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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再见晓雨
远远的,便听到一片人声,仿佛前面不是叶家庄,而是一个大集市。
“不会在赶集吧?”于异心中思忖,转到前面,一看,到处都是人,少说也有一两千,围在叶家庄前面,却不是在赶集,个个持枪拿棒的,又不是官军装扮,不用说,自然是强盗了。
“叶家小姐出来了。”
“哇,果然是漂亮啊。”
“真真是仙女下凡。”
群盗哄叫声一片。
“都给老子住嘴!”猛地轰雷也似一声暴叫,群盗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群盗前面,一条粗毛大汉,因为一脸毛,也不知多大年纪了,手中持一样极奇怪兵器,为什么说极奇怪呢,因为以他的扮相,手中持的,不是大刀大枪,至少也应是大锤大棒,但这人手中却拿着一个铃铛,就是小孩子挂在脖子上的那种。于异看了就想笑:“这毛孩儿,不会是把他娘给他的铃铛拿了来耍子吧。”
这时他也看见了叶晓雨。母女俩站在墙头上,叶晓雨穿一袭水湖绿的裙装,远远看去,生似墙头上飘着的一片柳叶儿。叶夫人到仿似老了一些,不过也可能是发愁,苦着脸呢,自然要老相些。
那粗毛盗倒是个有礼的,群盗聒噪声一息,他上前一步,双手拿着铃铛,竟还作了个揖,粗声道:“叶家小姐请了,本人冰燕子,这厢有礼了。”
“冰燕子?”于异着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打跌,这么一条粗毛大汉,居然叫冰燕子?他怎么不叫小燕子?他笑,墙头上的叶晓雨可不敢笑,也回了一礼,娇声道:“原来是冰大王驾到,小女子失礼,这厢赔罪了。不知冰大王来我叶家庄,有何贵干?”
听到叶晓雨开口,于异微微怔了一下,以前不觉得,这会儿隔了两年再听,这声音蛮好听的,而且看她答话,有礼有节,很有大家之气。
“小丫头好像长大了些。”于异想,细看叶晓雨,以前不知女人,这会儿知道了,这么一细看,确实不错,身材长相,都不在高萍萍、火凤凰两个之下。
“倒不知她屁股上那两个字还在不在?洗估计是洗不掉,她师父三个当年还洗不掉呢,我师父也没办法,她肯定也不行。”这么想着,白牙龇出来,“嫁怕是嫁不掉了,洞房脱裤子,光屁股上两字——贱人,嘿嘿。”他想着便要笑,却不想想人家女子的难堪,唉,这样的人。
“听闻叶小姐师出名门,有一手凝寒之术,本王恰也学得有一门阴功,一时手痒,所以特来请教。”冰燕子把拳头拱了拱,看这做派,是个有礼的,莫非真是江湖中人讨教?不过随即便露出了真面目,道,“本王若输,自当退去;若本王侥幸赢得一招半式,听闻叶小姐尚未许亲,我寨中恰好少一个压寨夫人,便请小姐屈就。”
“做压寨夫人。”
“这压寨夫人可漂亮。”
“有这样仙子也似的大美人压寨,我燕子寨必定声势大涨。”
群盗一时哄叫声一片,冰燕子恼了:“都给老子住嘴。”
群盗闭嘴,冰燕子转头看墙头上的叶晓雨,嘿嘿一笑,道:“不知小姐以为如何?”他强扮斯文,但那一声笑,就好比叫花子看到了狗肉,馋相全出来了。
“冰大王误会了。”于异眼尖,能看到叶晓雨秀眉皱了一下,声音却没变,“小妇人两年前就成亲了,多谢大王美意。”
“成亲了?”于异一愕,“还两年前,行啊丫头,倒是嫁得真快,莫非真找到了法子把字洗了?”虽然一直并不怎么把叶晓雨放在心上,但听到叶晓雨真的嫁了人,他心里还是有点儿失落感。
“成亲了?”冰燕子搔头,大似懊恼的样子,随即摇头,“不对,你骗我,我来时打听过了,左近都说你没成亲呢。”
“我没有骗你。”叶晓雨摇头,“我早在两年前就成亲了,相公名唤于异,乃是浣花城营管,朝廷命官,这左近都知道的,大王可再找乡老打听。”于异先还有三分失落呢,听到这话,嘴巴张开来,塞得进一个鸡蛋:“原来她是嫁给我了啊,嘿嘿,萍姐还真是神机妙算,她果然就是给我守着了。”他并不特别把女人当一回事,但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拿走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这会儿倒有点儿失而复得的欣喜了。
“不必打听了。”冰燕子终于露出了强盗嘴脸,一抹毛脸,“叶小姐,实话跟你说吧,我寨中缺个压寨夫人,今天既然来了,不管你是嫁了也好,没嫁也罢,总之就是你了。”
“这鸟毛。”于异把牙一龇,就要冲将出去,却突地起顽心,从庄子侧后纵了进去,忽听得一声叫,“姑……姑爷?”
