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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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楔子

  宋治平四年正月八日。

  辽主耶律博文强攻雁门关第一百三十二天……

  塞北的冷风呼啸,卷起漫天的烽火,破败的巷道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正夹着一卷草席,在满街的死人堆里来回游荡,时不时地俯下身去,在尸体的怀里一阵摸索,或能摸出半个混着血水的馒头,或是翻出几枚银钱。

  雁门关围城近半年,城内早已经是饿殍无数,城门外的护城河畔,早已经堆了半城高的尸体,混着血水和城墙冻在了一起,城内的百姓易子而食也已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冷月如钩,远处的街口突然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那老妪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一身麻衣的中年男子正背着一个硕大的木盒,甩开大步,飒沓而来,一抹长须逆风飞扬,甚是威武。那老妪连忙躲到一边,为那中年男子让开了道路。那中年男子见了,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包冷牛肉,递到了那老妪手里。那老妪正错愕之间,一声炮响,犹若霹雳雷鸣,震得半边城头碎屑横飞!

  那中年男子闻声,一声低呼:“辽人又攻城了!”言罢,一提肩上的木匣,迈步便走。

  就在中年男子转身的一刹那,那老妪眼眸一闪,霎时间精光爆射,一声低喝,周身衣袖无风自动,手中那杆破旧的草席猛地从中断开,露出一把长剑,剑身古朴苍劲,气劲纵横,直逼那中年男子的咽喉。那中年男子闻声一惊,反手一拍背上木盒,一阵机关响动,那木盒向外翻出,数十枚暗器激射而出。那老妪眉头一皱,反手一剑,将暗器荡开。那中年男子夺得了一线时机,步法一转,从那木盒之中取出了一把形貌怪异的弓弩,搭在手上,正要扣发。突然眼前一花,那老妪不知何时已立在了自己身后,此时,一声脆响传来,那弓弩应声断为两截,一道血痕自那中年男子的颈间爆裂。那老妪信手一挥,已将那中年男子的人头捞在怀中。

  那老妪沉声一笑,伸手接了些雨水抹在脸上,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脸孔来。月光映下,那张脸的右半边现出一个古怪的图形来——一尾细鳞的蛟鱼从云雾中腾起,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只独目的鬼怪咬成两截。此刻伴着她的幽幽冷笑,脸上的肌肉一起一伏,那画中的蛟鱼和恶鬼仿佛活了一样,在月下跳动不止……

  一、公输

  攻城的炮火响了一夜,辽人的铁骑一夜之间发起了十几次的冲锋,雁门关的城墙已被涂了半壁的血红。

  站在城头之上,荆南王运起目力,向远处看去,只见无数的毡房帐篷随着山势起伏,无尽无止。塞北的狂风卷起满地的积雪,弥漫在云天之间。阵阵通天的战鼓从大地深处敲响,合着狂躁不休的马蹄声,在空中迸发。

  辽国铁骑如潮水一般再次拥来,三个万人队前后排开,轮番冲击着雁门关的城门。骑兵之后,数十架巨大的云梯,顺着人流上行,搭在雁门关的城墙之上,无数的辽兵手持弯刀戈矛,顺着云梯向城头爬来,被城头的强弓滚石射落,霎时间,城头的辽兵落雨一般的坠下。

  荆南王眼见辽兵越聚越多,连忙伸手一抓,将令旗捞在手中,冒着流矢火炮,亲登城头,组织宋军守城。宋军顿时士气大振,数万士卒齐声大吼,混合着漫天的风雪,煞是雄壮!

  “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怒喝!

  一道紫电自空中闪过,一支硕大无比的长箭凌空射来,将一名执帅旗的士卒钉穿,去势不减,一连贯穿八人,钉在了城头之上,入木有声!那杆帅旗脱手而落,在空中被风一卷,飘飘落地,眼看就要掉落城下!

  这时,一名黑袍的校尉连忙撇开手里的弓箭,一个箭步跃到前面,将那帅旗抓在手中,抓过身旁的一杆长矛,将那帅旗挑在枪尖上,逆着风雪挥起,那旗上的“宋”字,迎风展开,被日光染得雪亮,

  呼吸之间,一匹嘶风的烈马,通体火红,从辽军之中一跃而出,鞍上坐着一个铁帽貂裘的将军,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两条浓眉斜飞入鬓,身后系着一条熊皮的箭袋,箭袋里整齐地插着七支硕大的长箭,一双虎目正紧紧地盯着那校尉手中的帅旗,将怀中那把通体苍黑的铁弓拉成了一轮满月。

  “就是他!”荆南王一声爆喝,手中令旗一挥,千百士卒同时放箭,无数流矢飞蝗一般,向那铁帽貂裘的将军射去,怎料那将军眼看弓箭射来,丝毫不为所动。那将军坐下的战马也极为神骏,扬蹄一跃,便是十丈有余,将射来的箭雨尽数避开,电光石火之间,那铁帽貂裘的将军又发一箭,将那挑着帅旗的长矛一箭射断,去势依旧不减,立毙数人!

  荆南王见了,不禁冒了一头冷汗。要知道那铁帽将军所立之地离城头足有一千余步,箭射城头,强劲如斯……

  正错愕间,第三支箭也已经到了,荆南王步法一动,袍袖一卷,劲力鼓荡,卷起一地烟尘,内力过处,龟蛇二象,赫然成型,正是武当龙门的不世绝学——真武荡魔诀!

  那将军的长箭与荆南王的内力相激,发出一声爆响,气势稍弱,被荆南王抓住时机,陡然加力,劲灌五指,硬生生的将那长箭抓在了掌中!与此同时,那长箭上所附的真力也顺着荆南王的手臂逆流而上,直逼荆南王的经脉。荆南王一口真气滞涩,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将城头的一片积雪染得血红!

  三箭发出,那铁帽将军催马上前,辽兵士气大振,发出震天的吼叫,顶着宋军的箭雨,冒死上前!

  荆南王见了,强运内力,抬手封了自己四处大穴,强行压下伤势,劈手夺过那面帅旗,连着旗杆捆在背上,抽出一把长剑,分开人群,凭空一跃,立在了城头之上,运足内力,高声啸道:“赵某头颅在此,请教将军神箭!”

  那铁帽将军见了,一声豪笑,手中弓弦连动,每发一箭,便高喝一声。荆南王此时已然运足真力,周身衣袖鼓荡,化出荡魔之象,一龟一蛇绕着荆南王上下飞舞,仰天嘶吼,将那铁帽将军射来的长箭尽数捞在掌中!

  宋军士气一振,与辽兵鏖战约有三个时辰,仗着雁门天险,将辽兵挡在了关外。那铁帽将军眼看失了战机,也不再战,令旗一挥,辽军纷纷退去。

  铁帽将军拍马走在士卒最后,将那支大弓负在背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折为两截,向着城头高声吼道:“我,契丹萧师敬,今日折箭为誓,破关之日,我必屠遍此城,鸡犬不留!”
眼看萧师敬渐行渐远,荆南王一个踉跄,栽下了城头。士卒之中,猛地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老道,分开人群,将荆南王扶起,盘膝而坐,将掌心抵在荆南王的后心之处,缓缓渡入一道真气。

  “鬼道长!公输先生到了吗?”荆南王吐了一口浊气,缓缓说道。

  那老道闻言,干涩地点了点头。

  “好!有公输一脉的天机神臂弩相助,何愁辽兵不破!快,扶我起来,去迎接公输先生!”荆南王长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鬼道人见状,一声长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染满鲜血的木牌,那木牌半木半玉,莹润异常,上面刻着两个云纹古篆的大字——公输!

  荆南王见了,失口惊道:“怎么回事?”

  “今早换岗的士兵在城西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旁边还有一个破碎的大木匣,还在尸体的腰带上发现了这个腰牌。”

  荆南王接过那面腰牌,沉默半晌,徐徐说道:“我原本是想请公输先生来铸造天机神臂弩,做守关之用,却不料竟害了公输先生的性命。公输一脉,乃是单传,自此后,天下怕是再也见不到天机八器了!”

  鬼道人听了,也叹了口气,接口说道:“王爷,还有一件事,老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荆南王摆手说道。

  “朝廷已经两个月没有给我们运送过粮草了,据探子来报,现如今朝中文武大半都支持宰相田之桓的计策,借辽人之手,将王爷除掉!方鸣鹿苦谏无果,已被打入了死牢。不如今夜,趁辽军疲乏之际,率领我川蜀精锐,连夜突围,冲出雁门关……”

  未等那鬼道人说完,荆南王蓦地一摆手,沉声说道:“道长!这雁门关内可有着四十万的百姓,难道我等真要眼睁睁地看着萧师敬屠遍全城吗?”

  那老道闻言,眉头一敛,不再言语。

  荆南王站起身来,抚着城头,低声念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突然,荆南王猛地转过身来,沉声说道:“既然公输先生是在城内被杀的,想来雁门关内一定混入了辽军的高手。传令各军,加派两组岗哨,密切监视城门动向,谨防辽人里应外合!”

  鬼道人闻言,接过一支令箭,飞也似的奔下城去了。

  二、兵图

  夜半,荆南王披衣而起,在案头上点燃了一支烛火,从袖筒里取出了那面刻有“公输”二字的木牌,拈在手中,略一用力,将那木牌掰成了两半。自那木牌之中忽地飘出了一纸锦帕,薄如蝉翼,被荆南王信手一捞,抓在手里,展开来足有一丈见方,月光映下,那锦帕上画满了机关图形,消息图谱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许多蝇头小楷,帛绢正上方写着五个龙纹古字——天机八器图。

  荆南王细细看了许久,徐徐地吐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公输兄,这天机神臂弩的图纸,你终究是送到了,只可惜……”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又有什么可惜的?”荆南王话音未落,一个苍凉萧索的声音,猛地从荆南王的身后传来。

  “柳不归!”荆南王一声低呼,转过身来,抬眼一看,一个白衫男子正立在屋顶的房檐之上,衣袖之上画满了星河古卦,晦涩幽深,背负一架古琴,袍袖涌动,衣发飞扬,正是天下第一刺客柳不归。

  荆南王面上笑容不改,脚下却已变了步法,两脚不丁不八,落地生根,反手一挥,将那张天机八器图抓在掌中,暗运真气,扬声问道:“柳兄深夜到此,意欲何为啊?”

  柳不归闻言,面上一冷,沉声说道:“为你手中的天机八器图!”

  “你可知道,若没有天机八器图,便无法铸造天机神臂弩。没有天机神臂弩,这小小的雁门关,如何能抵挡八十万的辽国铁骑!”荆南王狠声说道。

  “这与我无关,柳某这半生,负聆心母子太多,现如今,顼儿想做大宋的皇帝,我便是拼了命也要帮他登上九五之位!”柳不归幽幽一叹。

  荆南王闻言,猛地放声大笑,朗声说道:“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没有了天机神臂弩,雁门关不日便破,我与辽人难免一战,到时便可借辽人之手将我铲除,赵顼则按兵不动,坐收渔翁之利,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争夺帝位!好计策!只不过,契丹萧师敬今日在城前已发了屠城之誓,一旦本王战败,这雁门关内的四十万百姓便难逃一死!柳先生,苍生何辜啊?”

  柳不归略一沉吟,眼角现出一丝痛色,涩声说道:“我儿登基之日,柳某定当引剑自刎,以谢天下!”

  “这天机八器图,柳兄可是非夺不可?”荆南王狠声问道。

  “非夺不可!”

