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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戏土地
周店东先前还愣了一下,月儿这一叫,他也反应过来了,脸一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在这里胡言乱语的,我可要报官了,快出去,休影响客人喝酒。”说着便来推金迁等人。
“举报不假,你父女俩果与妖怪有勾结。”金迁冷哼一声,“给我拿下。”便有衙役冲上来要锁拿周店东。
于异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金迁眼光一直瞟在他身上,他这一起身,金迁一惊:“小心。”霍地往外一跳,到了街上,他身后衙役也忙跟了出去。
衙役耍蛮来,周店东到底有些怕,但衙役怕于异,周店东胆子就大了,跟着出去便大声嚷嚷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县衙差役我都眼熟,并没有你们这些人,你们假扮差役,还诬良为妖,必是盗匪,快来人啊,这里有强盗,快去报官。”
这会儿正是晌午时分,街上人多,醉月楼又恰是在十字街的中间,这一嗓子,差不多把街两边的人都招了来。如果真是盗匪,敢往上凑的人不多,但金迁等人是衙役打扮,看热闹的就多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却也恰是金迁想要的,因为他早得了王居吩咐,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实周店东与妖怪勾结的名头,只是于异突然来了店中,有些出乎他意料,当然若坐实了,效果只会更好。
眼见围观的人多了起来,金迁从怀中掏一块玉牌出来,高高举起,大声道:“本人金迁,忝为本县土地衙门快班荡魔都头,特来捉妖,大家休要惊慌。”
神不干人事,荡魔都尉府的神兵不能自报自己是神兵,更不能倚仗自己神兵的身份敲诈地方,胡作非为。各县土地快班的管理也一样,土地可以自募快班,但快班绝不许扰乱地方,否则不但胡来的快班是死罪,土地也要革职问罪。当然,规定是严格的,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百姓中往往就有各种传说议论,如某某人是神差啦,某某人可以通阴啦,这些暗地里的传闻,各地都有,但在明面上,谁也不敢承认,因此金迁虽是双阳的快班都头,却没人认识他,这时听说他是本县快班荡魔都头特来捉妖,一时惊呼声一片。
“原来是土地爷爷募的快班荡魔都头呢。”
“怪不得威风凛凛的。”
“却不知谁是妖怪?”
金迁的话,也把周店东吓一大跳,白了脸色道:“你……你是土地爷爷募的快班都头,我……小民这店里哪……哪有什么妖……妖怪!”
“他就是妖怪!”周店东害怕,金迁威势越发高涨,手中刀向于异一指,道,“他叫黑水大王,乃是黑水河河妖,昨天黑水河决堤,便是他所为。”
“黑水大王!”四围惊呼声一片。便是月儿也一下从于异身边闪了开去,躲到了她父亲身后。周店东退了一步,不信地看着于异,惊道:“他是黑水大王,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金迁“嘿嘿”笑,又向周店东父女一指,“你父女俩勾结黑水大王,也是妖孽。”
昨夜马前子的供述,是要诬陷周店东父女卖人肉包子的,这会儿于异既然在醉月楼现身,金迁便改了罪名。人肉包子要人信,到底难了些,而于异屡次出现在醉月楼,前几天还帮周店东父女打了马二少,却是尽人皆知,现在抓了个现行,说他们有勾结,信的人更多些。
“你血口喷人!”周店东惊怕交集,全身颤抖,“我……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妖怪,好好的做生意,怎么就与妖怪勾结了?”
“这话你到土地老爷面前去说。”金迁这会儿当然不会正面答他,手中刀向于异一指,“妖怪,还不束手就缚?”
于异虽出了酒楼,却只是站在台阶上,左手壶右手杯,有空没空往嘴里灌一口,任由金迁怎么说,只是冷眼斜视。他的这种神态,让金迁有些底气不足,叫的声音虽大,却是不敢上前。
听得他叫,于异先倒杯就嘴,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你说我是黑水大王,有证据没有?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不会就这么红口白牙地瞎说吧,那我还说我是斗神尊者呢,你信是不信?”
“对啊。”月儿帮腔,于异的镇定重又感染了她,“有证据没有?”
“我自然有证人证据,”金迁自有说辞,“但不能在这里告诉你,以免你的同党闻风逃脱。你乖乖束手就缚,到土地老爷面前,自然叫你服气。”
于异大笑,叫道:“各位乡邻听真了啊,我面前这人,乃是我前妻生的儿子,天生一个没屁眼儿,这会儿假扮什么快班都头跟他爹开玩笑呢。没屁眼儿的儿子哎,别跟你爹闹了,快快下跪来帮你爹倒酒吧。”
金迁一身衙役服,本来众人都信了,可他拿不出证据,未免让人难以服气,这会儿听得于异这么一说,有人不免就笑出声来。
金迁大怒,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叫道:“妖怪休要发狂,看刀!”
左手捏个诀,右手刀一抛,那刀身上猛地发出青光,倒也逼人,一刀便向于异头顶劈了过来。
金迁没别的本事,就学得这一手飞刀术,做了都头,这一刀他尽了全力,倒也风声呼呼。
于异看了却大叹晦气:“不好玩,太不好玩了!”
看看刀到头顶,他左手霍地一伸,劈手抓住刀背,提在了手里,掂了掂,手腕猛地一振,那刀一下子断作四五截,落在地下,叮当作响。金迁没想到于异如此厉害,轻轻松松毁了自己宝刀,又惊又怒又怕,退了一步,叫道:“你敢抗拒天威,是自己找死了!莫要走,待我禀报土地爷爷。”转身要走,于异哪里会让他走,腋下风鞭一起,缠着他脚就倒提起来,猛地往地下一掼,掼了金迁个五音齐响,在地下哀号挣扎,却是莫想挣得起来。
“妖孽休要发狂!”忽听得一声低喝,醉月楼里,突地冲出一个人来,伸拳打向于异。于异扭头一看,不是人,却是周店东供在神案上的财神菩萨,不过这会儿变大了,财神菩萨本来不过一尺余高下,这会儿却有五六尺高,比于异还高得一头,怒目圆睁,神情威猛,这一拳打来,风声呼呼,也极具威势。
“咦,这个有点儿意思了啊,居然还有高手。”于异不惊反喜,“财神菩萨啊,看你的金拳头硬,还是我的肉拳头硬。”不闪不避,一拳对轰。
“轰”的一声响,于异一动不动,财神菩萨四分五裂,碎成一堆彩泥。
“小心!”月儿尖叫。却原来背后又冲出一尊财神,却是对面铺子里供的泥塑,双臂张开,抱向于异。
于异早已知道,一转身,懒得动手了,脚一抬,当顶踏下,那财神菩萨来势威猛,却极为笨拙,根本不知道躲避,正给踏中头顶,“轰”的一声,也碎成一堆彩泥。
这个财神菩萨才碎,背后又冲出两尊财神菩萨,而在这两尊财神的背后,各家铺子里,还有财神菩萨在不断地往外冲,众人惊呼躲避,于异却哈哈大笑:“有趣,有趣,我这是跟财神干上了,是个问题啊,以后财神若恼了我,不给我钱买酒时,却又如何是好?”
嘴上调笑,手脚不停,手做什么?往嘴里倒酒,脚呢,就和那天打那些家丁一样,左脚起右脚落,一脚一个,把一个个财神菩萨全都当顶踏碎,一时也不知踏碎了多少财神,总之一条街上,铺了一层彩泥。
最后一尊财神被踏碎,再无财神冲出,而围观的民众不是逃开,就是躲进了铺子里,街巷一空,于异眼光一闪,腋下风鞭猛地抽出:“装神弄鬼的家伙,给我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随即“啊”的一声痛叫,一个人影现身出来,这人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单瘦,三缕胡须,一身官袍,不过这会儿给于异风鞭抽裂了,滚倒在地痛叫。
“你是什么人,敢在小爷面前装神弄鬼?”于异缓步过去。
那人勉力爬起来,脸上惊惧,手却举了起来,手中一块玉牌:“本官是本县土地王居,乃天庭任命,牧守一方,除妖安民。你这妖孽,敢打本官,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是土地爷爷!”四下铺子里惊呼声一片。
“原来是本县土地,倒是失敬了。”于异装着吃惊拱手。王居本来怕得要死,于异法力实在太强,他这泥偶术乃异人所传,也算一绝,不想在于异脚下,直若土鸡瓦狗,眼见于异走过来,生怕他也像踏财神一样,当顶一脚,也把自己踏个半死,心下都在发颤了,亮出神牌,无非死马权当活马医,不想于异竟然拱手,似有害怕之意。王居心下大喜,忙定了定神,道:“不知者不怪。现有人首告,说你便是黑水河妖黑水大王,兴风作浪,冲毁河堤,你认是不认?”
这话就说得客气了,再不是一句话坐死,而是问你认是不认,果然拳头硬就是有理啊。
“岂有此理!”于异配合着演戏,勃然大怒的样子,“是谁首告?还望大人明示,我自与他当面对质。”
只要对质,说明他不敢胡来,看来还是怕天庭的,王居越发有了底气,他自然是做了准备的,喝道:“带首告上来!”
便有衙役带了一个中年汉子上来,那汉子到王居面前跪下,道:“小人渔阿七,本是黑水河边的渔夫。前几日到城中卖鱼,见到这人在街头打人,小人吓得躲出城去,近天黑时分,却见这人自城中出来,到黑水河边,河中忽有无数虾头螃脑的妖怪出来,口称大王跪迎,因此知这人便是黑水大王。”
“这是哪个说书先生编的,倒也像模像样。”于异自灌了一口酒,神色不动,也不吱声。
王居见他不吱声,道:“黑水大王,对这人的供述,你有何话可说?”于异哼了一声:“这话我也会编,且不说,我只问你,如何又说城外的水是我弄出来的?”
渔阿七不敢看他,只对王居叩头,道:“禀大人,却也是巧。小人昨日在河边打鱼,一时贪睡,忽听有人说话,睁眼看时,正是这黑水大王和一伙妖怪。就如那日所见,只听黑水大王说,那日治了气,心下不爽,众妖便说,那就发水冲了河堤,毁了田地,这口气也就出了。黑水大王便说好,于是作起妖法,决了河堤。小人幸而躲在高处,这才捡得一条性命,但眼见这怪如此作恶,心下不平,因此首告。”
“黑水大王,对这人的供述,你认是不认?若不认,你有何话可说?”这话说的,有耳朵的就知道,这是叫于异不认了,编几句话来搪塞就是?王居不是要诬陷于异吗?为什么突然又转到了于异一边呢?很简单,形势比人强啊,于异法力如此之高,万一恼羞成怒,当顶给他一脚,岂不完蛋?他只收了马大富一点儿好处,可犯不着把命卖给马大富。其实他叫这渔阿七出来,就是想让于异翻供的,因为事前编好的,是指控于异是黑水大王。只要于异不是黑水大王,自然不会承认,世上难道真有那么巧,于异真就是黑水大王?不可能嘛。他却还怕于异犯牛筋,所以涎着脸在言辞上诱导,心里更在暗叫:“大爷啊,你只要说一句搞错了,你不是黑水大王,我一句诬告,那今天这事就了了。”
不想于异却不吱声,反是搔了搔头。王居傻眼了:“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真是黑水大王,还是一句反驳的话也不会说?”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厉喝:“荡魔都尉巡查至此,何方妖孽作乱?”随着喝声,宋祖根撒了隐神牌,率三十二名神兵现身出来,莫看只是区区三十多个人,但列成阵势后,在这种狭窄的街头,却显示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四面铺子里围观的百姓一声惊呼后,便是一片死寂,所有的眼光齐齐落在了众神兵身上。
有多少年,宋祖根没有享受过这种感觉了,他把胸膛极力地挺起来,下巴更是高高地抬着,双目极力睁圆,狠狠地瞪出去。
“双阳县土地王居,参见大人。”王居那个喜啊,恰如霹雳一声春雷动,他本来渐渐冰冻的心,霎时就化开了,身子只是一闪,到了宋祖根前面,躬身抱拳,大声参见。
于异嘴角泛起一抹笑,随又强行压住,再倒了杯酒,往肚子里灌下去,这会儿可不能笑出来,笑出来就不好玩了。
叫王居失望的是,他虽然高声通了名,神兵簇拥着的车驾中,却一点声息也没有,打下的帘子也没有掀开,王居忍不住抬头,却听宋祖根道:“你是双阳县土地?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小的神兵,居然以这种口气问他堂堂一个土地的话,王居胡子差点儿气坏了,但这会儿有求于人,而车驾中的荡魔都尉又一声不吭。王居没办法,只得忍气吞声道:“昨日黑水河决堤,有人举报,乃是黑水河妖兴风作浪,不想这黑水河妖胆大至极,居然还与本城刁民有勾结,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酒楼中喝酒。本官得报后,率快班围捕,然河妖妖术厉害,还请荡魔都尉大人予以援手。”
他开口闭口只提荡魔都尉大人,可车驾中依旧悄无声息,仍是宋祖根开口:“有这等事?你可有证据?”
王居气结,你当本官是什么?你小小一个神兵,而且还断了一只手,这会儿王居看清了,更气得咬牙,但后面车中不开口,而且荡魔都尉到底是五品官,比他这七品土地要高好几级呢,虽然不相统辖,官阶摆在那里,人家要摆架子,要拿个神兵来恶心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有!”王居恶狠狠点头,向渔阿七一招手,“你来,把先前的话给这位老爷复述一遍。”
你不是要恶心我吗?我索性把这断手神兵也叫老爷,看谁恶心谁?可惜他失望了,车中仍是半点儿动静没有。未必真把他手下的神兵也当老爷了?王居没辙了。
渔阿七又原话复述了一遍,宋祖根装模作样“嗯啊”半天,道:“那就是人证物证确凿了?你双阳快班拿不住这妖?”
