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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狂风掀起大团大团的雪粒,又幻化出妖魔之形在旷野中呼啸翻腾,一抹弯钩残月惨淡地映照出茫茫雪夜。忽听马蹄哒哒作响,一匹乌骓健马踏雪如飞、扬起滚滚雪尘,马上人锦帽貂裘遮掩得严实,只能见一双雪亮的眸子漠然望着前路。这马似已驰骋多时,马背上凝结成大片的汗霜,马上人兀自扬鞭打马犹嫌行得太慢。雪域无边无垠,却不知这一人一骑要驰向何方。
面前忽然显露出三座孤峰,成品字形矗立仿若三座堡垒,却将前路割成两条岔口。那骑士终于一拉缰绳止住去势,抬眼打量着山势,胯下马口喷白雾咴咴嘶鸣,四蹄都在瑟瑟发抖。
此地乃是太原之东,三峰并立处名唤两界川,向左顺山路可走晋中过阳泉奔河南,向右则经霍州入长治,再转水路可通江南境地。马上人似乎颇为踌躇,缓缓揭开罩面的裘巾便露出一张苍白的俏脸,娥眉朱唇,清秀中透着分英武之气。她回身望了眼来路,面上立显凄苦之色,却又猛吸一口冷气,一带缰绳驱马直向左侧的山麓冲去,不觉间两滴清泪滑落胸前,转瞬便结成冰凌。
片刻间又是数里之遥,身下的乌骓马虽神骏,其四蹄却愈发的飘忽,随时都可能脱力倒地。便在此时,忽然马蹄落下的积雪中传来“嘣”一声响,一条雪色的长索凭空弹出,恰恰绊住马腿,那马前蹄打横翻倒在地,将马上人生生甩了出去。这女子端的好身手,凌空变换身法,双足呈八字形踏出,在雪地上滑出老远,再就地一滚已稳住身形,顺势刷地抽出腰间的分水双股剑,只待伏兵现身。
然而这已无济于事,四面猛地绷索连响,一张大网便铺天盖地地撒下来,将她死死缠在当中,未及挣扎便已缚紧。可她却未见如何惊慌,身子笔挺地倒在网中央,口中朗声道:“是二姐到了吗?还请现身一见。”
风雪中果然显露出一条白色身影,鬼魅般飘到她面前,冷笑道:“琳妹子,别来无恙乎?”声音清悦却透着森森寒意。
网中人似乎想起身参拜却又动不得分毫,只好惭声道:“凌琳无能,坏了大姐交付之事,只能日夜兼程赶回总舵领帮规惩处,不想二姐倒先在此候着了。”
那被唤作二姐的轻蔑一笑道:“此言倒不假,方才两界川前你肯走这条路足见肝胆倒还赤诚,尚可从轻发落。只不过……”她旋即正色道,“临行时大姐交代,你此番失手她并不如何恼怒,却恼你竟与那浪子吴二心生情愫(按:前情可见英雄无岁系列之《凤凰游》),坏了我如意人的规矩,若是二罪归一,那狱火天刑之灾怕是躲不过了。”
凌琳浑身一颤,良久方惨然道:“凌琳任凭组织发落,无怨无悔。”那二姐哼了一声,叹道:“罢了,反剪双臂随我去吧。”说着抬手扯过一条长索,凌琳身上的大网立时松开,却有一副精钢打造的铐锁“当啷”丢在她面前。
凌琳面色一苦,却只有拾起铁铐反背双手自行将两腕锁住,似个流浪的孤儿般跟在那二姐的身后。
风雪又起,旋即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一、风波难定
远山叠翠,近水如蓝,不觉间山水之色又被春风染绿。今日正是三月节的十五,太原府西南郊的奉圣寺内香烟袅袅,人影绰绰,俱是求佛还愿的善男信女。寺北浮屠院内是座八角七级的舍利生生塔,塔内分设无数个往生阁,供奉着各家香客们已逝亲友的灵位。
吴二就在塔上,正对着个灵牌黯然出神,眉宇间满是悲切之意。冬已远,春已至,可去年那风雪夜淹没的那条身影,却仿佛是枚楔子牢牢钉进他的心窝,每每念起便要疼上好一阵。他自然清楚当日拦不住凌琳的离去,江湖人的命没有几条是属于自己的,江湖的规矩他原本就改不了分毫。
三炷安魂香已燃尽,吴二轻轻关上阁门,转身出了塔楼。登塔远眺,苍郁古朴的晋汾景色尽收眼底。山河依旧,故影难寻,山风萧瑟吹得神清气爽,却吹不散满腔凄苦之意。不觉间天色已暗,夜幕将眼前风景蒙上一层黑纱,寺内的知客僧已在劝退兀自流连的香客们了。吴二揉了揉发涩的眼睑,黯然向塔下走去,此番离去却不知何时能再点燃这三炷香。
吴二转下三层塔的台阶时,寺内已响起晚钟,幽远的钟声敲打着千古寺院的沉寂与苍然,闻之令人慨然生叹,倒正迎合了他此时的心境。然而,却另有一个柔柔的音色夹杂在钟鸣之中直透吴二的耳鼓:“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吴二,难怪我那琳儿妹子会为你舍身不悔,哈哈哈哈……”笑声清脆,依稀是个女子,发笑之人似远又近,有钟声掩映竟难以听风辨位。
“琳儿”两个字一入耳便无异于晴天霹雳,吴二惊得身一凛,两耳微动摸索着声音的方位,人已自塔窗中掠出,攀飞檐盘旋而上。居高临下,天色虽暮却遮不住吴二的利眼,遥遥望见浮屠院的殿脊上一条绯红色身影稍纵即逝。吴二长衫浮动如鹰隼般飘浮而下,几个起落便穿过奉圣寺,直扎进北山的密林之中。只环顾几眼,那条与夜色格格不入的绯红色身影便若隐若现,依稀是向后山峰脊处隐去。吴二岂能容她走掉,深提一口真气,脚踏柔枝以反震之力将身法于瞬间催至极致,衣袂猎猎如蝴蝶穿花,只眨眼间便已逼近了目标。眼见那身影折身藏在一棵大树之后,想必已是力竭,吴二心头暗喜,身子似陀螺般疾转回旋,恰恰绕过粗壮的树干,双足落地生根已稳住身形。