什么叫姑姑爷?不过这声音有些耳熟,于异扭头一看,认识,正是初进叶家庄给他送饭的叶老根。
“叶老根?”
“哎哎。”听于异还记得他名字,叶老根脸都笑烂了,把脑袋乱点,“姑爷,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都有人欺上门来了!啊呀,瞧我,姑爷稍等,我立马去禀报夫人小姐。”
“不必。”于异拦住他,“你且莫吱声,我自有道理。”
于异自到前庄,不少庄客看到他,都露出惊喜讶异之色,也有轻声叫起来的。叶晓雨母女听得响动,回过头来,一眼看到于异,顿时都傻了。叶晓雨那又惊又喜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都落在于异眼里,他却不动声色,一抱拳,道:“叶夫人,我若能退得强盗,你可有什么赏赐?”
“姑爷。”叶夫人叫了一声,见于异神色不变,她忽地醒悟,道,“你若能退得强盗,我便把女儿许你为妻,更把家产也全托付于你。”
与上次的话有一点不同,上次同样是许妻,不过家产只分一半,这会儿却是全托付了——因为她就一个女儿,没儿子。
于异大乐,不是因为家产全分,而是叶夫人竟然能配合他,这个太好玩了,把拳一抱,道:“夫人此话当真,我若退得强盗,便把小姐许与我为妻?”
“当真当真。”叶夫人连连点头,不过还是有些露馅,嘴角边微含着丝儿笑意呢。而叶晓雨这会儿也从惊喜中清醒过来了,眼角儿瞟着于异,俏脸涨红,嘴唇轻咬,带着丝丝儿羞,又带着丝丝儿恼,这羞恼中,却又潜藏着喜意,当真不一而足。
“切莫食言。”于异还是当年那句话,把身一纵,到了墙外,斜眼看着冰燕子,“小燕子,冬天来了,还不飞,可是想死?”
冰燕子眼巴巴的,盼着叶晓雨下来,不想突然跳出来个年轻小哥,还说出这么一番怪话,愣了一下,把手一指:“你是什么人?”
“于异。”
“你就是于异?”冰燕子着实愣了一下,随即便咧开大嘴怪笑起来,“正好,正好,且等我冰冻了你,再捉了叶小姐去,便让你看看我怎么玩你的娘子吧。”
“哦?”于异并不恼,反是笑道,“我与我家娘子,却有一百零八般玩法,却不知你有多少种玩法?”
