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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黄金甲
便在化闪一愣之际,于异动了,他双手齐长,霎时长达百丈,左手龙右手虎,龙吟虎啸,惊心动魄,双手一兜,似乎就要两面兜将下来。
化闪来之前,自然了解过邓愉等人的死法,知道于异喜欢撕人,就是这么双手一兜,不被他抓住腿便罢,一旦抓住了,那就一撕两半儿。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不会有半丝顾忌的,这时一看于异双手这么一长一兜,他大吃一惊,急把闪雷锤扬起,对准于异左手,叮叮叮,连敲三锤,便见三道闪电,如三条绿色的飞蛇,飞射向于异左手。
为什么化闪只打左手?因为他对于异这大撕裂手到底有多大威力,并不了解。如果闪雷分打双手,他怕威力不够,那时两边都打不开,反为不美,所以集中全力,单击左手。于异要撕人,要抓住他,要双手相合才能兜得住,只一只手,兜他不住,只要打开了左手,他便可以左闪。
他想得挺美的,可有两点却算错了。
哪两点?一是于异的双手,并不仅仅是大撕裂手,他手上还有环,这龙虎双环,非比凡品,内中灵力之强,并不下于化闪的闪雷锤,被于异大撕裂手上狂猛的罡气所激,甚至还要强于闪雷,因此三记闪雷打过去,龙一张嘴,全吸进嘴里,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另一点,于异并不是真的想要撕化闪。于异就是顽童心性,最好新奇玩意儿,他这会儿盯上了化闪身上的黄金甲。他就是想知道,自己的重水之矛,能不能钻透化闪身上的黄金甲,所以双手这么一长,看上去龙吟虎啸威势惊人,其实只是个虚架子。真正的杀手,是暗藏在身上的重水之矛。化闪一抬头放闪,正中于异下怀,神念一动,重水之矛疾射出去,其势之速,相比于闪雷,也差不了多少。
化闪全无防备,听得风声有异,急低头看时,重水之矛已到身前,还好他先有准备,知道于异了得,罡气凝得足,与黄金斗神甲的灵光融为一体,在身外凝成了一个丈五的光圈。他这时既来不及躲闪,也想试一下于异的真实功力,看他这法器到底有多强,索性就把罡气凝到十二成,挺身硬挡。
于异的重水之矛本是重水与灵石所锻造,与神意相通。重水之矛一触及黄金甲外的光圈,于异立时感应到一股极强的粘力,仿佛那不是光,而是一圈融化了的金汤,又仿佛是一层一层金色的丝绵。重水之矛扎进去,竟有一种无从着力的感觉,锋锐至少弱了三成,相对于先前毛举身上的白银甲,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黄金甲本身强于白银甲,另一个,则是化闪的功力远强于毛举,所以给于异的感觉更为强烈。
这中间说时迟那时快,也只是一闪,重水之矛便穿透金光,狠狠地扎在了黄金甲上。化闪身子重重一震,被撞得飞出去数丈,但重水之矛也给弹了开去。化闪低头看身上,左胸一片甲叶深深往里凹进去,已经变形,还有一个小孔,几乎已经是给穿透了。但几乎就只是几乎,并没有真的穿透,也就是说,于异以全力发出的一矛,还是钻不透黄金甲。
化闪虽挨了一下,丢了面子,胸口更隐隐作痛,几乎吸不进气去,但就他心里来说,却是又惊又喜的。他惊的不是重水之矛的偷袭,而是于异双环上的龙虎,闪雷打进去,居然被龙吸了,一点反应也没有,龙如此,虎想来也是一样,这个厉害;喜的是,于异的重水之矛不过如此,钻不透他的黄金甲,那就去了一个威胁,只要提防着不被于异的手抓到,他就不怕。这时他也看清了于异的重水之矛,忍不住便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原来是一枚绣花针,不会是偷你师娘的吧?”
化闪挨了一下,背后毛举等天兵天将无不大惊,这时见化闪不但没事,反出言讥讽于异,顿时齐声大笑起来。
于异一矛没能钻穿黄金甲,心中也自遗憾,想:“我功力果然还远不如师父。”
柳道元当日那一枪,把山石射一个大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时时刻刻都拿来对比。其实他错了,他的功力,来自浑厚无比的愿力,若单论功力,今天的他,不但不比柳道元差,甚至还要强上一分半分,但他的重水之矛与柳道元的风枪却不能比,因为他不可能把所有的罡气全注入到重水之矛上,重水之矛虽然带了他的罡气,但主要还是重水之矛上自己的灵力,而柳道元的风枪呢,则是他全身功力所凝,自然比不了。
打个比方,如果柳道元把风枪放出来,于异也把重水之矛射出去,两个在半空相撞,那重水之矛自然渣也不是,但如果于异不放手,而是手持重水之矛接柳道元的风枪,却绝对是半斤八两,甚至略强一分半分。当然,他打斗的经验远不如柳道元,即便强上一分半分也没什么用处。但只说功力的话,今天的他,真的不在柳道元之下,当然,他的功力不是练出来的,不过那是另外的话题。
只不过于异不知道这个,扎不透化闪身上的黄金甲,于异有些泄气。但他与一般人不同,别人泄气是垂头丧气,他泄气反会激起心中戾气,尤其化闪这一笑一激,更把他心中戾火尽数激了起来,蓦地里一声狂啸:“那就让你看看我师娘的绣花针,到底绣不绣得了你这朵花。”
狂啸声中,他双手握了重水之矛,往上一举,照着化闪便狂扎过去,而化闪口中的绣花针,这会儿更长达数丈,恰如一根大铁柱子,不过矛尖闪闪,倒还是像绣花针,只不过这么大的绣花针,绣出来的,不是花,而是人命了。
他如此狂恶,化闪也吃一惊,他这时已经知道了,闪雷对于异无用,劈不开于异身上那奇怪的水甲啊,所以急收了闪雷锤,却把打魔鞭一扬,也双手执鞭,迎头急拦。
他功力比邓愉强不多,但手中这打魔鞭却比邓愉或者于异手中的都要强得太多,这时一化也有两丈长短,这一格,“铮”的一声,便如天公打铁,火星激溅,照亮了夜空。
先前挨了一下,化闪觉得于异的重水之矛不过如此,所以不怕,不想于异以手执矛,内注大撕裂手的无俦戾气,力道竟是大得不可思议,火光激溅中,化闪“啊”的一声叫,倒头疾飞,恰如被人一板子抽出的一个球,而手中的打魔鞭也握不住了,更是高高飞上半空。
这一击的后果,化闪没想到,就是于异也没想到,至于张品生等人和一干神兵,更加没想到。眼见化闪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疾飞出去,所有人都呆了眼,便是于异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心中狂喜:“原来如此!”
明白了,心中又发痒了,双手猛然再又一长,重水之矛高举,追着化闪就是一矛扎过去。
这一扎,好有一比,恰如扎鱼的顽童猛扎飞窜的泥鳅。
化闪虽然双臂欲断全身发麻,倒没有晕过去,脑袋还是清醒的,眼见于异不依不饶地又一矛扎过来,而且手更长势更猛,当真魂飞魄散。可他这会儿全身罡气几乎都被震散了,一时半会根本凝不起来,而于异重水之矛又来得势如闪电,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看着于异矛尖扎上身来,只勉强把身子斜得一斜,错过胸口,让矛尖扎在左肩窝处。
他心中其实还有三分侥幸,希望如先前一般,于异的重水之矛扎不进他的黄金甲。可惜他错了,只觉肩头一记剧痛,耳中同时闻得“嚓”的一声,却是重水之矛透肩而入,不但扎破了前面的甲叶,然后透身而过,还扎透了后面的甲叶,居然来了一个对穿,可见这一矛力道之大。
无俦的巨力撞击,撕裂身体的疼痛,让化闪差点儿昏过去,而全身的罡气也好像彻底震散了,再也无法凝聚。他整个人,被穿在重水之矛上,真真就是一条穿在钢钎上的泥鳅了。
“穿了,穿了!”于异把重水之矛拿到眼前,看着穿过两层甲叶还带着血的矛尖,嘎嘎怪笑。
能穿透黄金甲,那说明,斗神宫里,或者说,整个天界,只有一件东西他穿不透了,那就是七曜沉雷甲。天界现在没有七曜沉雷甲,那双步云靴,还是前不久他亲手送上去的呢,至于其他的,头盔、胸甲、护臂、战裙,只有天知道它们在哪儿。
顶着天界打,于异心里,还是有几分发虚的,他虽胆大,脑子却还没昏,还没狂妄到以为凭自己一个人,就能打败十万天兵,踏平斗神宫。他唯一的倚仗,或许只有一个,打不过,跑。
但现在他却信心狂涨,因为他试过了,他的真水神螺甲确实有着强悍的防护力,而天界现在最强的黄金甲,却还挡不住他重水之矛的全力一击,那还怕什么!
“哈哈哈哈。”挑着化闪的身子,就像举着面酒旗儿,于异哈哈狂笑,“还有谁敢上来?”
目睹这样的场景,天上地下,人人大惊失色,张品生等人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于异胆子实在太大,这可是斗神宫三大坛主之一的电坛坛主啊,说穿就穿了,还不知生死呢;喜的是,于异居然打得过化闪,他的法器更可穿透声名赫赫的黄金甲,这让张品生几人对他的信心又强了好些。
而毛举等神兵则是又惊又怕,先前的大都督邓愉给撕了,这一次的坛主又给挑了,这狂徒胆子之大,法力之强,太不可思议了,怎么能不惊,又怎么能不怕?
但再惊再怕,坛主被于异穿了,他们也不能跑。
化闪这次带来的三大香主,除毛举外,另两大香主是一对兄弟,哥哥霍元生,弟弟霍始生。这时毛举受伤,便是这兄弟俩做主,两兄弟对视一眼,霍元生手一挥:“擂鼓,冲上去,救坛主。”
鼓声轰隆响起,倒真是响得脆,天鼓材料好,与天雷有得一拼。
鼓声轰隆中,三千天兵在霍元生三人率领下,三面合围,要来个以多打少,于异便有翻天之力,终究好汉只有双拳,不信他就挡得住三千神兵。
于异听到鼓声,斜眼一看:“咦,还真敢来。”把重水之矛一甩,将化闪甩下地面,恰如牙签上甩下个油葫芦,喝一声:“给我拿了!”自己狂喝一声,迎着天兵就冲了上去。
“放箭。”霍元生三个没想到于异敢迎着三千天兵对冲,固然震惊于于异的胆气,但于异这么冲过来,却正中三人下怀,霍元生一声狂喝,霎时箭如雨下。
于异已经知道真水神螺甲防护力强悍,但要说迎着成百上千的箭雨狂冲那还是不可能的,于异估计,若有两百支雷箭同时射上,真水神螺甲只怕就会被穿透,甚至可能还不要两百箭,也许百余箭就够了。他可不会犯这个傻,但他也没有像先前一样闪进螺壳里,他这会儿想杀人,更想撕人,却不耐烦躲,口中大喝一声,单手把重水之矛舞成风车也似,迎着箭雨便狂冲上去。箭雨射过来,都被重水之矛撞开,雷箭再强,想射断重水之矛那还是不可能的,当然也有零星箭支会穿透矛网,射在于异身上,但于异身上有真水神螺甲啊,别说三五支,就是三五十支,那也不在话下。
当然,于异的重水之矛虽然挡住了箭雨,手上受到的压力也大,数百支雷箭射上来,那力道,真如一座山撞将上来,如果于异没有大撕裂手,绝对握不住重水之矛,即便挡住了,他的狂冲也慢了一半不止,几乎冲不动。
不过幸好彼此间相隔的距离不是很远,雷箭最远能射三百丈,百丈之内,威力最大。太近了力没吃足,太远了力又散了,所以这会儿不过百丈,于异虽然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但百丈距离,三息之内也冲到了。百丈而要三息,也从侧面证明了雷箭那巨大的力道。
“妖孽看打。”
一见于异冲近,霍氏兄弟齐冲上来,便是毛举也冲了过来,三般兵器齐举,打向于异。
“来得好!”于异暴叫一声,重水之矛猛地横扫,迎着三人就扫过去。这一扫,何等力道,带起的风浪,席卷如龙,霍元生、毛举三个一感应到这股风浪,立知招架不住。开玩笑,这样的力道下硬架重水之矛,那还不给砸扁去啊,三人分头后跃。霍元生叫:“三面夹击,缠死他,外围放箭。”
他是个有脑子的,这安排相当老到,可惜他对上了于异。
于异神意一动,数丈长茶杯粗的重水之矛忽然不见,双手一分,同时变长,恰如两条巨龙,张牙舞爪,抓向霍氏兄弟。
于异喜抓人撕人,这个无论是毛举还是霍氏兄弟可全都是知道的,一见于异张着手抓过来,立知于异的打算,两兄弟惊得一身汗毛根根竖起。本还想回身夹击呢,这时也不夹了,屁股一扭,跑吧。
两兄弟跑得还算及时,也是知道了于异大撕裂手的厉害吧,没有半丝犹豫,所以于异双手这一捞,竟是左右全空,一个也没捞着,转身要捞毛举。嘿,这位毛大人跑得更快,莫怪,人家可是吃过苦头的,莫说记吃不记打,人家苦头吃得足了,记着呢。
这下于异可就有些郁闷了,不过还好,这三位虽然跑得快,边上还有三千天兵呢,于异这一冲,可是冲进了天兵阵里,恰如渔夫下了鱼塘,这满塘的鱼,哪里不能捞两只了。
于异左手斜里一扫,捞着了一个,心中就是一喜,真就是渔夫捞着了鱼儿一般,虽不是大鱼,开张了就好。右手合拢来,抓着这天兵双脚,“咄”的一声,把这天兵撕成了两片儿。
“呀。”霍氏兄弟还有毛举齐声惊叫,他们只听说于异这狂徒爱生撕活人,却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杀的人不少,生撕活人,从没见过,这会儿见着了,那种冲击力,比杀人要强上十倍不止。若是谁在他们面前杀一个人,砍脑袋也好,掏五脏也好,他们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这会儿,却是全身汗毛倒竖,冷汗如雨,更觉得胯下生凉。
“哈哈哈哈。”霍氏兄弟几个惊落了胆,于异却是仰天狂笑,撕着了人,或者说,听着那“嘶”的一声,他心中那个畅快啊,恰如饿了三年的叫花子,捞着了一碗红烧肉;又仿佛憋了十年的劳改犯,抱着了一个美娇娘。
一撕开了手,于异再不肯停留,把两片儿尸体一丢,反手又捞着了一个,“嘶”的一下又撕成了两片儿,再一丢,再又抓住了一个。
一眨眼间,于异连撕十余人,包括霍氏兄弟在内,三千天兵人人丧胆,发一声喊,个个扭头就跑。这时候什么坛主,什么军纪,全顾不得了,先顾着小命吧。当兵的人,本来是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又有一句俗话,砍了脑袋碗大个疤,没什么了不起的,可问题是,于异这不是砍脑袋啊,这是生撕活人,一撕两片儿呢。天爷,这事后收尸,脑袋缝到身子上,不过一尺线,这要把两片儿身子缝起来,只怕要一丈线呢,而且肚子肠子全没了,投胎都不得个囫囵身子,那可不是狗肠子,丢不得的啊。
于异喜欢撕人,太喜欢撕人了,不过撕得几个,瘾也就过了,天兵开跑,他倒也没有再追上去,扔了手中两片儿尸体,仰天狂笑。此时大撕裂手罡气未收,撕开的人血仍如一蓬血雾围在他身周,随着他的笑声,血雾旋转,映着月光,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化闪被甩到地下,摔了个半死,神志倒仍然有几分清醒,看到这个景象,他“啊”的一声叫,白眼一翻,这一下昏过去了。
张品生等人虽然见过几次了,但每次见着,仍然心中发寒,至于毛举等人,更是吓落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再不敢回头。
于异下来,化闪被宋祖根一通绑,倒又给折腾醒来了,躺在地下看着于异,眼中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他害怕,他不能不怕,于异若只砍他脑袋,他未必有这么怕,可他怕于异撕了他啊,与于异眼光一对,双腿情不自禁就夹紧了。
于异这时戾气已散,倒不想再撕人,他即便真的想撕,张品生也会拦着。
宋祖根这时已把化闪腰间的豹皮囊给摘了下来,送到于异面前。于异翻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闪雷锤也在里面,于异拿出来,嘎嘎笑道:“这是雷公的吃饭家伙啊,我来试试。”
左手凿右手锤,照着院角一块山石便打过去,谁知一锤下去,只听个响儿,闪电的影子都没见着。
于异明白了,要口诀。本来也是,任何法器都是要口诀的,或与主人心意相通,不要口诀的,那只是刀剑那样的死物。
“口诀。”于异一指化闪,“快点儿,否则怒了小爷,生撕了你。”
可怜化闪这辈子哪给人这么威胁过,但别人的威胁或许只是威胁,面前这魔头的威胁,却绝对有可能付诸行动。化闪有心想撑一下,与于异眼光一对,发现这魔头的眼睛在月色下居然发绿光,心中一颤,只得委委屈屈说了口诀,恰如美娇娘憋憋屈屈脱了裙子,那个又羞又恼又怕又委屈啊!
