传已久的太白御剑术?”
  溟池瞽鱼道:“惭愧,正是太白御剑最终式‘六龙横绝峨嵋巅’。但这套御剑术与佛门无关,师兄以菩萨慈悲之力化解我之哀怜愤怒,我虽靠变招而力保不失,佛法上终不免相形见绌。”
  无乘道:“此招若判大师败了,那么第一招上晚辈已穷得惨不堪言,大师请出第三道题吧。”萧明空叫道:“大哥哥,你不能再比了!”溟池瞽鱼也道:“师兄受了内伤,不如将养几天,到时再继续好了。”
  无乘还没说话,方丈已站起来说道:“阿弥陀佛!无乘师弟,你舍身捍卫中土佛法传承,不为外道邪佛所侵,本院僧众永感大德。”说罢带领众议事长老躬身合十。外寺僧侣也纷纷行礼,各人神情悲壮肃穆,都觉得无论武技还是佛法,华夷优劣在此一剑。
  溟池瞽鱼叹道:“身为佛门中人,竟也执于地域之见,难道末法时代已不可避免吗?若真如此,小僧愿作修罗,斩尽一切不正之见,还我佛妙觉真颜。”无乘道:“方丈是方丈,无乘是无乘。大师佛法深湛,神通广大,可惜怒佛叹佛,似有走进歪道之嫌,佛门痛失栋梁,无乘愿以性命相谏。”
  溟池瞽鱼哈哈一笑:“无乘师兄,第三道题并无答案,纯系源于几天前的一则见闻,因此也无所谓谁攻谁守,咱们各凭识见定夺吧。”
  无乘说道:“任凭大师尊意。”
  “小僧日前在西湖游览,于湖心亭遇到一位游行僧侣,交谈之下才知道他竟是吐蕃国护佛明王的转世灵童。
  “传说在百年之前,吐蕃佛门遭遇牛魔王灭佛浩劫,全仗一位名叫贝杰多齐的武僧挺身而出,用弓箭射穿魔王咽喉,佛教才得以继续传承。牛魔王死后吐蕃群雄割据,至今还是乱世。贝杰多齐的门人远走敦煌,在一座绿洲建立须弥佛都,尊称他为护佛明王,代代轮回转世。佛都统率远近佛族,大漠上一呼百诺,明王享有无上荣耀。本代的明王名叫洛昂木,也就是小僧遇到的那位。承他不弃,对小僧忆述往事。在他少年之时,曾经意外得到半幅袈裟,上面写有古代吐蕃国文字,竟是初代明王的遗书,记载他行刺牛魔王的经历。
  “遗书上提到那牛魔王是黑教中人,从黑教古卷上习得神奇的武功。初代明王虽然神勇,却依然不是他对手,被他囚禁,百般侮辱。当时牛魔王有一个抢来的妃子,却是虔诚的佛徒。她不但照料受伤的明王,更偷偷盗来牛魔王的武功秘诀供他修习。明王学了魔王的武功,再次挺身行刺,两人斗得难分难解,但魔王还是占着优势。那妃子拼死抱住魔王的双臂,让明王趁隙痛击,终于诛除大恶,可惜那妃子也牺牲了性命。明王伤心欲绝,也不愿独活,他死前在袈裟上写下遗言,向我佛忏悔。原来他与妃子日夜相对,渐渐生出情愫,两人不可自制地爱上对方。因此他虽为佛门献身,却已经暗中还俗。爱人既死,他也决意殉情。
  “这个秘密对于百年之后的转世明王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转世童子的身份只是凭空捏造,而佛都代代相传的绝世佛法神通,归根溯源也不过是黑教邪术的残卷。他为此苦恼万分,继续假扮明王那是决计不行,但若公开隐情,前人辛苦经营的护教都城不免土崩瓦解,说不定还会让吐蕃国内的黑教抓到把柄,趁机抬头,重演牛魔王灭佛的浩劫。这位假明王苦思不得解,无奈避位出走,一走就走了接近十年。
  “可是他不管走到哪里,心里总无法安宁。他知道佛都会推选出新的转世明王,继续奴役信徒,维持这个天大的谎言。他觉得自己欠臣民一个交代,但这交代带来的后果却很可能是毁灭。
  “他为此请教小僧,小僧也不得要领,只说一切随心随缘即可。转世明王道谢而去,他心里的疑难却始终没有解开。而小僧所困惑的,并非他最终的决定,而是想不通初代明王舍身诛魔,大兴教门,却何以破了色戒就不能成佛?本代明王身具佛骨,知道真相后反而阻碍修行,终生难破迷障。可见修行者必须紧守戒律,否则就害己害人。但成佛者不执著,紧守戒律又分明是执著,两者矛盾不能自圆其说。修行成佛的没有,除魔成佛的也没有,入世不成佛,出世也不成佛,地狱永不空,因为地狱就在人间,所谓极乐净土,不过是给予苦难众生一个渺茫的盼望。世上本来就不存成佛之路,成佛云云,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我辈还修佛做甚?此乃我之疑惑,望无乘师兄有以教我。”