王居翻翻白眼,一拱手:“还请都尉大人援手。”
宋祖根转身抱拳:“双阳县河妖作乱,证据确凿,双阳快班无力擒拿,请都尉府助力,望大人示下。”
王居想:“这会儿你该出声了吧?”眼巴巴瞪着车帘,倒要看看,这牛哄哄不把他堂堂土地放在眼里的荡魔都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牛人,是不是头上长角,三头六臂。结果车中还是一点儿动静没有,宋祖根连问三声,车帘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王居摸不着头脑了,看宋祖根。宋祖根快步走到车前,掀起帘角看了一眼,蓦地“惊啊”一声:“大人呢?”车中没人?这下王居傻眼了,看宋祖根过来,道:“都尉大人不在车中?”宋祖根摇头:“不在。”敢情给空车子行礼了,我忍,王居憋着口气,道:“都尉大人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宋祖根摊手。
“这是什么话?”王居终于眼珠子瞪了起来。
宋祖根却斜他一眼:“人话。”
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我再忍,王居硬把一口气憋了回去,道:“那现在怎么办?到哪里去找都尉大人?要不你们先出手拿了河妖,咱们再慢慢找?”他就怕于异,只要拿了于异,他就再无畏惧,荡魔都尉不见也好,失踪也好,就是死了也不看,拍拍屁股走人,瞅都不瞅一眼,更莫说来敷衍你一个断手神兵。
不想宋祖根却把脑袋乱摇:“那不行,没有都尉大人下令,我们怎么敢擅自出兵?”
“什么叫擅自出兵?”王居恼了,“你们是在巡逻啊,已经到了这里,见妖自然要捉啊,如何是擅自出兵?”
“那不同。”宋祖根脑袋摇得更厉害了,“反正没有大人的命令,哪怕那妖怪像你王大人一样就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也绝不动手。”
“他要是抽你呢?”王居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抽我也不动手。”宋祖根一脸老实,“要是抽一边脸不过瘾,我把这边脸也伸过去。”
“哇呀呀!”王居终于气跳了。
宋祖根只是斜眼看着他,要说他的忍性就是比于异好,一张脸板得跟地主家的门板一样,心里笑翻了,脸上却是纹丝不动。
王居跳半天,真想拍屁股走人,可这是他的双阳县,回头看,不远处的街中心,于异站着,金迁躺着,快班傻着,地下彩泥摊着,整个就一烂摊子呢,还就得他收拾。
我再忍。运真气,压邪火,把牙齿磨了三磨,索性把身段放低,王居对着宋祖根一拱手:“那现在怎么办?”
“找人。”宋祖根非常干脆,“必得把我家大人找出来。”
“可是,到哪里去找?”
“这个好找。”宋祖根忍不住抬眼看一眼于异,忙又垂下眼光,“我家大人没别的嗜好,就爱喝个小酒,有时坐车坐得闷了,就会偷偷一个人溜下车,找路边的酒馆、酒楼喝上一小杯。没事的,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我们也习惯了。”
这都什么毛病,还不是大毛病?王居简直要骂娘了,道:“那是要到前路的酒馆中去找?”
“不用。”宋祖根再摇头,“进城前大人还有吩咐的,所以应是在这城中喝酒。”听到这话,王居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丁点儿。无他,双阳县城小,就一条十字街,酒馆、酒楼也不多,加起来不过五七家,一家家全找遍,总能找出来吧。就不知那妖会不会逃,回头看一眼,倒是“咦”了一声,原来于异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桌子出来,就在大街上喝起了小酒呢,还拉了月儿给斟酒。其实月儿是自己过去的,不过王居没看到。
王居眼光只一扫就转了过来,嚣张有嚣张的本钱,这是块铁板,既然是块铁板,那就更要将就这该死的荡魔都尉,王居索性把身段再放低了,拱手对宋祖根道:“我这双阳不过就这一条十字街,酒家也不过五七家,应该好找,还请各位快快去把都尉大人找回来。”
“就这一条街啊,那应该是好找,咦!”宋祖根装着抬眼四顾,叫了一声,“这前面不就是一家酒楼吗?醉月楼,对了,我好像听我家大人说过,这家的酒不错,或许大人就在这家酒楼!啊,大人在那里。”
他夸张地叫了一声,飞步过去,到于异面前单膝跪倒:“小人拜见都尉大人!”
众神兵也跟了过去,同样是单膝跪倒:“拜见都尉大人!”
本来众神兵参见于异,都只是一拱手算数,这会儿偏偏来个单膝下跪,当然是于异特意吩咐的。演戏嘛,戏台子要搭好,人物角色装扮,也要弄得似模似样,戏才好看啊。
众神兵都着半身甲,太阳光一照,明灿灿地放光,再加上刀枪鲜亮,阵形整齐,这一跪,还真给人一种森严凛冽的气势,把于异整个儿给托了出来。所有眼光齐刷刷落在于异身上,然后所有人都傻了,包括王居在内。
于异还装模作样“哼”了一声:“就喝个小酒,这么大阵仗干什么?无趣。”
宋祖根道:“禀大人,非是小的们敢打扰大人,乃是双阳土地王大人有妖情上报,说这儿有一个黑水河妖,兴风作浪,现有首告,王大人率快班缉拿不下,请我等相助呢。”
“哦?有这等事?”于异仿佛把前面的事整个儿忘了,站起身来,道,“既然有妖怪兴风作浪,自当即刻缉拿,这酒倒是不急着喝了!来呀,服侍本官更衣。”就在大街上,把官袍换上,众神兵簇拥着过来,上了车子,这会儿不打帘子了,帘子高高掀起,向下一看:“这位便是王大人吧,到底是何妖事,便请细细道来。”
王居就仿佛先前的那些财神菩萨,呆呆地看着于异换上官袍,一路过来,再坐上车子,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直到于异出声,宋祖根叫他:“喂,王大人,我家大人问话呢!”
王居这才清醒过来。
原来他要栽赃的黑水河妖就是荡魔都尉,于异先前不说穿,纯粹是逗他玩,然后众神兵还装模作样,现在于异又装傻充愣——这纯粹就是在逗二傻子呢。
王居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于异装得傻,他却退不得步。但他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这土地也当成精了,立即转身瞪着渔阿七,厉声喝道:“你是首告,本官也只是听了你一面之词,现在当着荡魔都尉大人的面,你把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只这一句话,他就把自己摘出来了。告状的是渔阿七,他身为土地,有护民之责,得渔阿七举报出而捉妖,不说有功,至少无过,至于对错,不是还没审吗?或许他一审,就能明白渔阿七是诬告了呢,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没错。
渔阿七可也不是傻的,他也是眼睁睁看着于异这个他要举报的黑水河妖摇身一变成了荡魔都尉大人的,这会儿还能说什么?
“小人——”渔阿七眼一翻,晕过去了。
“装死?”宋祖根手中刀一扬,一刀背敲在渔阿七背上。渔阿七一声惨叫,醒了过来,趴在地下不绝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于异一龇牙:“你不是有妖事首告吗?说!”
“说。”众神兵齐声一喝,恰如打一个炸雷,便是王居也惊得腿弯一软。
渔阿七更差点儿吓尿了裤子,叩头不迭道:“小人认罪,认罪,小人不是渔阿七,小人本名马七,是马大富马老爷府上佣人,受马老爷指使,诬指大人是河妖及周店东与河妖勾结。”
“马大富,你个王八蛋!”周店东一听就骂了起来,“我与你何怨何仇,要这般害我?”
于异道:“马七,周店东问了,何怨何仇,你要无端诬陷他人为妖?”
马七道:“不是小人要诬陷大人和周店东,是我家老爷,因前几日大人在醉月楼喝酒,打了我家少爷,还剥光了我家家丁游街,我家老爷心怀怨恨,所以想出这一个计策。本不想大人今天会来,只想买通了黑水河妖,决了河堤,然后借这一个名目,抓了周店东父女去,屈打成招,要他们称大人便是黑水河妖,然后便可通过荡魔都尉府借神兵之力缉拿大人,却不想那日打少爷的,就是大人。小人句句是实,望大人明察!”
马七又叩头,不等于异开口,王居已怒叫起来:“原来你们纯是诬告,好大的狗胆,金迁何在,速与本官去拿了马大富父子那对狗头来!”
金迁被于异放开后,也傻在一边看戏,这会儿慌忙上前应命:“遵命!”偷眼看一眼于异,见于异并不反对,这才率快班飞步去了。
于异为什么不反对?因为反对没意义,他略略想了一下,确实拿王居无可奈何。王居虽然是被马大富买通的,可没有直接的证据啊。正如王居先前说的,他是因马七首告而来捉妖的,一句话摘得干干净净,即便有马前子、马七等人作证,甚至有马大富直接作证,都没用,王居一句诬攀便可洗脱。
如果王居只是马前子甚至马大富这样的普通百姓,于异可以刀棒齐下,不怕他不招。可王居是官,正七品的正印土地,可不是说打就能打的;再一个,荡魔都尉是直辖官而土地是府道官,王居便把天戳了个窟窿,那也不归于异管。于异硬要管时,便是犯了天条,他这荡魔都尉的帽子也就岌岌可危了。
于异当然不在乎这顶帽子,他甚至就是来闯祸的,但为了区区一个土地把帽子摘了,那就太不好玩了,要玩,就要玩大的。
既然不想动王居,王居又想竭力撇清,那就任由他去唱戏了,于异只要看着就好。
没过多久,金迁便押了马大富父子来了,马二少脸上糊着膏药,一只手还吊着,吓得瑟瑟发抖,再无往日的骄狂。反倒是马大富较为镇定,他五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头,单单瘦瘦,甚至脸上都没什么肉,不认识的,很难想象他就是双阳县的首富马大富。
马大富父子到王居面前跪下,王居狠狠地看着马大富的眼睛,厉声喝道:“马大富!你勾结妖怪,诬陷他人,甚至想诬陷荡魔都尉大人,真真好大的狗胆,你可知罪!”
马大富既是金迁押来的,自已得到警告,与王居目光一对,低下头去,道:“小人知罪,禀大人,这一切,都是小人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小人之所以诬陷荡魔都尉大人,实是因荡魔都尉大人打了小儿。虽是小儿无行,但做爹娘的都一样,别人打了自己儿子,总是要想办法报复过来,只是没想到却是荡魔都尉大人,小人有眼不识大人,这里给大人赔罪了。”他说着,冲于异叩了个头,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来,一刀捅在自己心窝上。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当街自杀,一时惊呼声四起。
马大富自杀,不是怕于异的刑责报复,而是一条以进为退之计。本来这事因马二少而起,马二少又是著名的纨绔,哪怕马大富再自承这事与儿子无关,于异要灭了他父子,别人也无话可说。但他这么当面认栽,当街自杀,无论任何人,到这时候都会生出一丝恻隐之心,而且他又说明了这事完全是他一个人的主意,那么于异再要杀他儿子,旁边人就会有想法,便是于异自己,也不太会下得去手。
自己死,换得儿子生,这就是他这一刀的意义。
而于异只是略略一想,便也明白了马大富的意思,这人到死仍在设计,再联想到他先前的计策,不由暗暗点头:“好心机,好手段,是个人物!”马大富这么一弄,于异也没多少心思玩下去了,喝道:“把黑水大王押出来!”
几个神兵押了黑水大王出来,于异喝道:“这黑厮,还不现出原形!”黑水大王胆战心惊,现出原形,却是一条大黑鱼精,足有一丈多长,众百姓见了,个个惊呼。于异亮出打魔鞭,祭在空中,叫道:“此为打魔鞭,乃斗神宫所赐,专打妖魔鬼怪。本官得鞭,还未曾用得,今日就拿你这黑厮开市。”随着他话声,打魔鞭变大,有五六尺长短,发一圈青光,太阳一照,形成一个耀眼的光圈。
“是斗神宫赐下的打魔鞭!”
“专打妖魔的宝贝呢!”
围观的百姓在惊呼声中,纷纷拜倒。黑水大王在地下乱跳,给擒魔网网住了,哪里挣得脱,口中叫道:“我不服,不服!”
于异倒笑了:“这黑厮,话也不会说,你不甘就死也算了,不服是什么意思?”黑水大王道:“不是我不会说话,我是真不服。黑河只是小河,我决了黑河河堤,也不过就淹了几亩田地,人都没淹死几个,甚至可以说,有些田干的,还要谢我呢。如此这般,却就要我一条性命,而那南湖老怪,把半个庆阳淹成南湖,却日日逍遥快活。不服,我实是不服!”
“南湖老怪?”于异皱眉,他是真不知道。吴承书不可能跟他说这个,这几日闲聊,何克己、宋祖根也没说,他扭头看宋祖根:“南湖老怪是什么玩意儿?”