然而,树后面仍然还是树,各色树种密密匝匝蔓延成林,那人竟凭空消失了。吴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生疑,足下也不自禁地迈了一步,却骤然觉得脚下一软,满是落叶的树根处竟“噗”地陷出个大洞。他方才运气过急,连番冲刺下来脚步早已虚浮,这一脚踏空立时乱了分寸,勉强聚起一抹残力,总算没有陷落下去。可不幸的是,就在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当口,他的另一只脚却猛地被套住了,因为大洞的边缘还有个绳圈,只要踩进去绳圈便立刻收紧,整个人的重心顿时不稳了。
更不幸的是,这个绳圈还绑在一根树枝上,韧性十足的树枝原本弯在地上,绳圈一动,树枝就弹了起来,扯得吴二整个人也横飞出去。最不幸的是,人被弹起之后,又刚好撞到那株参天大树上,而平滑粗壮的树干上恰好在某处生出一个隆起的树疤,就是这个疤正撞在他腰间的软穴上,任何人被猛撞到这里,浑身的力气便要很久才能恢复。
于是吴二便像条沙丁鱼被钓在金钩上一般,或许比鱼更惨些,起码钓钩上的鱼头是朝上的,并且还能挣扎几下,而他却是浑身酥软脱力,大头朝下吊得血脉逆流。
一个洞,一条绳子,一根树枝,就能把名扬天下的吴二像条死鱼般吊起来,此事若传入江湖恐怕没人会相信。可吴二却不得不信,因为他清楚,地上的洞、洞口的绳子、拴绳子的树枝还有这棵大树,方位、距离和力量都是经过精密测算的,这不但要有过人的睿智,还得加上无数次的实战经验,才能够将如此简陋的陷阱布置得天衣无缝。
猎物已就擒,猎人也该出场了。一声窃笑响起,那条窈窕身影倒映在吴二的眼帘。此刻她已换了身与周边景色浑然一色的紧身衣,青丝高挽,粉面樱唇,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媚眼如丝地打量着吴二,未曾开口又掩唇笑了起来。
倒吊在树上,又被美人耻笑,换成旁人恐怕已窘愧难当,可吴二却笑了,他笑着道:“江南如意门,江北如意人,都说如意中人个个如花似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女子闻言一愣,旋即冷声道:“你既然猜到我是如意中人就不该笑,你当日搅了如意人的生意,坏了如意人的规矩,就没想过要偿还吗?”
一句话牵出往事,吴二的笑意也收敛了,他紧蹙起眉头道:“琳儿可还好?”
“你不配问!”那女子厉声道,“琳儿她为你所害戴罪而返,又岂能好得了?”
吴二闻言心头剧痛,脸色骤然红了,凝眉良久才道:“姑娘是来找吴二问罪的?”
“规矩坏不得,如意惹不得,你莫非还觉得冤枉不成?”她哼了一声又道,“不过,我与琳儿自幼情同姐妹,倒真不忍害了她的情郎,故而此行之前,我斗胆说动我家大姐卖给你个赎罪的机会。此番你若肯助我做成件大事,或许大姐能法外开恩,让你和琳儿妹子再见上一面……”
吴二惊呼道:“你是说琳儿还活着?”
“她是死是活不需你过问,便是死了,能让你在她真灵位前上炷香也是恩赐,我只问你是否应允此事。”
吴二或许是倒吊得久了,脸色愈发红得吓人,忽然朗声道:“要吴二去助你们做些个图财害命之事,你怕是打错主意了,即便是为了琳儿也是妄想!”
那女子神色一变露出狰狞之色,恨声道:“你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竟还要逞强,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吴二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神情冷峻,不带半点惧色。
岂料那女子眉宇间竟又露出一抹赞许之色,旋即失笑道:“果然是个有血性的,难怪琳儿会为你痴情,可你不妨先听我说了来龙去脉,再显摆你的铮铮侠骨也不迟啊!”她话音一转,娓娓道,“吴二侠游历江湖,自然耳目聪慧,于朝纲大事想必也多有耳闻。自大明立业以来,流亡塞北的前朝残部,百余年来频频入犯,长城内外烽火连年,兵火不息,九边之地惶惶不可终日,中原之民多为悉索敝赋而疲于奔命。所幸近年来北元诸部也是内讧不止,其中的俺答汗部终于肯臣服求和,并且在当朝首辅张居正大人的力谏之下总算促成此事,朝廷这便遣使赴塞北俺答汗部,授封王之礼节,宣通贡互市之圣谕。此事若达成,则戎马无南牧之儆,边氓无杀戮之残,实乃乾坤之振,黎民之幸。然而却有密报传来,称有人暗中要行刺传旨使官,誓要阻止这等顺应天道的大事。如意领命前来随行护送,一路到此。这太原府乃是出塞必经之路,故而……”
吴二一直在听,脸色也阴晴不定,忽然截口道:“有人行刺和议大使的消息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那女子道:“和议之事定下之后,这已是朝廷第三次出使塞北,而前两次的使官却都被人悄无声息地斩了头颅、毁了圣旨。当朝首辅居正公亦曾遣名捕查访此事,可至今仍一无所获!想那北方的鞑子原本是虎狼之性,若三番出使都不成,必会猜忌我中原人狡诈无信,恐怕又要有刀兵之灾了。”
吴二脸上疑云密布,叹道:“江湖与朝廷从来水火不容,却不知是谁花了多少金银能请动如意去冒这般风险?”
