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有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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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今儿一早,官府的人就将客店围了个严严实实,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据说,他们是在寻找一个江湖骗子,那人穿了一身道袍招摇撞骗,企图以糖葫芦哄骗孩子从而达到拐卖孩童的邪恶目的。

  昨晚,那个江湖骗子在霹雳塔前相中了几个目标,以糖葫芦哄骗、诱拐不成,竟恼羞成怒拔剑相向,凶恶至极。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几个夫人的报案,故而前来查探。

  当时孟桓卿去点餐了,我刚刚起床准备下楼吃早饭,见有热闹看,哪能少得了我的份。听官差们说完了这件事以后,我正在脑中回味,怎么听都觉得有一两分耳熟。

  当大家都用一种十分惊奇的眼神看着我时,官差们循着大众的目光朝我看来。

  他们的头头手里还拿着一张画像,我定睛一看,蓦地觉得那画中人十分眼熟。我看着官差,官差向我打了个很吓人的招呼:“抓起来。”

  这演的是哪出啊?!

  我有礼貌地解释道:“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说的江湖骗子。”

  官差甩给我一句:“等回到衙门再说吧,胆敢诱拐孩童,我们不会冤枉你的!”

  “那等我和我徒儿打个招呼吧。”

  “少啰嗦!”

  于是三下五除二,我就被官方人马带离了客店,以至于我错过了我的早饭……不,是错过了孟桓卿。

  我就知道,在街上不说,等到了衙门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儿。这个时候,县太爷压根儿就还在睡觉好吗,我一进衙门就是直接蹲大牢啊。

  面对锁牢门的官差,我义正词严道:“我有话要说!”

  官差看了我一眼,道:“等哪天大人想起你来了,再说吧。”

  我退而求其次:“那大哥,能包早饭吗?贫道腹中羞涩得很。”

  官差再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检查门锁有没有锁牢,最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凡夫俗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牢房很窄,但谷草干燥,全然不见耗子、小强之类的生物。我兀自坐了一阵,实在饿得慌,便起身叉着腰在牢里走了两圈,跟着也检查了一下门锁有没有锁牢,发现委实是锁牢了以后,只得对窗寂寥地叹了口气。

  孟桓卿啊,你何时才会发现你师父我不明就里地蹲了大牢呢?我是真的很冤枉,比窦娥还冤,一来我不是江湖骗子,二来我没有拐卖孩童,三来……我的糖葫芦白给那些熊孩子吃了。

  可喜可贺,临近中午的时候,孟桓卿总算是来了,还给我带来了吃食。他说:“师父对不起,弟子没能第一时间赶来,师父还好吗?”

  我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心酸来袭,道:“你再不来为师就不好了,为师是冤枉的,比窦娥还冤。”

  他理解地点点头:“弟子知道。”

  我又提醒他道:“回头你别忘了,去向县太爷解释一下,不然还不知道为师要被关到什么时候。”我仰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气,“不出五日,时雨就会降临。桓卿,你想办法快些将为师弄出去,不然到时候误了大事就不好了。”

  “弟子会的。”孟桓卿点头。

  后来孟桓卿和我草草道了别,说是要去找县太爷将这件事情解释清楚,还我清白。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可能是孟桓卿和那县太爷一天一夜都没能解释出个结果来,所以害得我在牢房里度过了一个孤独凄凉的夜晚。

  第二日,孟桓卿依旧拎了一个食盒来看我,他带了些辣味儿呛鼻的鸡肉和羊肉,还有一小碟我最爱的梅子糕。不等我说,孟桓卿便主动交代:“昨日我去向县太爷说清楚了,师父莫慌,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开心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桓卿眉梢轻轻一挑,看了我一眼,只消那一眼我便浑身骨头都酥了。他道:“我找到了前夜的几个孩子和夫人,让他们来县衙替师父做了证。还有师父说的借力,弟子已经向县太爷借了人手,打算于今天下午驱赶城民,空出霹雳塔,好降服塔内妖物。来,师父快吃吧,吃完了我们便出去。”

  “师父,好吃吗?”见我大快朵颐,孟桓卿双眼微眨,问道。

  我道:“桓卿啊,你真是为师的贴心小棉袄,为师吃得很满意。”

  “师父喜欢就好。”

  一吃饱瞌睡就上来了。孟桓卿边收拾碗筷,边在我耳边嗡嗡说个不停,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于是我不甚烦扰地竖指堵住了孟桓卿的唇,嘘了一声道:“桓卿,别吵。”

  然后头就越来越沉重。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快撑不住时,耳边传来的一句话却是清晰无比:“一报还一报。师父请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糟糕!我被孟桓卿暗算了!我想喊出声来,却浑身无力,最终意识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再无反应。

第六章霹雳塔内有雨妖

  迷迷蒙蒙之中,额上落下几滴冰凉。好一阵我才逐渐找回知觉,厚重的眼皮几经努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窗外天色阴沉,无边乌云滚滚,竟有几滴雨水从外面淋了进来,下雨了?!