  说毕天尾羽张厉啸跃动,杀气笼罩在众人的头顶,原本暖意犹存的初秋,刹那间寒凉裂骨。修行者的慨叹,修行者的愤怒,修行者的疑虑,尽归于邪剑一挥,剖破虚空。
  以精进破除慨叹,以慈悲泯化愤怒,但这疑惑剑却是无坚不摧的幻灭之剑,幻灭一切期待,击毁一切信心,度世宏愿,成佛之道,阿罗汉,须菩提,支持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种种明悟,瞬间灰飞烟灭。
  无乘心身俱寂,铁剑垂下,只想就此长眠。
  “不要伤害我大哥哥!”绿影闪动,竟是萧明空扑到身上。
  “我要保护她,我要保护她!”无乘大喝一声,挥剑刺出,然而双方强弱悬殊,邪剑气流未到,扩散的余波已击得铁剑脱手飞上半天。
  溟池瞽鱼赫见萧明空扑出,连忙收敛劲力,谁知这一剑是他毕生质疑的实化,几近走火入魔,邪剑去势只稍缓了半刻,便即厉啸奔驰,再也不复回头,眼看要洞穿两人,溟池瞽鱼心中冰凉:“糟糕,一念存疑,就此伤了两条性命,连带我毕生禅修也付诸东流。”
  众人惊呼声中,依稀看到一道灰影蹿入,接着烟雾弥漫,竟是十多块七尺见方的大青砖跳了起来,被剑气贯穿,碎成满天的石屑。
  溟池瞽鱼哈哈大笑:“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连说三声“太好了”,带着两个徒弟飘然离去,眨两下眼的工夫,三人已消失在寺门之外。
  尘雾渐渐散去,无乘搂着萧明空茫然伫立,两人身前的石砖上赫然出现了刀划斧痕般的三个字:“如来佛”。
  众僧侣、武者个个不明所以,只见无乘抬头仰望,脸上神色极为复杂,疑惑、痛苦、沉重、茫然、难以置信……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只见大雄宝殿顶上黑发迎风飘舞,如云如瀑,一个颀长的灰衣人正垂目俯视。
  萧明空痴痴地道:“爹……我终于见到你了……”
  终章 正果
  天目山脉向东而走,遇到西湖一分为二,南北各有一座高峰。从杭州城边的凤凰山顶上看去,南高峰和北高峰遥遥对峙,遇有云雾的日子,两峰宛如插在云中。据说白居易相思杭州城,就是因为双峰一湖,他心目中双峰排名还在西湖前头。
这天清晨,无我独自伫立凤凰山头,眺望着双峰插云。还记得他幼年时初入师门,听不惯杭州地方话,又没有同龄的人愿意跟他玩,终日闷闷不乐,无乘师兄便带他到这里观赏奇景,使他心旷神怡,此后的数年,两人常常登山练剑。
  “我就知道你到了这里。”身后传来无乘的声音。无我也不回头,笑道:“师兄,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曾对我说,咱们两个长大了就要像这两座山峰,撑起金刚剑宗的一片天。”
  无乘跟他并肩而立,摇头道:“那只是孩提时的狂言,学佛既久,俗世的虚名也就不再萦怀了。”
  “俗世……虚名……”
  “我已经把明空送回奎元客栈,夜叉侯正照顾她睡觉,睡梦中还呼唤你呢。”无乘道,“你就不关心一下亲生女儿?若非她不顾性命稍微拖延瞽鱼的剑势,你那一剑恐怕要迟却半分。”
  “她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豁达聪明,远比她妈妈坚强,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人爱她、保护她……”
  无乘默然良久,才道:“方丈他们到现在还不明白,何以‘如来佛’三字能击退溟池瞽鱼。”
  无我笑道:“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那时千钧一发,我听由心识使出剑招,后来才发现自然而然就写下这三个字来……”
  “佛有十个尊号,如来居首。如来如来,如实而来。我佛所行之路,其实就是众生所行之路,佛道就在人间,进路就在眼前,但随一颗佛心走,管他成佛不成佛,瞽鱼的疑惑至此迎刃而解。你选择入世修行,竟然独辟蹊径,悟出本宗最终的剑式,师弟,恭喜你!”无乘把一只大酒坛递到无我面前,阵阵的酒香扑鼻而来。