那女子闻言面生愠怒,庄容道:“如意虽做着江湖生意却并非唯利是图的下流作坊,只因居正公早年间曾对我家大姐有再造之恩,江湖事,江湖了,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吴二侠未免小觑如意了吧?”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倒让吴二愣了一愣,忽又笑道:“如此大事姑娘竟肯全盘详述,若是吴二不答应便会有灭口之灾了吧?”
那女子寒声道:“不错,我不会让你等到穴道解禁的,成与不成立即答复,否则……”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不知何时已捏在她指尖,寒光烁烁,凶光毕露。
吴二忽然放声大笑道:“矮檐之下何来强项,可惜吴二偏偏是个犟驴子脾气,最不喜的便是被人要挟……”却见他倒吊的身子猛地蜷缩起,套在绳索中的右腿竟忽然变得柔若无骨,软绵绵地从圈套中滑离,紧接着凌空一个倒翻扑落下来。
那女子惊得花容失色,方才她听到吴二那中气十足的大笑便已知不妙,故此惊变一生立即攒起腰身以反震之力向后翻出,身法之快已臻于化境,只可惜今日她遇见的是吴二。
江湖中早有名宿论道时称,吴二的轻功绝对可排进当今武林的前十名。
所以就在她身法刚刚成势,却发现自己堪堪要撞上吴二那永远带着三分邪气的笑脸。她连忙折腰拧身勉强收住去势,脱口道:“原来你是在故弄玄虚!”
吴二轻笑道:“我若不假装被擒住,你又岂肯现身出来,更何况我又怎知你是不是真的如意人?”话音未落手已扬起,那女子连忙接招,掌中刀光如雪,反削吴二的手腕。岂料吴二的手臂却忽然变得虚渺无形,竟自那蓬刀光中无声穿过,正扣住她肩头要穴,只需劲力一吐,便能克敌制胜。
然而吴二这一次却失手了,就在他蓄力待发之际,那女子忽然脱口道:“这件东西你可认得?”一个蓝幽幽的小巧物什被她远远抛出,却能令吴二收起攻势,折身化作离弦之箭追了出去。
那女子得了解脱,扭头便走,却不忘蔑笑道:“好个奸诈狡猾的吴二,这新账旧债如意改日和你再算。”衣袂破风声中,人影已隐遁了。
东西很快便找到了,是个靛蓝色的小瓷瓶。拔去封塞,里面空空如也,却有股浓烈的咸腥气凝而不散,吴二却知道那是雪参丹的残味,这药瓶亦正是当日他送给凌琳的(按:前情可见《凤凰游》)。余香犹在,故人已杳,吴二只觉心酸如碎,回望那女子消逝之处,眼中依稀有灵光闪动。
二 鬼影迷踪
得胜堡东北四十里,定远驿站。
如果说得胜堡是太原的北大门,那么定远驿站便是这扇门上的铁栓。说是驿站,却也延绵数里,南北两道营门,深伏一万重兵,外有壕沟吊桥,内有高墙箭塔,和时为驿,战时为营,牢牢守住出关入塞的最后一道隘口。
此时夜已深沉,驿站内外灯火高悬,巡营兵队高举长枪往来穿梭,那一派森然肃杀丝毫不较战时稍减。老远忽然一阵马蹄声乱,一匹桃花马由南往北疾驰如飞,马上端坐一妙龄少女,一身绯红色劲装裁剪得体,扎襟箭袖,拢发包巾,浑身上下一团不让须眉的英气,正是如意中人——凌瑾。
凌瑾这一路随出使仪队从京师远涉,白日里在太原府被吴二耽误了行程,只好快马加鞭追赶使队,故此这般时候才来到定远驿站。来在营门外猛提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她却已甩镫离鞍跳落在门楼之外。门下守军正欲上前,却见其掌中金漆令牌一晃,立刻不再阻拦,凌瑾急匆匆又往里赶。
过校军场,绕点将厅,直奔内驿馆,刚入跨院,就听见鼓乐清歌悠悠传来,有歌姬曼声唱道:“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声音曼妙婉转,如雨润青荷般沁人心扉,却让凌瑾眉头一皱,暗叹这朝官只知此间安乐,浑不知大事当前,尚且凶吉未卜。
未曾进门,却见灯红酒绿之中闪出条人影迎上来,看年纪三十许,剑眉冷目,唇上一抹燕尾须透出精明强干之气,身着四品麒麟服,上绣四合如意连云纹,腰配绣春刀,却是内廷护守锦衣卫左正,此番正是他率麾下双龙四虎亲自护送宣旨钦差前去塞北议和。
凌瑾不敢怠慢,忙飘飘万福,尊了声:“左侍卫。”
岂料那左正官威十足,白眼上翻哼了声:“凌姑娘来迟了!”