  我被这一认知惊吓得瞬间清醒,趴着窗户往外一看,大惊。果真有三三两两的雨滴落下,不是很密集,但后果已经很严重了!

  我头重脚轻地直起身,想必是药效没过,浑身还乏软无力。走到牢门前扯了扯锁,锁却牢实得很,于是我有气无力地喊道:“有人吗?来人啊,要出人命了……”

  起初没人理会我,但我将锁拨弄得铃铃响,才有一个不耐烦的官差走过来。我急忙道:“我、我中毒了……”

  兴许是我脸色的确不怎么好,此刻的表现又这么惨烈,一时间竟将官差诓到了。官差问:“何人下的毒?”

  我道:“上午、上午吃的饭菜里有毒……”

  官差一下子识破了我的谎言,怒目道:“上午?上午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会吃的饭菜又怎样中的毒?”

  我心头一凉,问:“我徒儿不是今天上午给我送的饭菜吗?”

  官差道:“是昨天上午!”

  我竟被孟桓卿下药睡了一天?这下后果不堪设想了。
为师有难(六)我卡着自己的喉咙,露出一个万分痛苦的表情,道:“不行了!我不行了!我病入、病入膏肓……了。”说完,我浑身一僵,直愣愣地倒地不起。

  事实证明官差是个老实人,见状就吓到了,连忙问我有没有事。这种事情我能如实回答他吗,除非我是傻子,于是我一直挺尸。

  官差彻底慌了,连忙哆嗦着取出钥匙打开了牢门,蹲在我身边将手指放在我鼻子下,试探我还有没有呼吸。

  这多少还是一个有经验的官差。

  机会来了,我趁其不备,翻手就扣住官差的脉门,官差被我这“死而复生”的状态吓得抖了抖,紧接着,我用另一只手往他后脑勺一敲。

  成功地敲晕了他。

  事到如今,我仍旧想说一句,我乃良民,要不是情况紧急,一般我是不会这么做的。眼下,就到了紧急的时候。

  我扶着墙一路跑出去,雨滴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头重脚轻之感缓解了些。我望着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孟桓卿啊,你这药也下得太狠了……

  前两天我只让你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你居然让我睡了一天。

  你这种做法,太幼稚了。

  我解下泠玡剑便御剑飞行至上空,看准霹雳塔的方向直冲而去。

  看来今日的疏通工作做得挺到位,又开始下雨了,外面无多少人迹,仅有的几个人都是拿外衫遮头往家跑。

  到达霹雳塔外围,见此场景,我心中便是一沉。

  诚然,孟桓卿能说服县太爷调动官方力量守住这霹雳塔,是一件好事,但下雨天却不是一个好时候。

  官差皆倒地沉睡,因为他们被吸走了过多的精气。

  霹雳塔中镇压的是一只雨妖。一到下雨天,便是她力量最强的时候。她吸食人精气有一种变态的爱好,不喜一鼓作气将人的精气吸干,而喜连着人的脑髓一起慢慢享用。

  十年前,因为时雨连连,她善于以水隐身,故而很久都没人能收服她,城中因此有不少人遭了她的毒手。后来她隐匿在湖水中,我无计可施,只得以剑划开地表将满湖的水尽数引下地里,让她无处遁形。当时她又想遁入雨中,我眼疾手快斩断了一山之山脉,借着泠玡剑的神力移山而来,将她彻底压在了下面。