  话音未落,柳不归已然飞身而起,宛若一只鹰隼,自屋顶上俯冲而下,眸间一道神光爆射,直激得荆南王心内一紧,只是这一瞬失神之际,柳不归足下一顿,再次凌空而起,荆南王只觉劲风扑面,抬眼一看,柳不归已至身前,连忙转身,大袖一拂,将身侧一座石狮扯到身前,内劲催发下,真气鼓荡,那石狮带足风声,直奔柳不归撞去。

  只听得柳不归沉声喝道:“好手段!”说话间,一掌轰下,掌风过处,狂风嘶吼,灼浪逼人。荆南王也不愧为龙门正宗,竟全然不惧,大喝一声,催动石狮与柳不归硬拼了这一记掌力,而后足尖一点,飘后丈余远近,正待还手,只见柳不归身子微微一动,大喝一声:“得罪了,再接一掌吧!”

  言罢,身若柳絮乘风,又是一掌拍来,宛若鬼魅。荆南王眼看避无可避,只得出掌相迎,只觉柳不归此时真力暴涨,震得自己骨髓吃痛,筋骨欲散,今日在城头所受的伤势隐隐压制不住,经脉跳动不止,连忙借机后退,卸掉柳不归的力道,更反手将石狮插到土中,将反震之力导入地下。直震得那石狮入土三尺有余,内劲贯穿之下,划开一道丈余长短的沟壑。此时,荆南王方才止住退势,正要运功起身,只听得耳畔又是一声雷音炸响,柳不归又是一掌拍到,大声呼喝道:“第三掌!”由不得荆南王多想,柳不归掌风已激起一阵风烟,夹杂漫天风雪,经柳不归内力一逼,打得荆南王面上阵阵疼痛。眼看退无可退,荆南王当下眉头一竖,一声怒吼,踏地震足,借反冲之力,冲身而起,“真武荡魔诀”全力催发,龟蛇二象赫然成型,左右手连拍数掌,迅猛绝伦,掌力相叠,硬拼了柳不归一掌,退了半步,周身气血翻涌,经脉欲裂,久久不觉。
就在荆南王经脉滞塞的这一刹那,柳不归欺身一靠,手指一挑,已将荆南王握在手里的天机八器图挑在手中。这时,四围骤明,鬼道人带着一队士卒举着火把自四处涌出,纷纷张弓搭箭,将柳不归围在了正中。

  正要万箭齐发之际,荆南王挣扎着站起身来,沉声喝道:“放他走!”

  鬼道人正要开口,荆南王略一摆手,涩声说道:“天下第一刺客要走,谁能拦得住他?叫众军收了弓箭,免得徒添伤亡!今日是赵某技不如人,柳兄慢走,勿伤我手下士卒!”

  柳不归闻言,大袖一拂,腾身上了城头,拱手一揖,朗声说道:“王爷重伤在身,在下胜之不武,来日再来赔罪!告辞!”

  声犹在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眼中已不见了柳不归的身形。

  望着城头凄冷的月色,荆南王徐徐叹道:“来日再来赔罪?没有了天机八器图,这雁门关还能见到来日吗?”

  静静地立了半晌,荆南王缓缓回过身来,向鬼道人说道:“去江湖上传我命令,七日之内!取柳不归人头者,赏银十五万两,南珠一十八颗;有追回天机八器图者,赏黄金二十万两,血玉珊瑚一树。”

  鬼道人笑道:“王爷好计策,就算他柳不归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天下武林的追杀!到时这天机八器图还会回到我们手中!”

  “不知这雁门关,还能否坚持七天!”荆南王幽幽一叹,缓步走入了夜色之中,略显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三、鸠摩婆

  黄河古渡,冷月高悬。

  柳不归抬手封了自己两处穴道,倚在道边的一棵树上,喘息不止。

  今天,已经是离开雁门关的第三天了。在这三天里,无数的江湖好手层出不穷,自雁门关外一路厮杀,围追堵截,柳不归的剑下,已不止死了多少高手。这其中不乏早已绝迹江湖的人物。

  前面就是黄河古渡,柳不归已做好了打算,过了黄河,便直奔风雨陶然亭,找易何求治伤。

  遥遥的望见前方渡口处有一处酒家,门口的酒旗被人扯了去,换做了一面白布,上书七个斗大的血字——柳不归命丧于此!

  酒旗飘动,酒舍之内,一声鼓响,宛若平地惊雷,震得屋顶尘土,四散激扬。

  柳不归听了,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从身后解下了那张古琴,立在地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随后便是一阵机关响动,那张古琴猛地从中间张开,分作两边,露出中间的一方狭长的铁匣,铁匣的四壁之上,并排列着五把剑,有长有短,形貌各异。柳不归思索了一阵,从里面抽出了一把翠绿色的长剑,随后将琴匣并拢,依旧负在背上,一声长啸,迈步走向了那间酒肆,临近门前,抬手一掌,将那扇门板震得粉碎。

  凛冽的江风灌了进来,吹得酒肆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柳不归长声一笑,倒提着长剑,拽过一只板凳,坐在了门口,扬声说道:“是哪位朋友要取我性命,可敢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自楼上猛地坠下一物,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滚了数圈,柳不归定睛一看,乃是一颗圆滚滚的人头,面黄肌瘦,一头灰白的乱发裹在头顶,两道黄眉斜飞。正当柳不归诧异之际,一个激越轻扬的男声自楼上传来……

  “南疆黄眉叟,巴山藏骨洞洞主,善驭毒虫猛兽,昨夜子时,被我击杀与此,得熊胆虎髓若干,与君下酒。”

  言罢,一道身影迎风而落,半空中化出八道人像,占据八卦方位,或目真或笑,或悲或怒,落地之时又合为一处,化作一袭黑衫背对着柳不归,孑然独立,迎着凛冽的江风,猎猎飞扬。

  “方师弟……”柳不归涩声说道。

  那身影闻言,周身一震,缓缓回过身来,面色苍白,满脸的风霜写满了悲戚,眉间的血痕也早已不复往日那般雪亮,显然是深受重伤,此人正是天下第一神捕——鬼谷方鸣鹿。

  看着柳不归一脸惊诧,方鸣鹿眉头一挑,完全视而不见,步子一迈,拽过一张酒桌,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放在桌上,一股虎腥之气,迎风散开。

  方鸣鹿略一迟疑,左手一抬,自袖中拎出了两支青黑色的判官笔,“哆”的一声,钉在桌上,朗声说道:“冀北血钟馗,善土遁伏击之术,藏于古渡沙洲之内,被我子午镇魂钉穿心而过,经脉俱碎,爆体而亡,只余这两根判官笔,与君为箸!”

  话音方落,方鸣鹿又一转身,将柜台震得粉碎,露出一把硕大的单刀,通体以黑金铸就,刀柄处镶嵌一枚蟒牙,雕做鬼眼之形,刀身之上,血光闪动,血槽之内,一条金色的蛟龙,时隐时现,往返游曳。

  只听方鸣鹿朗声说道:“魔门左使郑三霸,坐镇河口,扼守古渡咽喉,与我恶战一夜,被我格杀于黄河浪中,尸首难寻,只留下这柄黑煞魔刀,与君割肉!”

  言罢,又一转身,抬手一掌,将头顶的楼板震得粉碎,一面铜绿昂然的战鼓自头顶落下,砸在地上,入地三寸有余,鼓面之上血渍斑斑,鼓声雷震,犹若龙吼。方鸣鹿抬手一抓,将那面铜鼓拉在身前,朗声说道:“沧溟道人追烟子,十五年前,持此龙吼破天鼓横行西南,一炷香之前,死于我鬼谷绝学四象阴阳掌下,其血尚温。”

  柳不归涩声说道:“方师弟,在这黄河古渡伏击我的人,都是你杀的……”

  怎料方鸣鹿也不答话,反而转过身去,将一面白布揭下,露出一面雪白的墙壁,墙壁上被人以鲜血写了无数的名号,密密麻麻,足有百余!

  柳不归见了,一时间百感交集,正待说话,突然自门外远远的传来了击掌之声,柳不归循声看去,之间一个裘衣褴褛的胖子,留着一口糟乱的白须,左肩上斜搭着一块棉布袈裟,露着光头,捻着一串苍青色的铁佛珠,一步一顿,迤逦而来。

  “吐蕃国师——宗日丹巴!”方鸣鹿冷声说道。

  柳不归闻言,面色一冷,手中长剑一震,一时间剑气纵横,凌厉无比。

  那吐蕃国师见状一笑,退了半步,双手合十,迎风而立。

  “你也来寻柳某的晦气吗?”柳不归朗声问道。

  “阿弥陀佛!和尚不敢,久闻鬼谷神通,素有威名,今日有缘一见,怎敢轻试其锋啊?”宗日丹巴一脸笑意,欠身说道。
“既然如此,大师意欲何为啊?”柳不归冷声问道。

  “来给柳先生指条明路!”

  “明路?”

  “不错,柳先生舐犊情深,为保儿子登上帝位,甘愿被天下武林所追杀,着实可敬。方神捕轻生重义,为助柳先生平安渡过黄河,逃出天牢,在这黄河古渡口守了整整三天,将埋伏在这里的高手一一格杀,这份义气,和尚也是佩服不已。现如今,方神捕被朝廷通缉,柳先生被武林追杀,两位早已不容于大宋,不如投身我吐蕃,与大辽联手,待到雁门关破城之日,我吐蕃便自西南起兵,遥遥呼应,与宋朝平分川蜀之地,到时凭二位的本事,封疆裂土,出将入相岂不唾手可得!”宗日丹巴笑意不减,徐徐说道。

  柳不归闻言,一声冷笑,朗声答道:“老和尚,你也忒小看人了,纵是全天下不容,我又岂能和你这番贼为伍?再不离开,休怪柳某剑下无情!”

  “好!”柳不归话音刚落,方鸣鹿猛地朗声一喝。

  柳不归闻声回过身来,只见方鸣鹿目光炯炯,朗声说道:“大师兄你夺天机八器图是为了妻儿,方鸣鹿无话可说。然而,我毕竟是宋人,为了雁门关四十万百姓,这天机八器图,我也非夺不可……”说道这里,方鸣鹿眼中的神光猛地一黯……

  这时,柳不归猛地一笑,抬手揭开了一坛黄酒,倒了两碗,逆运剑气,将手指割破,挤出数滴鲜血,洒在酒中,掌风一送,推到了方鸣鹿面前。

  “方师弟,喝了这碗酒,你我放手一搏,生死由命,两不相负!”言罢,将酒碗一把端起,将碗中黄酒,一饮而尽。

  方鸣鹿见了,冷眼瞟了一眼宗日丹巴,嗤声一笑,将碗中黄酒一饮而尽。

  “来吧!”柳不归掌指一动,剑锋斜指,一时间气劲纵横。

  怎料方鸣鹿却丝毫不动,只是痴痴一笑,如癫似狂,迎着黄河的水声,方鸣鹿蓦地衣发陡张,大笑三声!一口鲜血涌出,竟直挺挺地栽了过去。

  柳不归见了连忙上前,将方鸣鹿扶起,手指在方鸣鹿脉上一搭,抬眼一看,方鸣鹿的脸色已变成一片赤红。

  “怎么回事?方师弟……”柳不归连忙将手掌抵住方鸣鹿的后心,将真气徐徐渡入。

  只听方鸣鹿低声笑道:“大师兄的天部神通纵横天下,动起武来,小弟岂是敌手,与其你我兄弟反目,不如遂了这老秃驴的愿……”