“对不对,先试一下。”于异直接把凿尖对准了化闪。
化闪大吃一惊,竟拿人来试锤,天爷,这人不但是个狂魔,还是个疯子!化闪急忙和身一滚,滚到一边,眼前绿光一闪,耳中同时听得轰的一声,却是一道闪雷把地面轰了一个大坑,溅起的土石更打得院墙啪啪作响。
宋祖根、何克己等人暗暗咋舌,先前他们见化闪放电,既穿不透于异的真水神螺甲,也对付不了于异手上的龙环,还以为就好看呢,威力一般般,不过如此。这会儿才知道,不是闪雷锤不行,是于异太厉害,心中对于异的敬服,更增三分。
“不错,不错。”于异哈哈一笑,往豹皮囊里一塞,连着皮囊一起收进了螺壳。化闪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出声反对,反对又如何,这魔头兼疯子会听?急了他连你人都一撕两半儿,那可真是划不来了。
于异眼光却又转到了化闪身上,对宋祖根道:“把他身上的甲脱下来。”
“得令。”宋祖根一抱拳,扯过化闪,首先就把头盔给摘了,再又脱甲。他只有一只手,何克己也上前帮忙。可怜化闪一坛之主,平日尊荣无比,这会儿却被何宋两人拖猪一样,横拖倒扯,他心中羞辱,却也是毫无办法,索性闭上眼睛,一声不吭,任由两人把黄金甲脱了下来。
头盔、胸甲、护臂、战裙、靴子,标准的五件套,何克己捧上来,于异接了,只觉灵气湛然,心中大喜,这可是天界仅次于七曜沉雷甲的最强战甲啊。七曜沉雷甲四分五裂,黄金甲就是最强的战甲,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只不过前后胸甲破了个洞,这个要找螺尾生想办法。于异对宋祖根道:“把这家伙关牢里去。”又对张品生道,“老大人你且休息,想来今夜天兵不会再来了,我去补一下甲,看能不能补起来。”说着神念一动,一闪进了螺壳。
螺尾生迎上来,于异把黄金甲交给他,道:“螺总管,你看一看,这甲能不能补?”
“这是黄金斗神甲啊!”螺尾生一脸喜色,细细一看,道,“还好,洞不大,损了两片甲叶,应该能补,或者以其他灵石另煅两片甲叶换上,不过可能于灵力有损,属下也不敢担保。”
“没事。”于异挥手,“你去补来,成就成,实在不成,也无所谓。”
“是。”螺尾生一躬身,又道,“禀尊主,七珠射月已成,请尊主一观。”
“哦?”于异一振眉,说实话,螺尾生若不说,于异还真是忘了,若是一坛好酒,他就不会忘,他就是这种人,道,“看看什么样子。”
“尊主请看。”螺尾生放下黄金甲,一名蚌妖托一个盘子过来。那盘子以红巾蒙着,螺尾生掀开,盘中一个小小的龟壳,龟壳上面,立着七株珊瑚树,每株珊瑚树上,镶着一颗珠子。
于异一看,这不对啊,叫道:“怎么这么小,上次那珊瑚树不是老大一株的吗?”
螺尾生忙解释道:“禀尊主,上次的珊瑚树是大,但未成灵气,小人以玄龟灵珠镶嵌,七珠感应,珠光与珊瑚之光凝为一体,再以玄龟之壳盛之,便可大可小。收则七珠之灵凝于珊瑚,收于龟壳;放则龟壳亦大,珠光借珊瑚之光射出,耀月射斗。”
螺尾生平时恭谨异常,唯有在说到炼器时,便会忘乎所以,不但一脸兴奋,忘形处甚至会手舞足蹈。
他忘形,于异不在乎,但他一激动,口沫横飞,倒是让于异有些受不了,不过倒也给他激起了兴趣,道:“真有这么神?试试。”
螺尾生说了口诀。不过螺壳里不能试,于异托了龟壳出来,一想这地方人多,也不好试,索性飞将起来,到千里外大山群中,这才把龟壳一抛,念动口诀,龟壳立时放大,有一艘画舫大小,七株珊瑚树同时变大,各高达数丈,树上镶嵌的七颗玄龟珠也变大了,每一颗都有大海碗大小,灵光熠熠,照得珊瑚树通体发亮,不过此时灵光只凝于树上,没放到外面去。于异站在龟壳前,看到的便是七棵亮闪闪的珊瑚树,树身既高大,又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相互辉映,美丽绝伦。
“这个漂亮啊!”于异喃喃叫,“萍姐或凤凰儿一定喜欢。”
他看了一会儿,纵身跳进龟壳中,立即感受到一股极为充沛的灵力,略一运气,体内罡气轰隆涌动,全身十万八千毛孔尽皆打开,舒爽至极,就好比大热天里喝下了一杯冰水。
“这比坐在白玉床上还要舒服啊,看来真是个好东西。”于异赞了一句,神意感应,越觉那股灵力的充沛勃然。以神意触摸,先觉着若即若离,慢慢地便觉有融为一体的感觉,知道差不多了,神意一放,将灵力催发出去,七株珊瑚树上,陡然发出七道光来,冲天而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光柱将整个夜空映得通亮,天上地下,七彩湛然。
螺尾生早告诉过于异,站在龟壳中,眼睛便不受珠光所射,但于异先还是眯上了眼睛,后来发现确实不受影响,这才睁眼,看着那冲天的光柱,看着七彩夜空,于异也不由傻张了嘴。漂亮,太漂亮了,他脑中一时有些不转了,呆呆地看了半天,这才回过神来,召螺尾生出来,道:“这就是七珠射月了?”
螺尾生脸上,一脸迷醉的神情,于异连问两声,他才点头道:“恭喜尊主,贺喜尊主,这便是七珠射月!”
于异有些失望,他试珠之处在山谷中,四面山谷,最远处有一两百丈,同样照得彩光通亮,可以肯定,至少在两百丈以内,一般人休想睁开眼睛,这要是以重水之矛疾射,可收奇效,可于异总觉得不过瘾,威力小点儿啊,至少与螺尾生的那种兴奋不相称。
“这不应该叫七珠射月,而应该叫七珠照月。”于异嘟囔了一声,挥挥手,“好吧,你且回去,我再琢磨琢磨。”
螺尾生应声回了螺壳,于异想了想,猛然飞将起来,到百丈高空,想要回看时,立觉眼中彩光一片,耀得双眼难睁。又升百丈,这回略好些了,但仍然不能直视龟壳所在处,索性再升百丈,三百丈外看去,彩光对双眼的刺激没那么强了,终于勉强能够直视,不过还是要眯着眼睛,而且不能看久了,略久一点儿,便觉双目发花。
“这光倒是真强!”于异又升百丈。
这会儿好了,眼睛基本上能直视了,四百丈的高空中看下去,山谷一片通亮,七彩缭绕,最中心处,更是彩光熠熠,完全看不清里面的龟壳和珊瑚树,就是七彩的一团。
“这个好,光一亮,谁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也不敢靠近三百丈以内,除非闭着眼睛。”于异想了想,点头,“若是摸清了底细,闭着眼睛摸进来,倒是个麻烦,功力高的,仅以神意便可察觉周遭一切,并不一定要眼睛的,这是个缺陷。”
不过这缺陷有办法弥补,每次放出七珠射月,可在龟壳中布一排弩手,这几天缴获的神雷弩刚好有几百架,装备几百小妖绰绰有余。龟壳中可以站三五十小妖,实在有必要,龟壳外也可以站一圈,虽然即使背对龟壳也睁不开眼睛,不过不必睁眼啊,可由里面的小妖指挥,外面的只管放弩就行了。
这个缺陷是补上了,不过于异总觉得不过瘾,又想起发光射人的事,螺尾生不是说龙族有什么斩龙之刀吗,龙族能,他为什么不能。
想到这里,于异来了兴致,复又回龟壳中来,他是闭着眼睛的,不过倒不要瞎摸,因为他的神意与玄珠上的灵力始终有感应的。若无感应,珠光也就发不出来了,会自动回收,其实就算没有灵力感应,他还有神眼,只不过这会儿他没想起来。
到龟壳中,于异先盘膝静坐了一会儿,让神意与珠中灵力更真切地融合,随后运起神意,操控光柱。他先只操控一道光柱,红光,神意运足,运力于微,恰如合手捧水,不轻不重。先还有些捉摸不住,只勉强能晃动光柱,慢慢地便得心应手,能操控着光柱四下转动。光柱本来只能无目的地向上照射,但有了于异的操控,光柱便可照着他的心意,想射向哪里就射向哪里。当然,光柱不是重水之矛,射出去没有杀伤力,但用来照人眼睛,那也不错啊。好吧,主要是,能操控光柱,还蛮好玩的,这个于异喜欢。
操控一个光柱纯熟后,于异又开始同时操控两个,操控纯熟后,再同时操控三个。其实这多操控一个和少操控一个,并不是力道的多少,不是多操控一个就要多一分力,而只是神意的分化。因此到最后,他已能同时操控七道光柱,舞动起来,漫天彩光飞舞,真真好看煞人。前后山中,不知多少妖怪心惊胆战地叩头礼拜,当然也有那贪心不怕死的,只以为出了奇宝,想要来夺的,不过一靠近山谷,往谷中一看,立马弄了个有目如盲,只能哀叹:好宝贝啊好宝贝,只是不能到手!
于异也察觉到山谷附近有不少妖怪窥探,不过他也懒得理,倒把光柱照来照去,妖怪一露头,他霍地一下照过去,那妖怪马上缩头,于异便乐得哈哈大笑。
玩了一阵,于异突地又想:“能不能把七道光柱凝为一股,这样子力道要强一些,或许能以光伤人。”
他是想到就做,试着将七道光柱融合,不行,做不到。七道光柱发自七株珊瑚树,分立七方,怎么合为一股啊,又不是麻绳,折腾半天,弄出一身毛汗。光还是光,柱还是柱,不过是七道光柱。
“不行。”于异束手叹气,摸了酒葫芦出来,一气灌了七八口,脑中忽地一动,“七珠灵力分在七棵珊瑚树,所以出七道光,光不是绳子,拧不成一股,但如果从根子上来呢?把七珠灵力全运到一棵珊瑚树上,可不可以?”
一试,还真可以,因为珊瑚树是栽在玄龟甲上,而灵珠又是镶在珊瑚树上,借灵龟之壳,三者等于融为了一体,灵珠的灵力自然可以任意往来。七珠灵力既然灌注在一棵珊瑚树上,光柱自然就只剩下一股,但这一股光柱之强,几乎不可思议,于异神意一放,但见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直射斗牛。
“好家伙!”看着直入天际的光柱,于异暗暗咋舌,却又奇怪,“怎么七彩光合在一起,变成了白光?倒也古怪。”
这个他不管,白光黑光无所谓,有光就行,把光柱转过来,照着岩壁,数百丈外,纤毫可察,几乎比正午的太阳光还要亮。然而再亮的光,也还是光,于异操控光柱扫过一株松树,却是连松枝儿也没能扫下一根来。
“光就是光啊,什么斩龙刀,千里斩,就是扯淡。”于异彻底死心了。
不想玩了,把螺尾生叫出来,道:“这七珠射月有个缺陷,你领着他们练个弩阵补一下吧。”说了自己的想法,螺尾生即刻把六百小妖全叫出来。怎么会有六百小妖了呢,因为补了南湖老怪手下那一百能结黑丝网的水怪,所以五百成了六百,可不是小妖能生。当然,小妖也能生,但没那么快啊!