  雨妖,是怨气凝结在雨水上而形成的妖灵。随着雨水的变化,它们也很善变。但通常,能够依附在雨水上的怨气少之又少,那必然是感动了天地之间的哀怨才能够办得到的事情。

  雨妖的身上,必然隐藏着一段可歌可泣的怨事。

  当年我念及此,才没有一举消灭她,而是让她在霹雳塔下虔诚悔过。只要霹雳塔稳如泰山,她便永无逃脱之日,最终她会随着霹雳塔被风吹日晒、逐渐消磨而神形俱灭。

  只是没想到,这雨妖不知悔改,竟想着靠吸收香火和人气来突破霹雳塔。

  看来她这十年来过得相当艰苦,是故才有能力做到这个分儿上。

  我走到一个睡着的官差面前,发现他就是前几天抓我入牢的那个,抬脚就往他胯下踢了一脚,力道我把握得好,不至于让他断子绝孙,但起码够他疼上一阵子的。

  官差被我踢醒了,虚软地弯身捧胯,哭喊不已。

  我落下剑尖指着他脸侧,成功地把他吓了一跳,他仰起头来看着我,总算清醒过来了。这名官差大哥十分尽职,颤着手指头指着我:“越、越狱了……”

  只可惜他的伙伴们都还睡着,哪有工夫理会他。

  我吹了一声口哨道:“姑娘我要是再不越狱,你们都得一命呜呼。我要是你,现在就会去挨个叫醒伙伴,有多远退多远,也不许旁人再进到这里来。”

  官差不配合,我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还要姑娘我拿糖葫芦哄你吗?!”

  很快,霹雳塔四周躺着的人都退开了。霹雳塔原本是没有入口的,眼下生生被人打开了一个入口,这样做的人除了孟桓卿还会有谁呢。

  看着形势不能再耽搁,我御剑飞行冲了进去。里面漆黑一片,走势一直往下。通道很窄,我左磕右碰,险些被挤歪了鼻子。

  很快,下方传来隐隐碧幽的光亮,我来不及稳定身形,突然就有一股强烈的湿气自脚下扑来,带着一股潮腐的味道,让人相当不好受。紧接着,就是惊涛拍岸的水浪声。

  这下面莫非别有洞天?当初霹雳塔落成的时候不见这下面有水的。

  听到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后,我加快脚步,一下子通道便到了底,脚下果真是一汪翻涌不息的水。我刚刚想在水面上落脚,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寻了最近的一处凸石站定,心怦怦直跳。

  好险!

  这哪里是一般的水,难怪有一股潮腐的味道,这分明是尸水!

  我举目四望,一身青衣的孟桓卿在和一只半透明的雨妖打得难舍难分。这雨妖,比十年前更加难对付。

  她竟然在这霹雳塔下汇集了这么大一汪尸水,怨气冲天。

  人死魂离尸骨散,长埋地下的人的躯体会化作尸水下渗,在地底下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尸河,最终汇入地府里最大的黄泉河。

  理论上是这样的,当然我本人还活得好好的,不曾见过地府,也不知道这雨妖究竟是不是引的黄泉水。

  总之此水和黄泉水差不多,皮肉一沾上去,立马就会见骨。整个人一沾上去,可能就得去黄泉喊冤了。

  霹雳塔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内有怨气做支撑,外有人气、香火为吸收,雨妖日益壮大,这霹雳塔怎么可能不塌呢?

  我当年百密一疏啊,太低估雨妖的智商了。

  孟桓卿一直努力修行,今日在我眼前尽展了他的实力,他确实是一个厉害的道士。各种符咒、道诀都使得有模有样,除了打在雨妖身上不痛不痒这一点以外,找不到别的缺点。

  见孟桓卿还能支撑,我得尽快收拾这一摊黄泉水,不然一会儿霹雳塔塌下来,将我和孟桓卿压到这黄泉水里,我和他不用买墓地就可以直接呜呼了。

  “以我万神之名辅以万灵之长,以我万神之驱逐以万恶之源,天地四方八卦为上,开!”

  我念动咒诀,手中的泠玡剑一抛,施以术法。泠玡剑竖着停留在半空中,剑锋朝下,凭空展开八卦之光。
八卦旋转开启神力之门。

  泠玡剑亦跟着迅速旋转,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顶天立地——剑身变得巨大而锋利无比。

  一边银白,一边铜青,这般不伦不类的剑身,却是我泠玡剑的特征。不管是银白还是铜青,俱是削铁如泥,无以抗争。

  雨妖见状,连忙甩开孟桓卿呼啸而来,想毁了我的八卦,阻止我的剑。

  想必她也认出了这柄剑,当年她就是被它砍了山脉压在这地底下的。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还是相当忌惮泠玡剑的。