  “这毒是他下的吗?”柳不归手腕一抖,那柄长剑之上霎时间凝出了一层冰霜,隐隐有剑芒闪动。

  方鸣鹿摇了摇头,徐徐说道:“是鸠摩婆。”

  柳不归顺着方鸣鹿的目光向上看去,只见房梁之上正趴着一只通体血红的斑纹蜘蛛,腹上生着一张人面,那人面极尽妩媚,乃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此刻,正在媚笑不止。那蜘蛛的口中吐出了一根金色的蛛丝,蛛丝的尽头,一滴橙黄色的毒液正滴在方鸣鹿刚才放置酒碗的地方。

  “你既然知道,为何要喝?”柳不归一声怒喝。

  “师兄敬的酒,我怎能不喝?既然我已干了这碗酒,兄弟义尽,你我自此两不相负,珍重……”言罢,长啸三声,一代名捕,溘然长逝。

  柳不归一声低哼,那剑上的剑芒骤然暴涨。宗日丹巴见了,连忙说道:“柳先生,听我一言,现如今你已无路可走,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传遍消息,说方鸣鹿死在了你的手里,到时候又会有多少的人追杀你,以尊师顾鬼王的脾气,他会放过你吗?你一心为你儿子赵顼争夺帝位,可是他知道你是他的父亲吗?就算他知道,你们父子有生之日可能相认吗?天地虽大,你已无处可去,有些事一旦做了,便永远都无法回头了,只有走下去,贵公子才能得偿所愿,方神捕才不会白死,燕聆心被囚十年的苦才不会白吃。现在,和尚这里就有一条这样的明路……”

  话音未落,宗日丹巴微微一侧身,遥遥一指,柳不归打眼看去,只见黄河岸边此刻正停着一叶小船,船头立着一个一身蓑衣的汉子,看不清形貌,船尾倚着一个锦衣罗裙的女子,曼妙婀娜,此刻正摆弄着一把团扇。

  柳不归思量许久,对着方鸣鹿的尸首,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猛地振衣而起,手上剑芒尽散,幽幽一叹。

  宗日丹巴见了,一声豪笑,朗声说道:“自此以后,天下富贵,任君予求!”

  柳不归闻言,猛地收住脚步,沉声说道:“我做这些,乃是为了我的妻儿,美女财权,粪土尔尔!”

  宗日丹巴吃了个闷亏,面上一红,也不多言,当前带路,带着柳不归,踏上了那叶小舟。

  刚一登船,船尾那个锦衣罗裙的女子便递来一杯清酒,柳不归豪声一笑,一饮而尽。不过片刻的光景,柳不归便感到头晕目眩,阵阵困意袭来,沉沉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中,只觉这艘小船去势如飞,耳畔只闻惊涛拍岸,大浪淘沙……

  四、入相

  待到柳不归幽幽转醒,窗外已是日影迟迟。

  柳不归吸了口气,振衣而起,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件木舍之内,推开房门,漫天的风雪霎时间涌了进来!

  一个青衣小帽的童子,戴着一张青色的面具正立在屋外,听到柳不归开门的声音,连忙回过身来,躬身一揖,轻声说道:“柳先生醒了,请随我来,堂主有请!”

  “这是什么地方?”柳不归张口问道。

  “雁门关十里之外!”那小童躬身答道。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马车已经备好,柳先生这边请!”那小童略一欠身,引着柳不归登上了一驾苍青色的马车,车内锦座棉帐,正中的案几上正摆着柳不归的古琴。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停了下来。柳不归下了马车,走进了一个破落的老宅院,过了影壁,正堂的门外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锦衣狐裘,面上戴着一张赤焰獠牙的面具,肋下挂着一件三尺余长的物件,裹着层层破布,看不清形貌,腰带上悬着一面铁牌,上面雕着一尾蛟龙,绕着两个字盘旋飞腾,那两个字乃是契丹文字,译成汉文便是“精忠” 。

  柳不归见了,沉声说道:“契丹精忠堂!”

  那鬼面人听了,豪声一笑,朗声说道:“柳先生好眼力,正是精忠堂。”
那鬼面人正要再言,柳不归猛地大袖一拂,转身便走,口中说道:“柳某实不愿与屠夫禽兽为伍,就此别过!”

  “屠夫禽兽!哈哈哈……”那鬼面人听了,身法一动,拦在了柳不归身前,朗声说道,“柳先生只知我契丹精忠堂嗜血好杀,屠戮了许多宋人,却不知在我辽人心中,你们汉人又不知杀了我多少契丹人!你汉人强盛之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代帝王不曾用武,几百年来,又杀了我多少族人?难道我契丹人杀你们汉人便是禽兽屠夫,你们汉人杀我契丹人便是天经地义吗?”

  柳不归身子猛地一震,收住了脚步,愣在了当场。那鬼面人走上前来,拍了拍柳不归的肩头,沉声说道:“柳先生,如今在这雁门关前,没有大宋,也没有大辽,不分契丹人,还是汉人,你我都有着共同的敌人——赵云卿!”

  “你要如何?”柳不归问道。

  那鬼面人轻轻一笑,负过手去,缓缓说道:“雁门关者,天险也,大宋之屏障!现如今,又有荆南王这等名将镇守,若要强攻,恐怕不易。现在的宋朝,青州,甘凉,川蜀三地皆为荆南王所有,荆南王一日不死,赵顼的龙位便一日不稳,因此,我想请柳先生帮我攻下雁门关,除掉荆南王,你我各取所需。”

  柳不归闻言,冷声笑道:“我助你破了雁门关,岂不是引狼入室?荆南王为祸不小,你们契丹人不也是一样的狼子野心?”

  “非也非也,柳先生此言差矣。破了雁门关,你宋朝还有七巅十三险,九城十八关。一时之间,我辽兵还奈何不了你宋朝,到时柳先生大可亲自挂帅,你我战场一决。然而此时此刻,天下三分,荆南王,大辽,赵顼各占一方,你我两家先联手除掉荆南王,此后再一争天下,又有何不可啊!”

  听到这里,柳不归不禁有些犹疑,眼眉低敛,若有所思。默立半晌,柳不归猛地回过身来,沉声说道:“你想怎么做?”

  “盗图!”那鬼面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盗什么图?”柳不归问道。

  “真正的天机八器图!柳先生你手里的天机八器图是假的!荆南王故意让你盗走一份假图,并在江湖上放出风声,搅动天下武林追杀与你,更成功地利用你吸引了我精忠堂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就当我们倾尽全力追杀你的时候,荆南王已悄悄地拿到了真的天机八器图,开始铸造图中的天机神臂弩!”鬼面人狠声说道。

  “你怎知我手中的图是假的!”柳不归问道。

  “在柳先生昏迷之时,我曾看过你身上的图纸,做工之精,虽能以假乱真,却缺少了一样东西,那便是公输一族滴血则现的秘印!五天之前,我曾冒死潜入过雁门关,截杀公输愆,只可惜,虽然杀了公输愆,却没能拿到天机八器图!”鬼面人一声长叹。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柳不归问道。

  “柳先生请先在这宅子里住下,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通知你!”言罢,那鬼面人裘衣一摆,转身出了宅院。

  与此同时,一阵的声音传入了柳不归的耳中,柳不归循声看去,只见宅院屋顶的积雪之中正钻出一只通体火红的四脚小蛇,昂首吐信,在那小蛇的额头正中还纹着一片桑叶,古意盎然。

  柳不归见了那小蛇,眉头一皱,迈步进了宅子的卧房,拢了拢炭火,倒头便睡!

  夜半时分,风雪骤停,卧榻之上的柳不归猛地睁开了双眼,抬手抓过了案头的古琴,夹在肋下,轻轻将窗户推开了一角,纵身一跃,落在屋外,随后足尖一点,身形陡然腾起,宛若一羽鸿毛被大风托起,不带一丝重量,逝若轻烟,在茫茫雪地上不曾留下一个足印。

  行不出半里,一座枯木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橘红色的八角宫灯,柳不归见了,连忙加快脚步,赶上前去。烛火映下,那持灯的乃是一个高挑妖娆的妇人,发髻高盘,以一块黑纱遮住了面孔,罗裙之下,乃是一双赤脚,踏在刺骨的冰雪之中,依旧红润晶莹,一条通体火红的四脚小蛇正从那女子的肩头爬出,对着灯火,呼吁烟气。

  在那妇人的身后,立着一个高瘦的老者,略显伛偻,身着一件黑布的斗篷,见到柳不归后,那老者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刚直与威严。

  见了那老者,柳不归躬身一揖,口中说道:“田相,你怎么来了?”

  那老者正是当今朝廷的宰辅——田之桓。

  “柳先生!精忠堂的事查的怎么样了?”田之桓问道。

  “虽有些头绪,进展却不大。”柳不归沉声一叹。

  田之桓闻言,连咳了数声,涩声说道:“柳先生还需多加费心,莫要忘了半年前的那些事啊!”

  听了这话,柳不归猛地一凛,思绪不禁回到了半年以前。那时,赵顼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大辽铁骑来犯,荆南王北上雁门关。朝中大臣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主战派主张发兵北上,联合荆南王,共抗辽国。主和者主张静观其变,坐收渔利,荆南王胜,则联合大辽攻打荆南王,辽国胜,则与荆南王兵和一处,共拒辽兵!主战派,以兵部尚书聂孤融为首;主和派,以端明殿大学士东方钰为首。一时间朝野纷争,苦斗不休!

  一日清晨,忽有军士来报,兵部尚书暴毙于家中,颈上头颅,不翼而飞,聂府正堂之上,被人蘸着鲜血写着两个契丹文字——精忠。自那以后,主战派大臣接连被杀,或死于家中,或死于衙门殿阁,命案现场均有“精忠”二字为记。一时间,朝野震动,无人再敢言战。半月之后,忽有一夜,赵顼猛地从寝宫惊醒,低头一看,枕边正插着一支精钢所铸的匕首,匕首刃上上书两个契丹血字——精忠。

  那时,方鸣鹿正在西南边境彻查拜月教谋逆之案,无暇分身。燕聆心爱子情深,恳求柳不归调查精忠堂,柳不归随即远赴辽东。而后,方鸣鹿大破拜月教,自西南归来,身受重伤,几乎丧命。养病之际,还每每上书赵顼,请求朝廷兵发雁门关,与辽兵对战。燕聆心深知若是此时将实情告知方鸣鹿,以方鸣鹿的性格,势必追查精忠堂,然而方鸣鹿此时重伤未愈,为了防止精忠堂向方鸣鹿下手,燕聆心与宰辅田之桓商议过后,下令逮捕方鸣鹿,将其押入天牢,借天牢之坚固保护方鸣鹿免遭精忠堂所害。
眼看半年过去了,柳不归这边始终没有音讯。这时候,荆南王请公输愆相助,铸造天机神臂弩的消息传到了朝中。燕聆心得知后,与柳不归定下了一条反间之计,让柳不归夺下天机八器图,那天机八器图中所记载的皆为公输一族设计的攻城守国之利器,辽国垂涎不已,精忠堂也将因此浮出水面,拉拢柳不归。到时,柳不归便可以打入精忠堂内部,将其一网打尽。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呢,方鸣鹿得知了柳不归夺走天机八器图的消息,心急之下,逃出天牢,破狱而出,在黄河古渡守了三天,格杀了无数想要埋伏柳不归的高手。最后……

  “咳咳……咳……”眼见柳不归有些走神,田之桓咳了咳嗓子,将柳不归唤了回来。

  柳不归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对不住,柳某失神了。”