第四十六章 怪谜
宋祖根脸上却有些变色,低声道:“大人,容后细说,且先除了此妖。”
这中间有猫腻,于异点点头,厉声道:“不论是何妖,撞到本都尉手里,都是一个死。”
叫声中打魔鞭一落,将黑水大王一个身子打得稀烂。
“河妖已除,余下的,便是王大人你的事了。”于异冲王居一龇牙,上了车子。宋祖根命神兵打起隐神牌,霎时隐去,众百姓再又惊呼,便有商铺办了猪头三牲供奉。
“晦气。”于异去了半天,王居才重重地吐了唾沫,学着于异一样龇牙咧嘴,怎么学怎么别扭,忍不住又骂,“怪胎。”
周店东父女惊惶始定,当日周店东便去塑了泥像,却不是财神,而是于异的像,供的也是荡魔都尉大人神位,一天三炷香不算,每每来了新客人,他便要吹嘘一番,吹到后来,于异已不像于异,简直就是神异了。
月儿也每天跟着父亲上香,无人的时候,便总是悄悄地盯着于异的神像看。少女的心事啊,便如常春藤儿,满墙头疯长,收也收不住。这些于异都不知道,他心中藏着个南湖老怪呢,出了城,便叫宋祖根:“你上车来。”
宋祖根吓得摇手:“不敢!”
“什么鸟!”于异骂,没办法,便自己跳下车来,道,“南湖老怪是怎么回事?你说。”
宋祖根还有些犹豫,眼见于异牙齿龇起来,却也知于异龇牙不是笑,是要吃肉的前兆,迫不得已,道:“大人,那黑水河妖是害你,南湖老怪实不是区区三百庆阳府兵对付得了的啊,更何况那几百人还是新兵。”
“咦?”于异来劲了,见宋祖根怕得厉害,道,“我也没说现在要去对付南湖老怪啊,只是问问,有什么打紧?”
“原来大人只是问问。”这下宋祖根放心了,这才把南湖老怪掏出来。
庆阳之南,有一座大湖,名为南湖。百年前,南湖中出了一个精怪,常常在湖中兴风作浪。荡魔都尉府得报,出兵擒拿,不想那怪神通广大,不但大败神兵,还大发洪水,淹了大片田地。庆阳府以前其实还较为富裕,神界也是标配的九个县,可南湖老怪这一淹,把最富裕的一大块平原给淹掉了,庆阳就此穷了下来,便在神界也成了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愿意来,九个县最终缩成了七个县。
当时败了一仗,荡魔都督府当然不肯甘休,当时的荡魔大都督亲率两千精锐,又调集附近几个府的神兵,共五千大军征讨。但南湖老怪不但神通广大,而且狡猾至极,眼见大军云集,他往水底一缩,不见了踪影。荡魔大都督率五千大军差点儿把个南湖兜底儿翻转来,却连南湖老怪的一根毛都没搜到。这大军出动,花销可不小,而且其他府县也有妖事,不可能永远待这里,于是撤军。
谁知大军才一走,第二年发大水,南湖老怪又出来了。庆阳荡魔都尉府又来征讨,又败了一仗,禀报到大都督府,大都督再起兵来,南湖老怪又缩没影儿了,一撤兵,次年却又钻了出来。
如此几次三番,荡魔大都督也没了办法,只得任它在湖中闹,但荡魔大都督不去征讨了,南湖老怪反倒是老实了,也并不怎么作怪。后来有好些年,南湖中都风平浪静。也有传说,说南湖老怪早给高僧渡化了,湖中根本就没怪了,大家伙儿当然高兴。然而就在二十年前,南湖老怪突然又出现了,而且更加神通广大,兴风作浪的地方不再限于南湖,而是有水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甚至一些没什么河湖的山区县,也有他的徒子徒孙在闹事。
以前都对付不了,现在更不用说,荡魔都尉府也懒得上报了,后来还是城隍想了个办法,一年两祭,许下南湖老怪许多钱粮财物,这才一年保得一年。这也是为什么庆阳的荡魔都尉府这么落魄的原因,单简给上司的理由,一是遭灾;二呢,则是瞧不起荡魔都尉府,你们就没用,给你们钱粮做什么?
这样的一个超级老怪,谁都惹不起的存在,宋祖根当然害怕,也当然不愿于异去招惹,他才过了三天好日子呢,可不想于异栽在这南湖老怪身上。
“原来庆阳还有这么一个怪物。”于异听完,灌了一大杯酒。
宋祖根见他眉头紧凝,道:“大人,这南湖老怪可是大都督府都要摇脑袋的,咱们可千万不要去招惹,而且这些年也还算安稳,虽然要的东西多了些,但好歹一年能保得一年。”
于异点点头,也不吱声,却也没心思巡视其他六县了,当即打道回府。于异虽然点头,宋祖根仍然有些担心,回到都尉府,把这事跟何克己说了。若于异有去除南湖老怪的心思,便要苦劝,奇怪的是,何克己应得不是很爽快,似乎在想什么,宋祖根恼了:“何主簿,你不是吃了三天饱饭,肠子里就长了野油吧,或者说练了两百兵,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你个老断手,扯什么啊。”何克己摇头一笑,“放心,我还想多拿几月粮饷娶房婆娘呢。这个我自有计较,不用你教。”宋祖根这才放心。他倒是知道了于异的脾气,你跟他论上下尊卑,他翻着白眼看着你,反而没上没下,大大方方,有酒喝酒,有话说话,他反而喜欢你,所以宋祖根没事就跟在于异屁股后头。他酒量也真是了得,于异基本上是杯不离手的,他也是杯杯不空,于异果然心生欢喜,引得一众神兵人人侧目,均想:“这老断手,倒是攀上高枝了。”却不知宋祖根另有苦心。
在宋祖根想来,于异是那种性如烈火,脑子一热,天也敢戳个窟窿的主儿,什么南湖老怪,别人或许怕,他应该是不会怕的,然而奇怪的是,于异回来后,每日只是跟他喝酒谈笑,却绝口不提南湖老怪的事。
“他不像不敢惹事的人啊?”宋祖根心下暗暗揣度,“莫非是新兵未成?又或者另有谋划?”
他却不知,于异出身本来不正,后来虽然遇上了柳道元,更被白道明等七鬼面激起了心中几丝道义,结果先是薛道志背后一刀,然后谢和声再当头一棒,一点儿热血又彻底打没了。现在的他,性子是越来越野,一切都只是率性而为,别人不惹到他头上,他不会主动去惹事的,以天下为己任?我呸,老子一天吃不过三杯酒,睡不过六尺床,管得了那么宽?
如此过了四五日,这日宋祖根一早起来,便去于异面前报到,于异可是一早有酒喝的,不过有时喝醉了就起得晚,但这日却早起了,端着个杯子,坐在衙门前的大门坎上发呆。这种椅子不坐坐大门坎的荡魔都尉,估计满天下也只有于异这一个了。
“大人,早。”宋祖根自给自己倒了杯酒,也陪着于异在门槛上坐下来。于异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也没看他,却在看着手里的一页纸。宋祖根不知他在看什么,本有些犹豫,随即一想,于异就是个什么都不拘的性子,便道:“这是什么?上头的公文吗?”
“不是。”于异摇头,果然不生气,反而随手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人不识字。”宋祖根搔头。
“哦。”于异道,“不是公文,是早上起来,桌案上的一封信,就一句话:上高峰,下高峰,谜底只在九皋峰。”
“这是什么呀?”宋祖根莫名其妙,“像是个谜面儿。”
“就是个谜面儿。”于异点头,“谜底只在九皋峰,莫名其妙!什么东西的谜底嘛?九皋峰又在哪儿?”
“九皋峰?”宋祖根皱着眉头,“倒是有个九皋山,在九皋县境内。”
“有这么个九皋山?”于异眼睛一亮,“莫非说的就是那儿?”
“有可能。”宋祖根也不确定,“不过这谜底说的是什么啊,哪里有个什么谜要人猜了?”
“就是啊。”于异性子急脾气不太好,最烦这种弯弯绕,绕得两绕就要发火了,就手一扔:“什么鸟,管他呢。”
“大人,怎么了?”却是何克己来了。
于异立即又把信纸捡起来,招手道:“何主簿,快来快来,你们读书人门道多,来看看这是个什么谜面儿?”
何克己接过信纸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道:“九皋峰,应该是指九皋县的九皋山了,谜底?”他想了想,问道,“这信哪儿来的?”
“早上起来,就摆在案桌上。”于异一指身后堂上的大案。
“也不知道留信人是哪个?”
“鬼知道他是哪个。”于异哼了一声,“这种没头没尾的玩意儿,最烦人了。”一口灌了杯酒,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我们这谷口有隐神符阵,一般人进不来。”何克己想了想,道,“信应该是我们谷内的人放的。”
他这一分析,于异眼睛又亮了:“有道理。”
宋祖根也跟着点头:“那是谁放的呢?应该不是那些个老兄弟。”
“应该不是。”何克己赞同他的看法,“老兄弟知道大人其实没架子,有事一定会当面说。”他扬了扬信纸,“这个所谓谜底,其实没有意义,应该是有什么事,那人却又心有顾忌,所以弄一个什么谜底,希望能引起大人的重视。”
“嗯。”宋祖根点头,“应该是这样,莫非是那些新兵,中间某一个人身上有什么冤情,又不敢说,所以玩这么一手?”
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便如抽丝剥茧。于异其实不笨,脑子甚至可以说还远比一般人聪明,可他就如顽皮孩子读书一样。顽皮孩子成绩不好,不是傻,是不用心,于异就是懒得去想,一看没头没尾,心下先烦起来,猜两下猜不出,到三下就要发火,但何克己两个猜来猜去,他也跟着想,却也明白了,道:“看来确是这样,有人有冤情,不敢说,弄这么一出儿,想让我到九皋山那边去问一下。”想了想,一拍大腿:“这人应该是新兵中的一个,也算是自己人了,别人我烦,自己手下的事,我这当头儿的还是要管的。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九皋县走一趟,倒看有个什么谜底儿在那里。”他向何克己一指:“你两个也跟着去,省得又有弯弯绕,猜得我头痛。”
宋祖根道:“那我去备马。”他和何克己不会飞,而庆阳到九皋县有五百多里,那是庆阳最偏的一个县了,没马可不行。
“备什么马?”于异一摆手,微微一笑,“不要惊慌,喝杯酒,很快就到了。”神意一运,把何克己两个都吸进了螺壳里。
何克己两个只觉眼前一黑,随即一亮,到了一个神殿中,随后一人出来,引两人到殿后,只见一池如碧,花开似锦,池边摆了桌椅,上面有酒菜,边上还有婢女服侍,个个春衫单薄,美艳如花。
“这是哪里?竟是人间仙境也似,大人倒是好享受。”得了于异吩咐,两人惊是没惊,却都是心下暗叹,也并不疑蚌女是妖。
不说两人喝酒闲聊,只说于异一风翅飞起,便往九皋县来,飞了个多时辰,到下面一问,还有一段距离,却看到一家酒楼,一时口中生津,且不管,上酒楼叫了一坛酒来喝。本来想叫了何克己两个出来陪着喝,有兴味些,但一想,自己不赶路,中途喝酒,到底有些儿不好意思,便不叫两人,一个人喝了一坛酒,吃了一只鸡两盘熟牛肉。平日他喝得慢,今天倒快,一炷香时间也就坛底朝天了。虽然不够,不好再喝,便又一风翅飞起。
又飞了半个多时辰,再落下来问时,却说前面不远处便是九皋山了,不过十来里地,于异便把何克己两个叫了出来,一路走过去。
快到山前时,隐隐听得前面吵吵嚷嚷,于异心下想:“莫非是失了山火?可又不见烟火啊。”
又走出一段,转过林角,却见前面人山人海,少说也有几千人,都挤在山口前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太杂,也不知叫些什么,于异好的就是个热闹,来了兴头,想:“莫非是争坟山,这个有趣。”
宋祖根道:“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吵什么?”
对于异道:“大人、何主簿稍待,我去打听一下。”
他没动身,却见前面一个土堆上突地站出一个老者,厉声叫道:“我们年年来祭,为什么独独今年不能祭,是个什么道理?”
“是啊,为什么?”
“说个道理出来?”
一时人群中叫声不绝,又有人叫:“莫非他们把张大人给害了?”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忽听得“啊呀”声起,有人怒叫:“你们怎么打人?”
又有人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人群一时乱成一团,有的进,有的退,无法散开,却见是一伙乡兵,有四五十人,各执枪棒,追着人群乱打。人群一哄而散,也有给打倒在地的长声痛叫,香烛果品散了一地。
有几个人跑到了于异面前,宋祖根劈手扯住一条中年汉子,道:“这位老哥,你们是哪里人啊?上的什么香?那些兵爷怎么打人啊?”
那中年汉子气呼呼的,鞋也跑脱了一只,一脸激愤,也没看宋祖根几个,叫道:“我们就是这九皋县人啊,年年给张大人上香的,偏生今年就不许了,县里还派了乡兵来拦着,简直岂有此理!可惜我没带刀来,刀在手时,我一刀劈死他们!”
宋祖根道:“张大人是谁啊?”
