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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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题记

  一、我这张脸,不是我的脸!

  “你这臭流氓,快给我滚,滚!”那少妇十分愤怒,将那蓬头散發的男子狠狠地推出门外。二人的推搡吓坏了屋里的小孩,传来一阵哇哇大哭。

  “阿玉,阿玉!”那男子急得眼泪打转,急道,“我是你丈夫萧三郎啊,我虽然变了,可我千真万确就是你萧三郎啊!”

  “胡说,再不滚我就报官!”那少妇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啪的一声,就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那男子独自伫立在门外,久久不肯离去。路人窃窃私语,纷纷对他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丁驰从人们的议论中得知,这自称“阿玉”丈夫的男子已经三番四次被拒于门外了。路人中不少是他们的街坊邻里,自然认得这陌生的男子形貌和阿玉的丈夫萧三郎相差太远,都说这不知哪里来的男子,胆敢光天化日下冒充她人丈夫,要不是疯子的话,那定然是个胆大泼天的狂徒了;也有轻薄之徒说这回不是陈世美不认妻,而是潘金莲不认夫,准是这表面老实的阿玉不守妇道,在丈夫外出给人当雇工的当儿,耐不住寂寞偷汉子,结果想甩都甩不掉了。

  那男子最终失望地离开了,路人也纷纷散去。丁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那男子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心里奇怪,走上前去,想问问那阿玉,正好那阿玉“吱呀”一声把门打开了。

  阿玉一眼看到丁驰站在门外,不禁大怒:“你怎么还没走?”

  丁驰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咒骂,不禁愕然:“夫人,你说的可是在下?”

  “说的就是你!”阿玉怒道,“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我的丈夫多则七八年,少则三五年就会回来,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

  “夫人认错人了吧?”丁驰真诚地看着她,“我可没有自称是你丈夫啊!”

  那阿玉仔细打量了一下丁驰,神情极是奇怪,一会儿非常肯定,一会儿疑惑不定,不停反复地看着丁驰的脸,喃喃地道:“你明明就是他,可是……”她目光渐次落在丁驰扎得齐整的头發、干净新鲜的衣服以及背后坚挺硬拔的弓箭上,心里越發不能肯定。一抬头,见丁驰正微笑着看着她,脸一红,心一突,叫道:“我真是活见鬼了!”说完狠狠地将大门关死,再也不肯打开。

  丁驰站了一会儿,也不理会那少妇,便随着那男子奔走的方向追去。他之所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那张發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紫衣山庄坏心人。

  紫衣山庄是什么地方?里面有什么秘密?坏心人又是谁?丁驰都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他的好友神偷没影儿见那庄子雅致神秘,遂起了窥探之心,进了庄后没想到遇到丁驰的一位故人。那位故人就托没影儿,给丁驰带了这么一张字条。

  没影儿不认识那人,那人似乎是被囚禁在庄里的。他也没有求没影儿带他走的意思,只匆匆挥毫写下纸条交给他。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仿佛周遭有无数眼睛看着自己,不敢让没影儿多逗留片刻,只求他赶快离开。

  字迹十分潦草,可想当时书写非常情急,丁驰认不出是哪位故人,但他还是依照没影儿所指,来到这个神秘的紫衣山庄附近,一连观察了多天。他正思忖着如何进庄探秘,然后他發现这个萧三郎从莽莽榛榛的山林中逃出来的人。

  丁驰好奇心起,默默地跟在萧三郎身后,便看见了他有家返不得的一幕。他看得真切,萧三郎虽然气急败坏,但对阿玉情真意切,不似有伪;而阿玉虽然偶有疑惑,但是神情坚定,也确实不似认识萧三郎。到底萧三郎是不是阿玉的丈夫?这确实让人煞费思量。

  追踪到了郊外,横在萧三郎前面的是一条玉带般的溪涧。萧三郎突然两眼發光,疯也似的扑进溪水里,不断地捧起清凉的溪水往脸上大力洗刷,,似乎恨不得要把自己那张脸洗刷掉。他情急力猛,洗得脸上叭叭大响,远看还以为他在抽自己耳光。

  这时,林梢间两条人影一闪而过,丁驰看得清楚那是两名穿紫农的汉子,正朝萧三郎偷袭而来。他一个翻身,悄然上了树藏了起来,静静观看其变。

  那两名紫衣汉子没有看见丁驰,显然对于孤身一人的萧三郎已无顾忌,将要逼近他时索性现身草丛,一前一后,遽然围住了他。

  萧三郎大惊失色,显然认得前来的都是了不起的高手,知道自己的能力断无逃脱的可能。他心中悲愤,大叫:“你们杀了莸吧,我宁死也不会回去了!”