凌瑾忙道:“小女子受居正公重托,此番随行不敢怠慢,白日间去了趟太原城,只求再寻强援以保钦差大人周全。”
“哦?”左正斜眼四下看了看,道,“那强援何在啊?”凌瑾一时语塞,心中暗骂吴二诡计多端,害她丢丑。
左正折身回返不再理她,口中却自语:“有我内廷侍卫坐镇,刀山火海又何妨?居正公不知是痰迷了心窍还是怎的,竟遣了个江湖野丫头在这儿碍手碍脚……”他原就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字字吐得清晰,凌瑾闻言又羞又恼,却还不得不跟着他进去,心中便又将吴二骂了多遍。
室内灯火通明,歌舞依旧,正中围成蔓圆形舞池,一个浓妆艳抹的美艳歌姬正自边舞边唱,搔首弄情,眉目含春。身后一群陪舞女子也个个美艳无方,似乎是专程从太原城请来的花酒班子,想来此间的驿丞马屁功夫倒是不俗。
宴席一字排开,狭长的矮脚方桌头尾相连,铁板牦牛耳、羊棒氽鲜鱼、风味牛掌筋、香米蒸牛胸等诸般塞外美食用银盘托衬摆得错落有致,还有几头烤乳羊以铁签穿扎了,虽不如何丰盛,却也别具风味。
左右是本驿的一干正副官员,众星捧月般敬着正中那个白面无须的矮胖子,只见他生得细眉长目,看年纪已四十许,保养有方的皮肤却白皙如处子,正手托玉盏色迷迷地盯着那歌姬,满口馋涎都快滴下来了。
此人便是那钦差大使,名唤王钵乾,乃当朝天子面前的红人,官居司礼少监,原是个六根不全的太监公公,却仍喜好酒色这调调,凌瑾每看他一眼便多增一分厌恶。
看这光景还不知要闹到哪时哪刻,凌瑾只好闪在一旁,目光警觉地四下里打量着。左正手按腰刀一脸肃然地站在王钵乾身后,他麾下的内廷四虎也分别占住厅堂四角,歌舞虽乱,却并没有扰了他们的视听,看来这些内廷侍卫果然是训练有素的。一同来的那对合称“双龙”的龙氏兄弟并未露面,但凌瑾已猜到他们必定守在屋顶。这般的严密守卫也堪称天衣无缝,更何况外面还有一队队巡夜的兵士,想到此,凌瑾总算松了口气。
一直闹到中宵,歌舞才算罢了,那一簇丽人早累得香汗淋漓,纷纷上前万福讨赏了。那王钵乾早被酒催得心猿意马,不顾身份起身离座,右手揽过那领舞的歌姬,左手轻托美人的下巴,淫笑道:“唱得好,舞得也好,这容貌更是好上加好!来人!赏——”“赏”字故意拖了个长音,这赏金想必是不会薄了。
然而这“赏”字刚一出口,他怀中的歌姬却如遭雷击般一震,紧接着双手抱头凄声嘶吼,仿佛入魔了一般。在座众人尚未回过神来,那歌姬又生异状,张开朱唇内的两排皓齿猛地向王钵乾颈上咬去,原本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竟在瞬息间化作一头野兽。
王钵乾浑身醉意立刻被吓醒,折身便要跑,岂料那歌姬竟变得力大无穷,自后面拦腰将其扳倒,随手自案上抄起穿肉的铁签专捡王钵乾要害之处猛戳。
众守卫中只有左正相距不远,惊变乍起他亦是一愣,未料到从太原怜花楼请来的头牌花魁居然是刺客,连忙抢步上前却已不及,眼见那锋利的铁签就要刺入王钵乾咽喉,斜刺里却见一道寒光流星般划出,“叮”的将那根铁签斩成两截,却是凌瑾的护手短剑脱手而出化解了危机。左正得了空隙,拳出挂风正捣在那歌姬胸口,打得横飞出七尺,七窍流血之际便香消玉殒了。
左正出拳未尽全力,原是想留个活口,不料对手如此不济,只一招便毙命了。正自诧异间,屋顶之上却有人狂笑道:“什么内廷侍卫,不过一群病猫土狗,哈哈……”声音嘶哑如刀刮锈铁。
左正闻言大惊,脱口喝道:“双龙何在?”那屋顶原本由内廷双龙把守,此刻竟全没了动静。可他话音尚未落,“轰隆”一声,屋顶破了个大洞,有两团火球自洞口跌入。火光熊熊中,那分明是两具被烈火点燃的尸体,从其尚未焚尽的衣着看,正是龙氏兄弟。
左正惊上加惊,他深知龙氏兄弟的武功身手,万难相信有人能悄无声息间便制住他们,更别说在瞬息间将他们烧成焦炭。紧接着西北窗外似乎有人影一掠而过,凌瑾看得真切,压短剑越窗而出,却不忘回头叮嘱道:“保护大人!”