“你不知道张大人?”那汉子这时才扭头看了于异几个一眼,道,“你们是外地人吧,难怪不知,张大人便是张品生大人啊,以前九皋县的土地爷爷。”
“土地?”于异倒是一讶。神不干人事,所以土地庙所在多有,老百姓真心上香的不多,因为土地不管事啊,但这土地看来是个异类,上香的这么多,显然是个爱管闲事的,而人界县令却派乡兵拦着不许上香,看来人神冲突了,人官讨厌神官抢了自己的饭碗。
于异几乎认定自己已经猜到事情真相了,不想那汉子一接口往下说,却是大谬不然。
“是啊。”那汉子点头,“张大人还是早十几年前的土地爷爷了,当时闹什么南湖老怪,我九皋县又没什么河湖,城隍却也要我们多捐两成的钱粮。张大人爱民如子,他神目如电,看出那什么南湖老怪是个假的,来我们九皋县闹事的,其实只是个小妖。然后他就向天庭举报,说城隍借妖怪闹事之名,搜刮百姓。结果惹怒了城隍,说张大人是个疯子,把他关在了这九皋山的阴洞子里。这都十多年了,我们念着张大人的好,所以年年来上香,希望感动上苍,放张大人出来。”
“把一个土地当成疯子关起来,这一手狠辣啊!”于异讶叫,看一眼何克己,道,“看来谜底是在这里了。”
这时有人叫:“我们且去县里理论。”
这话得到了众人响应,便有人扶起伤者,叫叫嚷嚷地去了。
那些乡兵赶散了人群,也回了山谷,谷中搭着几个茅棚子,想来是这些乡兵夜里的宿处了。于异见一个香头还冒着烟,起一个促狭心,运一股神风,把香头往茅草棚上一吹,再运风一扇,茅草棚顿时烧将起来。于异又召一股风,火借风势,烧得一众乡兵鬼哭狼嚎,逃出谷来。
“行了,我们进去!”于异一笑,风鞭一带何克己两个,从侧面飞进谷中,近距离带人,却还是不成问题的。
山谷狭长,少也有七八里,中间有一条小河,于异带着何克己两个沿河而上,尽端有一座山,那山并不是很高,山脚下一个大大的阴洞子,河水便是从阴洞子里流出来的。
于异放两人下来,道:“看来那张大人就是给关在这洞子里了,我们进去看看,只怕谜底就在他身上。”
“大人!”宋祖根却一把扯住他。
于异讶道:“怎么了?”
“大人三思啊,这事既牵涉到南湖老怪,又还扯上了城隍大人,而且年月这么久了,中间只怕非常麻烦。”宋祖根说着扭头看何克己,“何主簿,你说是不是?”
何克己两眼直直地看着洞口,神情紧凝,听了他的话,并不转头,道:“说得也是,不过大人既然来了,看看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洞口只怕有禁制,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什么鸟禁制,我倒要看看了。”他不说禁制还好,一说禁制,于异反而来了兴头,举步便往洞口走去。
“这个,大人,何主簿你!”宋祖根顿足,却也不好强来扯于异。
洞口高有三丈多,宽也有将近三丈的样子,只不过水不大,只靠着左侧岩壁流出来,右边一多半是干地,可以走人。就在右边洞壁上头,贴着一道符,普通人看不见,于异却是一眼就看到了,知道这便是禁制了,运灵力往符上一探,那符上陡然射一道红光出来,现出一个恶鬼。这恶鬼青面獠牙,高有一丈,手中执一把雪亮的三角钢叉,恶狠狠地瞪着于异,厉声喝道:“何方野人,敢闯洞子,还不给某滚开。”
“大人小心!”宋祖根看到这么高大凶恶一个恶鬼,吓一大跳,失声惊呼。
“就这么个玩意儿?”于异哈哈大笑,手一长,大撕裂手发出,劈胸抓向那恶鬼。
“找死!”那恶鬼大怒,迎着于异手掌一叉便叉过来,却被于异随手一拨,拨到一边。那恶鬼想不到于异这只手不但能变长变大,而且有如斯神力,大惊之下急要闪时,哪里还来得及,被于异伸手过去,一下掐住脖子,提将起来,顺手就向岩壁上掼去,恰如掼一只蛤蟆。那恶鬼“啊”的一声惨叫,化一道红光,散于无形。
那神符失了灵气,也现出形来,不过就是一张黄纸而已,上面画着符,符上没了灵力,这符便就只是鬼画符而已,任意扯个小孩子随手就能画出来。
“大人神威!”宋祖根两个目瞪口呆,直到于异迈步往洞子里去,才齐齐赞叹着跟上。
进洞四五十步,洞子分岔,变成两个洞口,一个洞口略小,阴河便从这洞里流出来,另一个洞口较大,有丈许来高五六尺宽,却没有水。
那张大人张品生肯定是关在没水的洞子里,于异迈步进去,十余步后,拐一个弯,眼前黑下来。不过以于异的修为,便是伸手不见五指也没什么妨碍,别说只是光线略暗,当先进去,约走了百余步,又拐了个弯,眼前却陡然亮了起来。
但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大洞子,高有十余丈,宽四五丈,最奇异的是,洞中居然有太阳光,原来洞顶有半尺宽一条岩缝,时当正午,太阳光恰照在洞顶上,阳光便从岩缝里直射下来,如一道金色的瀑布。
金色的瀑布下面,盘膝坐着一个人,猛然亮起的太阳光有些晃眼,恍恍惚惚中,那人似乎淋浴在金色的河流里,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让人看不清楚。
不过只是一眨眼,那道太阳光便消失了,原来便在这一刻,太阳移过了岩缝,虽然没有直射的阳光。不过洞中还算明亮,于异看清了那盘坐的人,是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穿一身青衫,头发半灰半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以一根木钗束在头顶,脸上身上也干干净净,不明白的,只以为这是一个私塾。眼前的这个人,乃是一个私塾先生,虽贫贱,却自有一份淡泊的书卷气。
看清了这人的样子,于异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最初进洞时,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身脏臭嘿嘿傻笑蓬头垢面的老头子,结果眼前出现的人,老虽老,却既不傻,也不脏,没有胡子拉碴,头发梳得甚至比他还齐整。这样的人,会是疯子?
那人似乎在专心享受他的阳光浴,阳光移开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他的眼光清亮淡定,看到于异三个,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些讶异,又有些疑惑,却没有半点儿惊慌的意味,也没有吱声,只是在于异三个人脸上一一看过去,当眼光落到何克己脸上时,忽然就停住了,而且一下子亮了起来。
“克己?”可能是多年没说话,他的嗓音有一些干涩。
“大人!”何克己猛地跨上一步,“扑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不用说,面前这人,便是给当成疯子关了十几年的原九皋县土地张品生了,但何克己突然而来的举动,却让于异、宋祖根目瞪口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克己,你真的是克己!”张品生也激动起来,手一撑,站起身来,却因坐得太久,腿脚麻木,身子一软,又坐倒在地。
“大人!”何克己惊叫一声,飞步膝行过去,双手扶住了他,叫,“大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张品生摇头,一脸激动地细看何克己,“克己,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春娘她还好吧?对了,你们应该有儿子了吧?儿子有多大了?带来了没有?”他说着就把眼光往于异脸上看,看一眼于异又看一眼何克己,眉头有些皱:“这孩子长得倒有四、五分像你,不过看起来有些野啊!”
他倒是说得直,于异却哭笑不得了,心下讶异:“何主簿原来认识这张土地,这么亲热,莫非是他儿子。不对啊,一个姓张一个姓何,哦,是了,必是他女婿,那什么春娘该是张土地的女儿。”
何克己听张品生把于异当他儿子,连忙摇头:“不是的,大人,这位是于异于大人,乃是庆阳府新任荡魔都尉,于大人知道了你的冤情,特地来看你来了。”
“新任荡魔都尉?”张品生再次转眼看向于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最初睁眼时,他的眼光清亮淡泊,认出了何克己,眼光变得激动热情,而这会儿看向于异,他的眼光却猛然一凝,恰如寒秋的风,带着一层刺人的冷意。
“张老大人!”于异拱了拱手,他拿何克己当酒友,既然是何克己的岳父大人,自然要客气一点儿,至于那眼光中莫名其妙的冷意,不理它就好了。
张品生却既不应声也不起身,猛然转过眼光看着何克己:“你把荡魔都尉带来了,那你现在在哪里?荡魔都尉府?”
“是。”何克己点头,似乎有些惊慌,“大人,你先请于大人坐下吧。”
张品生却不理他,道:“你在荡魔都尉府做什么?府兵?”
“我是主簿。”
“果然当了个指尖大的官。”张品生点点头,“春娘呢?”
“我……大人……我……”
“春娘在哪里?”见他吞吞吐吐,张品生忽然间声色俱厉,莫看他年纪大,这一发火,须发尽张,竟是极为吓人。于异暗吐舌头:“这老儿好大的火气。”
何克己给他一喝,不得已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张品生猛地抓住何克己胳膊,“春娘是你娘子,她在哪里,你不知道?”
“是。”何克己看一眼张品生,一脸羞愧,结结巴巴道,“我……我把她休了?”
“为什么?”
“我……”
“啪!”却是张品生狠狠地抽了何克己一个耳光。何克己被打得身子一弯,随即又跪直了。
“说,为什么休了她!”张品生胸口急剧起伏,“春娘虽不是我亲生,但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品性淑贞,绝不可能做出什么有失妇德的事。你说,为什么休了她?今天若说不出个理由,我绝不与你甘休!”
“大人,你先不要急,当心身子。”看张品生气得全身颤抖,何克己吓着了,忙伸手要扶他。
“休要碰我!”张品生“啪”一下打开他手,狠狠地指着他,“说!”
“大人你先别急,我说,我说。”何克己连连点头,“当年大人被抓走,我听得消息,急带春娘躲去了老家。安置春娘后,我回来打听大人消息,单简那狗官居然诬称大人是疯子,把大人关了起来,我,我……”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但与张品生老虎般的眼光一对,他猛地拜倒在地,哭叫道:“是我对不起春娘。我本来只是一个路边即将冻饿而死的乞儿,是大人救了我,然后养大了我,大人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大人被单简那狗官诬为疯子,我发下血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大人出来,替大人洗清冤屈,但春娘肚中已经有了我的孩子,而单狗官上下打点,人妖勾结,势力实在太大。只要能救出大人,我死一万次都不打紧,却不能连累春娘,所以我休了春娘,让她自去嫁人,而我化名改姓,改张为何,投身荡魔都尉府,一面收集单狗官的罪证,一面等待机会。”
“你,你……”张品生没想到他是这样,指着他的手不绝地颤抖着,一脸痛怒。
“我已无父母,再休了妻儿,卖了田产,我便是一个光人。”何克己牙关咬了咬,脸上现出坚毅之色,“只有这一条命,我就什么都不怕。这十多年来,我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准备着,只要有一丁点儿机会,我豁出性命也要把单狗官拉下马,救出大人。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于大人上任,我见他法力通神,为人刚正,这才匿名留书引了他来。”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向于异,拜倒叩头:“于大人,对不起,那封信是我写的,只是为了引大人来,替张大人昭雪冤屈。无论大人有什么责罚,我都绝无怨言。”
于异却一时有些愣怔。
他一直觉得何克己有些胆小,甚至胆子还不如宋祖根,或许是读书人的缘故,人书读多了,想得多了,胆子自然就小了,所以虽然何克己有能力也很卖力,他待何克己却还不如待宋祖根亲厚。
想不到,他竟然错了,而且错得非常厉害。
何克己单薄的身子、懦弱的外表下,竟有着一颗极度勇猛的心。
休妻弃儿,改名易姓,奴颜敌侧,十年潜伏,只为一朝雪冤,这是什么?
这是死士!
以一刃之利而搏一国之众,血溅五步而目不旋瞳,死士之志,气夺日月。
“你了不起!”于异忍不住一跷大拇指。
“大人。”何克己抬头看他,“你不怪我?”
“不敢,不敢。”于异连连摇头,“说实话我有些怕了你。你们这种狠人,明里手无缚鸡之力,暗里却有亡国灭种之志,我还是喝我的酒,不招惹你好了。”
第四十七章 南湖老怪
他说得有趣,何克己本来有些忐忑的脸上现出一缕不好意思的笑:“大人说笑了。”忽又拜倒,沉声道:“张大人不是疯子,一切都是单简单狗官弄的鬼,还望大人做主!”
张品生也向于异看过来,于异与他眼光一对,笑道:“张大人,能喝酒不?”
“酒?”张品生眼光倏地就亮了,嘴角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这是口中生津,老酒鬼的标准动作。
于异立刻就对他生出了好感,神意一动,一桌酒席闪现在张品生面前,移身过去,先帮张品生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张大人,请。”
“请。”于异如此法力,甚至酒菜都是热的,也让张品生情不自禁地心生惊骇,他伸手端杯:“请。”一饮而尽,久不喝酒,喝得急了,一时咳嗽起来,却连连点头道:“好酒,好酒,好久没喝过这样的好酒了啊!”竟是迫不及待地自己伸手倒酒,于异大笑:“好,再干一杯!”
何克己还跪在那里等他回复呢,结果这两人自顾自喝上了,一时有些犯傻。张品生又干了一杯,道:“克己,你也过来喝吧,还有这位老哥,你也来喝。”
“不敢。”宋祖根受宠若惊,张品生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急一抱拳,“小人宋祖根,只是荡魔都尉府一个残兵而己,不敢与老大人同桌。”
“哎,什么老大人,”张品生摇头,“一个老疯子而已。”
他跟宋祖根说话,眼光却看向于异。他这话有试探之意,于异自然也知道,哈哈一笑,举杯道:“能喝酒的都是疯子,不疯的我不跟他喝酒!来,张大人,干!”
“干!”张品生大喜。于异这话说得不甚明白,但眼光中表达的意思却非常清楚,他不认为张品生是疯子,要疯也就是喝多了发酒疯而已,酒鬼会害怕发酒疯吗?最喜欢的是一起发疯吧。
何克己也听明白了,大喜,招呼宋祖根:“来,老宋,一起喝一杯。”
“哎。”宋祖根不再推辞,四人同时举杯。
酒过三巡,张品生道:“于大人,我有句话说,这些年在洞中,我仔细回想过往的事,我有个猜测,南湖老怪是假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随又用肯定的语气道:“至少这二十年闹事的南湖老怪,绝对是个假的。”
“假的?”宋祖根惊呼,“不可能吧!”