  一名紫衣人冷笑:“二十三,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自你进了紫衣山庄的大门,便生是庄里人,死是庄里鬼,再也别想着出来!识趣的,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吧。”

  “回去?”萧三郎也凄然苦笑,“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下去,我真不知自己是人是鬼!”

  另一名紫衣人不屑地大喝:“那可不由你!”说罢五爪如钩,便扣住了萧三郎背后衣领,让他挣脱不了。丁驰见这人使的是大力鹰爪功的功夫,真如老鹰抓小鸡一般,萧三郎全无挣脱之力。

  丁驰拉起弓弦,对着萧三郎的衣领轻轻一拉,无声无息,一道无形的气劲悄然割去。

  “嘶”的一声,萧三郎的衣领顿时撕裂。那紫衣人手里只剩一袂碎布,只觉力道一卸,往后踉跄了一下,竟让萧三郎挣脱了。

  那紫衣人自然看不出个中巧妙,还以为是萧三郎衣服质地不好,容易撕破,一点怀疑都没有。

  丁驰连拉弓弦数下,射在萧三郎脚下。萧三郎一连踉跄几下,仿佛被水中鹅卵石拌着,如被背后大力推了一下般“蹬蹬蹬”地向前奔出老远。二人急忙来追,其中一人脚下却被树枝绊了一下,两人竟然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摔倒在地。这当然也是丁驰拉弦运气所致,但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是巧合,结果让萧三郎逃出老远。

  二人追到一处悬崖旁,只见崖边有一只鞋子,正是萧三郎所穿,旁边泥土稀松,足痕深长,确似有人刚刚所至。二人面面相觑,只见悬崖下方云雾缭绕,深不可测,难道萧三郎失足掉了下去?

  二人打个眼色,急忙绕路下山,去悬崖底下寻找。看样子即使萧三郎死了,他们也要找到他的尸体。
丁驰在他们离去后便放开萧三郎。这时,山风将遮住萧三郎脸庞的头發吹开,溪水也洗干净了萧三郎的脸,丁驰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萧三郎的脸庞,不禁大惊失色叫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萧三郎也看清楚这个救他的人,不由得也是脸色一变,张开的嘴巴半天都合拢不来。

  两个本是完全陌生的人,竟然在看到对方的一瞬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们看到的对方居然是一个眼、耳、口、鼻、眉,相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样米养百样人,丁驰知道世上难免会有长得和自己相像的人,可他实在不敢想象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过了很久,倒是萧三郎先出声问:“你也是从紫衣山庄逃出来的吧?”

  “紫衣山庄?”丁驰一怔,“何出此言?”

  “嘿嘿。”萧三郎冷笑,指着自己的脸叫道,“你若不是从紫衣山庄来的,你怎么会长了这么一张令人无比生厌的脸?”

  丁驰更加奇怪了,他打出娘胎就长了这么一张脸,跟那紫衣山庄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不敢说自己长得玉树临风、风流俊美,可以迷倒天下少女,可也是七尺昂藏、仪表堂堂,再不济也不至于长得丢人现眼讨人嫌吧?

  萧三郎见丁驰满脸疑惑,似乎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顿时也迷糊了。忽然间,他全身剧烈一震,瞳孔不断在收缩,神情极其惊恐地看着丁驰,仿佛要将丁驰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瞧个分明。他喃喃地道:“你……你……是真的……是真的……你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丁驰反而被这个奇怪的人搞糊涂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坏心人’!”萧三郎仿佛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地瞪着丁驰,眼睛里里充满了愤怒、怨恨、绝望、无奈各种神色。

  “坏心人?”丁驰想起没影儿交给自己的那张纸条,难道纸上说的那个“坏心人”就是自己?

  “你知道吗?我这张脸,不是我的脸!”萧三郎指着自己的脸,吼道,“是有人照着你的模样,把我的脸做成你这个样子的!”