  孟桓卿怎会轻易让她得逞,他拼尽全力追赶上去,发了狂似的一剑又一剑地往雨妖身上招呼。

  这不是平时冷静沉着的孟桓卿,剑法毫无章法,步子凌乱不堪,像是单纯地找雨妖打架斗殴发泄心中的怨气。

  结果孟桓卿成功地惹怒了雨妖,雨妖扭头又与孟桓卿厮打,却是招招毙命。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眼下却移不开手,继续让八卦定乾坤稳固着霹雳塔,继而泠玡剑得到了我的命令,剑身没入黄泉水,它丝毫没有被腐蚀,反倒随着我的手指一剑一剑在黄泉水中画出一个八卦状。

  孟桓卿多处挂彩,雨妖嘶吼着将他一把甩到了石壁上,他的青衣道袍上尽是斑驳血迹。顿时,八卦因为我心绪不稳而强烈抖动。

  早跟孟桓卿说了不得擅自行动。

  “八卦晓神谕,神谕听八卦,神之令道之法,万物有其轨,天地有其正,破!”

  顿时,半空中因术法而显的八卦阵狂乱地往下压,与黄泉水中的八卦合二为一。尸水涌动着形成了漩涡,八卦生效,将一切事物引回正轨。

  黄泉水开始涌回地底下,即便是雨妖妖法通天也无能为力了。

  雨妖恼羞成怒,对着我狂吼。狂风中带着凛冽的湿气,扬翻着我的道袍。

  我道:“十年一晃而过,你身上的戾气有增无减,毫无悔过的意思,看样子我不需要跟你多废话了,你尽管出招吧。”

  雨妖冷笑一声:“又是你这个臭道士!”

  我闻了闻自个的袖摆,道:“你比我更臭。”

  泠玡剑飞起在手,我打算一鼓作气了结这妖孽。怎料电光石火之间,泠玡剑还没沾到雨妖,反倒凌空而来一股清风强力,竟是孟桓卿飞过来和雨妖扭在了一处。

  “桓卿!”

  这脑筋不转弯的傻徒弟,以为这是过家家闹着好玩儿的吗,一般人躲都躲不及,就他还往刀口上撞。

  孟桓卿负伤,雨妖抬起脚欲自半空中踢下。

  看她那架势,这一脚下去,孟桓卿全身的骨头皆将断碎!

  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我夺步而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捏住了雨妖的脚踝。雨妖脸色一变,来不及呼痛,我立马捏碎她的脚骨,顺势往上用力一扬,将她整个身体扔在半空中翻腾了数周后,才让她勉强稳住。

  我揽过孟桓卿,带着他往石壁一边飞去。

  只是还未来得及落脚,孟桓卿便大喊一声:“师父小心!”然后侧身反将我抱住,力气之大,似要将我揉碎。他以身体挡在我前面,我看见雨妖狠命地俯冲而来,直攻孟桓卿的背心。

  一时间,我手中的泠玡剑飞脱而出,与她直打了个照面。雨妖惧怕我的泠玡剑,不得不略微侧身,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孟桓卿翻压过来。

  一切只消一瞬间。

  一股湿寒之气,穿透了我的手臂。

  我们冲出通道,准备逃离霹雳塔。

  外面狂风暴雨,雷鸣大作。我嘶了一声,手臂麻木,松开了孟桓卿。孟桓卿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只手臂尽是血污,慌了。他手忙脚乱地为我点穴止血,问:“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说实话,我有些疼,还有些冷。

  我太大意了,竟遭了雨妖的冰毒。

  这到底是雨妖的冰毒,就算不伤筋动骨,也够得我好受的。我牵动嘴角对孟桓卿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道:“再不走,要是她在外面封住了入口,我们就出不去了。”

  孟桓卿抿唇,我自他怀中松脱出来,拎着泠玡剑。眼下就是再贪恋孟桓卿的怀抱,也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了。

  我灰头土脸地看着他,他也是一身血迹,让我心疼得很,我问:“你还能御剑吗?”