那条身影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正直挺挺地伏在地上,身上只着一件内衣,凌瑾万分机警地扳起那人的脸,一睹之下脸色立变,回身向厅内嘶吼道:“小心有诈!”身形已似离弦之箭往回赶去。
声音未传入时,左正正在命人给两具尸体灭火,座上余众早已魂飞天外,尤其那驿丞更是骇得面如土色,急忙传唤营军护驾。可就在这当口,明明在烈火中焚烧的一具尸体竟然动了,只见他双臂左右一分,身上的熊熊火幕便随着裂锦之声披向身后,从中有一条黑漆漆的瘦小身影破火而出,两手扬起,便有两篷金灿灿的烟尘自他的掌心弥漫开来,遇风即燃成两团火雾,内廷四虎无不中招,顷刻间须发俱焦。左正首当其冲,最倒霉的便是他,上半身立时被烈火吞噬,连面目都看不清了。
那浴火而出的刺客一击得手,如鬼魅般一转便到了王钵乾面前,但见他周身都被一层漆黑如墨的紧身衣束住,脸面也罩在其中,只露出两排森然的白牙,右手猛点王钵乾后脑“玉枕穴”,那本是人身要命的大穴,若被击中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厅馆左侧的窗棂上砰然巨响,一口盛满水的大缸自窗口飞了进来,风声呼啸地直撞向那个刺客。
那刺客只好撤步避过,那水缸自他身边划过,却不偏不倚正砸在被烈火焚烧的左正身上。这口大缸原本立在院中,正是做防火之用的,乃巨石凿成,加满水足有千余斤,可刚触及左正的腰身便“咔嚓”一声碎成无数片,满满一缸水兜头灌下,恰好为他灭了火。想必是有人先以内力震裂了缸壁,再猛力掷出,既退了刺客,又救了左正一命。
那刺客虽被水缸搅扰却不迟疑,纵身再向王钵乾扑去,然而斜刺里已有一柄寒光灼灼的短剑猛刺过来,却是凌瑾及时回援了。
凌瑾方才追赶出去,在院中查验的尸体竟是侍卫双龙中的大哥龙潜游,便已知有诈,疾身赶回时总算为时未晚。
那刺客见先机已失,再不恋战,脚下错步交叠连变几个身法,人已到了窗外,接着又是几个起落,便消逝在茫茫夜色中。凌瑾有心追赶,又恐对方调虎离山,一时有些踌躇,却听有人朗声道:“守住中厅,我去追赶!”
“守”字出口时,人尚在窗外,说到“追”字时却已远在十丈开外。
凌瑾听这说话声耳熟,略一思量,旋即展颜而笑。回望厅内,但见驿站众官员都畏缩在角落里,半条命也吓没了。那位钦差大人王钵乾却将头钻进桌案之下,只将偌大个屁股高高耸起,正抖得仿若筛糠。可最狼狈的还数左正,须发眉毛烧得半根全无,脸额上一连串的燎泡,华丽的官服也已焦黑不堪,又被那一缸水泼上,整个人落汤鸡似的。那内廷四虎因并未被那火雾吃准,倒还稍显周正些,却也都焦头烂额,个个带伤。
左正终归是历练过的,片刻惊骇过后便冷静下来,拱手向凌瑾施礼道:“方才全依仗姑娘了,否则大祸已成,我等皆罪不容诛。”
凌瑾早对他那盛气凌人的官威不满,此刻得了势自不忘讥讽道:“左大人刚才还言道,有你内廷侍卫坐镇,刀山火海又何妨?如今刀山倒未见,这火海的滋味可受用?”
左正自知理亏,忙岔开话题道:“方才窗外留话之人是谁?”
凌瑾道:“便是我所说的强援。”
左正迟疑道:“此人可靠吗?”
凌瑾哼了一声道:“他若不可靠,左大人此刻恐怕已葬身火海了,要知道,那口大缸奴家可提拿不动!”
左正面色又是一红,暗骂这小妮子真真得理不饶人,扭头看见钦差大人还在桌案下撅着屁股,急忙过去搀扶出来。王钦差死中得活,三魂七魄也不知飞往何处,老半天才醒转过来。此间驿站的大小官员也从角落里爬出来,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称罪。
“好一群猴崽子,方才刺客显身你们都躲到哪儿去了?我大明营中竟容刺客横行,待我返归朝廷先奏明圣上问你们个治军不严之罪……”王钵乾老羞成怒自然官威大作,吓得众官员个个低了头颈,浑身抖得似乎比王钦差方才还要厉害。
凌瑾懒得见他们狗咬狗,扭身又出了厅门,眼望吴二离去之处,两条细眉已凝在一处。
厅内的乱局总算平息下来,王钵乾也被内廷四虎护送到寝驿休息,另调了整整一个铁甲营把寝驿围得水泄不通,屋顶飞檐之上还安设了弓射手,便是只苍蝇也难飞进来。
凌瑾这才安下心神,目光又转向方才险象环生的厅馆,连忙抢步纵身上了屋顶,那里是内廷双龙遇袭之处,或许有些蛛丝马迹也未可知。可她双脚刚刚踏上屋瓦便是一惊,屋顶上不知何时竟已蹲了个人,正手扒天窗往下看着。
“什么人?”凌瑾“刷”地短剑出鞘就要动手。却见那人向她摆了摆手,道:“我可不想再和你打了。”
凌瑾闻言先是一喜,却又板起脸道:“你怎么又肯来了?”
这人自然是吴二,他淡淡一笑道:“我若不跟踪你来,又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凌瑾这才知道那天她能侥幸逃脱,原来是吴二的欲擒故纵之计,不禁又羞又恼,正要抢白几句,却听吴二又道:“这人好厉害的藏匿术,竟然早早就躲在天窗下的梁椽上伺机而动,出手一击便是致命的杀招!”
凌瑾道:“内廷双龙武功不弱,难道二人合力还挡不住他一招?”