他说着,还回头瞟一眼叶晓雨,叶晓雨可就羞着了,瞪他一眼,心中暗叫:“连女人都不会玩,还什么一百零八般玩法。”突地又想,“啊呀,莫非这两年他经了人事,知道女人的好处了,所以这么说。”脑中回想当日与于异同床,曾见他鸟儿打鸣,一时间又羞又怕,情不自禁就夹紧了双腿。
男人什么都输得,唯有床上事输不得,即便真的不如,也要死鸭子嘴硬,冰燕子听说于异有一百零八种玩法,心里已是认输了。他再怎么样,也无非是前后上下,撑死七八种,一百零八种,天爷,脑袋想烂也想不出来啊,但嘴上可不认输,哈哈一笑:“待会擒了你娘子,本王让你见识第一百零九种,哈哈。”
说着把手上铃铛一摇,银铃儿对准于异,只听“砰”的一声,银铃中喷出一股白雾,恰如一条白蛇,射向于异。
本来是大太阳的天,这白雾一出,突然寒风呼啸,天地凝冰,白雾还没到呢,于异身上的汗已结成了冰,更觉身上丝丝刺痛,真如腊月里,寒风刺体一般。
“这毛汉,哪里得来这么个宝贝,比叶丫头她师父的寒天钵好像也不差多少啊?”冰燕子这宝确实不错,于异本想把龙环挡在前面,就让龙环吸这寒气,破了他宝,猛然就改了主意。叶晓雨给他守了两年,也让他有两分动心,且叶晓雨学的又是阴寒一路术法,这宝恰是对路,那就送她个宝贝玩玩,这么想着,于异神念一动,把真水神螺甲祭了出来。
寒雾撞上真水神螺甲,立时散开,却不是往四面散,而是如花之放,化成一个大雾球,把于异连同真水神螺甲包在了中间。
这寒雾寒气极强,真水神螺甲最外层的弱水立刻凝结,水甲凝成了冰甲,但也就是这样了。寒雾想突破冰甲侵进来却是不可能的,在冰燕子等旁边人眼中看来,于异是整个人被寒雾给包住了,但其实里面的于异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本来有些热,寒雾一喷,蛮舒服的,真水神螺甲一隔,反是不美。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叶夫人眼巴巴看着他呢,顿时就惊呼出声:“姑爷!”
叶晓雨也急了,纵身而起,娇声叫道:“休要伤我相公。”身立半空,手中早托了一个小小的葫芦。于异上次见识过,里面就是两把飞刀,也有点儿威力,不过只怕斩不了冰燕子,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叶晓雨这次居然能立在空中了。
“小丫头这两年功力小有长进啊,居然能飞了。”于异在寒雾中看得清楚,龇牙一笑,忽地就把双手伸了出去,一下抓住了冰燕子的两条腿,倒提着,举在了半空中。
女孩子飞,风一刮,衣裳贴身,特别具有观赏性,所以叶晓雨一飞起来,冰燕子扭头看她去了,根本没再管于异,也没想到于异还能在他的冰雾下硬撑啊,只以为于异已经给冻成冰燕子了呢。
他这冰雾冻人,最后凝成的形状,就是一只飞翔的冰燕,所以他才有这么一个古怪的女孩子的名字。但于异不但没给冻成冰燕,反突然出手,全然出乎冰燕子的意料,哪里防得了了,其实冰燕子仗的就是手中的冰燕铃铛,本身功夫极为有限,便是有心防备,于异要拿他,他也躲不开。
这时身在半空,冰燕子惊得面色如土,虽然一脸毛,一脸骇色还是看得出来,他还垂死挣扎,竭力催发冰雾,于异却不耐烦跟他玩,牙一龇,双手一分,嘶的一声,把冰燕子撕成了两片儿。
他手举得高,庄内庄外数千人,人人看得清楚,眼见冰燕子一个粗大的身子一分两片,血光飞溅,内脏扑通落下。一干强盗人人手脚发软,发一声喊,转头就跑,眨眼跑了个干干净净,哦,还有剩下的,是那手脚不太便利,给人推倒踩翻的,有的只剩半口气。有的多半口儿,虽然爬不起,却仍挣扎着往外爬,边爬还边往后看,眼中满是惊恐。于异这一撕,实在是吓着他们了。
照理说,强盗的胆子是要大过庄客的,一干强盗吓落了胆,但叶家庄的人,反应却要比他们强得多。因为上次于异撕熊瞎子,已经露过一手,叶家庄的人,很有些见怪不怪了。即便是叶晓雨,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吓得晕过去,呆呆站在空中,因于异没事,反倒有点儿喜出望外的意思了。
于异扔了冰燕子尸体,把那冰燕铃铛捡起来,运灵力一探,冰燕铃铛灵力相当不错,是个好宝贝,不过于异撕得急了些,没向冰燕子问到法诀,也无所谓,把螺尾生叫出来,铃铛递给他,道:“拿去炼一下,对了,上次炼的九寒针,还有没有?”