于异这段时间与天兵大战,天兵鬼哭狼嚎逃跑之际,扔下无数雷神弩,前后已经有七八百架了,于异都收在了螺壳里。他自己不需要雷神弩,雷箭哪及得他的重水之矛,但他现在是个有家室记挂的人啊,想着实在撑不过跑路,到魔界,装备火凤凰手下的兵将也好啊,就自己手下,还有八大妖王呢。这种天界正规装备的雷神弩,可比妖王手下那些野路子的什么弓箭要强,就雷箭也强于他们的巫灵箭啊,倒没想过给自己螺壳中的妖怪装备,但这会儿想到要补七珠射月的缺,先给他们装备也是一样。
于异原想着,龟壳里摆不下,可以摆一部分到龟壳外。结果螺尾生一说他才知道,玄龟甲能结成七颗灵珠,已是灵异非凡,不止是能变画舫大小,再大十倍也能变。螺尾生没用六百小妖,只用五百,分为五方,东南西北加顶上,每一队小妖又分三列,每一列三十三名小妖,轮番发射,剩一名小妖为队长做指挥。
弄这些花头,于异还真不如螺尾生,他也懒得想,在一边喝着酒看螺尾生指挥小妖操练,倒有些想睡觉了。
第五十八掌 血愿灵符
不说于异这边把玩光柱操练小妖,且说张品生那边,何克己与宋祖根押了化闪进牢房。为什么要他两个一起去呢?因为于异手底下三百神兵都给遣散了,只剩下二十多个无亲无故又有些血勇自己坚持要留下的。这些人虽有些胆气,也练了几天大荡魔力,但化闪可是电坛坛主,只怕他们押不住,就是何克己两个也没信心啊。想到化闪电坛坛主的身份就情不自禁地有些脚后跟发软呢,所以两人一齐去,胆气也壮些,两人带了神兵把化闪拖进牢房,然后上锁。
锁好了,两人回来,宋祖根走两步还往后看,何克己道:“老宋你看什么?这化坛主受伤不轻,又给封了灵脉,逃不了的。”
“我不是怕他逃。”宋祖根摇头,脸上一股很古怪的神色,道,“这可是斗神宫风雷电三坛的电坛坛主啊,居然被我亲手关起来了。”说着他看看自己独手。“想起来真跟做梦一样。”
何克己明白了他的想法,点点头,叹道:“是啊,我跟你一样。”说着抬头看看天。“居然跟天界作对,放在以前,完全无法想象。”
宋祖根道:“于大人法力真高。”
何克己嘴角抽动了一下,苦笑:“我倒是觉得,他胆子真大。”
“于大人胆子确实大。”宋祖根连连点头,脸上现出忧色。“但斗神宫有三千斗神甲,天兵大元帅府更有十万天兵天将,还有雷府,雷公天雷轰顶,威力无穷,大人法力再强,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你我又助不上力,这个……”
“谁说我们助不上力了?”却是张品生远远接腔。
“大人有办法?”两人急步过去,宋祖根脸上喜形于色,何克己却有些疑惑地看着张品生,他比宋祖根了解张品生,于异这不是小场面,是和天斗,一般的助力,根本上不了场,丢人都不够,而张品生虽做过土地,结交或者说认识的人也有限,不可能找到什么足以抗拒天界的强援,否则他自己就不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了。
“大人。”何克己道,“于大人是与天界斗,一般人只怕……”
他话没说完,张品生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摇头,仰头看天,道:“这件事,于大人固然有错,但本意没错,整个青州甚至可以说整个神界的官场都烂掉了,不用霹雳手段,如何能一肃纲纪?天帝英明,但不可能对下界的事也明察秋毫,之所以不管不顾,反复派神兵捉拿于大人,我猜只有一个可能,他被蒙蔽了,不知道真正的内情。所以,我们要想帮到于大人,不是帮他打架,而是让就中的冤情上达天听,让摇光王那些狗官蒙蔽不了天意。只要真相大白,我可以肯定,天帝绝不可能再派天兵来捉拿于大人,反过来只怕还要奖励于他。”
他这说法,有些过于自信,何克己、宋祖根两个面面相觑,何克己道:“大人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怎么才能让天帝知道内中的真相呢?没有神引,我们可进不了天门,大人有神引吗?”
“就有神引也进不了天门。”张品生摇头,“我可以肯定,摇光王那些奸佞既然想要蒙蔽天听,天门处也必派了人或打了招呼,一般人根本上不了天。”
“这些狗官,真是和人界的狗官一模一样。”宋祖根攥着刀把子,咬了咬牙,道,“那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张品生微微一笑,“不上天,也可让下界冤情上达天听。”
“哦?”何克己、宋祖根两人眼睛齐亮,眼巴巴看着张品生。张品生却不肯说了,道:“老宋你留在于大人身边,克己跟我去。事未成之前,且不必说,于大人若要问,老宋你就说我们去找人帮手了。”
“是。”不能跟张品生去,又不知谜底,宋祖根心里着实有些痒痒的,但他本只是一个残疾老兵,张品生肯叫他一声老宋,那是看他舍命跟随于异的情分上,他可不敢放肆,只有老实抱拳答应。
张品生随即带了何克己离去,何克己本不能飞,或者说勉强能飞起来,但飞不远,而张品生虽能飞,灵力有限,带人基本没有可能。但于异从神兵手里抢了御神牌,何克己、宋祖根每人一块。这时候何克己把御神牌掌在手中,两人灵力与御神牌灵力融合,不但何克己能飞,张品生也飞得快了好些。
出了荡魔府,一直往北飞。这一飞就是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黑时分,张品生才落下来,何克己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他也没问,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一飞,绝对出了庆阳府。
张品生是在一个小山脚下落下来的,半山腰一座道观,不大,半掩在林中,夕阳下看去,另有一番幽雅之意。
“莫非这道观中有高人,能帮到于大人?”何克己心中思忖,不过他有个好习惯,张品生不说,他也就不问,张品生步行上山,他便在后面跟着。
到道观前,张品生轻轻叩门,那山门已是有些陈旧了,似乎香火不旺,不过何克己却是知道,越是这种深山古观人所不至的,越有高人隐修,反是那香火鼎盛之处,往往就是几个嘴上的把式,普通人不识高低,跟红顶白,只往那香火旺的去,却不知往往错过了真神。
张品生叩了三下,退开两步,静立不言。
不多会儿,山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在张品生两个脸上高低扫了一眼,单手作个礼:“无量天尊,两位香主有什么事?”
张品生先前有礼,见了人,却无礼了,道:“天一牛鼻子可在?叫他备上香茶,就说张狂来了。”
“张狂?”那道童先前冷着眼,听了这话,可就有些傻眼,眨巴两下眼睛,道,“如此,稍等。”
道童关了门,回头禀报,何克己在门外听得他脚步声飞快,不由暗笑,却又想:“倒不知老大人还有个张狂的外号。”
不多会儿,大门又开了,这次是两扇全部打开,门中一个老道士,个子不高,单单瘦瘦,须发皆白,但两眼炯炯有神,精神极好,想来便是天一老道了。一见张品生,天一老道牛眼一瞪:“张狂,果然是你!你还没死?”
张品生也把老眼一瞪:“你这老牛鼻子都没死,我怎么好一个人去见阎罗?”
两人都是一双牛眼,互相瞪着,忽地里同声长笑。天一老道笑道:“你这狂徒,二十年不见,还是老样子,狂气冲天。”
张品生针锋相对:“你这牛鼻子,二十年不见,还是一样牛皮烘烘。”
“哈哈哈。”两人同笑,倒如两个老顽童。
到观中,厢房中坐定,小道童上了茶来,天一老道忽又把眼一瞪:“当年听说你当了土地,然后二十年不通音讯。张狂,你这是典型的得志便猖狂,真以为老道会占你什么便宜不成?”
“哎,还就是怕你这老牛鼻子来占便宜。”张品生也把眼一瞪,但随即却摇了摇头,收了玩笑之心,道,“说句实话,这二十年,老弟我有些惨,本来想做番事业,结果被人当疯子关了十七八年。”
“什么?”天一老道脸上变色,道,“怎么回事?你得罪谁了,把你当疯子关起来,你可是土地啊,谁这么大势力?”
“还有谁,那些狗官呗。”张品生便把自己发觉南湖老怪有假,可能是单简借妖怪搜刮钱粮,报到岳府,结果岳府打回来让单简自查,单简便报复他,把他当疯子关了起来的事说了。
天一老道听了大怒:“岂有此理!这狗官现在在哪儿?你带我去,看老道我一个掌心雷,轰出他的狗肠子来。”
他目眦欲裂,须发戟张,何克己看了暗暗点头:“果然是大人老友,也是个暴烈性子。”
张品生哈哈一笑:“不劳你老牛鼻子动手,单狗官一个多月前便死了,肠子真的进了狗肠子。”
“哎,你等等。”天一老道突地一扬手,双眉微皱,“单简,我好像听说过,就不久前,对了,单简是庆阳府城隍是吧。”说到这里,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猛地跳了起来,“对了,就是庆阳府,前不久说有个什么荡魔都尉,为民请命,杀了一帮子神官,把城隍,还有司狱,甚至还有岳府的高官全都杀了,莫非就是你在中间弄的鬼?”
“什么叫我在中间弄的鬼。”张品生哈哈大笑,意气飞扬,“都是荡魔都尉于大人就中主持,我只是在边上摇旗呐喊而已。”便把何克己如何引于异到九皋山找他,然后于异如何设计,群妖发水,单简上当,神妖勾结而人赃俱获,诸般情由一一道来。
听到人赃俱获,天一老道击掌称赞:“好手段,这位于大人心机真是了得。”
当听到于异不但抓了单简等庆阳府官吏,又还设计诱了童抱林及岳王府高官,然后全抓了起来的事,天一老道一时可就有些发呆:“这个狂啊,岳王府的高官都敢诱了来,张狂,你跟这位于大人一比,可还差着一截啊。”
“何止差得一截。”张品生连连摇头,“简直十不及一,你先莫惊过了头,后面还有呢。”又把岳王派荡魔大都督来抓人,结果于异不但不听,反而大打出手,生生把荡魔大都督撕成了两片儿,再又昨夜斗神宫出兵,电坛坛主也给生擒的事,尽都说了。
天一老道先前不住惊叹,但听到后面,尤其说到于异活撕邓愉,生擒化闪,他直接就傻掉了,半天出声不得。
何克己早看出来了,这天一老道也是个狂的,只怕轻易不会服人,这会儿发傻,实在是于异做下的事太不可思议了,把这狂气冲天的老道也吓傻了。
于异所做的一切,何克己都是亲身参与的,身在其中,虽然敬服,好像有些麻木,这会儿站在一边,听张品生一一道来,感受却反而更加强烈,尤其看到狂气冲天的天一老道那个样子,心中越发感叹:“若说狂,于大人才真正是天上地下第一狂。”
看天一老道发呆,张品生哈哈笑:“怎么着?老牛鼻子,吓到了?”
“吓到了。”天一老道老老实实点头。
“服了?”张品生犹不过瘾,还补上一句。
“服了。”天一老道倒也捧场,连连点头,“世间竟有这样的牛人,老道一生不服人,今天真服了。”说到这里霍地站了起来,“这位于大人在哪里?快带我去拜见,老道甘愿在他座下,也胜过在这荒山古观里点灯费蜡。”
“哈哈哈。”张品生击掌大笑,“我就知道你这老牛鼻子绝不会自甘寂寞,所以今天特来找你。”
“多谢老弟。”听了他这话,天一老道居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一边的何克己看得目瞪口呆:“于大人可是和天斗,一般人躲还躲不及呢,他倒赶着要送过去,怪不得他和老大人成了好友,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心中又隐隐有些兴奋,“于大人虽狂,但行得端走得正,公道自在人心。”
“老牛鼻子,你先莫急。”看天一老道这便要走的样子,张品生止住他,道,“你且听我说,我来找你,可不仅仅是拉你去帮于大人摇旗呐喊,也不是要你去放两个掌心雷,说句实话,你那掌心雷,还真差点儿火候。”
这一说,天一老道不干了,牛眼一瞪:“老道我这掌心雷可是五雷正法,你敢小看?”
张品生斜眼看着他:“我于道法上修行有限,不过我倒想问问,你这五雷正法,较之斗神宫的闪雷锤如何?”
“那是电坛镇坛之宝,我当然比不得!”天一摇头,“你说化闪也给于大人拿了?”
“难道我骗你?”张品生吹胡子,“你这破观里,香油也没二两,骗你做什么?”
天一老道顿时就有些垂头丧气了,道:“也是,于大人如此法力,我这号的,倒真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忽地就发起脾气来,“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不是存心馋我吗?”
他一时怒一时笑,白发苍苍,心性却有如顽童,何克己在一边看了暗笑,事实上也只有这种生性天真之辈,才会有真性情,才会去掺合于异的事,真正城府深沉思虑深远的,谁敢露头啊?
“我找你,当然有用你之处!”张品生拿着腔板。
他牛皮哄哄,天一老道偏不生气:“有用我处?快说,快说,童子,上好茶。”
“原来你这还不是好茶。”张品生把脸一板,故作气恼,装着起身欲走,“克己,走了,岂有此理,亏我一片心来,原来好茶也讨不到一杯。”
天一老道忙拉住他,一脸赔笑道:“不是先前没想到你来吗?没准备,没准备。”又瞪边上童子,“快去,好没眼色。”何克己在一边看了暗笑。
童子换了茶来,张品生喝了一口,点头:“这茶还勉强。”
天一老道可就瞪眼了:“这茶还勉强?这个是猴儿茶,我在云雾岭上日夜不歇守了整整一个月,以五雷法驱赶灵猴,最后才得到了半斤!你倒说还有哪个茶强于它?”