  “不妨事,不妨事,这次与你联络,是奉太后的懿旨,交给你一样东西!”言罢,田之桓,将右手伸入袖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油纸的纸包。柳不归接在手里,打开了一看,纸里包的乃是十几块桂花糕。柳不归伸手抓了一块,放在嘴里,微微一笑。

  “柳先生,现如今吾皇年幼,方神捕又英年早逝,老夫已是这把年纪,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见先皇帝了!这大宋朝的江山还要多多仰仗柳先生啊!太后幼帝,孤儿寡母,这副担子怕是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田之桓拍了拍柳不归的肩膀,轻声说道。

  “可怜方师弟,不知内情,枉死黄河渡口。有劳田相,替我转告太后娘娘,柳某人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保她母子周全!”柳不归大袖一拂,身形有若乘风破浪,声犹在耳,人已不知踪影。

  “相爷,这姓柳的好高的武功!”那个赤足的妖娆妇人,惊口呼道。

  田之桓闻言,微微一笑,沉声说道:“鬼谷传人,天、地、玄、黄,哪一个不是独步天下,可惜了……”言罢,幽幽一叹。

  “敢问相爷,可惜什么?”那女子接口问道。

  “没什么。走吧!”田之桓长吸了一口冷气,吹灭了那妇人手中的八角宫灯,踩着林中的积雪,慢慢地去了。

  五、三军辟易

  彤云密布,寒风刺骨。

  柳不归早早地出了宅院,在老宅的门外,正停着一辆黑金色的马车,马车外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锦衣狐裘,面上戴着一张赤焰獠牙的面具,肋下挂着一件三尺余长的物件,裹着层层破布,看不清形貌。

  “是你?”柳不归说道。

  “是我,柳先生请上车。”鬼面人笑道。

  柳不归闻言,也不答话,迈步进了车内,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柳不归睁开双眼,下了马车。抬眼一望,脚下所立之处乃是一处校场,天高云阔,一望无际。

  百步之外,乃是一座辕门,门前一杆接天的大旗,迎风抖动,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字——辽。左右两边乃是两排士卒,各执着斧钺弯刀,各式兵刃,充足仪仗之用,煞是威武。

  柳不归跟着那鬼面人迈步进了辕门,校场四周,高大起伏的均是契丹人的毡房营帐,无数的契丹军士列阵下马,面向东方,肃然而立。

  柳不归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个高台,四周各设有石阶三十级,高台之后乃是一座牛皮大帐,帐前坐着一位铁甲黑袍的中年汉子,目光如电,龙形虎躯,正和左手边一个略胖的番僧交谈。那番僧柳不归倒也认识,正是吐蕃国师宗日丹巴。

  看到鬼面人远远走来,那铁甲黑袍的中年汉子缓缓站起身来,豪声笑道:“是徐先生到了!”

  说话间,鬼面人也走到了那铁甲黑袍的中年汉子身前,将右手放在左胸之前,单膝跪地,口中颂道:“卑职徐鲁子,拜见大王。”

  柳不归见了,心中暗暗思量道:“原来这精忠堂的鬼面人名叫徐鲁子,这个铁甲黑袍的中年汉子就是大辽国主耶律博文!”

  这时,耶律博文也注意到了柳不归,连忙问道:“徐先生,这位是……”

  “鬼谷柳不归!天下第一刺客!”徐鲁子接口答道。

  耶律博文听言,一声豪笑,反手解下了腰间的酒囊,掷给柳不归,朗声说道:“我契丹人最佩服的就是英雄,柳先生远来是客,耶律博文先干为敬。”言罢,自桌前取过一袋烈酒,一饮而尽。

  柳不归不由愣在了当场,心里寻思道:“这耶律博文虽是我汉人的死敌,今日一见,却也不失为一个粗豪磊落的汉子,此刻,我俩相距不到七步,要杀他却也不难,可他以诚待我,我怎好痛下杀手……”

  正犹豫之际,耶律博文已将手中一囊烈酒尽数喝尽。柳不归见状,一声长叹,也举起了酒囊,还未放到嘴边,只听一阵阵惨叫之声,从西北方向传来,夹杂着战马嘶鸣,杀声动天。在场辽人,纷纷拔出兵刃,簇拥着耶律博文登上了校场中央那座高台,纵目一望,只见西北方向,两道人影势若奔雷,在军阵之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

  当先一人,乃是一个灰衣磊落的老者,清奇桀骜,一头花白的头发,不盘不束,映着长眉白须迎风飘动,身后背着一把云纹古篆的长剑,直透军阵,所到之处,剑气纵横,威不可挡。

  柳不归见了那老者样貌,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口中喃喃念道:“师父……”

  在那老者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须发赤红的矮胖老叟,那老叟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铁匣,通体苍黑,呈八角之形,上刻周天卦象,每一角处均有一条黑铁铸就的机关手臂,持着各色兵器,或长枪大斧,或剑盾刀索,八条铁臂上下挥舞之间,俨然是一套极为神妙的武功,施展出来,指东打西,恣肆汪洋。

  耶律博文见了,拉过徐鲁子低声问道:“这是何人?”

  徐鲁子正色答道:“负剑的老者乃是鬼谷顾惊鸿,号称一代鬼王;使八条铁臂的是赤发灵鳌燕不二,乃是墨家嫡传,机关铸造之术天下无匹!”

  正当耶律博文备感惊奇之时,顾惊鸿身法陡转,身形冲天而起,一双瞳子神目如电,左右一看,一眼便望到了耶律博文,当下一声长啸,口中呼道:“老乌龟,先夺耶律博文人头者为胜,你输定了!”言罢,一声豪笑,须眉涌动。

  徐鲁子见了,连忙喊道:“快!收住心神,捂上耳朵。”耶律博文愣了一愣,刚刚捂住耳朵,便听一声龙吟怒吼自顾惊鸿口中冲天而起,声闻数里,竟将无数马蹄震荡的声音俱都压了下去,宛若雷霆霹雳,震得战阵之中十余名辽军将领口耳之间鲜血倒流,摔下马来。大军前队无故骤停,后队人马止不住脚步,冲撞上来,一时间数千人马,乱作一团。混乱之中,顾惊鸿振身而起,直奔耶律博文杀来。
突然,斜刺里一支彪军冲突而至,当头一员将官勒马扬刀,直奔顾惊鸿后颈劈来。怎料顾惊鸿看也不看,手中一道紫光闪过,剑气纵横,连人带马,斩为两段。顾惊鸿掌指齐飞,剑意去势不减,连毙数人,夺过大刀一柄,狂啸一声,一刀劈下,又连杀数十余人。其进退中,冷眼一瞥,数队军士正挽弓欲射,顾惊鸿骤然转身,凭空发力,真气鼓荡,将那柄大刀震成数段,凌空射去,内劲所至,足有开山裂石之功,顷刻间,又杀十数余人。

  徐鲁子见了,连忙取过一杆令旗,站在高台之上,连连挥舞,场下辽兵得令,让作两边,两队骑兵从军阵之中冲出,直奔燕不二杀去。燕不二耳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声怪叫,右手在身后的铁匣上一拍,一阵机关响动,那八条铁臂瞬间便缩进了铁匣之中,那铁匣随后转了一周,从中分开,吐出了一把四尺余长的长剑,形貌古拙,通体苍青,刃光流动,犹若星河秋水,被燕不二擎在掌中,迎风一剑,将那队骑兵当先一骑,连人带马劈为两段,剑锋不偏,无一滴鲜血飞溅!

  顾惊鸿见了,也不禁失口赞道:“好剑!”

  燕不二凭借手中宝剑锋利,背后机关精巧奇诡,没过多久,便追上了顾惊鸿,高声叫道:“老鬼头,你认不认输?”

  顾惊鸿闻言,毫不示弱,朗声喝道:“老乌龟胡吹大气,胜负未分,何谈输赢!”

  听了这话,燕不二又是一声怪叫,高声说道:“看老子摘了耶律博文的人头,让你心服口服,你就等着给老子提鞋吧!”

  话音刚落,燕不二回身在铁匣上又是一拍,自那铁匣之中猛地伸出了两支碗口粗细的铁臂,受燕不二的牵引,凌空一挥,将一名骑兵打下马来,两条铁臂一抓,抓得身边一只战马,运起神力,凭空举起,直如盾牌一般,威不可挡,眨眼之间,便冲进了辕门,来到了高台之下。耶律博文吃了一惊,慌忙后退。

  燕不二见了,一声大笑,从铁匣之中再次抽出了那把宝剑,高声喝道:“拿头来吧!”

  突然!一阵剑器鸣啸之声轰然作响,徐鲁子腰间那裹着层层破布的物件猛地腾空而起,破布尽碎,光华闪动,一把青铜古剑赫然出现,被徐鲁子握在掌中,真气灌入,与燕不二硬拼了一记,双方各自落地,脚印入土,三尺有余。

  “叮当!”

  一声脆响在此时一片肃静的校场之中分外的刺耳,燕不二手中的四尺长剑蓦地一抖,断了三寸,而徐鲁子手中的那把青铜古剑却依旧鸣啸作响,在徐鲁子的掌中铮铮欲动。

  “胜邪!”柳不归失声呼道。

  然而此时的燕不二,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抚摸着手中的那柄长剑,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怎么会断呢?怎么会……”渐渐的,燕不二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癫狂,毫不理会身旁的千军万马,只是痴痴地看着手中的长剑,左右手指来回掐算,像是在计算什么。

  徐鲁子见状,深吸了一口气,手上剑光一转,对着燕不二又攻出一剑。

  此刻,顾惊鸿也杀到了校场之内,抬手一掌,口中颂道:“神龙负图出洛水,阴阳二遁化三清。”瞬息之间,顾惊鸿掌势宛若星斗皓月,磊落斗折,大有四海激荡,山河逆转的气势。正是鬼谷绝学四象阴阳掌最后一变——青龙之象。一经施展,顾惊鸿浑身血行加速,化出漫天身形,如癫如狂,招招奇思妙想,犹若天马行空,气势浑厚无匹,周身内力周流不息,圆润流转,无孔不入,转瞬之间,便将徐鲁子逼退十余步。

  眼看强敌暂退,顾惊鸿一把抓住燕不二的脖颈,沉声喝道:“老乌龟,打赌输不起,装疯吗?”

  怎料燕不二依旧不理会顾惊鸿,只是看着手中的长剑,痴痴傻傻,掐算不已。顾惊鸿伸手搭在燕不二的脉门之上,抬眼一看,燕不二的瞳孔已然迷乱,正是癫狂之症。当下长呼了一口浊气,衣袖一卷,将燕不二担在肩上,指着耶律博文朗声说道:“此头权作彩头,暂且寄放在你颈上,我与老乌龟改日再来赌斗。”

  言罢,转身拂袖,身化流光,直奔辕门而去。

  刚奔出不过百丈,只听军中传来一声呼喝:“兀那汉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可是欺我契丹无人吗?”话音未落,辽军之中,猛地跃出了一个青面的将官,足有丈二高矮,上身不挂丝毫衣甲,浑身上下肌肉虬结,顺手一捞,将一匹战马扳倒,抓在掌中,对着顾惊鸿,迎风掷去。

  顾惊鸿吃了一惊,步法陡转,避开那匹战马,身形冲天而起,将那战马踩在脚下,耳畔一个雷吼般的声音炸响,正是那青面的将官放声呼喝:“姓顾的汉狗,休要胡吹大气,先能出了这辕门再说!”