  “什么?”丁驰大惊失色,心底有一种强烈的、难言的恐惧,既震惊世上竟有这么心怀叵测的人易他之容,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惟妙惟肖、生动逼真的易容术,简直就是活生生复制了一个自己,连自己也辨别不了真假。

  萧三郎见他神情疑惑,不禁冷笑:“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止被复制了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起码还有数十人!大家都被唤作‘坏心人’,仅以数字区分而已!”他仿佛把丁驰当成了罪恶的源头,话语中充满了愤恨。

  丁驰只觉一阵直入骨髓的恐怖,一时间无法想象这世上突然多了数十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大喊自己是“神箭手,丁驰”,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萧三郎十分懊恼地道:“当初为了生计,我离开了阿玉四处找工作。那一天,我遇到了一名紫衣人,他说可以介绍我到紫衣山庄当家丁。那人说紫衣山庄是豪门大宅,虽是当下人,但也有不菲的收入,要养活我的阿玉和孩儿,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没想到一进了那大门,我便人事不省,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用刀子、针、锥子在我脸上乱动。醒来之后,我便發现自己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更别说单纯的阿玉了!”

  丁驰深呼一口气,顺着萧三郎的目光,看着远处叠翠的青山,知道那里想必就是紫衣山庄的所在。那个地方,有着许多连自己都不知道、却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秘密。

  二、她到底是什么人?

  两名紫衣人找了十几天,然后發现了萧三郎的蛛丝马迹。这些都是丁驰故意透露给他们的,让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丁驰。这时,丁驰已经跟萧三郎调换了装束,并将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在两名紫衣人眼中,满身疲惫、衣衫褴褛的丁驰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代号为“二十三”的“坏心人”。

  丁驰见到紫衣人装作很慌张,却因为跌伤了,逃跑起来一瘸一拐,自然很轻易给他们擒住了,被带上一辆马车后滚滚而去。

  丁驰瞥见马车上还有两个神志迷糊的年轻人,他们身材、年龄和自己差不多,这时和自己一样被五花大绑,难道就像是萧三郎所说的用来复制自己的牺牲品?

  山路崎岖,转过盘旋而上的数条山道,便出现了一座恢弘雅致的庄子。庄子高可接天,外墙漆成紫色,周围种满了各种烂漫葳蕤的花草。每团花草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一株紫色的花树,看得出庄子的主人家偏爱此色。

  进了山庄,大门轰的一声关闭。

  紫衣人将丁驰带进内堂,交给了蔡管家。蔡管家显然余怒未息,冲二人一顿狠狠的责备:“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如此看管不力,若是被主子知道,你们小命肯定不保!算了,既然人都找回来了,这事我就压下去不报了!”

  二人千恩万谢,掏出一大叠银票孝敬蔡管家,暗自称幸地退了下去。丁驰从他们的反应看来,他们全都极其害怕那位庄主。蔡管家压着事件不报,恐怕也是怕被追究管理不善的责任。

  “给我狠狠地鞭笞二十,记住,不要打到脸,这厮的相貌不能损一丁点!”蔡管家趾高气扬地命人惩罚丁驰。

  丁驰要彻查这紫衣山庄,不敢露出马脚,硬生生地挨了这二十皮鞭,直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咬咬牙,全都一一挺过。

  然后,他被人扔在马厩的草堆里,无人理会。他所受的都是皮外伤,无法通过运功治疗,只能长时间慢慢恢复。

  夜阑人静,躺在草堆里的丁驰一弹而起,出了马厩,跳上房顶瓦背’,眺望整个紫衣山庄,对山庄的概貌有了初步认识。虽然此时月上中天,但是庄内多处地方都是灯火通明。

  丁驰施展轻功,查看了多处房屋,也没發现什么端倪,只好返回马厩。

  仅仅过了三天,便有紫衣人带他离开马厩,前往花园干活。按理丁驰伤口未愈,必须休养才行,可是紫衣人们似乎十分轻贱他们这类人。他把丁驰带到花园,这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珍奇的花木。七八个花工穿梭其中,浇花、施肥、松土、裁剪、忙个不亦乐乎。

  丁驰看清了花工们的模样,虽然早有意料,但还是惊讶得全身一震!
这些花工的相貌全都和他一模一样!

  丁驰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多重组合的镜子世界,看着七八个自己在走来走去!