“所以我才说它勉强啊!”张品生呵呵一笑,脸色一正,道,“老牛鼻子,说正经的,于大人这事,虽然手段过激,但根子上没错,而天庭之所以又派天兵,我有一个推测,不是天帝昏庸,而是受了蒙蔽,摇光王报上去的,必不是真情,而是做了假。”
“这个太正常了啊。”天一老道击掌赞同,“不说官场,就说我这小破观里,明明是手脚不稳点着了香烛失火,这些家伙会怎么说?一定会说,是老鼠咬断了香烛,以至失火,这样他们就没了责任,要怪只怪老鼠。这和官场是一个理,出了这么大事,摇光王难道敢上禀天帝说,是手下官员长期贪腐,以至于异弄出了过激反应?不可能嘛,他必然说,是于大人狂妄,不服上官管教,以至于虐杀上官。”
“正是这个理。”张品生用力点头。何克己也暗暗点头,想:“他虽然老天真,脑子倒是不糊涂。欺上瞒下,官场中历来如此。”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张品生道,“我们要帮于大人,但却不是去帮他打架,打架我们不行,我们要做的,是要想办法让天帝明白真相,惩恶扬善。”
“你说上天界去?”天一老道皱眉,“这个天门可难进啊,神引要岳府才能开,我在岳府可没熟人,而且要有司用印,一般的小吏也开不了啊。”
“上天界去做什么?”张品生瞪着他,“难道你想告御状?就算进了天门,你也见不到天帝啊。”
“那你的意思是……”天一老道有些迷糊了。
张品生看着他,眼中炯炯有光,先没说话,似乎憋着股劲儿,然后才说了四个字:“血愿灵符。”
“血愿灵符?”张品生虽然看上去憋着劲儿,声音却不高,但天一老道却似乎给吓了一跳,瞪着张品生,叫的声音比张品生大得多。
所谓血愿灵符,就是以血写符,许下自己的愿望。一般人许愿,都是用墨,墨的愿力低,如果用血,愿力就高得多,但一个人的血愿力再强也是有限,而真正的血愿灵符,则要成百上千人的血,无数的血愿结成一团,凝在高人画的符上,最终就能凝成血愿灵符。此符若成,一道血光上冲青天,一个冤字立在天地之间,冤不伸,字不散。
张品生不吱声,只看着他,眼睛格外地亮,好像有一道虹光,两人对视。好一会儿,天一老道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立幡,祭血愿灵符,不过我不敢保证能成,要现灵符,至少要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血愿。我在这里五十年,虽然结识了不少僧俗道友,但要找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还是有点儿难。”
“不必你找人求血愿。”张品生摇头,“去庆阳,我在那边找人,区区一万人不到,我相信应该能找到。”
“那就好。”天一老道一拍大腿,“我功力虽然不够精纯,但舍出这条命,只要你找得到足够以血书符的人,灵符必现。”
祭血愿灵符,操纵灵符的人需要极强的功力,功力若不足,很有可能把自己搭上。即便功力足的,灵符散后,一身功力也差不多会全部散去,这就是先前张品生眼光炯炯地看着天一老道的原因。
祭血愿灵符,不是能画符就成,还需要一点儿牺牲精神的,而天一老道果然就没让他失望。
“有你这句话,灵符必成。”张品生腾地站起来,一脸激动,“老牛鼻子,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有什么要准备的。”天一老道也站了起来,一脸慨然,忽地在张品生肩上击了一掌,“知道来找我,不亏了我们一世的交情,否则若给我知道你找了别人,老道我与你割袍断交,永不通往来。”
“哈哈哈哈。”张品生心中感动,却只是仰天大笑。
男儿相交,一声然诺一腔血,无需废话千言!
何克己在一边看着,心血激荡,暗暗点头:“老大人,这位天一真人,还有于大人,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说是马上走,其实没有即刻动身,还是要收拾一下,要准备一杆幡,还有一些材料。天一老道的功力不是特别强,要书灵符,要使灵符达到最大的灵力值,仅凭自己功力不够,还需借助一些灵物,以增助符力,符力越强,吸收血愿的能力也就越强,血愿灵符也就能越快凝成。
张品生两个飞了一天一夜没休息,虽说借了御神牌,同样有些累,肚子也饿了,因此吃了晚餐,歇了一夜。天一老道同时做好准备,第二天早上一早动身。天一老道带了两个功力略深些的道童,其实血愿灵符要成,最关键的地方,就是以血愿书符的人要多。以天一老道的功力,最少也要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血愿,也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愿意以血书符发愿的人。当然,越多越好,若是有九十九万,则天一老道功力再弱一半,也可以轻松现符,且符力必然极强。真有百万人书符发愿,血愿必能冲动日月,天庭都要晃上三晃,但到哪里去找百万人发血愿书符?这是血愿啊,不是赌一个白牙咒,空口白牙随你说,应不应无所谓的,这血愿可不是随便发的,要立血愿,便要以最诚的心,泣告天地,书了符,再不可反悔,若生二意,则符不但不灵,反遭报应,所以一般人,不论心里怎么想怎么恨,也就是嘴上说说,发个白牙咒而已,发血愿,书血符,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乞愿的人,非常少。
天一老道担心,就是怕凑不够人,但张品生不担心,他有这个自信,他知道百姓有多么恨那些狗官,他相信,在庆阳登高一呼,一定会有足够的人出来泣血发愿,替于异伸冤!
五人回到庆阳,还好这几天风平浪静。不过天庭不可能甘心,不论天帝是不是受蒙蔽的,一州荡魔大都督被撕,斗神宫电坛坛主被擒,这是对天庭权威的严重挑战,若说天庭就此收手,这天门也就不要开了。
张品生先引了天一老道去见于异。天一老道不是个好说话的,但在于异面前,却是非常地热情,甚至带着点儿恭敬。这老道性子暴,最佩服的是比他性子更暴的,对于异,他服,所以态度好。
张品生说了请天一老道来立血愿灵符的事,于异虽然并不在乎,但张品生这个心意他领,他只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事,却并不是说他不通人情,道了谢。张品生便选地方,幡不能立在荡魔都尉府,神兵必来,灵符未成之前而毁了幡,那就白费心血了,想了想,可以把坛立在城隍衙门的后院。城隍衙门空着呢,在收拾了于异之前,天庭也不可能会派城隍来,衙门前还有现成的隐神牌,百姓也不会骚扰,正好合适。
天一老道到地头一看,也说合适,便筑了坛,立下灵幡,那幡高三丈三尺三分,七尺白布,昭苍天日月,坛周立五色彩旗,示五方神明。
天一老道敬了天地,飞身起来,立在幡前,左手执一根空心竹竿,“咄”的一声,猛一下插在自己胸前,那血从竹竿里倏一下射出来,天一老道右手捏了诀,那血射出来,却凝而不散。天一老道右手捏诀为笔,在白布上书下一道血符。
血愿为心愿,唯有心中血,才可书血符。
于异识字,但实在认不得天一老道写的什么,张品生倒是看出来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冤”字,以血写成的“冤”字。
这就是血愿灵符,这时符上还只有一缕灵光,若得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之血愿,血光便可冲天而起,那个“冤”字便会立在血光中,顶天立地,天上地下,神鬼皆见,必然惊动天庭。
天一老道落下地来,身子一个踉跄,边上道童慌忙扶住。天一老道拔了胸前竹竿,运灵力一抹,封了血口,盘膝坐下,念了一个诀,右手猛地往幡上一指,那血幡本来微垂着,这时如受狂风所激,旗面猛然扯得笔直,明明无风,却哗哗作响。
天一老道吁了口长气,扭头看着张品生道:“幡已立好,后面就看你的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血愿,少一道,此符难成。”
“包在我身上。”张品生一拍胸膛,伸手去拿天一老道手中的竹竿,“我先来发第一愿。”
天一老道却把手一缩:“旁人不必心中之血,只要心中之愿,以血书符即可。”
“那好。”张品生猛一下咬开手指,在符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冤”字。他白须飘飘,仰天厉叫,“苍天有眼,冤啊!”
随着他的叫声,符上血书的“冤”字突然变淡,一缕血光向幡上飞去,得这一缕血光,那幡似乎招展得更烈了。
“我来。”何克己叫,他也咬破中指,写了一个“冤”字,同样仰天厉叫,“冤,冤,冤!”
在他的叫声中,符上血书同样变淡,一缕血光飞入幡中。
然后是宋祖根,他不是咬,直接就在刀锋上把指头一割,他不识字,但照着画符还是会的,写的字还大,几个人中,他的那个“冤”字最大。
于异在一边看着,心中感动,也不吱声,只斜眼看着那幡,想:“这血愿灵符原来是吸血的,吸足了血,看来符也就成了。”忽地想到一事,对天一老道道:“道长,我若抓了神兵来,用他们的血书符,不知成也不成?”
“那不成。”天一老道摇头。
于异倒是奇怪了:“为什么不成,不都是吸血吗?”
“不是这样的。”天一老道摇头,“我这是灵幡,不是邪门歪道的血幡,有血就成。我这个幡要血,但要心诚。血只是引介,要的是血中的愿,最诚的血愿,你抓来的神兵,本来就恼了你,最多是怕了你,怎么可能诚心发愿,为你喊冤。”
“哦,这样啊。”于异明白了,一龇牙,“这个容易啊,血愿不诚,我就砍了他脑袋,生死面前,且看他诚是不诚。”
“你小子。”看他笑得邪恶,天一老道忍不住摇头。张品生道:“这个不必了,我呆会儿就让庆阳知府和各县发文,通告庆阳百姓,百姓必踊跃书符。只要有百姓助力,血愿灵符必定可成。”
张品生当即去找庆阳知府,让他在城中发通告,同时给七县县令发文,也让七县遍贴文告,请百姓为于异书血符,以告苍天。
庆阳知府和七县县令自然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天爷,于异连凶神天兵天将都敢撕,可怜他们那两根干骨头,哪经得起于异一下?其实就本心来说,他们是站在官的立场上的,虽然人官神官不相统属,但官就是官,官官相护,官官相通,都是一边的,都不喜欢于异这样的刺头。要有可能,都愿意把于异这号的当成神经病给关起来,当然砍了脑袋最好。不过心里这么想,面上不敢露出来啊,天爷,怕啊,那文告自然也就写得顺溜,贴得飞快。
一日之间,庆阳一府七县,遍布请百姓书符的文告。张品生回城隍衙门,天一老道喜叫道:“不错不错,一个上午,千道血愿了。”
张品生昂然点头:“我早说了民心可用。”
说话间,不断地有血光飞来,恰如扑火的飞蛾,张品生摆了酒,就在幡下守着。天一老道有些忙,来了血愿他要引一下啊,不过得空也能来喝杯酒,血符耗费了他极大的灵力,但他精神头却非常好,至于胸口的伤,对于他们这样的玄功高手来说,区区外伤,根本什么也不算。
天一老道引符,两个道童在边上统计,这一天,共收到三千一百多道血愿。听了数字,张品生犹不满意:“有没有搞错,怎么只有三千多道?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天一老道斜眼看着他,“这数字相当不错了,可见于大人真是非常得民心,换在其他地方,别说一天三千道,便三十道也要欢欣鼓舞了。”
“哼。”张品生哼了一声,“其他人如何能跟于大人比,他们敢杀神官吗?敢跟天斗吗?”一口灌下一大杯酒,意兴飞扬,“天下百姓最恨的就是这些狗官,于大人杀狗官,他们或许没有勇气跟在于大人背后拼命,但会在心底里支持他。我敢肯定,今天只是第一天,看到文告的人少,所以才只有三千道血愿,明天一定更多,也许只要明天一天,血愿灵符便成了。”
“但愿吧。”天一老道虽然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倒也并不反驳,就他本心来说,他盼望有这样的结果。
事与愿违,第二天,只收了一千多道血愿,第三天更惨,从早到黑,只收了两百多道血愿。张品生须发激张,愤怒欲狂:“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们恨贪官,盼清官,现在于大人帮他们把贪官都杀了,只要他们书一道血愿上告苍天为于大人呐喊伸冤,他们竟然不愿意!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样?为什么?”
“老百姓总是这样的啊。”天一老道摇头,“管久了,人心中有了奴性,就不愿意反抗了,即便别人反抗,他们也只会冷眼旁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有深深的落寞。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若敢拼命,没人敢欺负你;你若敢杀人,没人敢把你当成神经病,然而人已如羊,奴性深入骨髓,宁愿自杀,不敢杀人,受欺负,也就活该。
这一夜张品生和天一老道都喝得大醉。于异倒是满不在乎,他本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天天跟着来看,不是看血愿有多少,更不是盼血愿灵符早成。他其实只是觉得新奇,看个新把戏而已,而且他非常讨厌向人喊冤。冤冤冤,冤个屁啊,老子一矛捅你两个对穿的透明窟窿,那才叫痛快;一下把你撕成两片儿,那才叫爽快。
半醉之时,有人给他送痛快的来了。
于异醉眼霍地睁开,对何克己、宋祖根道:“你两个照看好老大人和天一道长。”
说话间,风翅一张,腾身而起,他虽然不喜欢天一老道这喊冤的把戏,但这个情他领,所以直迎上去,免得灵坛暴露。虽然天一老道还另布了隐幡的法术,但神界这次来的,绝不可能是什么二三流的小人物。想来也是啊,邓愉给撕了,化闪给抓了,再来个邓愉、化闪这号的,找虐啊。既然再来,必是身手远高于他们的人物,这样的人,天一老道区区的隐幡术,只怕起不了作用。当然,天一老道还有五雷正法的招牌,不过人家也未必卖面子。
他这一飞,便到了荡魔都尉府上空,给人的感觉,就是要守住荡魔都尉府一样。也正常,还有化闪和一些神兵俘虏啊,来人只要这么想,就不会再去察看数十里外城隍衙门中的血愿灵符幡。
“且看来的是什么鸟。”于异冷眼斜视,灌着酒,这一次的来势大,足足有四五千神兵。换了其他人,必然心生害怕,于异心中却反是隐隐地有些兴奋,甚或只想纵声长啸。
在他的骨子里,就是个要翻天的。
神兵这次也学了乖,在里许外就列下阵势,鼓声隆隆而起,阵势分开,现出一人,居然高坐马车之上,不过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匹云兽,于异心中一跳:“嘿,这架子大啊,不会是斗神尊者亲来了吧,还有云兽拉车。”
云兽就是独角马,但马只能在地下跑,云兽却可以四蹄踏云在天上飞,飞时独角发光,灵异非凡,所谓驾云而来,不是驾云朵,是驾云兽,就是驾着云兽而来。
云兽独产于天界大荒原,二十年才有一胎,极灵异又极罕见,因此天庭极为看重,绝不许云兽来下界,不沾凡尘是也。即便在天界,也不是随处可见,更不是任何人想骑就骑。能骑云兽的人,即便在天界,也是非富即贵。一般的神官,像单简甚至童抱林这个品级的,都只能望云兴叹。而说用云兽拉车,而且是两匹云兽拉一辆车,只怕是要摇光王这个品级了。当然,这里面的道道于异不知道,不关心,也不稀罕,但至少他知道,能乘坐两匹云兽拉的车的人,绝非等闲。
于异两眼微凝,细看车上的人,那人五十来岁年纪,一身青衣,头顶深青色高冠,面如重枣,三缕长须,双眉细长,不怒而威。
于异看那人,那人也在看于异,四面对视,那人眼中异彩一闪,于异只觉心中微微一跳,不由暗吃一惊,急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心中暗叫:“高手,难道真是斗神尊者?”