  顾惊鸿闻言,杀心顿起,劈手夺过一杆大旗,气贯双臂,向那青脸将官凌空掷去,劲风呼啸,剑气纵横,正插在那青脸将官身前。那青脸将官浓眉一立,就地一滚,滚至顾惊鸿马腹之下,将一袭剑气尽数避开。顾惊鸿只觉身下一股大力传来,当下足尖一点,身形冲天而上。低头望去,只见那青脸将官双臂之下尽数隐在一片黑雾之中,身侧鲜血淋漓,竟将顾惊鸿脚下的战马生生撕为两截,此时正扭腰摆身,左掌虚托,右手反掌下压,摆成一个古怪的门户,双眼紧盯顾惊鸿不放,正是为了以逸待劳,静等顾惊鸿身形用老,翻身落地,便是蓄势一击。

  顾惊鸿瞧得真切,电光石火之间心念急转,双袖一拂,激起沙尘滚滚,劲若有质,竟将身形生生托起数寸。只这一个刹那之间,那青脸将官内劲将放未放,真气一滞,顾惊鸿见了,微微一笑。身形急转,向着那青脸将官,当头一掌,凌空拍下。那青脸将官举掌相迎,只听一声雷霆炸响,那青脸将官脚下深深入土,直没到腰际。顾惊鸿头上脚下,凌空出招,被那青脸将官真气一击,劲风鼓荡,衣发冲天。那青脸将官双手一错,化掌为指,来拿顾惊鸿双臂,却不料顾惊鸿身法神妙,早已飘然落地,凌空一脚,踏在那青脸将官的脸上,身法陡急,眨眼之间,便冲出了辕门。

  这时,只听一声战马嘶鸣,一匹通体火红的战马一跃十丈,眨眼间也冲出了辕门,一员铁帽貂裘的将官跨在那战马之上,放声喝道:“大王稍候,看萧师敬射杀此贼!”

  言罢,擎出一把苍黑色的大弓,搭上了一支硕大的长箭,战马一跃,将弓弦扯满。风声鼓荡,应着萧师敬一声呼喝。
“中!”

  那支长箭夹杂着十足的风声,化为一道紫电,直逼顾惊鸿的后心。顾惊鸿听得身后风声凌厉,一声长啸,足下加力,猛然转身,左手并剑指,在胸前一划,一道璀璨的剑光猛然暴起,耀的众人瞳孔一亮,只这一个刹那,萧师敬的长箭猝然爆裂,被剑气绞为一团齑粉,被寒风一吹,四散无踪。

  萧师敬吃了一惊,一夹胯下战马,腾空而起,将那弓弦拉成了一轮满月,看准了顾惊鸿的身法,抬手又是一箭。

  众军只见一道紫光追着顾惊鸿的身形在怪石风雪之间上下飞腾!好似彗星袭月,流光曳电。那支羽箭去势飞快,顾惊鸿的身法竟比那羽箭更快。

  突然,顾惊鸿的身法顿了一顿,略微一慢,那支羽箭便追到了顾惊鸿的后心。这时,众人只听一声长啸传来,顾惊鸿衣发陡张,凌空一翻,足尖正点在那支羽箭之上,腾跃而起,足有十数余丈。

  “多谢相送!”顾惊鸿人在半空,回过身来,微微一笑。

  萧师敬顿时羞怒交集,第三支箭刚刚扣上弓弦,顾惊鸿的身形便已达军阵外围,眼看就要突围而去。这时,萧师敬的第三支箭也到了,顾惊鸿侧耳一听,也不回头,大袖一挥,真气鼓荡,那破旧的道袍一时间好似活了一般,在顾惊鸿的内力催发下,运转不息,迎风一展,竟将萧师敬的第三支羽箭卷在了袖筒之中,随即手腕一抖,那支羽箭便被顾惊鸿握在了掌中。羽箭入手,顾惊鸿毫不停留,左手一抖,那支羽箭去势如飞,将迎面一员将官的喉咙射穿,半边头颅炸得粉碎。这一系列变化犹若行云流水,发生在一瞬之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顾惊鸿已提着燕不二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眼看顾惊鸿消逝无踪,柳不归缓缓从一面大旗之后走了出来,一把抓住那青脸将官的尸体,将他从土里拔出。

  耶律博文此刻还有些头晕目眩,扶着身旁徐鲁子的肩头,涩声问道:“似这顾惊鸿般的人物,汉人之中,还有几人?”

  徐鲁子闻言,沉吟了片刻,沉声说道:“顾惊鸿,一代鬼王,天下一人!”

  耶律博文思索了一阵,走到柳不归身前,正色问道:“柳先生,尊师的武功,你得了几成?”

  “回大王,我鬼谷一门,共传有四门神通,天、地、玄、黄。家师学究天人,以一人之智将四门神通融汇一身。柳某愚钝,只得了天部精髓。”柳不归徐徐答道。

  “何为天部神通?”耶律博文追问道。

  “武功剑法,遁影潜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柳不归朗朗答道。

  “好!好!好!有柳先生相助,今夜大事可成!”耶律博文击掌大笑,转身进了军帐。徐鲁子回过身来,满含深意的看了柳不归一眼,随后疾行数步,跟上了耶律博文的步伐。

  六、玄部

  大雪无痕,一望无际的苍茫充塞在塞北的云天之间。柳不归轻轻拂去了肩头的雪花,点燃了一支蜡烛,将手中的一块羊皮点燃,在那羊皮正面绘着一幅地图,现在柳不归的脚下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在柳不归的身前,摆放着一口黑漆的棺椁,破烂异常,棺材盖上还摆着一囊酒。

  柳不归叹了口气,将蜡烛插在烛台上,放在了棺材前面,顺手取过棺材盖上的酒囊,拔开盖子,一饮而尽。呼了口酒气,柳不归掀开了棺盖,躺了进去,又反手将棺盖合上。四周顿时黑了下来。柳不归拍了拍怀中的古琴,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柳不归猛地睁开了双眼。透过棺材的缝隙,柳不归清楚地看到了一张女子的脸,妩媚妖娆,眉眼含笑,只是这笑太过诡异,细细一看,那女子的脸上竟生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柳不归顿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女子的脸,分明是吐蕃国师宗日丹巴的那只毒蜘蛛——鸠摩婆!此刻正在柳不归的棺盖上爬动,柳不归透过棺缝看到的正是那只蜘蛛的腹部!

  想到这里,柳不归猛地立起身来,扬手一掌,将那棺材震成了两半,那蜘蛛猝然受惊,吐出一根淡金色的蛛丝绕在了房梁之上,蛛尾一缩,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柳不归拍了拍肩头的尘土,暗暗思量道:“看样子,宗日丹巴也来了!”

  正思量间,一阵脚步声传来,柳不归连忙踢出数脚,将棺木的碎屑踢到了远处,转身一跃,上了房梁。

  这时,柳不归脚下的脚步声越发接近,柳不归打眼一看,那脚步声的来源,乃是两个老卒,提着一盏破旧的纸灯笼,在那纸灯笼的烛火映下,门匾上两个斗大的字分外清楚,那便是——义庄。

  借着那两个巡夜老卒的烛火,柳不归清晰地看到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屋,屋内整齐地摆放着许多棺木,有些还没有盖上盖子,里面躺着的都是战死的士兵,有的血肉模糊,尸骨不全;有的面目狰狞,身首异处!

  “原来这里是雁门关守军,收尸的地方,精忠堂的人就是这样混入雁门关内的!”柳不归暗暗想道。

  突然,一声轻微的震动传入了柳不归的耳中,虽然极其微弱,却瞒不过柳不归的双耳,那声震动肯定是弓弦所发,而且持弓之人有着极高的内功修为,能够举重若轻,操控偌大的弓弩于方寸之间。

  “难道,那契丹的神箭将军萧师敬也来了?”柳不归一边思量,一边自房梁上捻起两片木屑,拈在掌中,屈指一弹,那两个老卒手中的灯笼,应手而灭。柳不归微微一笑,身形一晃,人已消失无踪。

  也许是因为柳不归六天前来此夺走天机八器图的缘故,雁门关内的把守分外的严密,凭空多出了许多岗哨,使得柳不归费了许多周折,才来到镇守府的墙外。

  眼看四周无人,柳不归施展轻功上了墙头的大树,运足目力,向墙内望去,正中一座屋子的窗纸上,还亮着烛火。

  屋内共有四人,两人席地而坐,另有两人分别侍立在侧,明灭不定的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斜斜地投在窗纸上。

  左手边坐着的是当今宰辅——田之桓,右手边坐着的是当今天下权势最大的诸侯——荆南王。

  两人中间摆着一把茶壶,两盏茶杯,一盘棋,一个红泥的小火炉,上面煮着一壶雪水。

  站在田之桓身后的是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肩头趴着一只四脚小蛇,站在荆南王身后的是一个干瘦的老道。
“王爷!今夜的雁门关,风雪甚疾啊!”田之桓打破了沉默,徐徐说道。荆南王端起茶盏,嗅了一嗅,微微笑道:“田大人,不知道皇帝在京城能不能知道这雁门关的苦寒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寒,哪里冷,吾皇心中,自然明了!”言罢,只见田之桓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看着荆南王笑了一笑。田之桓将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酒杯大小的物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那物什呈卧虎之形,尾部翘起,头部高昂,爪牙之下是一方底座,放在桌上,四平八稳,颇显威仪。

  “虎符!”荆南王失声呼道。

  田之桓微微一笑,朗声笑道:“虎符在此,大宋兵马就在王爷掌中!”

  “这是……皇帝给我的?”荆南王问道。

  “不错!吾皇密诏,命老臣携此虎符,昼伏夜行,亲来雁门关,将虎符亲手交给荆南王,调动天下兵马,抵御辽兵!”田之桓说道。

  荆南王闻言,默立半晌,微微笑道:“赵顼这孩子,好大的气魄,竟将天下兵马送与我这平生大敌,好胸襟……”

  这时,火炉上的雪水开始渐渐沸腾,冒出一层蒸腾的水汽。

  荆南王身旁的鬼道人躬身取过茶几上的茶壶,笑道:“老道去添些水来。”言罢,那鬼道人后退了一步,走到那火炉的旁边,将炉上的开水取下。

  荆南王幽幽一叹,伸出手去,来拿茶几上的虎符。

  突然,那鬼道人的手一抖,手中的茶壶垂直落下,那茶壶乃是青瓷所制,落地即碎,发出一声脆响!

  柳不归听了这声脆响,心头一紧!浑身寒毛陡然竖起。

  因为,在这声脆响爆发的同时,柳不归感到了数道凛冽的杀气出现在了小屋四周。

  果然,那声脆响声犹在耳,一支闪烁着紫电的长箭猛地撕开了沉寂的夜空,从窗外电射而入,穿过窗棂,“哚”的一声钉在了荆南王面前的茶几上,荆南王的手此刻刚要碰到那虎符,但苦于这支长箭来势过于凶猛,不敢轻试其锋,只得将手缩回。

  就在荆南王抽手的这一刹那,田之桓的肩头猛地出现了一个女子的面孔,妖娆诡异,荆南王吃了一惊,振衣而起,电光石火之间,那女子猛地从口中吐出了一根淡金色的蛛丝,将那只虎符包裹成一个丝茧,随后蛛丝一抖,那女子的面孔飞身腾起,将那只虎符负在了背上,伴着一阵的虫爬之声,隐没在了屋角的黑暗之中!