  这些人看见丁驰来了,早已习以为常,没有大惊小怪,自顾自干活。丁驰一边干活,一边找机会和这些人交谈。这些人爱理不理,丁驰极其艰难地才了解到一点有关紫衣山庄的事情。

  他知道那些穿紫衣的都是庄内的守卫,那些被复制成丁驰模样的人充其量都是下人,从事庄内最卑贱的杂事。每个“坏心人”都有一个编号,绣在胸前和背后的衣服上,萧三郎的号码是“二十三”。

  干了两天,这天忽然数名紫衣人冲进花园,将丁驰带到一个偏厅。只见厅里站立了许多紫衣人,他们簇拥在一张交椅四周,椅上坐了一位身材婀娜的紫衣少女。那少女轻纱蒙面,丁驰看不清她的相貌,只觉得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时,他才發现地下跪着三人,正是那抓他的蔡管家和两位紫衣卫士。三人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似乎极其害怕那紫衣少女。丁驰才知道,这神秘的紫衣山庄的一庄之主竟然是一位妙龄少女!

  “你这几个狗奴才,以为暗自把人找回来就没事了?嘿嘿,别以为你们搞些小动作就可以瞒过我的眼睛!”紫衣少女目光如星,冷笑着。敢情二位紫衣人监管不力、被萧三郎逃了出去的事情让紫衣少女發现了,而包庇他们的蔡管家也逃不掉干系,都将面临着惩罚。那少女处事苛刻,似乎容不下属下犯一点的错误。

  丁驰越听越觉得那少女的声音熟悉,可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还有,我的‘坏心人’是你们可以私下用刑的吗?即使他们贱比一条狗,你们却连一条狗都不如!”紫衣少女显然很生气,她的声音圆润好听,可是她每一个字都足以令人颤抖,“拉下去,鞭笞五十!”顺带她还免了蔡管家之位,另任了一个管家。

  那少女斜睨了丁驰一眼,冷冷地道:“你身上有伤,我暂且饶你,打坏了不好。你要是再敢逃走,我拿你去喂狗!”说罢,再也不看地上的丁驰一眼,径直走人内庭。丁驰看着那少女的背影,充满了疑惑。

  丁驰依旧被派去当花工。他一直藏好没影儿交给他的那张纸条,他知道那张纸条还给他传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就是关于那张纸条的质地。

  这是一种十分名贵的桑皮纸。这种纸张柔软而坚韧,一般用来包裹物事,将纸凑近鼻子一嗅,便發现纸上传来淡淡的药味。显然,这是用来包裹膏药所用。那个故人,想必与医药有关。

  丁驰白天和那些“坏心人”一起在园中干活。到了夜里,便施展轻功在庄里窥探。很快,他便發现了西北角的地方有一座孤寂的庭院,经常有外出采购药材回来的紫衣卫士,将大批大批的药材往里面搬去。

  丁驰偶尔从紫衣卫士的闲谈中得知那座庭院叫“化身坊”,似乎是那紫衣少女十分看重的一个地方。丁驰若有所思,化身,化身,这化身坊要化谁的身?

  这天,丁驰随众人将园中晒干的野菊花、金银花等送进化身坊,他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管中窥豹机会。

  那化身坊占地十多亩,丁驰一路走来,只见修廊渠渠,对辟十室,各种设施,十分完备。一名药童在前面带路,别看那些家丁平日对丁驰他们颐指气使,可是到了这庭院之内,全都收敛了气焰。

  来到一处静堂,只见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人在案前提笔抄写,似乎在誊写药方。

  一名紫衣卫士脸上赔笑:“化身大师,你要的这些药材送来了,请您查收。”

  那人根本不看一眼,只用鼻子用力嗅了两下,冷傲地道,“野菊花多晒了一个时辰,精华随水分流失殆尽;金银花多熟一分,药效已变,摘了也白摘。”

  “这……”那紫衣卫士不想他对药材如此苛刻,脸色十分难看。

  “都是废物,扔掉。”那人依旧头也不抬。

  丁驰眼利,远远瞥见那人的字迹,与那纸条上的字迹十分相似。再根据没影儿的描述,便可推断这人便是他要找的人了。他装得十分着急,叫道:“这些药材都是我们花了很多工夫晒出来的,怎么说扔就扔?你再看看!”说完真捧起一捧野菊花送到那人案上。