吴二摇头道:“没有人能在一招之下连杀两大内廷高手,可惜这二人原是背对而立,只顾留意四面八方的动静,又有厅内歌舞喧嚣做掩饰,才给了那刺客出手的良机。”
刚说到此处,却听檐下有人朗声道:“凌姑娘在同谁讲话?”听声音是内廷护守左正来了,话音刚落,他的人也已跃上屋顶。此刻的左大人已自行修整过,换了身官服,又用官帽压住满头的烧伤,手上脸上都箍着绷带,模样十分滑稽。见了吴二先是一愣,忙问凌瑾道:“这位大侠是……”
吴二并未起身,微一抱拳道:“在下姓吴,家中行二。此番是受凌姑娘之托,前来助拳的。”
“吴二”两个字原本早已名震江湖,可左正蜗居朝廷耳目不聪,自然不曾听过,但他却猜到吴二便是凌瑾口中的那位强援,连忙道:“方才就是吴二侠救我于火海之中?请受左某一拜!”口中称“拜”,却只是拱了拱手,官威依旧十足。
吴二更不喜这繁文缛节,直言道:“方才我去追赶那刺客,还与他过了几招,只觉他武功狠捷辛辣、招招致命,却不是中原路数,而且浑不讲内息修为,一击不中便力求全身而退,身法之快举世无匹。”他虽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却显出惊惧之色,方才那一番交手想必凶险得紧。
可凌瑾却追问道:“他莫非还快得过你?你既然已缠住了他,又怎么让他逃了?”她领教过吴二的轻功,故而有此一问。
吴二摇头道:“若论轻功之迅捷我的确不如他,但也不至于被甩开,我料定他不通吞吐吸纳之术,身法虽快却难以持久,便一路紧随直入大漠,只等他力竭之时自可手到擒来,然而……”他脸上疑云密布,道,“他本已跑得几近脱力,却忽然钻入一丛低矮的灌木之中不见了。那片灌木丛最多几丈方圆,四周的大漠再无藏身之处,原本是个死地,可等我赶过去搜了几个来回,却再难寻见他的踪影。”
左正问道:“莫非那里有什么密道暗穴?”
吴二叹了口气道:“若是真有暗道我却搜不出,吴二这双眼睛也要不得了。”他言语虽傲,凌瑾却深信不疑,在旁沉吟道:“难道他还会遁地之术不成?那可是只在江湖谣言中才能听到。”
吴二道:“遁地之术虽然神奇,却并非没人练就,只不过习练此等神功先要有精深的内力为基石,再勘清地质纹理,便是搬山卸岭也并非难事。但以那刺客的肤浅修为是万万练不成的,所以我才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事呢。”一旁的左正插言道,“方才宴席上那群歌姬本是从太原城请来的,事先逐个都验明了身份,怎么那个花魁却忽然发了癫,野兽一样扑向钦差大人呢?”
“竟有这等事?”吴二当时来稍晚,那一幕未曾看见,故此面上疑云更浓,忽然道,“尸体可查验过了?”凌、左二人面面相觑,这才想到从尸体的致命伤口上或许能推断出刺客的身份来历也未可知,连忙引着吴二去了。
内廷双龙的尸首早已收殓好,原本是要钉棺发丧的,左正喝退了守尸的下人,将吴二请过来。但见双龙中的兄长龙在野已然烧得面目全非,验无可验,吴二只好将戴着鹿皮手套的双手伸向龙潜游。
致命伤在咽喉,伤口平滑狭窄,似是被一柄极薄极窄的短剑刺中,但伤口的两端却皮肉外翻,凝血如蕾,显然这利刃边缘非但不光滑,更似是锯齿状的,故此才能轻易地绞碎气管一击毙命。
凌瑾也在一旁观望,想遍了武林各门各派,却从未听闻还有这般的奇门兵器。她正要发问,却见吴二猛一击掌,道:“这奇门兵刃自非中土所有,倒像是东瀛浪人们惯用的‘浪人梭’。这浪人梭锻造锋利,剔骨分筋,最适合近身暗杀之用。若真的如我所料,那刺客的来历倒有些意思了。”
“东瀛?”左正闻言迟疑道,“东瀛远在茫茫大海之中,东瀛浪人虽然有入中土的,但也只在东南海角出没,怎么会到这漠北来?”
吴二不答反问:“那名歌姬的尸首呢?”
“已被连夜送回太原了。”左正面露惭色道,“我原以为她只是被人收买了,现在越想越觉得有异。可现在若是派人去追,天明也未必能送回来,明日我们还要急着赶路……”
“那便作罢吧。”吴二轻叹道,“这定远营是出塞的最后一驿,从此孤军直入大漠,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吴二定会尽心尽力一路跟随,还请左大人用人不疑。”
“这是自然。”左正赔笑道,“吴二侠是左某的救命恩人,岂敢妄加猜疑。夜已深沉,我这就命人为你安排住处,明日也好一同启程……”
“不必了!”吴二摆手道,“那刺客失了先机今夜不会再来,钦差大人那边也已成铜墙铁壁,左大人大可高枕无忧。至于明日,那人必定会躲在暗处如影随形般跟着,吴二若是与队伍同行,则也露在了明处,倒不如躲在暗中伺机而动为好。”说完再一抱拳,人已如鲲鹏般扶摇而起,直掠进夜色之中,定远营城墙虽高虽固,又如何挡得住他。
三 险象环生