  “宗日丹巴!萧师敬!”柳不归心中一惊。

  就在此时,荆南王抽身一跃,袖口一抖,一把红松木的古折扇已经握在手中,“刷”的一声,折扇张开,迎着烛火一扇,一股劲风平地涌起,屋内的烛火应手而灭!就在烛火熄灭的那一刹那,站在火炉旁的鬼道人手掌一抓,将地下的碎瓷片卷在袖中,扬手一甩,直奔田之桓的面门射去,同时踏前一步,右手自腰际摊出,悄无声息地印向了荆南王的后心……这时,灯火具暗,一阵掌力相击的“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不到半炷香的光景,一道掌力作响,将窗棂震得粉碎,一抹闪着银光的衣角自窗前掠过!柳不归猛然一惊,想起了进城之前,徐鲁子说的话。

  “柳先生,待到窗棂一碎,会有一件衣服闪着银光自窗前飘过,到时就是你出手之机,务必将身着那件衣服的人一击毙命!”

  电光石火之间,柳不归猛地从藏身之处一跃而起,背后古琴一声清啸分作两半,五柄长剑电射而出,绕着柳不归的身体上下飞腾,呼吸之间便冲进了屋中。

  随后,只听一声剑气轰响,房檐上的雪花四散飞扬,门窗尽碎,四周霎时间一片寂静……

  良久,屋内的那盏烛火重新被人点起,烛光映下,屋内骤然多了数道人影。

  点燃油灯的柳不归,柳不归身后的椅子上坐着荆南王,一脸笑意,衣袖上闪着淡淡的银光,面色上略显苍白,房梁的黑暗之中正隐匿着一道身影,看不清相貌,唯有一把苍青的大弓闪着冷光,弓弦上扣着一支闪动着离合紫光的羽箭!火炉之侧,站着宗日丹巴,手里握着虎符。墙角处立着一脸苍白的鬼道人,瞪着一双阴翳的瞳子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在鬼道人的身前站着一个光头的和尚,丈二高下,手里握着一根金刚杵,金刚杵的尾部系着手腕粗的铁链,缠在胸前。

  门口的风雪涌了进来,将站在门前的一个略显枯瘦的身影衬得更加突兀!那道身影正是适才与荆南王对坐饮茶的田之桓。

  田之桓看了看一脸惊诧的鬼道人,一声朗笑,抬手一招,身后一盏橘红色的宫灯骤然亮起,映出一个窈窕的女子,黑纱蒙面,把玩着一只火红色的四脚小蛇!

  “这是怎么回事?柳不归,你这丧家之犬,胆敢背叛精忠堂!”鬼道人咳了一口血,一脸怒色。

  柳不归闻言,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鬼道长,你跟随在我身边,有十年了吧!我真不愿相信,你竟是辽国的奸细!”荆南王幽幽一叹,涩声说道。

  “什么奸细,我本就是契丹人!”鬼道人言罢,一把扯开了胸前的道袍,露出了一个血红色的纹身,那纹身乃是一只狼头,栩栩如生。

  “你是辽人?”荆南王吃了一惊。

  “不错!我就是辽人!荆南王你也不要得意,那日在城头,你已被萧师敬的神箭所伤,我把过你的脉象,七日之内,你形如废人。今日虽有柳不归在场,但我有萧师敬,吐蕃国师,八臂金刚三大高手,这大宋虎符我是一定要带走的!”鬼道人冷声笑道。

  “八臂金刚!莫不是灵隐佛宗的苦愚和尚?”田之桓惊声说道。

  “阿弥陀佛,正是贫僧!”那八臂金刚双手合十,打了一个稽首。

  “大师既是宋人,为何投入精忠堂,为辽人卖命!”荆南王截口说道。

  “众生平等,何来辽宋!”那苦愚和尚一声朗笑,悠悠说道。

  田之桓闻言,击掌赞道:“大和尚好佛法,不知本事如何,以一敌四不知有几分胜算?”

  苦愚闻言,骤然一惊,蹙眉疑道:“何为以一敌四?”

  话音未落,只见房梁之上一道烟尘腾起,萧师敬铁帽貂裘,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一脸戏谑。

  “萧将军?你……”鬼道人惊道。
“哈哈哈哈哈!”萧师敬一声朗笑,在脸上抹了一把,将眉毛胡子尽数摘取,随后蘸了些雪水,在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孤傲出尘,又略带几分游戏人间的面孔来。

  “你是……秋白羽!”鬼道人一声惊呼。

  “哈哈哈,不错,金陵城外,紫金山上我还为你家王爷算过一卦,蒙了你五百两银子!哈哈哈!”秋白羽放声大笑。

  “也罢,我早该想到的,当今天下,除了忘归箭秋白羽,何人还有这等箭术!”苦愚和尚敛眉一叹。

  “自从半年前我在峨眉山报国寺收到方鸣鹿给我的留书后,我便动身去了辽东,乔装改扮,化名萧师敬,在黑水城投军入伍,半年来,东征西讨,做了契丹人的先锋,为耶律博文攻城略地,平定了黑水八部的叛乱,被耶律博文留在殿前,封了个神箭将军。要不是柳不归按半年前的计划进了辽营,我这内应还不知道要做多久,天天戴着面具,粘着胡子,这半年过的……”秋白羽抱着肩膀,看着田之桓身后那个黑纱蒙面的女子,不住地抱怨。

  柳不归拍了拍秋白羽的肩头,徐徐说道:“新皇刚刚登基,荆南王北上雁门关抗击辽国铁骑,朝中主战派大臣,接连被精忠堂暗杀!当时,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精忠堂的人能准确无误的一次又一次地刺杀主战派的大臣呢?远在万里之遥的辽国又怎么能在千百朝臣之中分辨出谁主战,谁主和呢?很简单,我宋庭之内有辽国的奸细!这奸细,不是在皇帝身边,就是在荆南王的身边。为此,我们定下了一个偷天换日的计策,让秋白羽隐姓埋名投入辽军,待到秋白羽能够接近耶律博文的身边时,再将方鸣鹿打下死牢!安排秋白羽与荆南王城头血战,将假戏做足,而后,便是荆南王受伤,让柳不归夺走天机八器图,天下武林追杀柳不归,黄河岸边,柳不归与方鸣鹿拔刀相向,方鸣鹿身亡,彻底走投无路的柳不归带着天机八器图投入精忠堂。而后,让田之桓带着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来雁门关,这个诱惑太大了,精忠堂一定会派人将虎符拿到手。这次争夺虎符的行动至关重要,大辽派出的必定是绝顶的高手,这其中,柳不归,萧师敬都必定是不二的人选,到时候,隐藏在大宋的内奸势必与前来夺取虎符的精忠堂的高手里应外合,就这样,雁门关内的奸细,浮出了水面。我们的计划成功,形成了现在的瓮中捉鳖之势。”

  眼看鬼道人听了柳不归的话,气得满脸狰狞,青筋暴跳。荆南王一摇折扇,幽幽叹道:“鬼道长,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其实,原本便没有什么天机八器图,诸葛神臂弩也不过是一个吊你们上钩的鱼饵,根本就没有什么真图,那位公输先生乃是雷虎臣的儿子,甘愿一死,以引出你们精忠堂的线索,从而为父报仇!试想这天下如果真有诸葛神臂弩这样的神兵,那么我几十万的荆蜀子弟又何苦在这雁门关上拼死厮杀!”

  “柳不归,秋白羽,你们不要得意,临行之前,徐鲁子是否敬了你们三杯酒壮行!”鬼道人冷声问道。

  “不错!”秋白羽朗声答道。

  “这酒中已经下了吐蕃国师的业火催心散,你们看看自己的胸前,是否有两道黑线!待到那两道黑线在心口汇合,就是你二人死期!”鬼道人一声怪笑。

  秋白羽与柳不归对视了一眼,连忙各自扯开了胸口的衣衫,的确在胸前有两道黑线浮现,渐渐向心口汇去。两人抬起头来,向宗日丹巴看去。

  只见宗日丹巴微微一笑,自袖口内摸出一支线香,迎风一晃,将其点燃,馥郁的香气滚滚流出。柳,秋二人嗅到了这线香的气味,只觉身上一轻,四肢一麻,低头一看,那两道黑线受到香气的牵引猛地运行加速,飞也似的汇到了胸口,顺时针一转,化成了一个太极的图案,黑白分明,旋转了数圈之后消失不见。

  两人惊诧之间,只听宗日丹巴徐徐笑道:“此药名为清浊造化丹,冬至前后服用,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有安神滋补,补血益气之功效。”

  言罢,袍袖一转,将一身破袍袈裟,连同脸上易容的人皮面具一并除去,顿时变成了一个青衫的公子,腰间插着一支星文华采的玉笛,两只瞳孔神采昂然,一身药香缓缓飘出。

  “你是……济壶公子易何求!”苦愚和尚惊声说道。

  “正是在下!”易何求微微一笑,转过身去,袖手一招,那鸠摩婆从屋檐上攀爬而来,停在了易何求的掌中,随后吐出了一股明黄色的液体,滴在了虎符之上,将虎符上的蛛丝茧融开。易何求拂了拂虎符上的尘土,将虎符递给了荆南王,随后说道:“半年前,我在湖州遇到了吐蕃的宗日丹巴,当时湖州正逢蝗灾,这番僧却假借行善赈灾为名,暗中劫掠未出阁的女子,行采阴补阳之术,修炼西域毒物鸠摩婆,被我撞见,与之斗了一夜。那番僧所修的神通乃是西域的邪术,并非藏教正法,每施法一次,必须吸取活人的鲜血,否则便无法运转精元。最终,那番僧被我看破了虚实,以雷阳祛邪针锁住了三脉七轮,废去了他驭毒的神通,押他去刑部,交给了方鸣鹿。谁知道,方鸣鹿一见了这番僧当下计上心头,让我假扮这吐蕃的国师前往辽国卧底,无奈之下,我只得驯服了宗日丹巴的鸠摩婆,改了容貌,在辽国游荡了半年。”

  “这么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方鸣鹿设下的骗局!那么,你们之间是怎么联络的?精忠堂怎么会一无所知?”鬼道人涩声问道。

  “这个简单,说来还是要多亏了楚淮月楚姑娘的鸱尾。”柳不归道。

  话音未落,田之桓身后那个窈窕的女子一把摘下了头上黑发和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张轻容淡雅、美艳无方的面容来。在那女子的肩头,一只火红色的四脚小蛇正沿着那女子的手臂爬了下来,趴在那八角宫灯上吞吐烟气。

  “这只吞烟的四脚小蛇名叫鸱尾,乃是少有的异种,最爱烟火之气,每七天便蜕一次皮,鸱尾所褪下来的皮莹润剔透,入手生温,乃是这世上制作易容面具最好的材料,乃是古往今来的易容高手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且,这鸱尾小蛇行动迅速,来去如飞,灵智犹高,便于驯化。故而,我等便以这四脚小蛇传递消息。”易何求端起了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徐徐说道。

  “江湖传言,鬼谷玄部,见微知著,查来验往,有通神之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宗日丹巴是易何求假扮的,那么黄河古渡上你也根本不曾中毒身亡,对不对?田大人!还是应该叫你方捕头!你这一局,骗的我好苦啊!”鬼道人深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田之桓,冷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田之桓一声朗笑,抬手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额头上露出一道悬在眉间的血痕,两道目光有若鹰隼,看着鬼道人的眼睛说道:“鬼道人,还不束手就擒吗?”

  鬼道人闻言,仰头冷笑道:“我契丹人,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投降的俘虏!”