“我赞同老大人的看法。”何克己插口,他看着于异,道,“这十多年来,我时时刻刻留意着城隍府的动静,几乎每年都一样,哪个县不能满足单狗官的要求,哪个县就会闹灾祸;哪个县满足了,哪个县就风平浪静。单狗官的说法是,所有的钱粮捐税甚至他自己的饷银都捐给了南湖老怪,所以才能买得一年平安,可就我所知,单狗官除了每年送礼的钱财,还要大船大船地往老家运财物,这些财物哪来的?我猜测,所谓的南湖老怪,背后的黑手其实就是单狗官。”
“可百年前就有南湖老怪了啊。”宋祖根犹是不信,“那会儿单狗官只怕还没出娘胎吧!”
“南湖老怪是百年前就有。”张品生道,“但我先前调查过,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较为平静,虽然偶有妖怪兴风作怪,我也查了一下,不会是南湖老怪,只是一些新生的小妖。然而老百姓不知道,喊南湖老怪习惯了,有妖怪就一定以为是南湖老怪,结果就给单狗官借用了。”
“应该是这样。”何克己点头。
“那单狗官这就是借南湖老怪之名敛财了。”宋祖根一脸激愤,“难怪那狗官总是不给荡魔都尉府拨足钱粮,他是怕荡魔都尉府招足了兵,扫荡小妖时把他的底给扫出来了啊。”
“必然是这样。”何克己一脸恍然,“我先前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原来是这样,那就都连得起来了。单狗官借小妖闹事来搜刮民财,怕荡魔都尉府兵力强了扫灭小妖漏了他的底,就想尽办法不给荡魔都尉府拨付钱粮。荡魔都尉府无兵,平不了妖,他就永远可以借妖事搜刮民财,难怪当年老大人举报说根本没有南湖老怪,他气急败坏要把老大人当疯子关起来了,原因在这里啊。”
“这狗官。”张品生怒骂,“克己,你说这些年你收集了不少证据,都有些什么证据?有单狗官和妖怪勾结的证据没有?”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何克己摇头,“但我偷偷留意过,有几艘船,应该是单家的私船,每年秋末,都会偷偷装几大船财物走。听说是去新洋湖一带,而单狗官的老家就在那边,然后每年闹妖我也都记下来了,收够了钱粮就风平浪静,钱粮不足就兴风作怪。每县收的钱财,我也有大致打听了记了下来……”
“这个好。”不等他说完张品生就叫了起来,“单狗官说他收的钱粮都用来跟妖怪买平安了,那就该有笔账,他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一查就知道。”
说到这时,张品生忽地离席而起,长揖到地:“于大人,老夫我为民请命,请于大人向岳王府举报,彻查庆阳府账目,诛除此獠!”
何克己忙也跟着站起,在张品生身后跟着抱拳。宋祖根也站起来,他却有些犹豫,只是站着没动。
于异也没动,道:“老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向岳王府举报?”
“必要拜托大人。”张品生用力点头。
“这个账只怕不好查吧?”于异虽然不太懂这中间的门道,但大致能猜得到。
“不然。”张品生摇头,“单狗官会做假账是必然的,但他一个人成不了事,同党必多。只要岳王府下决心彻查,审审他的同党,再抓几个收了钱粮的妖怪来问问,两方对证,必然水落石出。”
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于异却想到了吴承书说的单简在岳王府人脉极广的话,道:“如果确如老大人所想,可能是查得出,但岳王府一定会下决心彻查吗?”
这话顿时把张品生问住了,一愣之下,猛然间须发戟张,道:“岳王府若包庇于他,那就上天庭去告,我就不信整个天庭全都是黑的。”
看了他激怒愤发的样子,于异倒也暗暗佩服:“被当疯子关了近二十年,却仍是这么大火气,这两根老骨头,还真是硬呢。”
“老大人先别激动。”于异举杯,“来,先喝酒,为一狗官而耽搁喝酒,那也太划不来了。”
张品生显然很赞同他这话,又到桌边坐下,先干了一杯,然后眼光炯炯地瞪着于异,道:“于大人,你敢不敢举报单狗官?若你不敢举报,那请你帮个忙,放老夫出去,老夫舍着这两根老骨头不要,誓要将单狗官拉下马来。”
“不急,不急啊。”于异摇了摇头,“先喝酒,我再想想。”
张品生却不肯再喝了,甚至拿手捂着杯口,一双老眼瞪得圆滚滚的,死死地盯着于异。显然于异若不肯答应,他绝不会轻易罢休,果然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于异也不理他,喝一口酒,仰头向天,喃喃道:“举报、彻查,若岳王府不肯彻查呢?就算查,一定查得出吗?而且查也没我们什么事,不好玩,太不好玩了。”又喝一口酒,道:“最好的办法,是拿到证据,直接拿下单肥猪,再把所有人一网打尽,一网打尽!”
反复念叨,他脑中霍地一动:“玩把大的!”
前后一想,越发兴奋,猛地一拍桌子,道:“我有个主意。”把心中所想说了,不过瞒住了真实目的,只把大致计划说了。张品生几个见识了他的神通,都觉不错,七嘴八舌一补充,便定了下来。
于异道:“只是要委屈张老大人再在这洞子里住一段时间了。”
张品生慨然道:“十六年都住下来了,再住个把月又算什么?”
何克己道:“我留在洞中服侍老大人。”
“放屁!”张品生瞪他一眼,“我要你服侍什么?你自去于大人跟前听用,能尽一分力,便尽一分力。这么大的事,用得着你婆婆妈妈效小女儿态吗?”
何克己唯唯应了,于异却喝一声彩,举杯道:“老大人豪气干云,来,我敬你一杯!”
这顿酒直喝到天黑,都有几分醉意了,于异才带了何克己两个离开。有了酒意,带人飞是不能了,直接把何克己两个收进了螺壳里,自己展开风翅,一路飞回荡魔都尉府。
第二天,何克己练兵时,于异露了把脸,随后依往日情形,扯了宋祖根回衙喝酒,其实却在衙后暗化一只老麻鹰,飞出谷去,宋祖根见他千变万化,神通手段层出不绝,更是敬服。
于异计划的第一步,是收妖。
根据何克己这些年的暗查,庆阳府有七股大妖,分布七县,单简正是与他们勾结,狼狈为奸,搜刮百姓,而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南湖中的假南湖老怪。
南湖在庆阳府南,离府治有六百余里,于异一路飞过去,飞了小半日,远远见一片大湖,茫茫无尽,便知是到了地头。他先在空中看了一圈,这湖确实不小,东西一、两百里,南北更是有三、四百里,湖中时见小岛,点点青翠,映着水色天光,别有一番韵致。
不过于异也欣赏不了,他连俗人都不是,就一顽童,这会儿东张西望的,不是望景,是想着要怎么入手。
也是巧,却见北面一人飞来,这人直飞到湖中一个小岛上,岛上近水边有一株大树,上挂着一口大钟,这人到钟下面,拿起锤子,连敲了七、八下。
“咦,这是做什么?”于异看得奇怪,先把正事放一边,看了新奇再说。
那人敲了钟后,便在湖边站着,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水波涌动,湖中钻出几个人身鱼头的妖怪来,倒也怪,这些妖怪居然知礼,抱拳与那人作揖。那汉子道:“我家大人拜上南湖大王,现有书信在此,请南湖大王见信行事。”说着从怀中取一封书信出来,交给那为首的妖怪,随又御风而起,飞了回去。那为首的妖怪取一个鱼鳔袋,把书信装了,打一个水花,沉入水底。
“这什么大人,不会就是单狗官吧。”于异心下思量,想,“不管他,我且跟去看看,恰好进他的老窝。”
往下一钻,化一条大黑鱼,恰就是那天黑水大王的模样儿,跟在那几个鱼妖后面。
那几个鱼妖一路钻水,一路说话,其中一个乌鱼头道:“鲤兄,这城隍遣信差来,莫不是又要我们出力?”
那接信的是个鲤鱼精,道:“肯定是这样了,否则还能有什么事?必是钱粮又收不上来,要我们发一股水吓一吓那些百姓,城隍大人才好借势收钱。”
那乌鱼头兴奋起来:“这次发水,倒要捞几个人来吃吃。”
那鲤鱼精把大嘴一撇:“人有什么吃头?我跟你说,真正是人类酿的好酒,才是极品美味呢。”于异在后面跟着,听到这里,便已明白:“单肥猪果然与妖怪有勾结。”
那些妖怪并不知于异跟在后面,这湖里到处是鱼,于异化成一条大黑鱼,谁去管啊,一路谈论着,钻得倒快,深入湖中有二三十里,前面陡现一座高崖,崖下一处水府,立着门楼,门前还有鱼怪站岗。虽然于异估计,这样的岗哨,也就是做个样子,但一条大黑鱼想要游进去却还是不可能的,于异灵机一动,便照前面鱼妖的样子,也化一个鱼头人身的小妖,跟在那伙鱼妖后面,前面的鱼妖既然没发觉,岗哨果然也不拦,跟着就进去了。
门楼后是一座法阵,把水尽隔在外面,里面便是干地,与陆地人家的宅院一般无二。
进门之前,于异留意了一下,那宅门上还刻得有字,写着“南湖水宅”四个字。
“看来便是南湖老怪的老窝了。”于异暗暗点头,跟在后面只管走,也不抬头。
宅中鱼妖不少,来来往往的,那鲤鱼精在妖怪中似乎颇有些儿身份,一路的妖怪见了他点头哈腰的,更没人来拦他,于异也跟着无遮无拦、一路深入。
进二门里头,一个大厅,厅中坐着一个妖怪,阔嘴红鳃,人模样儿倒是变成了,只是不学礼,身上也没衣服,就腰下围一个围裙儿,上半身光着,正在那儿一边喝酒一边看几个鱼美人跳舞。那几个鱼美人倒是生得漂亮,跟于异螺壳中的蚌妖有得一拼,只是也都没穿衣服,就腰下缠了几根水草,光着身子,随着舞蹈的动作,臀波乳浪,晃得人眼晕。
“这想来便是那假冒的南湖老怪了。”于异并不看那些光身鱼美人,只把冷眼瞟着那怪。
“报大王!”那鲤鱼精到厅口高叫,“城隍单大人遣人送了书信来。”
“拿来我看。”南湖老怪挥手让鱼美人退下,鲤鱼精进去,递上书信。南湖老怪展开信看了一眼,“呵呵”笑了起来,那鲤鱼精道:“大王如何这般高兴?莫不是单城隍又许下东西要我们出兵了?”
“没错。”南湖老怪点头,“单城隍要我们即日出兵,水淹南湖县城,他许我们猪三百、牛八十、羊八百,另送好酒五百坛,哈哈哈!”
“哇,这许多好东西啊,可是发财了!”鲤鱼精惊呼搓手,一脸兴奋。外面于异听了,却冷哼一声:“果然大头是给单肥猪占了,难怪这么肥。”他听何克己报过,每年为了买平安,各县要多出两成钱粮,那可是一个县啊,虽只两成,又何止是百八十头猪牛打得住的,而听鲤鱼精的口气,这次单简许下的,比往年还要多些,也就是说,往年单简贪得更多。
“发财了,发财了!”南湖老怪也一脸没见过东西的乡下老财主的嘴脸。于异实在看不惯了,仰不住一声冷笑:“出尽死力,大头却给单简捞了去,你们不过得一些儿残羹剩水而已,却还在这里高兴。”说着迈步进去。
“你这孽畜,好生大胆!”鲤鱼精一回头,顿时鼓起了鱼眼厉喝,“大王在这里说话,你就敢闯进来胡乱插嘴,敢莫是想死了不成?”
“给我死一边去吧!”于异懒得听他废话,手一长,掐着他脖子便往厅外一掼,死活不论。
南湖老怪先以为于异只是他手下一个胆大的鱼妖,所以只皱起眉头,并无动作,于异露这一手,他立知不对,腾一下站起身来,指着于异喝道:“你不是我府中人,却是何方野人,敢混入我府中闹事?”