  孟桓卿道:“可以。”

  “那便快些出去。”

  只是泠玡剑最终没能发挥作用。孟桓卿先一步御了剑,出乎我意料地将我捞起,竟一路抱着我飞了出去。

  果真如我所料,雨妖逃出去了,还想封闭霹雳塔的入口。约莫是被我锁了十年心有不甘,所以现在也想让我尝尝这个中滋味。

  幸好孟桓卿抱着我,使我空出了泠玡剑,我当即挥出两道锋利的剑气,破除了雨妖尚未完成的妖法。

  再出来之际,天空下着滂沱大雨。雨妖融入了大雨里,转眼就消失不见。前些日子宋连慕便在玉泱看出了月色不对,该有的春时雨被雨妖控制汇集,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这妖孽之所以难找,就是因为她会在雨水里遁形。没有火眼金睛,是发现不了的。

  我和孟桓卿站在雨天里,一下子就被淋了个透心凉。孟桓卿还不罢休,放下我欲去追雨妖,被我及时拉住,道:“莫要追了,暂时追不到的。”

  臂膀的伤口经雨水一沁湿,我冷得浑身哆嗦。雨水通过伤口蔓延进皮肉,在我身体里结起了冰晶。只一会儿,我便感觉我的半只手臂都被冻得僵硬。

  我抓着孟桓卿的衣襟,哆嗦着道:“快,带为师避雨。”

  孟桓卿见我脸色不对,扯下自己的外袍覆在我身上勉强遮挡了分毫,然后抱着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我们住的客店。

  客店里有不少房客,都在谈论这场来势汹汹的春雨。见孟桓卿和我突然湿淋淋地闯进来,道袍上的血色被雨水晕开,皆是满脸惊愕。从大家惊愕的眼神来看,就能知道我们俩此刻定然是狼狈不堪的。

  孟桓卿一言不发,抱着我匆匆上楼。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对我们的好奇心太重,遂撩开孟桓卿的道袍,勉强地笑道:“刚从牢房出来,遭了点刑,不碍事,大家继续、继续。”
孟桓卿将我抱到我的房间,放在床沿上。我顾不得其他,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衣裳,孟桓卿呆愣愣地站在我面前,我冷得牙齿打战道:“桓卿,要是,没事做,可以帮为师一把,将为师的、为师的衣服脱了……”

  我知道这种事情孟桓卿是做不来的,我只不过是逗一逗他罢了。

  他本想出去,我及时叫住他道:“桓卿别走,为师还需要你帮忙。”人是留下来了,但他非礼勿视地别过头去,别扭得很。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单手将一身的湿袍尽数褪去,扯过棉被将自己的身体裹住,只露出两只胳膊。

  中了雨妖冰毒的那只,大半被冰冻了。我叫孟桓卿睁开眼来,他一看就皱起了眉,我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跟只冻蹄子似的,更甭说是他了。

  孟桓卿托着我的手臂,焦急地问我:“师父,我该怎么做?”

  我很享受他这种眼神,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在意,于是我道:“你运功将冰毒吸出来,我运功催化里面的冰碴。”

  两方使力,使我的状况很快好转起来。我已经没有那么冷了,手臂找回了一些知觉,地面上是一摊摊的血水。

  其实手臂找回知觉,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身体感觉到冷的时候,手臂上的伤口却火辣辣的,这一寒一热下来,相当不好受。

  我不想让孟桓卿看见我难受,只好强忍住,耐心地让孟桓卿替我包扎伤口,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裹进被窝里。

  本来,在包扎伤口的时候,孟桓卿想用他自己独门研制的金疮药的,但被我严厉地拒绝了。

  这徒弟的好意令我很感动,但是他上回给我的药还让我记忆犹新,我不想忽冷忽热又忽痒啊……

  我疲乏地看着孟桓卿为我掖被角,他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被子上面,滑下的水被被子吸收。

  听着外面的雨声,室内却这般温馨宁和,本应该很写意的。

  我问:“桓卿,你的伤如何?可能自行处理?”

  孟桓卿道:“师父请放心,弟子无碍。”他欲言又止,说着就在我床前跪下。

  我道:“给你一句话解释,为什么不等为师之令,擅作主张?”

  孟桓卿抿嘴道:“是弟子之过,弟子酿成大祸放走了雨妖,请师父责罚。”

  “为师问的是为什么。”

  十年前他对那妖孽如此执着,十年后亦是如此执着。

  他终究不回答,我便摆手道:“罢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为师乏得很,你且回房将伤口处理一下,为师先睡一睡,晚饭前不许叫醒我,知道了吗?”