  紫衣卫士们没想到丁驰竟然这么大胆,不禁脸色大变,连忙将丁驰往后拉回来,可是他那捧野菊花已经落在那人案上。

  紫衣卫士吓得跪地求饶,一把将丁驰按下。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捧野菊花,说道:“都退下吧。”

  紫衣卫士大喜,带着丁驰等人匆匆离开,一路上不断埋怨丁驰鲁莽大胆,差点闯下大祸,看得出这化身大师也是一个他们不敢得罪的人。

  但是丁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夜。

  丁驰越过数幢房屋,来到那孤寂的化身坊。越墙而过,只见静堂里一灯如豆,隐隐看见里面有人影活动。

  门是虚掩的。丁驰闪身进了屋内,一个纵身无声无息地上了屋梁。这招“梁上君子”是他从没影儿那里学来的,百试百灵,屋里的人一点都没有察觉。

  “咿呀”一声,那化身大师从内堂推门而进。丁驰看见是他,便凌空而下,落在那人身前。

  “我来了,无病大哥。”丁驰握着那人的双手。

  “你来了,小驰兄弟。”那人也握着丁驰的手。

  两人相对而立,热血涌上心头。原来这人名叫张无病,他的族弟张无疾死在白鹳帮穆顺的杏子庄,对于没能救出张无疾性命,丁驰一直耿耿于怀。(见箭在弦系列之《深巷卖杏》)他们都是“杏林快剑”张道均的后人,却弃掉剑术一绝,专攻医术,弟兄俩的医术都是举世无双。这张无病向来隐于深山密林,与世无争,丁驰想到不到他居然成了这紫衣山庄内的什么劳什子“化身大师”。

  张无病微微一笑,将手掌摊开,露出一张纸条。这纸条便是白天丁驰趁别人不注意,以极快的手法,夹杂在野菊花里传递给他的。那纸条上面写着“紫衣山庄坏心人”,反过来便看见丁驰用树脂画了一个箭头。张无病一见这个记号,便知道托没影儿传书的那个人来了。

  “我会救你出去的,这一次我不会错过了。”丁驰坚决地道,他再也不会让张无疾的悲剧重现。
“不急。”张无病将丁驰带到另一间居室,丁驰只觉室内影影绰绰,陈列了许多物事。抬头一看,只见屋里正中端放着个丹炉,香烟缭绕,周围摆着行医所用的各类物事。然而,最令丁驰惊讶的是屋内挂着数幅巨型的条幅画卷,画卷上的人物肖像全是丁驰自己,只是每张条幅都从不同的角度描绘丁驰的相貌。画工生动,栩栩如生。一排看将过去,仿佛是丁驰将脸从左至右慢翻过去,清楚地展示着丁驰相貌的每个细节,精雕细琢,连一个稍粗点的毛孔都不放过。

  “这是?”丁驰惊讶地看着这满屋条幅。

  “我被白鹳帮掳到这里。”张无病望着那些条幅,陷入回忆之中,“他们逼我天天看着这些条幅,认清楚你的模样,然后让我操刀将那些年轻人易容改貌,变成你的模样。算上前些天送来的两个,已经将近百人了。”

  张无病长叹一声,目光黯然:“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在我面前杀掉这些年轻人。虽然他们变了模样,但毕竟还是可以活下去。我知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复制那么多个你,这里面有一定有阴谋。”

  “所以你托没影儿传书给我。”丁驰叹道,心想那紫衣山庄委实卑鄙无耻,利用张无病的医者仁心逼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想那张无病都在煎熬中度过,不禁替他难过。这时,他又不禁想起那蒙面的紫衣少女,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如此热衷复制自己?

  “要冒充你,相貌和你一模一样,这只是最基本的第一步。”张无病指着庭院西北角十余丈远,“那里有一个地窖,里面种着一种紫鹩帮萧远洋从异域带过来的植物,名唤‘孟婆花’。孟婆花需要用各种珍奇的药物炼制才能孕育开花,用这种花熬制成汤给人服下,便会前事尽忘,脑里如一张白纸,什么记忆都没有了。这是第二步。

  “第三步,他们再用青鸪帮上官玉的‘摄魂术’,给‘坏心人’脑里种入一种特别的既定记忆,让他们自己都认为自己就是神箭手丁驰。到那时,你即使把他们放出去,他们都想不起自己曾经是谁,只知道自己就是丁驰。”