“这鱼嘴说话别扭。”于异一念诀,回复人身,哈哈一笑,他却不报真名,道,“本人乃是酒天大魔王,今日无聊,特来消遣你这个大嘴鱼妖。”
南湖老怪却听错了,凝眉道:“九天大魔王?没听说过。”把手一指:“这野人既然来找死,小的们,拿下了,看他细皮嫩肉,倒好下酒。”
“拿了拿了。”
“下酒下酒。”
门外小妖一片声叫,执枪拿棒,杀将进来。于异却不耐烦与这班小妖动手,把手一晃,一只手掌猛然暴长,每个指头都有大海碗大,整个手掌更是堪比门板。他也不回身,就是反身一拍,就如苍蝇拍子打苍蝇。可怜那些小妖,霎时给拍死一片,本来吵嚷如鸭市,瞬间死寂如鬼城,便有没拍中的,也给吓得呆了。
南湖老怪没想到于异如此神通,也吓了个汗毛暴长,猛地抄起桌上酒壶冲于异一砸,口中还叫一声:“看打!”身子却往后一滑,霍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这一招倒是出乎于异意料,忍不住笑骂:“这怪莫非是泥鳅成精,溜得倒快,但在本大魔王手底,你又如何溜得掉?”跟踪追出。
门后是一条甬道,曲曲拐拐的,到后来竟向上行,走了百十丈,前面一个口子,隐隐有水声传来,原来是崖壁上的另一个出口,不过出口处也有一座法阵,水进不来,南湖老怪显然就是从这个口子逃出宅子去了。
“这怪法力低微,不可能设得下这等避水的法阵,必是百年前那南湖老怪设下的。”于异一时颇有些遗憾了。
从口子出去,出口果然是在崖壁上,于异正要凝神找那怪,却听得前面喝声起,只见南湖老怪引三四百水妖列阵而来。这会儿南湖老怪穿上了衣服,而且披了甲,手中执一把大砍刀。见了于异,老怪压住阵脚,出阵喝道:“九天大魔王,先前是我不备,未着衣甲,却莫以为本王真个怕了你!来来来,本王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说着把手中刀祭将起来,一刀劈向于异,倒也有两分威势。
于异“呵呵”一笑:“就你这刀,我便让你砍三百刀也罢。”手一长,捏一个拳头,拳面足有大圆桌大小,立在那里。南湖老怪的刀砍将过来,正砍在拳面上,却恰如砍在一块大鱼皮上,不但未能伤得于异拳头分毫,反给弹了回去。
南湖老怪咬着牙,把那刀连砍了十七八刀,于异眼眉毛也未眨一下,南湖老怪心下惊慌,急叫道:“小的们,布黑丝大阵,缠死他。”
他身后娇应一声,却是数十个女妖,一个个半裸着身子,列成一个阵势,随着一声娇叱:“出。”自她们手上,五指之间,有无数丝草射将出来,丝草或青或绿或黑,互相交错,眨眼织成一张大网,围向于异。
“没了招法,水草也出来了啊。”于异只觉好笑,想着便要双手一分,把这丝草网尽数撕裂了。螺尾生突地现身出来,躬身叫道:“尊主,此等小妖,不妨交与小人。此草妖织的丝网还是不错的,若主人出手,毁了就可惜了。”
于异这才想起,自己螺壳中也有五百水妖呢,一时兴奋起来,道:“好,就交给你,其他小妖不管,那老怪却不能让他走了,我拿他有用。”
“尊主放心,交给小的便是。”螺尾生躬身应命,喝一声,“小的们,出战。”
神光一闪,五百水妖列阵而出。见了草妖的黑丝网,螺尾生这边的草妖顿时兴奋起来,当先冲出,也是随手射出丝草。
数十条丝草如数十支利箭,尽数射进黑丝网中,与黑丝网缠在一起,却如蛇一般扭动起来。说来也怪,随着丝草的扭动,本来织得厚密无比的黑丝网竟然飞快地松开了,仿佛让人把丝结给打开了一般,再过一刻,整个丝网彻底解体,化成一片散丝。
“杀!”螺尾生暴叫一声,当先冲出,身后妖兵齐冲出去,穿过丝草,杀进南湖老怪水妖阵中。
南湖老怪见黑丝网给破掉,大惊失色,不过见冲过来的是螺尾生而不是于异,胆气倒又壮了三分,也不祭刀了,扬刀就来砍螺尾生。螺尾生也不怕,挺着一对铜锤,“叮叮当当”打在一起,一时之间倒是难分高下。
南湖老怪抵得住螺尾生,但他手下水妖不成啊。要知这五百水妖不是一般的水妖,乃是神螺子在螺壳中练成,已养成灵气,尤其是阵法娴熟,又哪是南湖老怪水下这些杂妖散怪比得的,一冲而散,直给杀得喊爹叫娘。
南湖老怪剩下光人一个,慌神了,想要逃,螺尾生两把铜锤却是前后缠得死紧,只要一转身,只怕就要挨上一锤,没办法,只好死死挺住。南湖老怪正在苦寻机会,不想那边草妖却给螺尾生手下草妖收服了,织一张黑丝网,撒将过来,一下子把他包在了网中。
“你们这些叛逆。”南湖老怪又惊又怒,拿刀乱砍。那丝草是软的,如何砍得开,一时缠紧,恰如丝网中网住了一条鱼,直把一对眼睛都勒得鼓了出来。
见拿了南湖老怪,螺尾生收锤回报:“尊主,老怪已被拿住,其他小妖多给杀散了,是否还要追杀?”
“几只散鱼杂虾,追什么追?”于异觉得没什么兴头,道,“带老怪到宅中问话。”自己先进宅中,到先前南湖老怪的位子上坐下。螺尾生押了南湖老怪进来,丝草缚了双手,掼在地下,南湖老怪叩头不迭:“大魔王饶命,大魔王饶命!小的愿为奴,服侍大魔王。”
于异先不理他,却端着杯子四处乱看:“咦,信呢?”
南湖老怪不知于异在找什么,不敢答。于异找了两圈没找到,火了,一拍桌子:“信呢?”
南湖老怪吓一个肝儿颤,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信?”
“刚才单肥猪送给你的信?”
“单肥猪?”南湖老怪还真没见过单简,也没想到堂堂城隍老爷会给人叫做肥猪,愣了一下,不过随后还是明白了,“是刚才单城隍送来的信吗?在大王身后那个珠贝里。”
于异回头,椅子后面,有一个大贝壳,他先也没留意,看来却还是南湖老怪收藏信件的一个箱子。
“怎么开?”
“叫一声便开。”南湖老怪急忙叫了一声,“珠儿,开了盖子。”
声一落,那贝壳果然就张开了,里面一颗大夜明珠,足有大海碗大小,珠光熠熠。贝壳中又还有个小贝壳,这时小贝壳也跟着打开了,里面却有一迭信件,于异全拿出来,喝道:“这些都是什么信,都是那单肥猪送来的?”
“是。”南湖老怪伸长脖子看,于异一挥手,“你站起来。”
“谢大王。”南湖老怪站起来,道,“最上面那封是刚送来的。”
于异拿过信,打开一看,只一句话:即日发水,淹了南湖县城。下面并没有署名,只画了个花押。于异有些失望,又拆了几封信,都是一样:“这信里没有单肥猪的名字啊。”
“是没有名字,但有花押。”南湖老怪有些讨好地道,“大王将信倒过来,那个花押其实就是个单字。”
“哦。”这个有点意思,于异依言把信倒过来,果然就是个单字,只是写得有些花,顺着看,就像个旗杆座子,所以没看出来。
南湖老怪又道:“这是单城隍先与小人约定的,就是防有人假冒。”
“这肥猪,那肚子里倒也不全是一肚子屎,还有三根歪歪肠子,生得出两个拐拐计。”于异也叹一声,牙一龇:“这些年,你与单肥猪是如何勾结的,一件不漏给我老实交代,若有一件隐瞒时,我活剥了你皮,晾成鱼干,做咸鱼卖了。”
“不敢,不敢。”他这一龇牙,有一种透心的邪恶,南湖老怪“扑通”一声又跪下了,一五一十,把肚子里知道的尽数说了出来。不但倒出了自己的,还把听来的其他妖怪与单简往来的事也都倒了出来。
原来这南湖老怪果然不是百年前那个南湖老怪,这南湖老怪本是鲤鱼成精,三十年前得了人身,占了原南湖老怪这个宅子,却也并不敢兴风作浪,最多也就是刮风下雨涨水之际,借水势兴一兴波,偶尔翻艘渔船,弄两个人尝鲜。二十年前,城隍单简突然遣人送酒肉给他,南湖老怪莫明其妙。但酒是好东西啊,喝了两次后便上了瘾,后来有一次单简却让他发水淹了南湖县,许下他一百坛好酒。南湖老怪虽然有些怕,但想着单简是城隍,城隍老爷让他淹的,与他无关,而且又贪了好酒,便发水淹了半个县。谁知不久就招来了荡魔都尉府的神兵,南湖老怪吓一大跳,只以为上了单简的当,但单简随后却又派人与他相约,可以替他摆平这一次的事,只要以后肯听话就好,且又送了好酒来。威吓利诱之下,南湖老怪也没什么想的,答应了下来。后来就一直是这样,年头年尾的,单简总会遣人送点儿酒肉来,有时也送信让他发水,事后便会多给他一些酒肉。南湖老怪后来也看出了名堂,单简这是借他的水压榨老百姓呢,这无所谓,跟他无关,不过他也多留了个心眼,把单简历年送来的信全收藏了起来,还有历年送的酒肉,也记了一个账本。
“那略厚些的便是账本。”南湖老怪指给于异看,“里面还有我听来的,其他几处妖怪与单简交往收受酒肉的消息,不过没有确证。”
于异翻了翻账本,果然一条条记得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得酒肉若干,又某年某月某日,得信,发水淹田亩若干,大喜,赞了一句:“不想你倒是个有心的妖怪。”
“谢大王,不知大王这是要……”
“我要收拾单肥猪,找他的罪证。”于异也不瞒他。
南湖老怪听了一颤:“我早知必有今日。”却又有些疑惑地看着于异,道:“可是大王……”于异明白他的意思,扬手道:“不必多问,我只问你,可愿听我之令行事?”
南湖老怪立即五体投地拜倒:“小人诚心拜服,愿效犬马之劳。”
他这拜的姿势,颇有些模样,于异越发好奇了:“你这妖,倒也有趣,又识字,又有心机,说话行礼好像还有些文绉绉的,莫非有些来历?”
“不敢当大王夸奖,小人本是家养的鲤鱼,家主乃是饱学之人,晨昏常在池边读书写字,与人相见,又常多礼。年月久了,小的便也受了些熏陶,因此识得几个字,正经上了场面时,也能学行人礼。”
“原来如此。”于异点点头,“倒是小看了你,你既然愿入我手下,且张开嘴来。”
南湖老怪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也不敢违抗,把一张大阔嘴张开。只见于异手一弹,他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小小的田螺,直飞入他嘴里来,到喉头上打个跟头,翻下喉中。
“这是钻心螺。”于异一龇牙,“没见过是吧,且让你见见。”神意一动,那钻心螺在南湖老怪肚中受了感应,钻起心来,南湖老怪“啊”的一声痛叫,双手捧心,滚倒在地,急叫道:“大王饶命,小的见识了,见识了,一定听话,一定听话,必不敢有半点儿造反之心。”
于异倒不是怕他造反,只是他收南湖老怪,另有用处,所以才下了钻心螺,“嘿嘿”一笑:“乖乖的便好,自有你的好处!且起来,我问你,就你所知道的,庆阳一府,都有哪些妖怪,找几个厉害些的说来听听。”
南湖老怪心痛略缓,虽前后不过数息时间,已是满头大汗,再不敢有半点儿违逆,把身跪直了,将所知的妖怪一一说来。
庆阳府地面,一共有七股大些的妖怪,不过最大的就是南湖老怪这一伙,其他六股都不怎么样,为首的妖王法力也平常。能与南湖老怪一战的,惟有老鳖洼的一个老鳖精,其他的都还不是南湖老怪的对手。
“那老鳖精自号伏泥王,也就是个鳖甲厉害些。有一次我与他赌斗,他缩了头,把一个鳖甲任我砍,砍了三五十刀,印子也没一条。”
“就一个缩头乌龟啊!”于异大是失望。
“是。”南湖老怪并不太明白于异的心理,忙又讨好地道,“不过小的自有对付他的办法,回来练了张黑丝网,二回赌斗,小人拿黑丝网把他缠了个结结实实,他挣动不得,不过我也奈何不了他,因此结为兄弟。”
“水草缠王八,倒是个办法。”于异勉强赞了一句。
这时螺尾生进来禀报道:“大王,小的们在这水府深处发现一个鼋壳,似有蹊跷。”
“哦。”于异总算来了点儿兴致,“鼋壳是个什么东西,去看看。”
南湖老怪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于异没招呼他,不敢动,于异到门口,见他还跪着,道:“跪什么跪,这是你老窝,带路啊。”
“遵命。”南湖老怪慌忙爬起来。
说是要他带路,其实是一只虾精带路。原来螺尾生的老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必要遣虾精、鳝精把周围查探一遍,有好东西便收集回来。这会儿便是几只鳝精在洞底深处查探,找到了那个鼋壳,回报上来。
那虾精在前引路,一直往宅子深处走,又进了个地下室,有一扇石门,门后一个石室,进去,里面石墙上竟又开了扇石门,南湖老怪见了轻讶一声,于异扫他一眼:“怎么了?”
南湖老怪道:“这石室里居然还有门,小的居此三十年,却是不知。”
“你太懒了吧。”于异哼了一声,那虾妖却道,“禀尊主,这石门上有一处小小的灵枢,平常人确实难以发觉,不过我等久受老尊主熏陶指点,所以才能发觉。”
“原来如此。”于异明白了,“记你们一功。”扭头对螺尾生道:“完了赏几桌酒宴,最先发觉的加倍。”螺壳中收的酒虽多,是给于异准备的,那五百小妖可不是天天有好酒喝。
“多谢尊主。”那虾妖喜滋滋地抱拳。边上的南湖老怪却面有骇异之色:“这九天大魔王实不知是何来历,手下一帮小妖竟也这样厉害。还有个老尊主,自是更加厉害了,啊呀,可怕,可怕。”他哪里知道,小妖厉害,乃是神螺子的功劳,至于老尊主神螺子,早已肉化泥灵化水,无影无踪了。
走过一条甬道,再进一道石门,里面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与神螺子螺壳中的神殿差不多大小,石室虽大,里面的东西却不多,只在石室正中有一个石台,台子上一个极大的鼋壳,足有小船大小,鼋壳旁边,围着一圈珊瑚树。这珊瑚树也大得少见,最高那棵珊瑚树,差不多有四五丈高,鼋壳本来够大了,但给珊瑚树一围,倒又显得小了,几个小妖围在石台边,见于异进来,拱手让开。
这石室中居然有这么大的龟壳、这么高的珊瑚树,南湖老怪完全没想到,眼睛顿时瞪大了,一脸的讶异,只是不敢吱声。
于异走到台边,螺尾生道:“尊主,这便是鼋壳,小人先前来看过了,内藏极强灵力。小人的探宝针乃老尊主专一炼过与小人探矿的,刺在鼋壳上,只能留下浅浅一点印子,所以请了尊主来看。”
“鼋壳?”说实话于异不认得鼋是什么东西,道,“这个看上去就是个乌龟壳啊,能有什么灵异?”