  无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又还给无乘,他悠悠说道:“师兄啊,说来惭愧,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修行,什么最终剑式……不瞒你说,甚至我也没想做和尚,只是幼小时流落街头,刚好被师父捡到而已,想不剃光头也不成……长大了,我觉得佛门经典有很多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于是提出质疑,因此遭到许多人的质疑,那我就只好离开杭州。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遇到不平事,当然就要出手摆平,谁叫我是个剑僧呢?后来我游到辽国,无意中救起了一名投河自尽的女子。原来她是辽主的妹妹,是尊贵的安阳公主。她皇兄要把她嫁给不喜欢的蛮族王子,她死也不愿意,还搬出了太后做靠山。辽主可真狡猾,说你不嫁也可以,只要一个月内找到喜欢自己的男人,就可以跟他成婚而不用远嫁番邦。公主长得很美,人也善良,但又有谁敢开罪皇帝去娶她?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无乘喝了口酒,笑道:“没有人爱她娶她,所以你就亲自出马了?”
  无我道:“是啊,她年少美貌,身份又尊贵,我不忍心看着这朵花儿就此凋谢,既然没有人敢爱她,那就由我去爱她好了。”
  无乘苦笑摇头:“那你后来又为什么抛弃他们母女俩?”
  无我道:“我练就本宗禅功,不知为何破了戒也没有消退,七八年晃眼过去,容貌没什么大变化,公主却苍老了不少。女为悦己者容,她本性很豁达,却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渐渐老去。我每天看她对镜流泪,心里替她难过,只好毅然离去。刚开始她或许会感到伤心、愤怒,但日子长了总会淡忘,比起年华难挽的绝望可就轻松多了。我回到大宋,与一群市井豪杰为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吼唱歌大刀杀人,玉狮爵横行霸道,我代街坊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哈哈,痛快至极。”
  无乘叹道:“既如此,你又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某天内心忽然有一股冲动,驱使我回到这个地方,而往日所学的经义、剑术在我脑海里激荡,于是自然而然闭关修炼,至于那一招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准。”
  “好个不知道,好个不明白,好个自然而然。”无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踱到后面。刹那间寒气疾冲,无我身子急闪,觉得肩窝冰冷,已被铁剑对穿而过,同时肚腹剧痛,体内气流涣散,脚下轻得像随时都会被山风吹走。
  “酒里有毒……”肩头又是一阵撕裂,无乘抽回铁剑,带起漫天的血雨。
  “师兄,你……”无我用陌生的眼光凝视他,肃穆而悲哀的表情,冰冷而绝情的剑刃。
  “我十二岁时已进入声闻乘的境界,远离贪嗔痴三毒,至此仍不由深恨造物之弄人。假如你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僧人,那么你就可以独自修炼成佛,独自入灭,独自享受极乐。但,你却在天下人之前击退溟池瞽鱼,一战成名,为众多佛徒武者所敬仰……”黑血从无乘嘴边汩汩流出,他的声音趋于尖亢,“佛门的戒律是为众生而设,你破尽戒律,玩世不恭,仍然可以悟成最后一剑,得证妙觉正果,那是因为你独具天赋慧根,万中无一。但此先例一开,后辈们用你成佛作借口,任性妄为,视清规戒律如无物,佛法经义荡然无存,各宗各教也随之分崩离析,世上再也不存佛教,甚至世上再也不存道德,地狱浮现,众生沉沦,永不得超脱!不、不!我决不能坐视此浩劫降临,今日自毁舍利,挥剑斩佛,就算永堕无间也在所不惜!”