穿过得胜口便从此离了大明疆域,沿路丘陵起伏,碧草殷盛,已是一派塞北风光。三千禁卫军摆出一字长蛇,像厚厚的蟒皮保护着阵中的百余辆大车,径直向着不远处的山林行去。此次前往俺答汗部所驻的丰州滩,路途迢迢,故而驿站专程派了两位向导,择最近的捷径穿山而行。车辆上载满货物,多是帐篷、锅釜和水食等行军之物,只有正中央五辆车却是巨大幔布包裹的车厢,构造宽绰,里面足够摆下一桌酒席,车轮的负重也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左正和内廷四虎分别押了一辆,怀抱腰刀端坐在车辕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经历了昨夜那场惊变,这帮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官老爷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怕,总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几挂大车也是连夜调配的,只有其中一辆装着钦差王钵乾,为的就是分散刺客的注意。凌瑾骑着马不辞辛苦地来回巡视,片刻也不敢懈怠。自她接了这趟差,一颗心便时刻高悬着,昨夜一遭凶险,此刻依然心有余悸。她目光深邃地望向草原深处,似乎想猜出刺客的藏身之处,又或者是在找寻吴二的踪影。
吴二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山坳里,肩上只背了个小巧的行囊,一身风尘仆仆,手里擎着杆长筒千里镜正远远瞄着行军队伍,只看了几眼便笑了。他已猜出这乱人眼目的迷魂阵是出自凌瑾之手,看来这丫头也不是只会矫情。有这三千铁甲、六大高手坐镇,原也算万无一失了,可吴二却丝毫不敢大意。就在昨夜,他便与那形如鬼魅的神秘人三次交手,三次都险些丧命,此人无疑是他半生饮马江湖所遇对手中最可怕的一个。眼望着行军队伍转进山谷,吴二也连忙抄小路上了山坡。又是一趟凶吉叵测的苦差事,幸好他早习以为常。
脚下山谷狭窄幽深,仅容两驾车马并行,将行军队伍簇压得更加狭长。吴二在山麓之上与队伍同行同进,如影随形。山势由平缓趋于陡峭,队伍也入了山谷的最深处,再往前里许便可出谷,转上平缓宽敞的山路了。吴二一步踏上山巅,自左侧山脊居高临下举目张望,但见脚下山势虽不高耸,却也透出十分的险要。两道凹形的峭壁如虎口般扼住进谷处,若在两侧设下一支伏兵,势必有全军覆没之危。所幸对方人单势孤,倒掀不起什么大浪。
吴二长吁一口气,取下腰间水囊止渴,可就在清水沾唇的刹那间,又一场惊变随触而发。但听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谷口上高悬的巨石峭壁在一片碎石飞灰中断裂成无数块,复又雨点儿般磅礴而落,进谷稍慢的人马被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凄厉刺耳。山壁两侧依旧雷光波动,震天撼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倒像是九天的苍雷一并落了下来。只见灰飞烟滚,乱石穿空,整座山都在剧烈颤抖着。
谷内人喊马嘶,一片混乱,连吴二似乎也惊呆了。他久入江湖,历练颇深,也曾驰骋沙场,斩将夺魁,却从未遇见此等怵目惊心的情景。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就在尘埃落定、军心渐稳之际,右侧的悬崖上又是一片绳索崩断声不绝于耳,从茂密的草木中顺着峭壁骨碌碌连续滚下一堆丈许方圆的大草球,尚未落地便从中吐出瓦蓝色的火舌,“呼”地烧成无数硕大的火球,接二连三地直落在队伍正中那五挂大车上,眨眼间已是一片火海,一股硝磺的气味冲天弥漫。凌瑾和左正等人连忙取水灭火。军中的战马受了惊,扬蹄乱跑,前后踩踏,一时间乱得像锅热粥。
只有吴二旁观者清,隐隐看到对面崖头的树丛中人影一闪,有个身材消瘦黑纱罩面的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双臂擎起一柄铁胎硬弓,认扣搭弦,精铁打造的箭镞折射出耀眼寒光。吴二大惊失色,他认出对面那人便是昨夜的黑衣刺客,更猜到对方是想借火攻逼出钦差大人,再伺机以箭射杀,不由地心中大急,连忙自百宝囊中掏出两枚燕喙镖,旋身甩臂蓄力而发。他与对手虽分立峭壁两端,但峡谷奇窄,相距不过七八丈远,但听飞镖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锐响,电光石火一般打向那黑衣人。
那人原本早已发现吴二,但有山谷相隔也未在意,眼见暗器打来才惊呼出声,急忙就地一滚,虽显狼狈却轻巧地躲开了。吴二此刻已想好对策,自包裹中拉出长索飞爪,抡成车轮转后拼力掷出,沉重而锋利的飞爪拖着长索恰恰钉住对面峭壁上探出的一截树干。吴二将长索末端在身后大树上系牢,身形化作扑兔苍鹰一掠而下,恰落在横担半空的绳索上,再施展蜻蜓点水的轻功,踩浮桥一般向对面冲去。
岂料未走出两步,便有一支镔铁狼牙箭迎面射来,那黑衣人已洞悉他的意图,哪敢放他过去。吴二身形一矮,凌空倒翻个跟头将箭让过,双脚复又踏上绳索。可身子尚未站稳,“哧哧哧”又是三箭连发,品字形罩定他闪避的动向。吴二似是早料到此节,双脚顺势腾空往下一坠,伸手却在颤动不定的绳索上一拨,借力凌空回旋又上了绳索,只几步已距对面不远。
那黑衣人惊于吴二那腾风步月般的身法,居然还喝了声彩,手下却毫不留情,又是一轮箭发连珠,流星赶月般将吴二当作了活靶子。吴二脚踏浮索身法变换无穷,一一避过来箭,暗将真气凝在丹田,只待纵身一跃便可攀到对面。可就在这时,脚下却是一空,原来方才那一轮快射,竟有一箭将那金丝糅合的绳索生生射断,吴二脚下失根,真气顿时一散,直挺挺坠落下去。这山谷虽不险峻,却也十余丈之高,轻功再好也难免骨断筋折。