去那人身上上下一扫,嘴角一撇:“没有七曜沉雷甲。”这会儿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他倒真想见见七曜沉雷甲是什么样子,到底有多大威力,不过若来的真是斗神尊者,还穿上了七曜沉雷甲,他可没把握一定对付得了。
然而在下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不是斗神尊者,看来是七曜中的一曜。”
斗神宫,斗神尊者之下,风雷电三坛之上,另有七大星君,合称七曜。七曜沉雷甲,便是当年的七曜星君合力炼成,所以才有那么个名字。而这紫衣人,绝对是七曜之一,很简单,斗神尊者何等尊位,七曜没出来之前,斗神尊者怎么可能轻易出来?
青衣人马车前面随伺着两个童子,这时一名童子跨步出来,对于异一指,喝道:“那野人,便是原庆阳府荡魔都尉于异吗?”
不客气啊,很不客气,于异当然也不会客气,白眼一翻:“你个小兔崽子,没上没下的,想我打是吧。报你主人的名字,于爷爷手底,不打无名之辈。”
他如此粗野,那小童顿时就有些龇牙,回头看了一眼,小脸儿涨得通红,咬了牙叫道:“木德星君亲临,那野人还不快快跪迎。”
“果然是七曜之一。”于异暗暗点头,哈哈大笑,“原来是一段烂木头,称什么星君,来来来,且让我拿斧子劈了,刚好明早上蒸一笼包子。”
“大胆!”那木德星君本来端坐马车之上,揣着闲心看于异呢。很明显,他是想看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杀了上官撕了邓愉擒了化闪的,到底有些什么本事,谁知于异人不出众貌不惊人,一张嘴却是野得能跑马了,可就激怒了木德星君,一声低叱,去袖中掏出一物,随手一抛,向于异打将过来。
于异嘴上狂,心中可凝着神,木德星君手一动,他凝睛急看,那物带一道黑光,不大,三四尺长短,黑不溜秋的,倒仿佛是烧过的一截木头,又好像是一块木炭。
原以为木德星君出手,会是件什么宝物呢,竟是一截木头,而且是烧过的木头,于异忍不住“咯吱”一声笑:“什么木德星君,原来是个烧炭童子。可怜见儿的,这不会是你的拨火棍吧?”
第五十九章 玄木
别说,还真给于异蒙对了,这一代的木德星君,还真是个烧炭童子出身,只不过天生聪慧,又下得苦功,竟悟出一身玄功,一步步爬上来,最终做到了七曜之一的木德星君。只不过这乌溜溜的木头却不是什么拨火棍,乃是万木之灵:玄木!
笑声中,于异神念一动,把重水之矛祭了起来,照着玄木打将过去。
眼见重水之矛撞上玄木,怪异的事情出现了,既没有“铮”的一下撞响,也没有给撞得倒退回来,反是一穿而过,仿佛那根乌溜溜的玄木不是实体,只是一团乌云。
重水之矛落空,疾射出去,于异慌运神意收矛,同时间眼角有物闪动,扭头看时,却是那根乌木,竟已打到了面前数丈开外。
于异吃了一惊,这时重水之矛还在数十丈开外,根本不及收回,不过于异倒也并不全仗着重水之矛,虽惊不惧,反是呵呵一笑:“倒看不出,你一个烧火童子的拨火棍,还能玩移花接木的把戏。”笑声中,左手一扬,运起大撕裂手,照着玄木就抓过去。这一抓,明明抓上,手中却仍是空空如也,而头顶风声响动,那玄木居然又神鬼莫测地到了头顶,又近了丈余。
这一次于异是留了神的,然而诡异的是,他根本看不出玄木是怎么从他手中脱出又转到他头顶的,无论是移花接木,还是金蝉脱壳,或者其他什么法术,这么近的距离内,于异自信都绝瞒不过他的眼睛,可就是看不清玄木是怎么移动的。
“难道就是个虚影?”于异心中捉摸,索性不再出手,就呆立着让那玄木打,不过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把真水神螺甲运了起来。
心气狂妄,什么都敢下嘴;行动机敏,绝不轻陷死地,这是典型的狼性。
这段时间,没有师父管教,没有任何人劝阻,于异率性而为,从小生于狼窝且服了地狼丹的狼性终于一点点激发出来。
继续这么下去,他会成为狼吗?于异自己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但成为狼有什么不好吗?
狼其实是一种高贵的动物,对外凶残而坚韧,对内则不乏温情。
狼一般不吃狼,而人,却真的吃人。狼吃过的狼,远远少于人吃过的人。
人才是这世界上最凶残的动物。
便在于异祭出真水神螺甲之际,玄木打到了他头顶,真水神螺甲有丈许一个圆圈,这是于异从斗神甲中悟出来的,他发现斗神甲的光圈越小,粘劲就越厚,他试了一下水甲,也是一样,圈凝得越小,劲力就越足。
于异冷眼看着玄木,倒要看是虚影是实体,但玄木乌七麻黑,肉眼真是看不出来,却听得“砰”的一下巨震,玄木打到了真水神螺甲上,这一下力大啊,竟然打得真水神螺甲深深地凹了下去,甲虽然没破,凹进来的水甲却几乎要挨到于异的头顶。
这下于异可真吃了一惊:“难道一个虚影有这么大劲儿,还是就是实体?”
原来木德星君这玄木,木如其名,玄之又玄,可以虚实互换,以实化虚,以虚化实。你若当它实体,刀斩斧劈时,它只是个虚影;你若当它虚体,不当回事时,它又会转为实体,猝不及防给你一下。木德星君能坐到这星君之位,得此宝助力极大,不知有多少高手都是倒在这乌七麻黑、毫不起眼的玄木之下。
如果于异没有真水神螺甲,今天这一下,不说把脑袋打碎,至少会打晕过去,那也就完蛋了。
于异惊,木德星君其实也暗吃一惊,心中暗叫:“怪道这妖孽难拿,原来还有这般一件宝甲在身,便是黄金甲,也禁不住我一敲,这甲竟是比黄金甲还要强上数分。”一时间竟是起了贪念,低叱一声,复又一玄木打过去,这一回却是运上了十二成力,想一下打晕于异,取了宝甲。
于异挨了一下,当然不可能再傻乎乎等着他来打,看玄木打过来,他大喝一声,一爪抓过去,与先前一样,又抓了个空,玄木却又神奇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还真是有鬼了。”于异恼了,记起神眼,急把眼一闭,神眼睁开,看那玄木,这下看出玄机,那乌七麻黑的玄木后面,居然还有一根玄木,若虚若实,仿佛是一个影子,不过是条白影。
“莫非是这个鬼?”于异也不敢确定,先试一下,看玄木打过来,他反爪就抓,果然一爪成空。玄木化成虚影,那后面的白影却霍地一移,到了他身子右侧,随后生成黑木,又一木打过来。
“果然是这个鬼!”于异终于明白了,大白牙一龇,“看小爷给你个厉害的。”
这时重水之矛已然回来,于异执了矛,大喝一声,一矛抽出去,看似抽向玄木,却中途转向,闪电般抽向玄木后面的真身,这下打中了,只闻“铮”的一声脆响,玄木真身被远远打飞出去,而真身一给抽飞,表面的假黑影也立时消失不见。
“啊呀!”木德星君本来稳坐马车之上,虽然他看到于异眼睛闭上,反是额头上现出红光,心知有异,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于异居然能看破他玄木的真身。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纵横天上地下,从一个烧火童子坐到木德星君的位子,仗的就是这根玄木,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看破玄木的虚实。于异年不过二十,高不过五尺,他怎么可能看得破玄木的底细,然而世间事就是这般古怪,于异偏生就看破了,而且把玄木真身给打了出去。
木德星君急把玄木收了回来,拿在手里看时,还好,只灵光细了一圈,倒没有给打断打碎,但灵光受损,他也心痛不已,一时间惊痛无已,指着于异厉叫道:“孽畜,你是真的想死了!”
于异仰天狂笑,蓦地一龇牙:“你个烧炭佬,敢来小爷面前龇牙,我抽不死你!”双手忽地一长,臂长百丈,执着重水之矛就一矛猛扎下去。那架势,恰如顽童田边扎蛤蟆。
“来得好。”木德星君也动了真火,手中玄木忽地一长,变成丈许长一根黑棍子,迎着于异重水之矛就抽了上去。
“又玩这一手。”于异冷笑,把眼一闭,只以额头神眼看着,果然黑木棍后面还有一根白木棍,不过黑木棍抓在木德星君手里,白木棍就悬在木德星君头顶。
于异神眼看得清楚,但还是出了怪事,重水之矛撞上黑木棍,照理是个虚的,于异已做好了准备,拼着挨白木棍一下,重水之矛也不回收,要直击木德星君真身。他身上有真水神螺甲,且先前试过了,木德星君这诡异的棍子打不破他的真水神螺甲,不怕,而木德星君自负身份,身上就一身青袍,黄金甲都没穿一件,重水之矛这一下扎上去,不信扎不穿他。
然而他错了,只闻“砰”的一声,眼前火光一闪,双臂更传来一股巨力,那黑木棍居然是个实体,而且这木德星君力气极大,与于异拼了一下,竟是半斤八两,当然,因为猜着黑木棍是虚影,于异先前也没凝足十成力,但没有十成也有七成,大撕裂手的七成罡劲没让木德星君退得一步,这份力道也相当了得了,于异估计,木德星君的功力不说在他之上,至少相去不远。
但最意外的不在这里。
矛棍相交,火星飞溅之际,悬在木德星君头顶的肉眼看不见的白棍子猛然飞出,砸向于异头顶。
于异这会儿要收回重水之矛已是不及,当然,他也可以用大撕裂手去挡,这个还是来得及的,然而他心里多生出个想头:“先前黑虚白实,这会儿黑是实的,那这白棍子应该是个虚的。这老小子是想诈我,我若分神应付这白棍子,老小子必然一黑棍子就砸过来,真要挨上一下,那才叫一个黑呢。”
他心中冷笑,便不当回事,不想“砰”的一下,白棍子抽到顶上,竟是个实的,一下把真水神螺甲的水圈抽扁了。水甲堪堪挨着了他头顶,只要再重得一分力,就能砸到他脑袋上。
“这是怎么回事?”这下于异糊涂了,“怎么黑白都成了实体,难道一分为二了?”
其实没有一分为二,木德星君这玄木,就是虚实互换,不过过程特别快。当黑木棍和重水之矛相交时,黑木棍是实,白木棍是虚,这一点于异是没看错的。问题是,黑木棍刚消了于异重水之矛上的劲,立即就化为了虚体,玄木上所有的灵力,全部转移到白木棍上,于是在眨眼间,黑木棍成了虚体,白木棍成了实体。这中间实在太快,又过于诡异,一般人不但看不出来,猜都猜不到,于异虽然有神眼,能看到悬浮的白木棍,但神眼看不到灵力的转移,更想不到木德星君这玄木如此之玄,虚实可以如此随心所欲地转换,便又挨了一棍。
他今夜一家伙挨了两棍了,可以说,如果没有真水神螺甲,他已经死了两次。
木德星君得势不饶人,白木棍一击得手,灵力立刻回到黑木棍上,大喝一声:“孽畜,再看这一棍。”黑木棍又一棍抽过来。
“怕你不成!”于异大怒,重水之矛大力回抽。这一回他凝足了劲,棍矛相击,“铮”的一下巨响,木德星君退了一步。他灵力上的修为不见得输给于异,但身上的劲力却是远远比不上于异大撕裂手那撕天裂地的罡劲。
“这孽畜好大的戾劲!”木德星君心中暗惊,不过黑棍子输了不要紧,白棍子霎时得到灵力,又一棍当顶抽去。
这一回于异学了乖,心中冷哼:“还想暗算小爷是吧。”不管虚的实的,右手松开重水之矛,大撕裂手罡劲凝在爪上,一声虎啸,迎着白棍子一爪猛击。他猜得没错,果然是个实的,爪棍相击,棍上劲力极为沉重,竟也震得于异五爪隐隐作痛,不过他爪上劲力更大,把白棍子一下打了回去。
“咦?”见于异仅以一只手爪就把自己的玄木打开,木德星君也惊咦一声,“这孽畜果是了得。”
口中叫一声:“着。”灵力急回到黑木棍上,又一棍抽去。
“来得好。”于异索性不要右手,就以左手执了重水之矛,大力迎击,不过一只手当然比不上两只手。这一下撞击,木德星君倒是没有后退。
“再接这一下。”木德星君口中低叱,灵力转到白棍子上,又一棍抽来。
“谁怕谁,马蜂上了乌龟背,你敢伸头我敢锥。”于异冷笑,大撕裂手猛然迎上。
两下相交,依旧是不分上下,随后木德星君把玄木灵力再转回黑棍子,再抽,如此黑白交换,于异则是矛爪并用,两人霎时交换了数十招,谁也赢不了谁。
于异站着不动,木德星君则打出了真火,一个身子围着于异滴溜溜转动,黑白转换之际,风云变换,异啸连连,其势之猛恶,恰如天风海涛,而于异却如海边的礁石,任你滔天巨浪,我自岿然不动。
先前于异发现天兵,起身迎敌的时候,并没有叫醒张品生、天一老道两个,但他一走,何克己就把两人叫醒了。于异与木德星君大打出手,天一老道几个则远远观战,木德星君先坐在马车上,又有天兵遮护,隔得又远了些,没看清,这一跳出马车动手,天一老道便认了出来,惊呼:“竟然是七曜之一的木德星君!”