  无我摇头道:“我不是佛,你斩的也不是我,只是你自己。”
  说毕,他纵声长啸,双指并作剑形,吐出七彩莲花,而一股莫可名状的至尊之力应运而生。无乘衣袖向后怒张,不得已连退数步。
  无乘运起正等正觉之招,红芒聚合,隐现斩佛菩萨入魔血相,他霎时眼布红丝,状若癫狂,狞笑道:“这确然是本门最高的如来剑式,可惜刚才那一剑已压制你大部分的内气,呵呵呵,师弟,你败局已成,就由为兄度你入灭吧!”
  凤凰山顶,双峰遥对,七彩梵莲,入魔菩萨,两股佛门之力拉锯抗衡。金刚剑宗第五十二品最高剑式,由剑证禅即妙觉如来果位,无奈肉身受到重创在先,梵莲之光越趋微弱,无我渐渐被逼到崖边。
  无乘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他知道无我兵解的一瞬,也是自己永堕恶道的起始。然而为了佛门可以永世流存,为了后世僧侣可以精进修持,他无悔无愧。
  四周景象逐渐模糊,化作跳跃的光点,而此生最深刻的记忆纷乱交杂着。
  他看到师父讲解金刚经的要义:“佛所以成佛,是因为他看破诸法空相,心中了无挂碍。成佛者从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佛,成菩萨者也从不会觉得自己是菩萨。但菩萨怀有大慈悲,愿度一切有情众生,心中总是想着众生可有度尽,就是这一念牵挂,令菩萨不能成佛。无乘,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现在明白了……对菩萨来说,那是何其悲壮!”
  他看到溟池瞽鱼邪剑横立,质疑佛的存在:“世上本来就不存成佛之路。成佛云云,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我辈还修佛做甚?”
  “有心修佛的不成佛,无心破戒的反而成佛,这佛又何其讽刺?”
  他看到夜叉侯伤心失意:“如果可能的话,我但愿自己从没有生到这个世间来。”
  “是啊是啊,这世上人人皆苦,因此才需要佛法超度……”然后他看到萧明空依恋的神情,他闻到美酒的香气,尝到美食的滋味。他听到自己说:“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
  萧明空秀眉轻蹙,泪水盈眶,她哀切地道:“大哥哥,求你不要为难我爹爹……求你了……”
  无乘心中一震,握剑的手再也拿捏不住,法相若三千琉璃,尽归破碎,此消而彼长,如来至高无上之力受到感应,瞬间贯穿他的身躯。
  “爹,求你不要杀大哥哥,不要!”萧明空尖叫着坐身。
  床边夜叉侯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我梦见我爹刺死了大哥哥。”
  夜叉侯拍拍她脑袋,笑道:“傻孩子,他们两个是同门师兄弟,又都是有道高僧,怎么会自相残杀呢?不过你梦见的是你爹杀无乘大师,而不是无乘大师杀你爹,可见你心里对你大哥哥的感情很深呢。”
  “是这样吗?”萧明空下床走到窗户边,远处有一座状似凤凰的山峰,峰顶上一道红光裹着一道彩虹,冲向天际,艳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