宝物若不知法诀,那就强炼。
螺尾生接过铃铛,道:“九寒针上次都给少主了,不过寒晶还余下一些,大约还可炼两到三枚九寒针。”
“你炼炼这铃铛看,要是能成,看能不能把寒晶也炼进去。”
“是。”螺尾生躬身应了,闪进螺壳里。
这时叶晓雨已经落下地来,在一边看着于异,想走拢来,又还有些羞怯,眼见着螺尾生忽隐忽现,心中惊异:“原来他还有手下,却有这般神通。”于异打发了螺尾生,转过身来,看到叶晓雨,龇牙一笑。他自认笑得灿烂,可怜叶晓雨却打一寒战,几乎就要转身逃跑了,好在深受教训,强自克制,裣衽为礼道:“相公。”
她这么乖乖的,于异心下畅快,最主要是先前叶晓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她相公,这个让于异大有面子,看叶晓雨也就越发顺眼了,点点头,还是龇牙一笑:“我收了冰燕子那个铃铛,让人炼一下,若炼得成,给你做防身的宝贝,比你那个飞刀强。对了,你师父不是有个钵儿吗?好像叫什么寒天钵的,为什么不给你?”
他边说边往庄里走,倒仿佛夫妻两个平日说家常话儿一样,叶晓雨对他的性子不摸底,只感觉他性子暴烈刚强,又是两年不见,所以很有些怯怯的,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打交道,见他这般语气,尤其还说收了铃铛要炼了给她当护身的宝贝,心下感动,忙道:“谢谢相公。”于异一笑:“既然叫我相公,谢什么谢?”说着扭头看她一眼,又一龇牙,“嗯,两年不见,倒是越发漂亮了。”
于异不知道,没几个人受得了他的龇牙一笑,还好叶晓雨已经给他折腾得有几分道行了,倒还受得住,粉脸带羞,半掩了脸道:“相公取笑了。”
这时叶夫人开了庄门出来了,老远就叫道:“姑爷啊,你可回来了,可怜见儿的,晓雨天天在闺楼上盼你回来,一天哭八次呢,你看看你看看,人都哭瘦了。”一面说着,一面拉了叶晓雨到于异面前,一面自己还抹眼泪。
完蛋,于异最怕这种场面了,不过一去两年,叶晓雨还给他守着,心下倒也不是全无感觉,也就不能拂袖而去,只好强扮个笑脸。听叶夫人一面哭一面笑一面说,还好叶夫人也怕他不耐烦,到庄里就叫摆酒,她和叶晓雨两个作陪,先前扮过可怜了,这会儿便另寻了话来说,也小心翼翼试探,生怕于异又转身走了。于异既知叶晓雨真是在给他守着,怎么可能会走?自然应得爽快,特地回来的,不会再走了,其实他这会儿满脑子官司,不过懒得多说,且真的娶了叶晓雨,到时若要走,带她们母女同行就是,对他来说,什么事都很简单——别人怎么想他就不管了。
于异来叶家庄的时候,还不到中午,这一顿酒,却直喝到傍黑,有了五六分酒意,说是够了,叶夫人忙叫丫环扶他进内歇息。
进了叶晓雨的香闺,于异突生一念:“这丫头上次笑我来着,这次好像乖些了,我倒看她是不是真心。”便装醉往床上一倒,自个儿睡下。叶晓雨收拾了,换了晚装进房,见于异先睡了,她本还有几分羞,她还是黄花闺女呢,没经过真刀真枪的。于异睡下,她倒是微吁一口气,却又有些失望,轻轻叫了两声:“相公,相公。”
于异装醉不应。
不想叶夫人就等在外间,原来她心里比叶晓雨更急,好不容易于异回来了,生怕叶晓雨不晓事,又把于异逼走了,所以在房外守着,下定决心,今夜无论如何要把于异这个假姑爷变成真姑爷。听得叶晓雨叫唤,她便在外间轻咳一声,叶晓雨出去,叶夫人道:“怎么了?他不理你?”
“不是。”叶晓雨摇头,“他好像醉了,睡着了。”说着看一眼叶夫人,“这却如何是好?”