螺尾生当然不会来跟他争这不是龟壳是鼋壳,道:“鼋也是龟属,却有龙脉。尤其是老鼋的壳,内有玄珠,乃鼋龟吸天地灵气凝成,灵力极强,可炼成极为厉害的法器。”
“哦?”于异来劲了,“你说这壳中有玄珠?”
“肯定有。”螺尾生断然点头,“这鼋壳如此之大,灵力如此之厚,壳中只怕还不止一颗玄珠,实是一件难得的宝物。只不过想要剖开它有些难,请尊主容小人慢慢设法。”
“剖开它很难吗?”于异不服气了,“我来试试。”一看周遭的珊瑚树,道:“这珊瑚树大,莫打碎了。”手一长,双手伸出,把鼋壳轻轻托起,放在了地下,恰如一只倒覆着的小船。
“尊主,请用探宝针。”螺尾生递过一根尺余长的黑针,入手极为沉重。这个于异倒是知道:“是玄铁炼成的?”
“是。”螺尾生点头,“此针本也是一宝,是老尊主特炼了与我探矿剖宝的,赐名探宝针,再坚硬的灵石也可戳进去,不想却戳不进这鼋壳,因此小人猜这壳中有珠。”
“有珠没珠,一试就知。”于异一手压着鼋壳,一手持针,照着鼋壳正中就是一针扎下去。
第四十八掌 七珠射月
只闻“铮”的一声,仿佛是扎在铁板上,扎是扎进去了,进得却不深,最多也就是三四寸的样子。
“嘿,还真是硬啊。”这下于异来劲了,直起身来,却把探宝针还给螺尾生,道,“你这针太小,用不上力。”
神意一动,从螺甲中调出重水之矛,一丈余长,双手握着,运起大撕裂劲,一声狂喝:“穿!”闪电般扎在鼋壳上,只闻“嚓”的一声,重水之矛透壳而进,不但扎穿了鼋壳,甚至刺进了地下的石板。
他这一扎,声起如雷,挟风带电,威势惊人。南湖老怪在一边看着,情不自禁腿弯一软,这才知道于异的真实本事,一时间十分惊讶:“我的天爷,难怪他自号九天大魔王,这般本事,确可纵横九天了。”他却不知,于异说的酒,不是他想的九,乃是喝酒的酒,所谓酒天大魔王,只是要谋大事,怕漏了风,随口杜撰出来的,他倒是信了真。
螺尾生倒是知道于异的本事的,也情不自禁赞叹:“尊主神功惊天,了不起!”
于异这会儿倒谦虚一把,拔了矛出来,道:“这乌龟壳倒也真是硬了,这还是死了,若是活着,我这一矛,也未必扎得它穿。”
螺尾生道:“此壳既然已被尊主扎穿,泄了灵气,壳便没有这般坚硬了,余下的小人来,不劳尊主动手。”
这个于异倒不争,道:“也好。”自摸了一坛酒出来,斜眼看南湖老怪在边上,道,“能喝酒不能?”
南湖老怪小心翼翼点头:“将就也能喝点儿。”
“给。”于异把酒坛子塞给他,自己又摸了一坛出来,也不用杯子了,拍了泥封,就着坛口便灌,灌了几大口,见南湖老怪不动,奇道,“怎么不喝?不喝就还给我。”
“喝,喝。”南湖老怪先还有些儿犹豫,这会儿才明白于异确是给他酒喝,连忙点头,也学于异拍了泥封,浅浅地喝了一口,不由大赞:“这酒好,这酒好!”
这时螺尾生已用探宝针顺着矛孔将鼋壳划为四块,再用手一扳,鼋壳被扳开。忽地里光芒大亮,却是鼋壳中射出数道珠光,射在台上的珊瑚树上,引得珊瑚树也大放光芒。珊瑚树有红有绿有紫有黄,整个石室中一时充满了橙红紫绿的彩光,美丽绝伦,只是光芒太盛,耀得人眼难开。
“这个漂亮啊。”好一会儿,于异的眼睛才适应了彩光,忍不住大赞。南湖老怪也在一边连声称赞,螺尾生却没吱声,而是傻愣愣站在那里,眼睛只盯着鼋壳中,一副目瞪口呆的情形。
“怎么了,这珠子有什么古怪吗?是不是我先前一矛扎重了,破了灵力?”于异问,也不当回事,道,“实在破了灵气就算了,就拿这龟壳盛了珠子,然后边上摆上珊瑚树,晚间倒是一景,不过不能太近,太近了眼花。”
这时他也看清楚了,鼋壳边缘,一共有七颗珠子,珠子也不是很大,每一颗都只有拳头大小,但珠光极盛。当然,如果没有台上的珊瑚树,或许不会有这样的彩光,但这样的珠光也真是罕见了,世间一般所谓的夜明珠与这珠子一比,真如萤火虫之比月亮。
“尊主,大喜啊!”螺尾生忽地拜倒在地。
于异莫名其妙:“什么大喜?你说这几颗珠子吗?好是好,也不至于这般高兴吧?”
“尊主不知。”螺尾生抬起头来,一脸狂喜,“一般的鼋龙,都只有三颗珠子,五颗珠子的便极为罕见,而七颗珠子,只是在传说中才有,乃为玄龟之种,整体成灵,其身躯可大可小,小则藏于芥子,大则顶山托月,传说天之一柱,便是玄龟之脚。”
“那又怎么样?”于异还是没能理解螺尾生的激动,“玄龟再灵,不是也死了吗,这会儿只有这一个龟壳啊,若是修成七珠不死,那倒是个老乌龟了。”
“可是珠子留下来了啊。”螺尾生叫,“此七珠之光,凝而成线,若以七宝珊瑚树相配合,将珠光放大,便可形成七彩之光,名为七珠射月。七珠射月啊!”
“七珠射月是什么?”于异虽然不明白,但看了螺尾生激动的样子,也知道这七珠射月必然不会简单,“能有什么用?比得过重水之矛吗?”
“重水之矛如何能与七珠射月相比?”螺尾生大大摇头,“七珠射月,光耀天地。此光一出,天地成彩,日月无光,任谁也睁不开眼睛,乃是举世无比的异宝。”
于异眨巴眨巴眼睛:“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珠光一射出来,别人就睁不开眼睛是吧。”
“是。”螺尾生用力点头。
“那睁不开眼睛又怎么样?”
“啊!”这一问让螺尾生有些犯傻,或许是于异问得有些傻,不过他随后问得聪明了,道:“对敌的时候,如果别人睁不开眼睛,那他就只有等着挨打是吧?”
“是啊。”螺尾生手舞足蹈,“尊主请想,尊主施法之时,七珠射月突然大放宝光,敌人个个有目如盲,只能任由尊主屠戮,此宝之奇,天下间还有何宝可比?”
“那倒也是。”于异点头,弄清楚了,却还是有些儿小失望,他其实喜欢硬碰硬的那种,如果这什么七珠射月像重水之矛一样,一矛射出,穿山碎石,那比让人睁不开眼睛更合他胃口。想了想不甘心,道:“这个七珠射月就只能发光迷人的眼睛?能不能发光射人啊?”
“发光射人?”螺尾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尊主是说,珠光像重水之矛一样射出?”
“是啊。”于异点头,“我师父的风雷枪,仅以一股风凝成风枪,威力却比我的重水之矛还要大,这个珠光比普通的风可是强得多了,若能凝成一股,那威力应该了得啊。”说到这里,他自己突然醒悟过来,道,“对了,我可以试一下啊。”
他恨薛道志等人害了柳道元,捶胸破功,这段时间也从未想过去运用风雷宗玄功,但这会儿突发奇想,运起风雷功。风罡虽破,但支撑他的其实是愿力,只是借助一下风雷宗的功法而已,并无妨碍。
然而一运功,却发现完全不可能,风虽无形,其实是有形的,可以借,可以凝;而光看似有形,却根本无形,哪里聚得拢了?运了半天,只得放弃:“这个不行,不行。”忽想到一事:“你说这七珠射月,让人睁不开眼睛,好像没那么大威力吧。初一下确实让人难以睁眼,但过得一会儿,适应了,好像睁眼也没什么大妨碍。”
“不是的。”螺尾生摇头,“现在光是散的,虽然耀眼,并不能射人之眼,要加以修炼,将七珠之光凝而成形,那威力才强。”
“那不可能。”于异摇头,“光看似有形,其实无形,根本无法凝聚。”
“人力自然无法凝聚,但珊瑚树可以啊。”螺尾生一指石台上的珊瑚树,“珠光射在珊瑚树上,然后运灵力融入珊瑚树,以之发射出去,便可成形。”
“你是说,借珊瑚树来操控珠光?”于异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好像有道理啊。”看着珊瑚树,“不过灵力要怎么通过珊瑚树来控制珠光呢?”
“尊主莫急。”
先前于异运功控制珠光,螺尾生不明所以,不敢插嘴,这会儿明白了,于异就是瞎试,道:“先容老奴将七珠分安七树,再以灵泥包裹,使七树七珠合为一体。七珠之光合为一环,在七树之内流转,那会儿尊主便可加以操控,只要灵意能触到珠光,久之操控成熟,便可发射,甚而如尊主所说,可使珠光直接射人。”
“真的可以?”于异一喜。
“老奴以前从未见过七珠射月,具体情形不知。”螺尾生神情微凝,“但水族远古传说,说远古之神龙,以龙珠之光,可凝成斩龙之刀,千里屠龙。龙珠之光既可凝而成刀,这七珠射月之光应该也可以。”
“传说啊。”于异有些泄气了,“算了,那个不管它,对了,你要将七珠七树合而为一,凝成七珠射月,要多长时间?”
“这个老奴不知。”螺尾生摇头,“此宝贵重,又只是传闻中才有,老奴无所借鉴,只能一点点去试,可能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尊主见谅。”
“那没事。”于异摇手,“时间长了只怕我忘了,你成了记得提醒我就成。”
“这等宝贝,他竟说时间长了忘了,真的是……”南湖老怪在一边佩服得五体投地。
“多谢尊主,请尊主收了珠子和珊瑚树,进灵体后,老奴自会遣人搬进丹房中,慢慢炼。”
“好。”于异先把鼋壳连同珠子一起收进螺壳中,再把七株珊瑚树收进去。螺尾生急不可待地进壳去了,于异也不管他,对南湖老怪道,“好了,你随我去干事。”
“愿为大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南湖老怪慌忙躬身,他越发见识到于异的神通,也就越发恭敬。
于异“嘿”了一声:“我倒忘了,你是个读了书的妖怪,斯文多礼。”
南湖老怪不知他这话是赞扬还是讽刺,不敢接口。于异确实是坏学生看不起好学生,他不知礼还讨厌别人多礼,不过也就一说,并不真的见怪,见南湖老怪惶恐,道:“你放心,就冲着这七珠射月是在你这老巢里得的,我不杀你,事情办得漂亮时,还有你几杯好酒喝。”
南湖老怪大喜,躬身应道:“多谢大王。”
于异应了一声,出了石室,到外间厅上,道:“第一件事,是要把庆阳府剩下的六股妖怪全拿了,一句话,庆阳府不能再有妖怪。”
“遵令。”南湖老怪抱拳,“小人愿为前锋,却不知大王先要讨伐哪一路妖怪?”
“你说那老鳖洼有个什么来着?伏泥王?”于异想了想,“不是说除你外只他还有些看头吗?先去拿了他。”
“遵令!”南湖老怪大声应诺,又小心翼翼地道,“那小的这些手下,可能带去?”
“都无所谓。”于异满不在乎,想了一想,道,“我要擒拿庆阳府所有妖怪,不是要抓他们煮着吃,是有一件事要干,这个要闹出声势,人多最好。行,你把你那些小鱼小虾全叫拢来吧,都叫上,一起去。”
“喏。”南湖老怪当下出去传令,把手下所有小妖小怪尽数召集拢来。无非鱼鳖虾鳝,倒也有五六百余众,先前那个鲤鱼头虽给于异掐着惯了一下,只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他却是南湖老怪手下最伶俐得用的,便由他做了先锋,一路杀奔老鳖洼。
南湖与老鳖洼之间相隔数百里,中间并无直接的水道相通,南湖老怪率众小妖掀风鼓浪,一路拥将过去,中间自然要淹了不少田亩,一些躲避不及的百姓也给洪峰吞没。
于异只当不见,见了也懒得理。若柳道元或白道明知道,前一个铁定要揍他,后一个十九也要踹他,可惜白道明隔得远不知道,而柳道元更是天人永隔,永远看不见了。
柳道元死就死了,其实如果没有谢和声那件事,于异还是会有所顾忌。虽然他性子天生是个不耐烦的,但这种生死之事还是会小心,这会儿却是百无禁忌。
人之初,性本善,于异本可为善,今日心中却无善,怪天,还是怨地?