  丁驰瞪大了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里的可怖和疑惑已到了极点。这三步下来的人,已宛如一次彻底的重生了。只是这三步都极其不易,每一步都不是常人可以达到。那紫衣少女到底是谁?为什么她有这么大的势力和能耐?居然同时可以让善于经商的白鹳帮穆顺为她搜刮神医、让远涉重洋的紫鹩帮萧远洋为她搜罗奇花、让善于异术的青鸪帮上官玉为她传授秘术?“大金鹏王”风扶天大名鼎鼎的十二门徒在江湖中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大豪,居然如此轻易地被她使来唤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该怎么做?”丁驰定定地望着张无病,这场无妄之灾也许只有这位身无半分武功的人可以破解了。

  “再动一次刀,我有把握让这些人恢复原貌。”张无病道,“可是要是让他们服下孟婆花熬制的汤药,那就返魂无术了。”

  丁驰恍然,这三步缺一不可,只要将庄里的孟婆花全都毁掉,他们的计划就无法成功了。这孟婆花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物,要如何才能根除?

  张无病带丁驰走过曲折的回廊,从一个隐秘的入口进了地窖。地窖里面辟了一块空地,地窖上空有一块巴掌大的空隙,柔和的月光从空隙洒下一道光柱落在地上。只见地上长了许多形状奇特、颜色乌黑的花朵,竟然好似娃娃似的在呀呀地嘶叫,骤然看上去仿佛全是诡异的笑脸。

  丁驰不曾见过这么奇异的花卉,不禁伸出手指意欲触摸一下花瓣,却听张无病大喝:“小心!”那花蕊中间突然裂开,露出尖尖的牙齿,闪电般地向丁驰的手指噬来。丁驰反应灵敏,猛地手指一低,避开来袭,顺带屈指一弹,便将那花蕊弹开。

  “这花难道还能吃人不成?”丁驰退后两步,看着张无病疑惑地道。

  张无病从旁边的药桶里舀了一勺药液,“啪啪”地淋在孟婆花上。那些花卉全都张开大口,尽情地享用。若非它们的根部连在地里,丁驰真怀疑它们是妖兽一类。

  “用我炼制的药物喂食,可以镇压它们的凶性,可是我却无法消除它们的药性。”张无病忧心忡忡地道,“终有一天,它们被熬制成汤汁,便能教人忘尽前事。我在配制药物时,对紫衣卫士送来的药材故意挑三拣四,可是我也知道这并不能阻延多长时间。”

  丁驰叹口气,道:“可叹我的弓箭不在手上,否则我一箭便可铲平这块地方。”为了进入紫衣山庄而不引起怀疑,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弓箭交给了神机山庄的小管家青璇看管。此刻手中无弓,弓上无箭,一身绝学大打折扣了。

  “毁了这片孟婆花是不够的。”张无病道,“你得将那紫衣少女手中的一罐孟婆花的种子毁掉,当初她给我不过数粒种子,却可以繁衍这么一片花地。她那一罐种子,足可使漫山遍野开满此物。”三、由嗔生恨,由恨生爱,由爱生痴。丁驰离开化身坊,悄然回到下人居住的地方。过了数日,丁驰对紫衣山庄更加熟悉了。这日,庄内钟声阵阵,所有坏心人都放下手头的活儿,从四面八方一起出来往校场里集合而去。丁驰心下大奇,随着众人往校场走去,他进来校场这么多天,突然见这么多个“自己”在一起,感觉依然十分奇怪。到了校场,只见校场周围站满了紫衣卫士,看样子都是严阵把守,防止众人暴动。

  丁驰混在众人之中,见众人都是依着号码站列,便也根据自己的号码,站在“二十二”和“二十四”之间。等了片刻,却听一名卫士放开嗓门大喊:“庄主驾到!”

  众卫士喝令众人跪迎,丁驰虽不愿意,也只得随着众人跪下。只见那紫衣少女走到罗伞下的交椅坐下,轻轻示意,卫士们才让众人站了起来。

  紫衣少女什么也不说,冷漠地斜睨着众人,仿佛看着一堆刚刚出炉的瓷器,目光中充满了挑剔。

  “十七。”紫衣少女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眼来,立刻就有一名卫士飞身上前,将那名代号为“十七”的坏心人揪了出来。

  “瘦了,补几斤。”紫衣少女淡淡地道。

  “是。”那卫士将“十七号”提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给我好好地吃东西,十天之内长个三四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