叶夫人微一沉吟:“那也没什么,你自己上去就行了。”
叶晓雨又羞又急:“那怎么行,他都睡着了。”
“怎么不行?”叶夫人也急了,“再不拴住他,再走了你又守活寡了。不是跟你反复说过了吗?他不会,你就主动上去。”
“可是,可是他睡着了啊。”叶晓雨几乎委屈得要哭了。
“傻丫头。”叶夫人戳她一指头,“男人那东西是个怪物,朱妈妈不是都教了你吗?”
原来于异上次出走,叶晓雨母女俩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难免争吵。叶夫人就怪叶晓雨守不住男人,叶晓雨也恼,于异自己不会玩女人,怎么能怪她。叶夫人想想也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就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朱妈妈,特地教了叶晓雨闺房中事,等着于异回来,如果还是不会男女之事,叶晓雨就自己主动献身。叶晓雨今夜本也是做好了准备的,只要跟于异上了床,就要自己钻到于异怀里,可不想于异装睡,她又傻眼了,这会儿听了叶夫人的话,还有些犹豫:“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叶夫人推他,“不要怕羞,自己男人,明媒正娶拜了堂的,人人都是这样,有什么羞的。”
叶晓雨这两年,确实也等得有些苦,她甚至多次想过,万一于异这一世再不回来了要怎么办?另嫁他人,屁股上还有两个大字呢,怎么嫁,难道真守一世活寡?如果完全不知道男人好处又算了,偏生还跟于异睡了半月,后来朱妈妈又教了她男女之事,知道闺房中的乐趣,尤其这朱妈妈是个趣人儿,把男女之事形容得美滋美味,叶晓雨真有些上了心,更盼着于异回来,这会儿真回来了,难道还放他走?她本来就有心了,叶夫人再一劝一推,叶晓雨便又进房来。
叶晓雨母女俩说话的声音当然不会太大,但就在外间,于异的耳朵贼灵贼灵的,听了个一清二楚,可就好笑了:“咦,这丫头莫非还想给我玩个倒骑龙?”这个好玩了,先还想着逗叶晓雨一下,然后爽爽地吃了她呢,倒不急了。
叶晓雨进来,到床边,又叫了两声:“相公,相公?”
于异当然不会应,反而打了个呼噜。
叶晓雨还有些犹豫,叶夫人在外面咳了两声,叶晓雨一咬牙,到帐后把外面衣服脱了,剩着肚兜小裤上床来,先躲到被子里,偷眼看于异,伸出小手推了两下:“相公,相公。”见于异不动,忍不住骂,“这个死人,偏是醉得死。”
于异听得清楚,也不恼,反是好笑,得强憋着,借神眼看着叶晓雨。神眼灵力还不能运得太足,否则有红光射出来,叶晓雨就知道了。
叶晓雨可不知于异有神眼,只以为于异睡得死呢,先把自己衣服脱了,肚兜一解,两个大白兔蹦出来,随后又解了小裤,不过是侧对着于异的,倒是看不到她后面屁股上的字,然后略一犹豫,便又来脱于异的衣服。先前丫头帮于异脱了衣服的,于异这会儿身上就一个汗褂子,下面一条大短裤,叶晓雨先把于异的汗褂子解开了,她的手上带着汗湿,显然心里非常紧张。
解开衣服,她便又来脱于异的裤子,于异倒也不僵着,任她把裤子脱了下去。不过这丫头有趣,脱于异裤子时,她把眼睛闭了起来,裤子脱掉,她双手就急忙忙捂着了自己眼睛,随后却又从指头缝里偷看,看一眼于异胯下,又急来看于异的脸,好像生怕他醒过来似的。看于异没有动静,她明显吁了口气,却又不动了。好一会儿,还是叶夫人在外面咳了一声,叶晓雨才猛地放下双手,那脸上的神情特别搞笑,小脸儿涨红着,银牙儿紧咬着,圆溜溜的大眼珠儿还瞪着,恶狠狠的,仿佛面前的于异就是个大恶魔,她要除妖捉怪一般。于异差点笑喷了:“这丫头,原来倒是蛮可爱的。”
于异运了玄功,还好叶晓雨是受了教的,伸了小手便来抓,她的小手湿湿的凉凉的,于异本来还想逗她一下,鸟儿不唱歌,看她怎么玩,不想给叶晓雨小手这么一摸,别有一股意味,竟是腾地一下立了起来。
“呀。”叶晓雨吓一大跳,慌忙松手,急又捂着了自己眼睛。
外面叶夫人听着呢,不知怎么回事,竟出声问道:“怎么了雨儿?”