  言罢,额头青筋一爆,瞳孔里爆出了一抹血红。

  柳不归见了,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同时手腕一抖,左手并剑指竖在胸前,瞳孔里精光一闪,背后的古琴猛地张开,五把长剑呼啸而出,凭空立在柳不归的周围,发出耀眼的剑芒。

  苦愚和尚面沉如水,右脚斜踏一步,左手平推,结金刚伏魔印,右手向前翻出,将手中的金刚杵猛地插在了地上。

  “龙象明王印!”方鸣鹿一声低呼。

  七、天律

  就在苦愚和尚金刚杵入地的一刹那,一声木鱼声入耳,正是那鬼道人先下手为强,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通体朱红的木鱼,以内力鼓荡,往返激发。荆南王见了那木鱼,折扇一收,朗声说道:“柳兄小心,这是鬼道人的绝学——催心木鱼。”

  听了那鬼道人的木鱼声,柳不归只觉头疼欲裂,耳鼻轰鸣,冷眼睨去,只见那鬼道人口中鲜血不止,眉发尽赤,隐隐之间竟有殷红血珠滚落,竟是将内力催发至了极致。

  秋白羽见了,连忙张弓搭箭,却被易何求一把拦住,低声笑道:“我家师兄与家师同有一项怪癖。”

  “什么怪癖?”秋白羽问道。

  “那便是打架向来不用帮手!”方鸣鹿朗声一笑。

  呼吸之间,那苦愚和尚也已攻至柳不归身前,双手接引佛印,肩背暴涨,只闻象呐龙吟,直逼柳不归心口。柳不归警兆顿生,当下双眼一眯,心头杀机顿起,左手虚画,并成剑指,那凌空飞舞的五柄长剑连发八道剑气直取那鬼道人。一时间,剑气滔天无匹,逼得那鬼道人手足无措,木鱼声猝然一乱。电光石火之间,柳不归右手大袖一挥,化指为掌,凭空运出那“四象阴阳掌”的武功,掌指齐飞,与那“龙象明王印”对招抢攻,每一交手,便有真气暴起,犹如殷雷滚滚,四周桌椅围栏尽数被震得粉碎,举手投足之间,脚踏青砖,竟印出足印深达寸许。柳不归一手“四象阴阳掌”奇招迭出,时而以动制静,以慢打快;时而迅若雷霆,以强攻强。虚虚实实,指东打西,暗合兵法韬略,鬼神不测。那苦愚和尚眼见柳不归棘手,久攻不下,忽地一声怪啸,宛若象鸣,纵身而上,于半空中翻身而下,左臂持印横置于右肩头,右手拇指,中指向上立起,虬筋毕现,置于额头上方,双腿盘膝交叠,头下脚上,迅猛绝伦,直扎地面上立着的那支金刚杵,彻底的将那只金刚杵钉在了地里,而后,拇中二指当先触地。柳不归只觉地面一阵巨颤,一股真气直奔脚底涌泉穴直向头顶冲去,当下步法灵转,带动一片残影,生生避过,只见一道混元内劲自地下喷出,冲天而起,硬生生将屋檐撞开一角,震为齑粉,耳畔象鸣龙吟之声,不绝如缕。那苦愚和尚眼见柳不归身法高妙,一击不成,当下双手连环交迭,鼓动真气,轮番触地。一道道混元内气自地下喷出,防不胜防。柳不归心念电转,识得这武功换做“触地印”乃是佛宗秘法,佛经有言:我佛一指触地,可降诸魔。柳不归被逼无奈,只得展开轻功,满室游走。

  那鬼道人眼见柳不归久攻不下,不顾口呕鲜血,扯开嗓子,怪声唱到:“问尔所之,是否如适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彼方淑女,凭君寄辞。 伊人曾在,与我相知。 嘱彼佳人,备我衣缁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勿用针砧,无隙无疵。伊人何在?慰我相思。”

  那鬼道人嗓音本就凄苦嘶哑,又是逼以内力唱来,这首诗本是出自《诗经》,表述的是对心中爱侣深切的思念,被这鬼道人辅以催心木鱼,呕血而歌,直逼得柳不归体内真气乱窜,满心苦涩,眼中竟欲流下泪来,神智几为所夺。再看那鬼道人不断以内力催动催心木鱼,唱到动情之处,甚是凄苦。

  柳不归心内无端一动,正一分神之间,地底一股真气涌出,柳不归慌忙转步,借身法之灵,如鬼似魅,生生挪了半丈远近。低头一看,肩头一道破口,竟是领口衣衫被那“龙象明王印”的真气冲开,当下收敛心神,打定主意:“若要取胜,必先破了这鬼道人的催心木鱼。”

  想到此处,只见柳不归广袖低垂,“清风八变”的身法运转极致,凭空化出道道残影,真身早已凌空而起,借力直上,破开楼顶,负手立于飞檐之上。掌指之间隐现离合紫光,气若有质,柳不归周围的那五柄长剑随着柳不归双手的变化,不断碰撞,发出声声铮鸣,剑气冲突,宛如金铁交击,激越清扬。却听得柳不归吐气开声,朗声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清劲贯耳,这首诗出自《诗经·秦风·无衣》,讲的是沙场征战,血贯阑干的豪情,被柳不归弹剑作歌,或吟或啸,宫,商,角,徵,羽,五音齐奏,放声唱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于沧海之上,势如破竹,竟将那催心木鱼冲得纷乱。

  那苦愚和尚眼见鬼道人木鱼不敌,翻身而起,手掌在地面一拍,那支金刚杵猛地从地里窜出,破土而上,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势若九天奔雷。苦愚和尚双脚一顿,跟在那金刚杵之后,也向屋顶纵来。未及檐顶,那苦愚和尚抬头望去,不觉心内大惊,方才还立于檐顶的柳不归早已不见了身影,那支金刚杵连着一截铁索正被一柄通体淡紫的长剑钉在房梁之上。

  正疑惑间,只觉身后劲风大起,正要回身,只觉头顶百会穴一阵剧痛传来,头骨欲裂,竟是天灵盖被人抓在手中。真气传来,全身筋骨如遭电击火焚,提不起一丝气力,象吼龙吟顿时消散于无形。只听一声轻喝:“苦愚大师,劳您了神通吧!”话音未落,那苦愚和尚只觉身形急坠而下,忽然尘土扑面,方要惊呼,只是眼中不见了柳不归身形,只有一双青黑长靴,正思量间只觉全身剧痛,筋骨俱碎,不由昏死过去。

  却是那鬼道人瞧得真切,心头一阵骇然,适才那苦愚和尚腾跃而上,方要触到柳不归衣衫,谁料青影一闪,已被柳不归绕至身后,一掌搭在了天灵之上,真气流转,周身紫光流动,电射而下,将那苦愚和尚头上脚下破开地面青砖生生按进了地里,只余两眼在外。那鬼道人心内大骇:“久闻鬼谷传人,开创兵家一脉,多有非常手段,擅长杀伐之道。想不到竟是这般凌厉,看这柳不归静若温润琴师,怎的动起手来状若妖魔,这般可怖!”当下心内一片死寂,打定念头舍命相搏。正待再催真气,只觉眉心暴跳,劲风扑面,双目难睁。只得足尖轻点,飘身后退,却不料,那道劲风形若有质,直如附骨之蛆,任自己身法百变也是挣脱不开,一时间万念俱灰,收住身形,长叹一声,垂手而立,再不躲闪,睁眼一看,只见柳不归远在身前数十尺有余,手握剑指,操纵四把长剑,剑气成型,直逼自己眉间。那鬼道人早已衣裳破败,发髻散乱,窗外寒风吹起,长发拂过眉前,竟被剑气生生削落。当下紧闭双目,长叹一声:“动手吧!”忽觉眉间一轻,睁眼一看,那四把长剑已经不知所踪。
这时,只听方鸣鹿拍了拍手,幽幽笑道:“我等还有一事,要道长相助!”

  “成王败寇,方鸣鹿,你还要怎样?”鬼道人呕了一口鲜血,冷冷说道。

  方鸣鹿看了看身边那个美貌的光头女子,朗声笑道:“有劳楚姑娘,为道长宽衣解带,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这样易起容来,才能更像!”鬼道人略一沉吟,顿时反应过来,惊声喝道:“你们要化妆成我的样子刺杀辽主!”

  “不错!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秋白羽扬声笑道。

  “你们永远不会成功的!”鬼道人一声冷笑。

  柳不归闻言,面色一正,低声说道:“因为现在的辽王耶律博文乃是一个替身,真正的耶律博文就是那位徐鲁子,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鬼道人惊道。

  “很简单,我是刺客,对杀气的感知异常的敏锐,像耶律博文这样的人物,征战半生,杀人如麻!身上怎么不见一丝杀气!反倒是那位出谋划策的徐鲁子,杀气纵横,七步之外,我便能感知。所以,我推测,那个耶律博文只是个替身,真正的耶律博文就是徐鲁子,这本来只是个猜测,不过看你的反应,我们猜对了!”柳不归一边用衣角抹着长剑,一边说道。

  这时,只见荆南王缓缓站起身子,一摇折扇,喝了一声:“来人,将鬼道人押进大牢,严加看管!”两队兵丁从屋后走了出来,押着穴道被制的鬼道人出了府门,直奔大牢!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王爷可要三思啊!”方鸣鹿说道。

  “无论辽宋,他毕竟跟了我十年……”荆南王涩声一叹,背过身去。

  突然,一声震天的霹雳自西南方冲天而起,震得众人脚下一颤。众人连忙走到屋外,抬头一看,西南的半边天空不知何时已染成了一片血红。此刻漫天的风雨骤然停住,天空上渗出了道道红云,那红云越积越厚,最后竟降下雨来,落地成冰,其色殷红如血。

  “这是……怎么回事?”楚淮月失口惊道。

  “没时间多说了,那柄剑最终还是问世了!跟我走!”荆南王一声呼喝,飞身上了围墙,带着众人,向雁门关西南的山谷奔去。

  行不出数里,一道山峰拔地而起,罡风渐盛。在那山峰之巅,正立着一个须眉洁白的老者,衣发飞扬。

  柳不归,方鸣鹿,易何求三人见了那老者,连忙运起轻功,抢上山顶,单膝跪在那老者身前,口中颂道:“拜见师父!”

  那老者正是前日里直透辽军的一代鬼王——顾惊鸿。

  那老者见了,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向下方一指,众人顺着顾惊鸿手指的方向向下看去。

  只见那山峰的谷底之处,有一方黑石堆砌的石潭,四围以九宫八卦排列,潭水已然干涸,在石潭的正中此刻正垒着一个硕大的火炉,上面凿着九窍八孔,无数的罡风涌动,将那炉里的火吹成了一片墨绿之色。

  “师父,这……”方鸣鹿问道。

  “此地名唤钟皇峰,乃西北龙脉汇聚之所,下面那眼潭水,相传下通幽冥,千年不遇,老乌龟来这里之后,动用机关阵法,铸造了这个八荒火炉,又引来了罡风鬼火,想重新冶炼他手中的那把剑!可惜……唉!老乌龟铸剑成痴,抱着那把剑在这钟皇峰上哭了三天,浑身的精血都顺着血泪渗到那柄剑里去了,现在的老乌龟已是风中之烛……”众人听着顾惊鸿的话,一边四下看去。

  果然在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正盘膝坐着一个圆胖的老者,确是燕不二的样貌,只不过仅仅三天的光景,燕不二的一头红发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白,两眼之内,也没有了瞳孔,只是一片惨白,脸上死灰一般的颜色。此刻,他正抱着一柄三尺余长的断剑,喃喃自语。

  “老乌龟的剑乃是被胜邪神兵所断,说起来也不算丢人,只是老乌龟眼界甚高,一时间看不开罢了!”顾惊鸿幽幽叹道。

  “胜邪?”方鸣鹿问道。

  柳不归闻言,接口说道:“不错,就是胜邪!相传乃是春秋时期的铸剑宗师欧治子为楚王斩鬼所铸,其剑通灵,十步之内,若有杀气出现,那柄宝剑便会鸣啸作响,向主人示警,故名——胜邪。”

  顾惊鸿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为师年轻时曾游历天下,见过这把神兵。我虽然不认得什么徐鲁子、耶律博文,但我却很清晰地记得这把剑的主人!”