鼓水不比御风慢,只是半日工夫,便到了老鳖洼,水势一到,伏泥王便就知道了,也率众迎出来,鼓一个水势,列一个妖阵,也有三五百小妖。
南湖老怪止住水势,伏泥王鼓浪而出,这怪身披一件龟甲,手中执一对铜锏,鼓目隆鼻,指了南湖老怪叫道:“南湖老怪,你我近日无怨,忽无故率众相侵,却是为何?”
南湖老怪打个哈哈:“伏泥兄,你我确实近日无怨,哥哥我率众来此,无他,乃是有一桩好处要与你共享。”
“好处?”伏泥王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是什么好处,你且说来听听。”
南湖老怪把身子一斜,将后面的于异让出来,躬身抱拳,道:“哥哥我新拜得一个主人,名为酒天大魔王,这酒乃是喝酒的‘酒’,不是九天的‘九’,心中高兴,所以想让你也拜在大王座下,你我兄弟,共享富贵。”原来他先前问于异打什么名号,终于也就弄清了此酒非彼九,特地说明。
伏泥王却是勃然大怒:“我把你个老鱼怪,简直岂有此理,自己做了别人奴才不算,还要拉我下水,真真气死我了!来来来,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且看你做了奴才,长了劲道没有。”
南湖老怪也怒:“我许你好处,你不领情,反敢与我争斗,看刀!”也不祭刀,反是借水势和身扑将过去。伏泥王鼓浪相迎,两妖便在峰头浪顶之间,刀来锏往,打成一团。
两人妖力相差不远,打了有两三百招,不相上下,南湖老怪把刀一抬:“小的们,都给我上!”
“杀呀!”听得招呼,鲤先锋率小妖狂拥上去,那边小妖也不是个怕的,拍浪迎上,这一打热闹了,一时虾跳鳝蹦,蟹横鳖翻,打得腥血冲天,死鱼遍地。
南湖老怪与伏泥王打得不好看,但群妖乱打,这场面却热闹好看。于异一时看得大乐,自凝一个大浪,如一个大水柱子,他盘膝坐在柱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杯酒,好不快活。
南湖老怪与伏泥王又打了百余合,伏泥王终是力逊一筹,霍地虚晃一招,把双锏一收,身子往下一伏,现出原身,却是一只大王八。那鳖盖足有大圆桌大小,四肢黑粗如柱,锐利的尖爪发着黑黝黝的寒光,而小眼睛却射出噬人的凶光,嘶声叫道:“南湖老怪,我与你拼了!”
四肢一拨,身子一拥,和身扑将过来。
“当我怕你不成!”南湖老怪全不在意,涌起一个大浪,将身直送上十数丈高空,双手握刀,猛劈下来。他劈的是鳖头,但伏泥王却陡然把头往里一缩,这一刀便劈在鳖盖上。那鳖盖也真硬实,如此势沉力猛的一刀,南湖老怪真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却也只在鳖盖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印子,全无大碍。
南湖老怪一刀无功,伏泥王脑袋急伸,却顺势一嘴咬过来。南湖老怪与他以前打过两架,知道他的招数,急把腰一扭,打个水花,闪在一边。
“休走!”伏泥王在水里却是灵活至极,后肢一划水,立时掉过头来,复又猛扑上来。
南湖老怪这次却不出刀了,只是把手中刀虚晃一晃,见伏泥王缩头,他这一刀也就不再砍下去,只是把身一闪,不给伏泥王撞中。莫看是鳖盖,这要是撞上了,那也腰疼。
再闪了这一下,南湖老怪把手中刀一招,隐在不远处的草妖早有准备,立即鼓浪而来,水草激射,霎时织成一张黑丝网。伏泥王反应不及,顿时给裹在了网中。伏泥王四肢乱划,眼见划不开丝网,索性四肢一缩,缩进了壳里,只半露出脑袋,叫道:“南湖老怪,你又是这一招,算什么本事?”
南湖老怪不理他,指挥手下先杀散伏泥王手下小妖,那些小妖眼见大王被困,再无斗志,打个水花,眨眼不见。于异就只是仰头灌了杯酒,再看时,眼前就空了,不由大愕,这也溜得太快了吧。
他却不想,这些都是鱼虾成精啊,都是水里的灵物,在水里面溜起来,能不快吗?莫说这些成了精的,就没成精的鱼虾,若是一心逃起来,一个水花就能出去老远。
这时南湖老怪过来,抱拳躬身:“大王,小的已网住伏泥王,杀散了伏泥王手下小妖。”
他自表功,于异却觉得甚无兴味,“哦”了一声,看一眼伏泥王道:“这个好像不太服气呢。”
伏泥王偏就耳灵,听到了于异话声,高声道:“不服,不服!”
“闭嘴!”南湖老怪羞恼大叫。
“不闭嘴,偏不闭嘴,你奈我何!”伏泥王一连声回应。
“这老王八,倒是有趣。”于异倒忍不住笑了,对南湖老怪道,“你上次也是这么网住了他?”
“是。”南湖老怪点头。
“那后来怎么又放了他?”
“他不放我不行啊。”南湖老怪还没回答,伏泥王却高声叫了起来,满腔得意。
南湖老怪老脸微红,见于异看着他,只得无奈拱手:“这老怪修得一副龟甲,刀枪不入,小人虽网住了他,却实在拿他无可奈何,所以最后只得放了他,约为兄弟。”
“原来如此。”于异明白了。
“兄弟,放屁!”伏泥王大声怒骂。
于异冷眼看向伏泥王,灌了杯酒,慢悠悠地道:“你是不服?”
“不服。”伏泥王斜眼看他,小眼睛里凶光逼人。
“好。”于异一龇牙,又倒了杯酒,一口干了,把手中鸡骨头一丢,双手霍地一长,伸将出去,端着伏泥王的鳖盖,就那么平端起来,再猛地往上一长,有四五十丈高下,“嘿”的一声,手一用劲,将伏泥王的身子猛掼下来,掼在湖岸边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湖岸的泥滩地给砸出老大一个深坑。南湖老怪甚至觉得地面都晃了一晃,再看伏泥王,四肢带脑袋齐伸出来,仿佛壳给砸扁了,将脑袋四肢压了出来一般。
不等他反应过来,于异却又把他身子端了起来,同样举到四五十丈高下,再又猛地往下一掼,“砰”,又砸出一个深坑,于异再又把他端起来,再又掼下。
南湖老怪眼睁睁看着,上举时,伏泥王脑袋四肢勉强缩回去,掼到地下时,又给撞出来,到第三次,伏泥王口中已吐出血来。
看着伏泥王的惨相,听着沉闷的响声,南湖老怪只觉全身发冷,尤其当他斜眼瞟到于异始终是那种龇着牙笑的表情时,更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难怪他叫大魔王,果然是大魔王啊!”他在心下骇叫。
掼了三次,眼见伏泥王半死不活,眼珠子都往上翻了,于异不再掼第四次,伸手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摇头:“腥,真腥!”
到湖中用力洗了洗手,这才又把酒杯弄出来,灌了一杯酒,对南湖老怪道:“去踩醒他,再问问他看,服是不服?”
“遵……令!”南湖老怪抱拳躬身,声音有些发颤,仿佛腊月天里破了的窗棂纸。他走到伏泥王面前,照着伏泥王伸在外面的脑袋就是一脚踩下去。他不是借机报复,是打心底里怕了于异,于异既然说是踩,他就不敢踢。
伏泥王还真给了这一脚踩醒了,下意识便想把脑袋四肢往壳里缩,南湖老怪忙又一脚,喝道:“还想缩?大王让我问你,服是不服?”
“服,服!”伏泥王不缩了,趴在地下,点头不迭。南湖老怪是被吓住了,而他则是被掼破胆了,再不敢有半丝违逆。
于异哈哈一笑:“既然服了,现出人身来回话。”
“是,是。”伏泥王迭应点头,但他给于异三掼掼得全身气血乱窜,收不住丹元,在泥中伏了好半天,这才勉强复得个人身,摇摇晃晃走到于异面前跪下拜倒,“伏泥儿叩见大王。”
于异瞥他一眼,道:“能喝酒不能?”
伏泥王愣了一下,点头:“能喝点儿。”
“喝!”于异抛出一坛酒,伏泥王慌忙双手接住,还有些发愣,却见于异也抛了一坛给南湖老怪。南湖老怪接过,拍开泥封就喝起来,他这才敢有样学样,也灌了一大口。
几口酒下去,伏泥王脸上总算有了点儿人色,于异道:“单肥猪那个狗官有没有派人来联系你?”
“单肥猪?”伏泥王没明白。
南湖老怪慌忙解释:“就是单简单城隍。”
“有,有。”伏泥王忙就点头,“就是昨日,单……单肥猪派人送信来,让我发水,淹了北洼。”
“信在哪里?”
“信……那个,”伏泥王额头见汗,“那个没有了。”偷瞟一眼于异,道:“给我……给我吃了。”
“吃了?”这个答案太让于异意外了,瞪着眼看着伏泥王,“你不至于饿到这个程度吧?要不那信是用肥猪肉写的?”
“不是。”伏泥王摇头,有些尴尬,“小人,小人有个不好的习惯,爱吃字纸。”
“爱吃字纸?”于异越发好奇了。
“是。”伏泥王扭了扭身子,“小人成灵之前,极慕仙道,却无处拜师。却听人说,文以载道,又见仙佛僧道所诵读的经文,都是用文字写的,所以但凡见了写了字的纸,就心生崇拜,我又不识,没办法,就吃进肚子里,想着或能开窍……”
“哈哈。”于异大笑,“那你后来开窍没有?”
“先是蒙昧不觉,但后来却渐渐觉得心中透亮,好像真的开了窍一样。”
他说得一本正经,于异却越发忍不住大笑,道:“你还真是个有趣妖!行了,起来吧,哦,忘了。”
拈一个钻心螺出来,喝令伏泥王张嘴,将钻心螺弹入伏泥王嘴中。他本不是个耐得烦的性子,也不怕伏泥王这等小妖敢造反,不过这一次他想好了要玩一把大的,那就要绝对地控制住几个妖怪,免生意外。
“这个叫钻心螺,看你也掼伤了神,就不试了,不过你若造反前,最好先问问南湖老怪,看这钻心螺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敢,不敢。”伏泥王惶恐叩头,于异先前那雷神行法般的三掼,早已掼破了他胆,有这般手段的人,却还给他服钻心螺,则这钻心螺的厉害,不用想也知道。
于异道:“你得了信,还没发水?”
“没有。”伏泥王摇头,“正准备发,大王便来了。”
“行。”于异点头,“暂不发水,等我命令。”
“遵令。”伏泥王抱拳躬身。
“这儿最近的是哪个妖怪?”于异问南湖老怪。
“好像是扬波儿吧。”南湖老怪看伏泥王,道,“大王要收服庆阳府所有妖怪,你我要并力向前。离你最近的,是不是那个自号扬波散仙的扬波儿?”
伏泥王听了这话一喜,忙道:“正是扬波儿,却不必劳大王虎驾,只小的出手,便可捉了他来。”
于异先就听南湖老怪说过,庆阳府几个妖怪,除了伏泥王,其他几个还不如他,这会儿听伏泥王如此信誓旦旦,更印证了南湖老怪的话。于异大觉无趣,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道:“一起去吧,对了,把你手下小妖都叫上,人多也热闹些。”
“遵命。”伏泥王当即召集给杀散的小妖,也还有三百余众,与南湖老怪所属并在一块,浩浩荡荡杀去。
扬波散仙所居,离老鳖洼也有一百多里,名为双柳河,中间有水道相通,只是较为狭窄,然而水这个东西,涨起来是不要路的,再窄的河道,水一涨,也能涨过去。
群妖鼓浪,妖借水势,水助妖风,好不迅猛,百里距离,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却远远听到“轰隆”一声,似乎天边打了个闷雷,南湖老怪脸上变色,急道:“大王,不好了,这响声沉闷,该是扬波儿决了河堤。”
于异自然也听到了那声闷响,不过他对这个不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听了南湖老怪的话,他眉头一皱,一翅飞将起来,半空中看去,果见十余里开外,一条河决了口子,河水正往外狂泄,而在洪峰之上,一群妖怪正在兴风鼓浪,显然就是那什么扬波散仙及手下妖怪了。
“这怪看来是得了单肥猪的信,动手了。”于异心下着恼,急展翅飞将过去,这时也不及收拾扬波散仙一伙,赶到洪峰前面,捏一个诀,运起真水大法。
那水头猛地一凝,成一个龙头之状,龙头一声咆哮,后面的水流猛然旋转起来,巨大的洪峰仿佛变成了一个龙身,随着洪峰倾泻之势。
龙身越转越急,越转越快,而龙头也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洪峰凝成一条巨龙,在龙头的带领下,咆哮着,旋转着,轰然向前。所有的洪水没有丁点儿外泄,甚至所过之处的一些河沟中的水,也被旋转的龙身吸了过来,一起往前狂奔。
于异就站在龙头之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杯酒,选着地势低矮处一路倾泻过去,虽然沿途也难免淹没些田亩,但相对于洪水四下倾泻,他这水龙淹过的,只是一条线而已,几乎可以忽略不提。最重要的是,洪水被整个水龙带着飞奔,根本不会停留,水一过,只是留下一片湿地。
这一次也没淹死人,沿途当然有人躲避不及,但于异这会儿发了善心,也因他正站在龙头上,看得清楚,一见有人,风鞭一扬一卷,卷着就远远丢了开去,摔伤的有,淹死的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