  “是。”

  听见关门的声音,我吐了一口气,随即双手攥紧了床单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里冰火两重天相碰撞的痛苦感。

  忍一忍便好,雨妖的冰毒又不是什么封喉毒药,但必然是要受些皮肉之苦的。孟桓卿不了解雨妖,幸好雨妖的冰毒是放在了我身上,而不是放在孟桓卿身上。

  否则他往后定留下后遗症不可。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后遗症,顶多是往后每逢雨天,身体就格外畏寒一些,伤口痛楚重现,有些类似于中老年人患上的关节性风湿。

  不过这伤,不消我担心。等回到玉泱,有宋连慕在,凭他的医学造诣,不愁调理不好。

  等到身体好受了一些,我不再耽搁,随手捡起地上一团湿的道袍,以功力烘干,两三下套在身上,旋即带上我的泠玡剑翻窗而出。

  我自然没有立即冲进雨里,除非我想自己的胳膊再被封冻一次。

  我落脚在屋檐下,顺着屋檐转到了客店的正门。门口有人正卖伞和蓑笠,专给住店无雨具的人准备。

  我买了一套蓑笠戴在头上,走进了雨里。

  我回到了霹雳塔前,趁着妖气还没被大雨彻底冲刷干净,赶紧启用追踪术,御剑循着若有似无的妖气朝城外飞去。

  现在雨妖刚逃出霹雳塔,正属于妖灵极度虚弱之际,偏生这场雨又给了她极好的庇佑。城中人气太盛,她要作祟很容易被发现,因而才朝城外去。就是害了几个人,血腥气也很快就会被雨水散开,传不到城里去。

  荒郊野岭,如若遇上个把行人,就是那些行人的末日了,雨妖壮大自己最快的捷径便是吸食人的脑髓。

  路过一片野树林的时候,我隐隐听到有马蹄和惨叫的嘶鸣声,连忙御剑朝声源处飞去。结果到那地方一看,地上流淌了一地的血,一匹高壮的马横在地上。

  泥泞中有杂乱的脚印,我便顺着脚印一路飞跑。前方有人惊恐至极地喊着救命,有一个人跌倒在泥地上,不断地往前蹭着身体。

  雨妖半透明的身体在半空中若隐若现,凶猛地朝那人飞扑过去。

  我来不及迟疑,脚下之剑当即就朝雨妖刺过去。我双脚落地,泥水打脏了我的鞋。

  雨妖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追上来横插一脚,躲闪也慢了两步,被我的剑刃一擦而过。泠玡剑直直地插入潮湿的树干里,一滴一滴地滴着血。

  雨妖虽然没有现出原形,但那殷红的血迹让我得以很好地辨认她的方位。

  雨妖还想抓住那人,我将泠玡剑从树干里抽回,再划了雨妖两下,只听得两声痛苦的嘶吼,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被吓坏了人连滚带爬地跑开,大叫有妖怪。

  雨妖冲我吼道:“臭道士,我不会放过你的!”

  “姑娘我最讨厌人叫我臭道士。”

  眼下放狠话这个过程就免了,我直接对这妖孽来狠的。在雨中与她缠斗了数个回合,她隐匿在雨水里,我嗅着血腥味挥剑而去,砍得她连连闷哼。

  “待在霹雳塔里,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说,还能延年益寿,”我边打边道,“偏偏你要跑出来作死,就莫怪我不对你手下留情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一下子就将雨妖身上的血水冲了个干净。她彻底地隐匿进雨中,让我毫无踪迹可循。

  她从侧面攻击了几回,都被我回击了过去。

  幸好我戴了蓑笠,雨水无法直接浇在我身上,否则每一滴雨都有可能是她的攻击利器。

  后见她负伤欲逃,我没有再追,当即咬破手指引出血滴弹到雨妖身上,抬手捏诀结印。伴随着她的一声惨叫,我的血滴在雨中,冒着红烟,在她身上烙下一个印。

  随后雨妖便彻底消失了踪迹。

  不让她逃走,对我实在没有好处。且在这样的雨天里,冰毒得到新鲜源泉,在伤口处重新滋生,冷得我险些握不住剑,只能很勉强地撑过一时。

  啐,多久不练功修行,就是细皮嫩肉得很。不过我本就没打算在今日了结这雨妖,从我那闷徒儿对雨妖的执着来看,要是他晓得师父我独自收拾了这妖孽,恐又得怨上我好一阵了。上回给他下了药,不是就被他报复了?

  今日我将大局掌控了,剩下的随他怎么做都可以。

  爱徒如命啊,没有比我更好的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