张品生也大吃一惊:“木德星君,七曜之一,你没认错?”
“不会。”天一老道摇头,“早年间我有幸见过他一面,此人玄功极为了得,尤其身怀异宝玄木,打遍十万大山无敌手,山精木魅,闻之色变。”
何克己、宋祖根在一边,听得木德星君如此厉害,都替于异担心,宋祖根道:“那于大人他……”
天一老道和张品生也担心,但没有办法,只能远远看着,眼见着木德星君围着于异左一下右一下的狂轰,几人的心都高高悬着。张品生还是忍不住,道:“木德星君既能做得星君,该是个有德的,我去喊冤,或能让星君住手。”
刚要飞过去,忽听得于异哈哈大笑,同时传来于异的话声:“什么狗屁木德星君,就这点儿本事吗?还有什么牛黄狗宝、木炭柴火,全使出来吧。”
这下张品生不动了,与天一老道对视一眼,眼中既有喜色,也自骇然。天一老道叫道:“先你说于大人了得,我还不信,这下信了,对上七曜之一的木德星君也丝毫不落下风,了得,真是了得!却不知他师父是谁?”忽想到一事,“你说他手能变长且特别喜欢撕人?”
“对。”张品生点头,又摇摇头,“虽然悍勇,只是这个喜欢撕人的脾气太恐怖了一些。”
“这不是什么脾气。”天一老道大大摇头,“如果老道没猜错,于大人使的是大撕裂手。”
“大撕裂手?”张品生没听说过。
“是。”天一老道远远看着于异长长的双臂,肯定地点头,“应该就是大撕裂手。当年撕天神魔纵横九界的恐怖绝学。据传斗神宫之所以炼制七曜沉雷甲,就是因为在撕天神魔手中吃了亏,撕天神魔独闯天界,十万天兵加斗神宫七曜居然拿他不住,所以当年的七曜星君才合力煅造了七曜沉雷甲。不过甲造好了,撕天神魔却失踪了,千年不见传人,还以为失传了,不想在于大人身上竟然重现了。”
“原来于大人是撕天神魔的传人,怪不得喜欢撕人。”张品生摇头。
“撕皮裂骨,撕魂裂魄,撕天裂地,又岂止是撕人而已。”天一老道叫,也不知是赞,还是叹。
倒是宋祖根两个啧啧连声,满脸仰慕。
便在几人议论声中,那边情势又变,原来木德星君连轰百余棍,没轰下于异一根毫毛,倒打得于异越发精神。于异为什么精神,他喜欢这种打法,以力较力,蛮爽快的,尤其是身手和他差不多的,大家不绕弯子这么较量,恰如酒桌上碰上个对手一般,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了,他能不开心?他开心了,木德星君当然就郁闷了。
木德星君当然不只仗着一根玄木,另有法器,也另有法术,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他当家的法器就是玄木,最拿手最常用也最管用的,就是玄木的虚实互换。玄木既然都对付不了于异,反而把于异的笑声打了出来,其他的就更不用出来现世了。所以于异哈哈笑,他也再没有其他好办法,只得回头叫道:“攻陷荡魔都尉府,救回化坛主!”
身后立时传出鼓声,天兵如潮涌动,于异这下子急了。
给天兵救走化闪无所谓,于异也不知道关着这电坛坛主能干吗,他要想撕,张品生肯定反对,既然不能撕,留着吃饭啊。但问题是,荡魔都尉府中还有看押化闪和一些天兵的二十多个神兵,天兵若冲下去,神兵必然会被诛杀净尽,于异不把人命当回事,可这些神兵是他手下,而且就是因为敬他重他而冒死跟随他的,那是自己人,于异对自己人却看得重。
绝不能让天兵冲下去,于异脑中闪念,双目一瞪,猛地大喝一声:“我撕了你。”右手不迎击木德星君的白棍子,却是虎啸一声,劈头盖脸向木德星君抓去。那架势,摆明了是拼着挨上一棍子,也要揪住木德星君。
木德星君一看这架势,不妙,他打了于异两棍子,再打一棍子又如何,能保证打死于异或至少打晕于异吗?不能,但于异生撕邓愉的事他却是知道的,这要是被于异揪住了,他可没那个自信能挡得住于异一撕,不敢冒险,急收了白棍子,灵力回到黑棍子上,迎着于异伸来的手就是一棍子砸过去,同时抽身后退——万一于异另一只手从下面兜过来呢,还是离远点安全。
不想于异就是要他退。他一退,于异霍地收手,同时后退,退出十余丈,神念一动,七珠射月从龟壳中调了出来。人入龟壳,灵力猛然发动,七道彩光激射而出,霎时把天地照成一片七彩之色。
木德星君虽退,眼睛注视着于异,见于异也退,还以为他要跑,结果突然出现个龟壳,然后于异往龟壳中一跳,他还纳闷了:“难道这小子属乌龟的,打不过了往龟壳里钻,可也不对啊。”不成想眼前突地彩光一闪,霎时双目难睁。
“啊呀上当了,这孽畜有宝!”木德星君大吃一惊,急把双眼一闭,伸手拦在眼前,想从指缝里再看时。不想那彩光强烈无比,即便是指缝里透出的光,同样刺眼,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是什么宝贝,竟然有如此玄光!”木德星君大惊之下,不敢冒险,急把身子一纵,跳到半空,同时从怀中取一物,却是一片树叶,放在眼前。他这树叶,非是普通树叶,也是一宝,名为玲珑玉叶,于异的神眼可看阴阳虚实,他借这玲珑玉叶同样可以。他此时离七珠射月还不到三百丈,也就是两百来丈的样子,于异那夜试过,两百来丈,眼不能睁,但木德星君透过玲珑玉叶,却也可以视物,七彩之光被玲珑玉叶一滤,竟然不再刺眼,看清龟壳中情形。木德星君大吃一惊,他可是个识货的,不由惊呼:“竟然是七珠射月!既有强悍至极的水甲,又有七珠射月,难道这孽畜出身龙族,可龙族也没有这般宝贝啊,对了,还有大撕裂手,莫非是当年的撕天神魔传下来的?”
他惊,那一面张品生、天一老道几个同样吃惊,他们隔得远,眼睛不受彩光照射,倒无妨碍,但眼见突然之间彩光大现,天地尽被映成一片七彩之色,不免惊呼出声,而且他们也没能看清是于异做的手脚,直觉地以为是木德星君放出了什么宝贝呢,张品生便叫了起来:“啊呀,于大人要糟。”
天一老道也叫:“这是什么宝贝,如此厉害?”
何克己、宋祖根则是脸色齐变,然而下一刻,几人再次惊呼出声,担心却换成了喜色。
怎么回事呢,原来这几天于异让螺尾生指挥五百妖兵练习弩阵,已然纯熟,这会儿他把七珠射月放出来时,天兵刚好冲到百丈之内,想他哪里是个仁慈的,当即下令:“给我射。”
于异天不怕地不怕,而螺尾生等妖兵同样不怕天不怕地,只怕了于异一个。于异一声令下,五百妖兵顿时纷纷放弩,这可是雷神弩啊,刚好是天兵的制式装备,本来就是缴获天兵的嘛,用的也是上品雷箭。这一家伙射过去,天兵恰如天上飞过的群雁,纷纷中箭,一时间惨叫连天,一群群地往下掉,何克己几个之所以惊呼喜叫,就是看到了这个情景。
“这是于大人的宝贝!”天一老道老眼瞪圆。
“于大人的法宝还真是层出不穷啊!”张品生则兴奋得捋胡子了。
而那一面,木德星君几乎就要哭了,他亲自出手,不但拿不下于异,反损了天兵,眼见天兵中箭的大雁一样往下落,他心中滴血,狂叫:“快撤,快撤!”
但一般的天兵玄功都不高,近距离被于异的七珠射月一射,几乎都成了瞎子,这人要是眼睛一不看见,那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更加上雷箭呼啸,身边同伴惨叫连声。没被射中的天兵也都慌了神,一通乱窜,一时半会儿,哪里撤得下来。虽然雷神弩上箭较慢,也被龟壳中的妖兵射了三轮。到第四轮,天兵才撤到雷神弩射程之外,即便撤出来,眼睛一时半会儿也看不了东西,一睁眼,就是七彩一片,都被射花了,没瞎已经是不错了。而那三轮箭,被射下来的,至少有七八百天兵。不过也只是天兵,天兵身上没有斗神甲,天将才有,哪怕是青铜甲,挨几箭也是没问题的,所以天将没事。
木德星君这次带了四千天兵天将,损失的不过四分之一,但剩下的也全乱套了,很多人虽然没受箭伤,眼睛却睁不开。木德星君无奈何,只得带了天兵灰头土脸撤回天界。
“于大人赢了!”这边何克己、宋祖根欢呼起来。
“了得!”天一老道也一脸兴奋,“过去看看,看到底是何宝物,有如此光华!”
张品生、天一老道四个过来,于异正呵呵笑着看群妖打扫战场呢,天兵身上的甲,虽然不是斗神甲,但比人界一般禁军的甲是要强多了,也还不错的,全剥下来,死的直接埋了,活的,照脖子割一刀,本来于异是这个命令,还好张品生赶过来了,急忙叫:“不可多所杀伤。”
群妖当然不会听他的,不过于异听,挥挥手:“那就听张老大人的,都关起来,弩啊箭啊什么的,都收了。”
说到弩和箭,这一次收获相当不错,七珠射月一照,天兵双目难睁,再加上箭一射,全慌了神,很多天兵都把手里的雷神弩扔掉了,因此群妖一家伙收集到了近两千具雷神弩,箭无数。群妖当然不需要这么多,但于异的终极打算是要逃到魔界去的,到时候给火凤凰和八怪的手下装备,再好没有了,甲当然也一样,另外还有御神牌,都是好东西啊好东西,野路子的妖魔鬼怪江湖野人,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恭喜于大人。”天一老道几个道喜,于异呵呵而笑,“几个小小的天兵,没什么了不起的,倒是那木德星君难缠些,若不借七珠射月,还有得打。”
天一老道道:“那大放彩光的,莫非便是七珠射月?”
“是。”于异也不藏私,把七珠射月从螺壳里拿出来,变大了给天一老道几个看,他不运灵力发射光束,天一老道几个是可以近观的。于异也把七珠射月的来历说了,天一老道几个听得啧啧称奇。
“有此奇宝,倒真不怕天兵多。”天一老道捋着胡子道,“天兵再多,睁不开眼睛也白搭。”
张品生却想得多一些,道:“不过天界高手如云,今夜来的木德星君就差不多能与于大人打成平手了。斗神宫却是有七曜的,还有天兵府,另外还有雷府,天帝皇宫中还有御前侍卫,最后还有斗神尊者……”
“没什么了不起的!”天一老道不以为意,“天界高手我大致知道一些,一般来说,七曜算是顶尖的高手了,斗神尊者也不会比他们强得太多,只除非披了七曜沉雷甲。可七曜沉雷甲失踪五百年,天知道在哪里,而且斗神尊者是不可能为区区一个于大人下界的。至于天兵府和雷府,天将中高手不多。雷府更不要说了,早已经败落了,更没有什么好手,雷公只怕还不如七曜。最怕的就是天兵以多打少,现在于大人有了七珠射月,天兵再多也不怕,那就没什么怕的了,哪怕七曜齐来,只要睁不开眼睛,一切白搭。”
“雷府败落了?”宋祖根奇怪地问道,“不是都说做了坏事会给雷劈死吗?我还以为雷府最厉害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早不行了。”天一老道摇头道,“民间百姓一般不知道斗神宫,只知道雷府,其实早在一千多年前,雷府就不行了。”
张品生知道得多一点儿,道:“我听说斗神宫以前是雷府下辖的,后来是怎么分开的?”
“这话说来话长,要从斗神甲说起。”说到故事,天一老道来劲了,于异叫了蚌妖整治了酒席,边喝边说。
原来最初天界是两个武力机构,一个是天兵府,掌十万天兵;另一个是雷府,掌天雷正法,有三十六雷将,归雷公统领。魔界大举入侵,是天兵府的事,而一般的妖孽作乱或人魔造反,则由雷府出手擒拿,就和现在斗神宫的功能差不多。而斗神宫当年只是雷府下辖的一个小小机构,但后来斗神宫煅造出了斗神甲,那一代的斗神尊者又极为厉害,手段了得,居然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天帝一看,这个好啊,索性就把斗神宫从雷府分出来,另成一个机构,与天兵府、雷府鼎足而三。本来最初的时候,雷府还能略占一点上风的,究竟底子不同啊,但后来撕天神魔上天一闹,谁也拿不住,斗神宫七曜星君合力煅造出七曜沉雷甲,立即就把雷府压了下去,自此雷府再不能翻身。现在的雷府,也就是打打雷,劈死几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而已,真有厉害的妖孽,都是斗神宫出手,尤其连着几任雷公都不太喜欢管事,形势更是一边倒。别的不说,只说斗神宫成立风、雷、电三坛,这雷坛算什么回事?有雷坛了,还要雷府干吗?可斗神宫就要叫风雷电三坛,而雷府就屁都没放一个,可见一斑!