所幸今日遇险的是吴二,但见他人在半空手已扬起,自右臂袖口射出丈许长一条银线,像条蛛丝般远远吐出,“笃”地钉进峭壁的坚石之中。紧接着他腰身较力,顺势一招逆上天梯,人已倒翻上了山崖。待他将银线收回袖筒,再去找那黑衣人却已不在原处,隐隐可见远处树丛摇摆不定,显然是逃了。
吴二方才连连受制,一口怨气按捺许久,岂肯就这么放他走了,眼见山谷中火势渐熄,想必凌瑾等人已稳住局势,便再不迟疑,双腿发力直追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前者如惊羚奔突,后者似猛虎出猎,披荆斩棘,落步无声。
昨夜吴二与那黑衣人已比过脚力,知道对方身法虽其快无匹,但内息不纯、气力不济,只要数里之地不被甩开,便不会叫他走脱了。眨眼间便是数里之遥,二人虽始终拉开一箭之地,但吴二浑身真气滔滔不绝,半分疲态也无,反观前面那人步履却早见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前面又是一道高耸的山梁,那黑衣人连番纵跃几步踏上山巅,回眸轻瞥一眼吴二,便“嗖”地不见了踪影。吴二亦是几个起落便到了,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远山深谷绿草成茵,山梁下怪石嶙峋陡峭无方,一道瀑布似白练般自半山腰磅礴飞溅,落地成潭,汇成方圆里许的波光水影,又溢成山溪潺潺渐远。
虽是美景却非良辰,吴二自然无暇欣赏,目光如炬搜索着每一寸角落。正值早春时节,草木低矮无法藏人,居高临下更是一览无遗,然而那黑衣人却偏偏凭空消失了。吴二略一迟疑,再按动袖口的机簧,那条银线又飞射而出,绕住半山腰的一块凸石,身形便仿佛纸鸢般飘落下去。这条银线原是极地寒蛛所吐之丝糅以真金淬炼而成,收发自如,坚韧异常,他轻易不舍得动用,此刻大敌当前自然顾不得了。
三次盘旋吴二便到了山崖下水潭边,清澈的潭水透出种墨绿色,居然深不见底,潮湿的水汽四处弥漫,而那黑衣人也似在水气中蒸发了。吴二徐徐将目光锁定在喷洒不息的瀑布上,那一片苍白之中果然像是藏着什么神秘,他只好踩着潭边湿滑的青石踱过去,拨开瀑布边那浓密的杂草,万分警惕地往里窥探。
瀑布后只是浑然天成的石壁,湿漉漉的也不似有什么密道暗门。吴二心中疑云更重,莫非那刺客竟会隐身法不成?可就在他陷入困惑之际,忽听身后水花翻响,紧接着暗器破风之声后发先至,好似漫天花雨笼向他全身,更封住他所有退路。
吴二大惊失色,他万万想不到对手会藏身在水潭中,毕竟这水潭不过数十丈见方,并非大江大河,若被人识破则成瓮中之鳖,不想这刺客竟敢舍命一赌。
又是危急关头,吴二全凭一股与生俱来的灵性,折身钻入瀑布之中,真气灌注于双掌,连环拍向那磅礴而落的水柱,凌空的激流被击成飞花碎玉,恰恰将那片暗器雨纷纷打落,总算又逃过这一劫。可吴二却忘了,瀑布之内并无落脚之处,真气一泄便坠落而下,又被那股巨大的水浪直接卷入水潭之中。
被冰冷的泉水一激,吴二却在瞬间冷静下来,南海凤家原本就在岛上,他自幼便水性纯熟,骇浪惊涛之中也能做弄潮之戏,何况这小小水潭。故此并不急着上岸,正好将计就计引那刺客过来。果不其然,他刚刚落水便觉水流涌动,有一团黑影鱼一般袭身而上,只看见两道雪亮寒光,似乎是一对分水娥眉刺。
吴二不及换气,施出千斤一坠沉下数尺,恰好让过这计偷袭,自下而上一把抄住那人脚踝,只需劲力一吐必叫他筋骨碎裂。岂料对手不知穿的什么,如泥鳅一般滑溜,轻轻一挣便逃脱了。
吴二一击不中已处于劣势,连忙振臂而上去水面换气。可那刺客在水中竟似比鱼更灵活,几下身法,又窜到吴二上方,双手双刺直取他额角要害。吴二不闪不避,顺势双手捉住娥眉刺的铁柄,身子蜷缩,一记撩阴腿猛踢上去。那刺客何等机警,连忙撒手丢了双刺,双脚在吴二踢过来的腿上一踩,借足了力便鱼跃龙门一般冲出水面,恰好趁机换了气才落回潭中。
如此却苦了吴二,被对手的反震之力又逼得下沉逾丈。这溪潭看似狭小,居然深不可测,再难有借力之机,只好再提一口气往水面冲去,然而那刺客却如影随形又游过来。吴二急需换气,不再与他缠斗,在水中身形一折想要绕过他。岂料对手的四肢忽地一分一合,像只大章鱼牢牢箍住吴二的左腿,一股巨力扯得他又向下坠去,显然对手是想先让他窒息,再伺机下毒手。
吴二大急,连忙抬右脚连环踢出,但在水中出招收招到底不那么如意,十成的劲力最多能使出三四成。而对手却似深谙水战,在水底比飞鱼还要灵活几分,那一身黑衣更不知是何材质所造,滑如牛油羊脂,明明一脚踢中他的要害,却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躲便卸去大半劲力,任凭吴二如何踢踏也甩不开他,自己却又被拖下了丈许深,距水面已越来越远。
吴二的一颗心已高高吊起,他清楚是自己太过自负了,这黑衣人显然是经过严苛的水下训练,不但水战之术远胜自己,便是水下屏息闭气的耐力也非自己所及,再这样下去势必葬身潭底。心念甫动间,忽然变生肘腋,那刺客忽地放松了手脚,却伸指如喙用力点在吴二左胸中府穴上。中府穴乃人身脾肺汇气之处,虽然有潭水卸去大半劲力,这一下依旧痛彻心肺,一击之下吴二哇地张口几乎吐尽了肺中之气,刹那间只觉两耳轰鸣五脏欲裂,“咕咚咕咚”连呛了几口水,立时眼前发黑,神志也有些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