  “是谁?”易何求问道。

  顾惊鸿面上一肃,一字一顿地说道:“鱼龙道人!”

  “那个传了诸葛藏锋三招剑法的鱼龙道人!相传此人神龙不见首尾,行走江湖,亦正亦邪!想不到他竟然是大辽国主,精忠堂的主人!”方鸣鹿叹道。

  荆南王闻言,默立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燕不二眉头一挑,向荆南王这边闻声看来。荆南王见了,涩声说道:“燕前辈,我已经想好了!”

  燕不二闻言,面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意涵赞许,挥手一送,将怀中的剑投在了炉中!

  “柳兄!方兄!过去本王为了争夺帝位,不择手段,多有对不起二位之处,万望谅解!”言罢,荆南王拱手作揖,向方鸣鹿和柳不归深深鞠了一躬。

  柳不归连忙架住,朗声笑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辽国铁骑压境,王爷放弃夺位,自荆蜀北上,苦守雁门关。此举为国为民,让柳某人心折不已!”

  眼看方鸣鹿的眉头微微皱起,荆南王肃容而立,向方鸣鹿说道:“方兄,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今日,皇帝能让你将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送给我这平生大敌,足见其仁义胸怀!赵顼这孩子年纪虽然不大,气量却远超先皇,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那你……”方鸣鹿欲言又止。

  “哈哈哈!慕容师父说过我这性子,有天子之义,却无天子之气!一个小小的鬼道人我都下不了杀手!如何治国?与其让我领着这几十万的荆蜀子弟厮杀半生,不如做一把神剑,赏善罚恶!”言罢,手腕一抖,手中的折扇电射而出,直取柳不归的面门,同时大袖一挥,激起一地的碎石,直奔方鸣鹿卷去。

  柳、方二人迫于无奈,只得挥手抵御。

  就在这一个呼吸的空当,荆南王已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势若闪电,转眼便落在了八荒火炉之中!那炉中的鬼火猛地一亮,化作耀眼的雪白,罡风涌动之中,仿佛有一阵读书声诵响。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方鸣鹿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仁心仁术!也许,荆南王会成为一位仁君……”顾惊鸿一声长叹,拍了拍方鸣鹿的肩膀,徐徐说道:“九五之尊又如何?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到头来不过是一扌不尘土,真正能留在这天地间的只有一个字,那便是——侠!”

  方鸣鹿眼光猛地一亮。

  只听顾惊鸿一脸肃然地说道:“他做到了!”

  顾惊鸿话音未落,天外的罡风越发强劲,将天上的红云卷成一束,化作一片乌黑,风雷之中,电闪雷鸣,无数的霹雳迎风打下,劈在那八荒火炉。

  也不知雷电劈打了多久,那八荒火炉猛地炸开,声闻数里!

  那炉中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一把紫红色的长剑,周身符文闪动,铮然作响,每响一声,便有一道雷光绕着剑刃上下飞腾!

  “哈哈哈……成了!成了……噗……”燕不二一阵大笑之后,一口鲜血喷在了那剑身之上,剑身一亮,竟将燕不二的鲜血化成了一片碧绿。

  顾惊鸿飞身而下,将燕不二扶起。

  “老……老鬼头!凭……此剑,三岁小儿持之可……可横行江……江湖!你认……认不认输……认不……认输……”燕不二瞪着一双瞎眼,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认输!我认输!我认输!你老乌龟,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天下第一!”顾惊鸿涩声说道。

  “其实……其实你也不差,下……下辈子咱们再……再较高下!”言罢,一声大笑,溘然而逝。

  顾惊鸿缓缓站起身来,步履有些踉跄,两眼间满是落寞,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几岁!

  “师父!”柳不归与易何求连忙上前搀扶。

  “不归!你过来!”顾惊鸿招手说道。

  “这是鬼谷掌门的玉佩,你收好,我准你重入鬼谷门墙,自今日起,你就是我鬼谷第一百八十七代掌门……”

  “师父!”柳不归跪倒在地。

  “老乌龟一死,我此生已没了动剑的兴致!我传你一式剑法,助你斩了那耶律博文的人头,为老乌龟祭剑!”言罢,顾惊鸿猛地一震,袍袖一鼓,屈指一拂,将一片雪花捻在手中,斜踏一步,须眉陡张,指尖的那片雪花霎时间化成了一粒冰珠,被顾惊鸿以内力逼在指尖,那粒冰珠霎时间放出五彩光华,蒸腾为一缕水汽。就在那抹水汽临近消散之际,顾惊鸿将手指凌空一划,那抹水汽也随着拉成一道线,气劲纵横,直劈柳不归的额头。柳不归吃了一惊,连忙运起剑芒,护在眉心。怎料那道气劲纵横的水汽一触到柳不归的剑芒霎时间消弭于无形。

  柳不归有些不解,正要抽身退后,却见顾惊鸿手指又是一划,那道本已消失的水汽再度凝结,带着一道狰狞的剑气迎头斩下,将柳不归的剑芒斩的粉碎。那道水汽又化作了一滴雪水滴在了柳不归的眉心。

  一阵沁心的凉意从额头上传遍了柳不归的全身,柳不归仿佛触到了什么,却渺渺无际,不好把握,难以捉摸。山风吹过,柳不归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化作了一具石雕,与钟皇峰融为一体。

  “好!这么快就入相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自此以后,你便是剑!剑亦是你!”顾惊鸿悠悠一笑,袍袖一展,人已在十丈之外!

  “师父!这剑还没有名字!”易何求望着顾惊鸿的背影顺风呼道。

  顾惊鸿闻言,收住了脚步,沉吟片刻,回过身来,朗声说道:“赵云卿曾说要做一把神剑,赏善罚恶,代天掌律!此剑就叫天律吧!”

  “天律!”方鸣鹿敛眉念道。

  待到方鸣鹿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顾惊鸿已不见了踪影!

  三天之后,钟皇峰上的罡风鼓荡,吹过柳不归凝满冰霜的衣发,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浮上了柳不归的嘴角。

  方鸣鹿,易何求还有楚淮月正在一旁的火堆边烤火,秋白羽正盘膝坐在远处的一棵枯树上摆弄着怀里的羽箭。

  见到柳不归转醒,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大师兄,你悟道了?”易何求问道。

  “没有!”柳不归摇了摇头。

  “那怎么打赢鱼龙道人?”易何求问道。

  “我已不需再悟!道便是我,我即是道!”言罢,一声长啸。

  那把插在八荒火炉中的天律剑听到啸声后,剑身上的符文猛地一亮,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落在了柳不归的掌中。

  “有劳楚姑娘将我扮作那鬼道人!”柳不归微微一笑。

  尾声、白云头

  宋治平四年正月八日,辽主耶律博文被刺,项上人头不翼而飞,南院大王萧铁达趁机作乱,萧太后下令辽国铁骑从雁门关撤军,赶赴黑水城平乱。

  黄河渡口,一叶小舟载着秋白羽和易何求顺流而下。易何求原本便是隐遁世外之人,雁门关的事一了结,便和柳不归、方鸣鹿二人辞行,想回风雨陶然亭。秋白羽是个懒散的性子,不愿面圣,又闲来无事,索性和易何求一道,去风雨陶然亭小住几日。楚淮月是刺杀先皇的钦犯,不便露面,在雁门关不辞而别。只有方鸣鹿和柳不归如约来到了黄河渡口,等候皇帝圣驾。

  三天后,皇帝的龙辇到了渡口,方鸣鹿和柳不归在此接驾。寒暄数句后,方鸣鹿从怀里取出了那只虎符,呈给了皇上,说道:“启禀吾皇,虎符完璧归赵!”赵顼见了虎符,笑得分外开心,张口说道:“这虎符就送与方叔叔做个玩物吧!反正也是假的!”

  “假的!”方鸣鹿大惊之下,失声呼道。

  “是假的呀!这都是母后和王丞相的主意,造了这只假虎符,挑动荆南王和耶律博文同归于尽!却想不到,这耶律博文会有这么多的身份,要不是方叔叔做的好局,还真难对付!”

  言罢,赵顼一个箭步走到了柳不归的身旁,打开了柳不归手中捧着的一个木匣,匣子装着一颗人头,戴着一张青色的鬼脸面具。赵顼伸出手将那面具揭下,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脸孔来,月光映下,那张脸的右半边现出一个古怪的图形——一尾细鳞的蛟鱼从云雾中腾起,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只独目的鬼怪咬成两截。

  “鱼龙道人,原来是根据这刺青来的呀!听母后讲这可是耶律一族的古图腾!想不到这人竟将它纹到了脸上。”
赵顼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方鸣鹿一声大笑,煞是悲痛。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方鸣鹿站在黄河岸边,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放声喊道:“赵云卿,是我害了你呀!我不该送这假虎符到雁门关啊!你这天下让的糊涂!好糊涂啊!你这天下让的好糊涂啊!我们都被骗了……被骗了呀……”

  言罢,方鸣鹿蓦地转身,从腰间摘下一面刻有“如朕亲临”金牌扔在了黄河浪里,一展衣袖,大步而去。

  赵顼身旁,一名御林军的校尉越众而出,带着两队御前侍卫,放声喝道:“大胆方鸣鹿,御驾之前,可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

  方鸣鹿闻言收住脚步,回过身来,冷声说道:“我要走!你追得上吗?”

  声犹在耳,方鸣鹿迎风一晃,化出了八道身影,各奔一方,转眼便消失不见,那校尉吃了一惊,愣在了原地。

  柳不归默默不语,只是叹了一口长气,足尖一点,捧着耶律博文的人头飘然而逝。

  渡口之滨,柳不归正要登船,忽然听到一个温婉的女声呼唤自己。柳不归回过头去,正看到燕聆心抱着赵顼向自己走来,柳不归正要答话,只觉得千言万语从胸口喷涌而出,到了嘴边却又不得不咽下。

  默立良久,柳不归猛地一声长啸,回过身来,看着燕聆心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随即伸出手来,在自己的头顶一抹,一瞬间,发丝尽落。

  燕聆心吃了一惊,顿时立在当场。

  柳不归定定地看了燕聆心母子许久之后,眼中一抹泪光一闪即逝。

  “阿弥陀佛!”柳不归宣了一声佛号,一脚迈进了黄河之中,一把紫红色的长剑猛地从柳不归身后的剑囊里飞出,落在水中,将柳不归的双脚托起,剑气纵横,劈开一道四尺余宽的水路。

  只听柳不归一声大笑,迈开步子,抬腿便走,转瞬之间便已不见身影,只闻得柳不归朗声唱到:“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睹人青眼少,问路白云头。”

  笑声渐行渐远,愈发洒脱,只是那笑声中已分不清是悲是喜。

  责任编辑:李辉

  作者档案

  猎衣扬,本名赵云鹤,出生于冰城哈尔滨,性情懒散,喜好读书,就读于哈尔滨师范大学法学专业,一边读书,一边写作,作品发悬疑题材为主,喜欢在山穷水尽后,水落石出的那份豁然开朗感,首次登陆《武侠故事》,希望能在写作的领域里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