“倒是奇怪了。”于异还真没听过这个故事,叫道,“斗神宫煅造出了斗神甲,可以叫雷府三十六雷将用啊,七曜沉雷甲也可以给雷公披挂啊,又要专设一个斗神宫做什么?天帝老儿不是无聊嘛?”
天一老道看他一眼,张品生则是呵呵而笑,道:“你不懂了,帝王之术,关键在于制衡。斗神宫煅造出了斗神甲,如果再放在雷府,雷府势必声势大增,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抗衡,对天帝的帝位可就有威胁了;但如果把斗神宫分出来呢,他们之间就成了竞争对手,天帝居中而坐,那位子就安稳了。”
“原来是这样。”于异有些明白了,撇了撇嘴,“够无聊的。”
张品生与天一老道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笑意,于异虽然胆大狂妄,其实城府不深。
“但斗神宫现在同样坐大了啊。”于异叫,政争之道,他是彻底不明白,“天帝就不怕斗神尊者抢他的位子?”
“怕啊。”天一老道叫,“所以斗神宫有甲而无兵,天兵府有兵而无甲,至于雷府,三十六雷将之外,无兵更无甲。”
“怎么斗神宫有甲无兵,不对吧?”于异叫,“木德星君不是斗神宫七曜之一吗?他刚才带来的不就是天兵吗?”
“呵呵。”天一老道笑了起来,“是天兵,但这些天兵不归斗神宫管。斗神宫风、雷、电三坛加斗神尊者侍卫,全加起来也不过千把人,若要出兵,就要向天帝奏请,然后天帝下旨,天兵府调拨。”
“原来是这样。”于异明白了,“那就是说那些跟来的天兵,还不是斗神宫的,是请天兵府调拨的。好不麻烦!”
“呵呵,这种麻烦是必须的。”天一老道进一步解释,“天兵府有十万天兵,但却只有普通的战甲,没有斗神甲,所以屡次神魔大战,天兵出征之前,都要请天帝下旨到斗神宫调甲,而且战后必须归还。”
“那如果天兵造反呢?”于异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借着打魔界的机会,拿了斗神甲,再突然造反,甲也有了,兵权也在手里,谁还控制得了?”
“哪有那么容易?”张品生笑,“天兵天将出兵,家属是在天界的,难道全然不顾家人?”
天一老道补充:“另外斗神宫最强的七曜沉雷甲也不会拿出去,七曜沉雷甲只能由斗神尊者披挂,这也是一个制衡。”
张品生又道:“另外下界还有九州的荡魔都督府,全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人呢,天兵府真要造反,斗神尊者披七曜沉雷甲率九州神兵,那也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十万天兵不可能全部铁心跟天兵大元帅造反,真要打起来,输赢可就难说了,再另外还有雷府雷将,天帝宫中还有三千御林卫,想造反,没那么容易。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斗神宫有异心,放着天兵府、雷府,那就是两个压顶的巨雷。”
“三方互相牵扯,谁也不能占绝对优势,也就谁也反不起来,这天帝老儿也不傻嘛。”于异终于听明白了,灌了一杯酒,感慨,听得张品生、天一老道都笑了起来,随后于异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么折腾,这天帝老儿的位子坐得也太没味儿了!”这话更引得张品生几个哈哈大笑。
“来,喝酒,喝酒,不管他。”于异举杯。
“干!”张品生几个一起举杯。
看着夜色中于异虽狂野却略带着些稚气的年轻的脸庞,张品生心中暗想:“他心气虽野,却没有城府心机,不会真的成为荼毒天下的撕人狂魔。”
天一老道也在暗中看于异,他却是另一个想法:“这小家伙直爽却没心机,合老道脾胃,值得交往。”
两人的想法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儿却惊人的相似——没有心机。
第六十章 水德星君
喝了几杯,张品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有了七珠射月这个宝贝,确实不怕天兵人多势众,但如果斗神宫七曜齐至,还是有些麻烦,他们都是顶尖高手,个个法力通玄且各有法宝,不一定就克制不了于大人的七珠射月。”
“有可能。”天一老道也皱起了眉头。
于异却是满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怕的。”
张品生看着天一老道:“还是得把血愿灵符凝出来,惊动天帝,天帝过问了,这事才有转机。”
“可凑不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血愿,我也没办法啊。”天一老道叹气。
张品生道:“我再让庆阳知府和七县令发一通文告,我就不信老百姓心中的正气都给狗吃了。”
第二天一早,张品生又去找了庆阳知府,守着庆阳知府发了文告。然后张品生又亲自跑遍七县,让七县令发文告,然而血愿增加得还是不多,多的时候每天两三百,少的时候甚至不到一百。张品生气得咬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说起狗官人人恨,只要他们发一个血愿,为什么不愿意?”
“唉。”天一老道摇头叹气。
于异倒是不以为意,他试过了七珠射月,越发有了信心,十万天兵又如何!七曜齐来又如何!睁不开眼,一切白搭。不过那一夜的战局,也给他提了个醒,手下那二十多名神兵太没有抵抗力了,万一一个防护不周,给天兵一剿,必然会死得干干净净。他杀了这么多天兵,天兵自然也不会客气,于是让宋祖根把二十多名神兵全带到这边来给天一老道护幡,两面隔得远,天兵应该不会发觉灵幡所在。而且天一老道学的是五雷正法,正经是雷府一脉,虽然雷府在天界不行了,但在下界百姓心中却还是响当当的招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打雷劈。可见雷公的威望,反是斗神尊者没几个人知道——当然江湖中人除外。所以,就算被天兵发觉了,有天一老道在,只要张品生几个不露面,天兵一般不会找他的麻烦,其实天兵未必知道张品生几个,眼光都盯在于异身上。
至于那边看押天兵和送饭一些杂事,就交给手下的妖怪去做,天兵攻来,把妖兵往螺壳里一收,简单得很。
木德星君退回去第四天,子夜时分,天兵复又大举攻来。
天界对下界动武,喜欢夜间出兵,这样影响比较小。若是大白天大动刀兵,百姓远远就能看见,未免惊慌,流言也会多,晚上看到的人就要少得多,然而于异的七珠射月刚好在晚上威力最大。天兵晚上来打,正中下怀,由此也可见天界体制之僵化。天兵这次的来势,与上次差不多,仍是四五千人的样子,带队的也还是木德星君。于异立在半空,冷眼斜视,看着天兵阵形严整,来势汹汹,却想:“木德星君是斗神宫的,天兵却是天兵府的,天将身上虽然穿得有斗神甲,一打完,却还要还给斗神宫,真无聊啊。”突然脑中就生出点儿恶作剧的想法,“要是抓住那些神将,把他们身上的斗神甲都剥了,他们要怎么交差,斗神宫是不是还会要他们赔?”
这一次天兵在两三里外就布下阵势,估计是怕了于异的七珠射月,于异一看冷笑:“就这点儿胆子,也敢来惹你家于爷爷!”摸出葫芦灌酒,也不着急。
阵门开处,木德星君闪身出来,这一次也不坐云车了,飘身而出,到百丈外停下,看着于异。看他似乎想要说话,于异一扬手:“要打就打,不必跟个娘们儿似的废话,你好歹也有个星君的牌子,可别叫小爷我看你不起!”
木德星君确实想要先说两句劝降的场面话,他是星君啊,不管于异降不降,这架势要摆足,想不到于异来了这么一句,把个木德星君气得啊,胡子都翘起来了,眼一瞪,猛哼一声:“你这孽畜既然急着寻死,本座便成全了你。”
身一纵,手一扬,玄木出手,又化成丈许长茶杯粗的黑木棍,兜头一棍抽将下来。于异以神眼一看,一根白棍子果然浮在他头顶,仍然是虚实相生,阴阳互换。
于异自也不惧,挺重水之矛还击,矛棍一撞,黑棍子回收,白棍子果然斜里一棍击来,于异依旧以爪相迎,斗了数十招。与那夜一般无二,谁也赢不了谁。要说木德星君这次来还是有变化的,黑白双棍舞得虎虎生风,变化比那夜多了许多,但于异只守不攻,任你千变万化,我只见招拆招。
堪堪百招,木德星君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胜不了于异,扭头喝道:“冲下去救人。”
“老一套啊。”于异冷笑,却又想,“应该还有点儿花活,我且给他凑凑趣,看还有什么牛黄狗宝要露出来?”他估计木德星君不可能完全是那夜的旧套路,必有新花样,一点儿也不害怕,反是非常兴奋,顺着势子给木德星君凑趣。唉,他这样的人,也真的是比较少见了。于是又用那夜的老套路,不管白棍子,且一爪抓过去,木德星君果然往后一闪,于异暗暗点头:“果然是了。”也不追木德星君,因为那夜他就没追,却往后一退,把七珠射月祭了出来,神意一逼灵光,七色彩光立时照亮天地,更把七束彩光晃动,不是晃神兵,就是好玩,呵呵,这玩心。
其实他也留意到了,天兵说是往前冲,只冲了里余,而且速度很慢,明显就是做个样子,诱他使出七珠射月。
“小爷的七珠射月出来了,且看有什么牛黄狗宝。”于异冷笑,在龟壳中凝睛细看。
果然有花招,七珠射月一出,天兵阵中霍地闪出一人。这人打扮与木德星君相似,不过是一袭黑袍,年纪也与木德星君差不多,身材略高,他手中端着一个饭钵一样的东西,一出阵,猛地便把饭钵抛了出来。那饭钵飞上半空,往下一倒,竟是一钵水。莫看只是一钵水,那水一出钵,立时散开,霎时在天空中布成一张水幕,将后面天兵尽竭拦住,七珠射月发出的彩光虽强,却射不透水幕,反被水幕反射回来,倒照得于异有些眼花。
“竟还有这么一招!”于异一时有些傻眼,“这人一钵水能凝成天河也似,莫非是水德星君?”
不过他也就只是呆了一下,随即一龇牙:“跟我玩水?且待我把它钵中的水尽数引下来。没了水,剩一个光钵子,我看他玩什么!”
纵身跳起,捏一个诀,使一个引水法,那水本来凝而不散,只是张成一张水幕,不想被于异引水法一引,顿时便往下泄来。
那黑袍人正是水德星君,当日木德星君败回,说了于异有异宝能发彩光射人眼睛的事,他便请命协助木德星君来拿于异,想的就是这个以水幕反射彩光的法子,倒真是成功了,却不想于异居然会真水大法,要把他的水引入谷中。这水真要入了地,他这法也就破了,不过水德星君一辈子玩水,一钵真水岂能轻易给于异破去?他左手急捏一个诀,凝一个水球护在自己眼睛前面,右手捏一个诀,向着泄下的水一指。那水本往下泄,霍地抬头,猛然化成一张巨大的水网,兜头盖脑,罩向于异。
水幕化网,彩光立时倾泻过去,但水德星君眼前的水球却能挡住彩光,而那一面,木德星君则已先行把玲珑玉叶拦在眼前,同样不受彩光影响。
于异一眼瞥见,倒也暗暗称奇,想:“这些家伙倒是有些宝贝,不知我把七束光凝为一束,他们那水球树叶能不能挡得住。”
不过他这会儿没心思凝光,因为水德星君的水幕化一张网,已把他包在中间,于异连捏两个法诀,竟是化不开这网。神螺子的真水大法相较于水德星君,各有长短,但问题是,这水网是水德星君水钵中的真水,是水德星君养熟了的,于异当然斗不过他。
法诀不管用,于异恼了:“小爷我还就不信了。”运起大撕裂手,双臂一长,大喝一声:“开!”双臂一张,将水网强行撕开。
“好孽畜,果然了得!”他以大撕裂手强行撕开水网,水德星君也暗吃一惊。要知这一钵真水乃水德星君一生修为所系,化成的水网不止是一股缠力,还有一股旋力和吸力,恰如深渊中的旋涡。他这水网,就名无尽之渊,人入网中,不但被死死缠住,还会不由自主地急速旋转,很快陷入昏迷。水德星君以此网,不知拿过多少英雄好汉,不想却被于异一把撕开,他怎能不惊?
不过水德星君虽惊不乱,手中捏诀,喝一声:“疾!”
在他喝声中,那云一样的水网突然倒飞,尽数被吸入水钵中,水德星君身子同时跃起,到了水钵前面,在水钵上重重一拍。那水钵便如一个被拍出的球,闪电般射向于异。
“钵子也不要了吗?”于异大笑,伸爪便抓,爪到中途,脑中突地激灵灵一闪:不对啊。待要加劲时,却已不及,手爪已撞上水钵,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霎时没了知觉。仿佛给撞碎了一般,余力更传入体内,他“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水德星君这么轻轻一拍,水钵就能带来这么大力量?不是的,不是水德星君一拍有这么大力,也不是水钵上的灵力有这么大,而是钵中装满了水。
水德星君这个水钵,乃是灵物,看似小小的一个钵子,其实装了一湖水,何止数十万斤?就如于异的重水之矛,小时看上去只是根绣花针,拿秤去称,实有一万多斤,乃是物在象内的玄功秘法。水德星君这水钵也是一样,而他这一拍,等于是连着钵子装着的数十万斤湖水齐撞了过来,于异的大撕裂手再强,又如何能撑得住数十万斤力道,更何况他先前没想到,后来虽猛然醒悟,却已迟了,如果事前就想到了,把劲化掉,倒也不难,这么硬碰硬,可就吃大亏了。
木德星君守在一边,一见于异受伤喷血,这机会太难得了,暴喝一声:“孽畜看棒!”玄木化成黑木棍,一棍兜头打下。
于异跟他斗了两回,区区玄木虽了得,并不放在他眼里,但这会儿刚挨了水德星君水钵一下暗算,受伤喷血,胸前气血如沸,罡气难以凝聚,却是挡不住。
挡不住于异当然不会乱挡,神意一动,闪身进了螺壳,同时把龟壳连同壳中的五百妖兵也一齐收了进去。
木德星君想捡大便宜,不想眼前突地一黑,不但于异不见了,眼睛还看不见了。
他为什么看不见?这里面有个原因。一般人都知道,如果在太阳底下待久了,突然跑到屋子里去,会发黑眼蒙,什么也看不见,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七珠射月的七彩强光,那光线之强,就好比正午的太阳,突然彩光一收,天地重回黑暗,就好比突然间跑进屋子里一样,同样会发黑眼蒙,所以木德星君一时就看不见了。
木德星君如此,水德星君也是一样,他刚想收回水钵再给于异一下呢,突然之间眼前就是一黑,他倒吃了一惊。且不管水钵,先把眼前水珠一下变大,护住全身再说,因为他没有想到突然的黑暗是光线由强到弱引发的黑眼蒙,还以为于异又弄了什么邪法呢。先护己,再伤敌,这是至理,那边木德星君也一样,棍到中途,忽地一变,斜着冲了出去,同时把玄木舞得车轮也似,紧紧护住自己。
于异一招见效,心中暗喜,若换在正常时候,正好偷袭,但这会儿胸中气血翻涌,一时难以平复,罡气最多只能凝聚到平时的五成,而水德星君两个非比凡人,即便发黑眼蒙,短时间内也必能恢复。于异知道没机会了,突一眼看到悬浮在半空的水钵,乐了,闪身出来,手一伸,把水钵抓在手中。水德星君这水钵中水有数十万斤,但不是这钵有数十万斤,正如于异的螺壳中藏天藏地藏着金山银山,螺壳却仍只有几两一样。水德星君这水钵也只有两三斤左右,一个童子也能托起来,这是水钵灵力的作用,否则若真是数十万斤,别说于异托不起,就水德星君这主人也是绝对托不起的,至于打人能有数十万斤力,乃是玄机妙法。简单点说,就是突然之间把水钵裹着湖水的灵力松开,这里可以拿雷神弩来打比方,箭在弩上,扣住扳机的时候,力道都在弦上,你拿手去摸也好碰也好,是感觉不到那种力的,可如果松开扳机呢,“铮”的一下,那股巨力就能施放出来,水德星君以水钵打于异那一下,也是这个道理,凝于内,施于外,象在物外,积于环中,伏则雌,动则雄。
不出于异所料,他刚抓了水钵在手里,水德星君视力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一见于异拿了他水钵,差点儿尿都急出来,暴叫一声:“休得偷我宝贝!”急捏个诀一指。
那水钵是他练熟了的,恰如家养的狗,主人叫一声就往回跑,可于异这是大撕裂手,哪怕是五成劲,那也有裂石之能。且于异还继承了神螺子的真水大法,水钵在手中一跳,他手爪一紧,再使个心法,水钵又如何脱得开手去,神意一动,反把水钵收入了螺壳中。
“还我神钵!”水德星君目眦欲裂,伸手去怀中一掏,掏出两颗珠子来,一前一后打向于异。那珠子有茶杯大小,一红一白。此珠有个名字,名为日月珠,出于深海之中,红珠为阳,采日而成,白珠为阴,凝月成精。以此珠打人,力道比不得水钵那数十万斤湖水。但此珠有阴阳水火之象,红珠打上,如遭火击,燥热欲死;白珠打上,如受冰袭,冰寒彻骨。
而另一面木德星君也舞棍猛扑过来,水德星君可是他叫来的,拿不下于异反让水德星君失了宝,他也没面子,这一扑,恰如恶虎扑羊。
于异不认识水德星君这日月珠,看着好看,若没受伤时,倒要试一下,受了伤,而且对手又是两个,且功力都不输于他,再硬撑可就是找死了,他嘻嘻一笑:“这钵子不错,我且拿去换了钱吃酒,今夜就不陪你们玩了。”风翅一张,霍一下飞了出去。
“哪里走!”水德星君一珠没打中,神意一引,日月珠跟着于异后背就打下去。但于异风翅飞起来快捷无伦,眼看着追近了,于异风翅一扇,霎时又拉开距离。水德星君急得眼珠子冒火,兜尾急追,木德星君当然也不会坐视,从另一面兜将过去。但于异的风翅实在太快,眨眼间便拉开老长一段距离,两星君没办法,别说水德星君还失了宝,就算没失宝,捉拿于异可是天帝旨意,怎么能任由他跑了?追吧,追不上也得追。
张品生、天一老道几个还是远远观战,七珠射月彩光一收,他们眼前同样是一暗。他们隔得远,眼前的暗,不是眼睛受了彩光刺激后的暗,而是天色太暗,一时间看不清楚。忽然又起了两点亮光,那是日月珠的光,光芒虽弱,用来观战刚刚好,然后便看到于异展翅逃走,水德星君和木德星君在后紧追。
天一老道叫:“于大人输了!”
张品生道:“我早知道会是这样,天界十万天兵,斗神宫高手如云,于大人再强,以一人之力,又如何斗得过天界?”
“还好,于大人跑得快!”宋祖根叫。
而就是几人说话声中,不但于异飞得没了踪影,便是木德星君两个也飞远了,那些天兵倒没有追上去,反是围了荡魔都尉府。荡魔都尉府中只有化闪和几百天兵俘虏,自然无人阻止,就有人,普通人也挡不住五千天兵啊,真以为天兵天将是吃干饭的?
“现在怎么办?”天一老道看着张品生,他眼中有着愤怒和不甘,“想不到斗神宫居然出动了两大星君来对付于大人,而且是以二打一,太不要脸了!”
“你莫非今天才知道天界不要脸?”张品生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着远处的天兵,他老眼中似乎有火花要喷出来,忽地扭头看着天一老道道,“我好像以前听你说过,有一种什么天灯秘术,可以增加灵符的符力?”
“天灯血愿。”天一老道点头,“一般的血愿,以血书符就行了,但有那特别性烈的,以身为灯,心符为芯,耗尽心血,七天七夜,可增一千血愿之力。不过符成身灭,血尽油干,你的意思是……”
“我来!”张品生断然叫,白须飘飘,“天道不公,天帝昏沉,我愿以胸中这一腔血,点了天灯,增一千血愿以助灵符成就。”
“什么?”众人齐吃一惊。何克己叫:“老大人,不能!”
“有什么不能?”张品生瞪着他,眼中似有虹芒闪烁,“我今年将及七十,前三十年碌碌无为,后来虽当了土地,没做什么事,却反被当成疯子关了近二十年,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不替于大人高声呐喊,还等什么时候?今天死了又如何,便再活七十年,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思?你们不必拦我,天一牛鼻子,回去,点天灯!”他一脸慨然,何克己、宋祖根几个为他气势所摄,不敢再劝,天一老道猛一点头:“好!你血枯时我血续,一腔热血荐灵符。”
四人回到城隍衙门后面,天一老道先嘱咐了道童,万一天兵搜过来,便亮出五雷门标识,只说在施法镇压城隍衙门中原先关着的妖孽。想来普通天兵看在五雷门的面子上,不会强闯,然后回到坛前,张品生打散头发,解衣盘坐,天一老道仍有些犹豫,张品生瞪他一眼:“还等什么?”
何克己叫道:“大人,我来吧!”
张品生向他一指:“我血灭了符还不亮,那就你来。”又指向宋祖根,没说话,只是瞪着他。宋祖根微一犹豫,猛地胸膛一挺:“我前几十年人不如鬼,是碰到于大人才活出点儿人气,算我一个!舍着这条命,我一定要替于大人向天喊冤。”
“好!”张品生欣然点头,双手搭于腹前,眼睛一闭,“来吧,老牛鼻子,休要婆婆妈妈!”
“好!”天一老道取一道符,贴在张品生左胸前,捏诀一指,那符上霍地生出一点火光,火光不大,恰如油碗中的一点灯光,但油灯冒出的是微微的青烟,这灯头上冒出的,却是一缕细细的血烟。血烟也不散开,而是袅袅飘向灵幡上飘扬的灵旗,融在了符上。
火光亮起时,张品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便松开了,双目紧闭,神情坦然。看着他老而弥坚的脸,何克己双拳紧握,双目泪湿,只是怕惊扰了张品生,不敢哭出声来。
宋祖根悄悄拉一下何克己衣袖,何克己转脸看他,宋祖根向外指了一指,示意何克己出去说。何克己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跟着出去。到外面,何克己抹了眼泪,道:“老宋,老大人有些固执了,你别见怪,要走你就走,没人会怪你的。”
“你这是什么话?”宋祖根瞪着他,一脸恼怒,哼了一声,“看在老大人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你当我老宋这般怕死吗?于大人待我如此厚恩,让我在万人面前长脸,我便为他死一千次,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何克己并不道歉,只拿眼看着宋祖根。
宋祖根又哼了一声,道:“我有个想法,不知你发现没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不识字。”
“那又怎么样?”何克己不名所以。
“不识字,就不知道文告上面写的什么啊。”宋祖根瞪他一眼。
“那又怎么样?”何克己还没明白,“而且有识字的啊,识字的会说。”
“你怎么脑子就不转弯呢!”宋祖根有些恼了,“不识字,就不知道文告上写的什么,就算有心,他们也不知道啊。当然有识字的,但一般识字的,都是些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他们也不会跟普通百姓打交道,就算说出去,周围知道的人也有限啊。”
这下何克己终于明白了,眼睛一下了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不是百姓不肯发血愿,是很多人其实不知道。”
“我可以肯定的说,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宋祖根重重点头。
“有道理。”何克己搓手,“那我立刻回禀老大人,让他熄了天灯。”他一转身,却又停住,有些迟疑地看着宋祖根道,“不过要怎样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呢?”他本精明,但这会儿情绪激动,脑子却有些乱,几乎无法静下来思想。
“发动所有人,去城中、乡野喊话,贴文告别人不识字,但喊话人人听得懂,再让听到的人转告乡里,自然很快就传开了。不过,”宋祖根一停,“我不知道这个效果到底会怎么样。”
何克己也有几分担心,发文告不起作用,喊话就一定起作用吗?虽然宋祖根说的有理,很多人是不识字,不知道有这回事,但就算知道了,真的就一定会发血愿吗,现在喊醒张品生灭了天灯,万一这法子不行,还是喊不来血愿,岂不让张品生更受打击?
他略一沉吟:“无论如何,可以先试一下。”
宋祖根点头:“让他们都去,到处去喊,庆阳一府七县近百万之众,凑不到一万血愿,我还真不信了。”
“试一天,如果喊一天,到明天这个时候还没什么动静,那就没办法了;如果效果好,就可以让老大人熄了天灯。”何克己做出决定,点一天的天灯,虽对张品生身体有损害,但应该损害不大。
“就是这样。”宋祖根用力点头。
留下的神兵还有二十一人,七个县,刚好每个县可以分到三个。而于异与天兵数次大战,不但俘获了数百天兵,更缴获了数十块御神牌。于异这人大方,包括宋祖根、何克己在内,每个神兵都分了一块的,这时行动也方便,何克己把宋祖根的想法跟众神兵说了,让他们连夜出发,三人一组,奔赴七县,四处喊话,只要人稍多一点的,就去喊几嗓子。
交代清楚,众神兵分成七组,分赴七县。
何克己对宋祖根道:“我们俩进庆阳府去喊。”
他心系张品生,一刻也等不得,宋祖根看看远处屹立的天兵,道:“还是稍等一等,现在天没亮,响动太大,会惊动天兵。天亮以后就不怕了,他们若不撤走,便会打起隐神牌,也不会轻易入庆阳城来,我们去喊就没事了。”
他说得有理,何克己只好等着。
不说两人静等天明,且说于异。于异风翅展开,越飞越快,后面木德星君和水德星君咬牙切齿猛追,却越拉越远。但拉得再远也得追啊,不过玄功到了木德星君这等境界,追人不一定要眼睛看的,听力可以远到数十里之外,而神意对气机的锁定,尤其像于异这种风翅一扇,风流有若雷鸣的,五六十里外他们都能感应到,所以一时半会儿也不怕追丢。
于异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在乎,如果不是想着那边还有张品生几个,他说不定直接就往魔界飞了,有种你追到魔界来啊,最好是发动十万天兵直接杀进魔界,那就更爽了。
也不知飞了多远,也不知飞到了哪里,于异从来都是这样,有些儿顾头不顾腚,走到哪算哪。只知道天渐渐亮了,然后一群鸟儿飞过,于异懒得跑了,使个心眼儿,身子往螺壳里一钻,却把螺壳附在鸟儿身上,让鸟儿带着他飞,再飞出一段,螺壳一滚,从鸟身上滚了下来。鸟儿前飞,他停下了。他不知道跟水德星君两个拉开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因为他是往前飞的,对后面的感应远不如水德星君两个对前面的感应,所以他是感应不到水德星君两个的,但他不肯定水德星君两个感应不到他啊。如果感应不到,那更好;如果感应得到,就让两星君追着鸟儿去田里啄泥鳅去吧,哈哈。
螺壳落下来,于异以神意驱使,让螺壳附在一株松树的尖端,且待着,慢慢喝酒。过了一刻钟左右,水德星君两个果然就追上来了,也没往下面看,径直就追了下去。
“哈哈。”于异大乐,“两个傻小子,喝鸟屁去吧!”
于异打个哈哈,从螺壳里出来,看下面一条山溪,捏个诀,凝一条水蛇,人骑在水蛇上,倏一下往下游冲去,其势之速,比真正的水蛇可快多了,倒仿似山洪暴发。
山溪入河,又奔了一段,于异可以肯定,无论如何,水德星君两个都找不到他了,且收了水,想:“且歇一下,疗疗伤再行。”他这只是震伤,当时一口血也喷出来了,只要把气路稍稍理顺一下就行,没什么大碍的。这样的伤,最怕是脱不了身,给缠着打斗,伤势就会加重,只要能歇一下,坐息一阵,很快就能好。
于异先上了岸,左右一看,突然觉得不对,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呢?河边一条岔道,远远一个庄子,他一拍脑袋,猛然想了起来:“这不是叶家庄吗?”
想到叶晓雨,更想到当时自己的糗事,居然完全不知道男女之事,拜了堂就把叶晓雨扔到一边,尤其想到去叶晓雨胳肢窝里找洞洞的事,自己也笑喷了。
“那臭丫头这两年不知在干什么?”他一时动心,“萍姐说她会给我守着,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