“没事。”叶晓雨应,从指头缝里偷看于异。
“没事你叫什么。”叶夫人急了,催,“快点儿。”
于异终于再也憋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叶晓雨正在他身上发急呢,见他突然睁眼,叶晓雨这一惊,双腿一软,扑的一声,坐了个底儿透。
“呀!”叶晓雨一声痛叫,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瞪着眼睛看着于异,虽然惊羞无比,却实在是太痛了,一动也不敢动,甚至都不敢吸气。
里面于异是看见的,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外面叶夫人还不知道啊,听得叶晓雨叫,还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于异答。
叶夫人愣了一下,随即醒悟是于异的声音,顿时急咳起来,边咳边飞步去了——她也羞着了!
这娘儿俩太有趣了,于异实在是想笑了,不过好悬还是忍住了,他虽然有时候很有些没心没肺,但不代表他没脑子。叶晓雨不顾羞耻这么献身于他,叶夫人在外面心急指点,也只是想拢住他这个姑爷而已,他若反加以耻笑,叶晓雨只怕真的会羞死。这时却也不必说什么话,只是把叶晓雨抱在怀里,轻怜蜜爱,一面摸着,一面吻着。叶晓雨虽然捂着脸,却没能拦住于异大嘴,红唇给吻住,脑子早迷糊了,身子也松软了。于异这才动将起来,放出手段,直把叶晓雨弄得晕死过去数次,最终趴在他怀里,半个指头儿也动弹不得了。
于异却还是个记心的,笑道:“你不是笑我不会玩女人吗?这会儿如何?”
叶晓雨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只是嗯了一声,鼻音腻腻的,就如初生三日的小猫,于异却也知道她受不住,呵呵笑道:“娘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泡一个时辰再睡一夜,明日全好了。”身子一闪,就那么抱着叶晓雨进了螺壳。
叶晓雨突见来了一个陌生地方,而且就这么赤着身子,惊羞之下,倒是有了点儿力气,这时只把身子紧紧藏在于异怀里,张目四顾,道:“这又是哪里?给人看见。”
“不会有人。”于异笑,“有人也是下人,看见了又如何。”抱叶晓雨进了白玉池中,冰凉的池水一泡,叶晓雨舒服得呻吟了一声,见于异在看她,又羞得把头藏到于异颈下。于异偏生托起她下巴来看。叶晓雨羞不可抑,却又躲不开,低声叫:“相公,还望相公以后多多怜惜。”
于异笑道:“你是我娘子了,乖乖的,我自然顾惜你,不过有些事你要知道。”便把离了叶家庄后的事,捡大略的说了,现而今正和天庭大战,之所以来这里,也是给木德星君两个追赶来的,全都说了。先听于异在外面已经有了两个女人,叶晓雨虽知道这也是正常的事,还是有些子不开心,可后来听到于异居然与天庭开战,把那点儿小心眼扔到了九霄云外,惊叫道:“相公,你……天庭……你……”
“天庭又怎么了?”于异哼了一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叶晓雨看他龇着牙的样子,一肚子话再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忽地道:“妾身已属相公,祸福便也全系在相公身上,若生便生,若死便死,相公万一有恙,我便跟娘一样,替相公守一世寡好了。”
她有这个态度,倒让于异略有几分意外,托着她下巴,眼见她眼光坦直真诚,显然是心里话,心中高兴,调笑道:“我好像听那什么朱妈妈专门教过你啊?”
“啊呀,原来相公听见了。”叶晓雨大羞,身子却滑下去。她玉臀在池水中半浮半沉,两个大字若隐若现,于异笑了起来:“你那两个姐姐,听说我在你屁股上写字的事,也要我写了呢,哈哈。”
“妾身才是姐姐,她们是妹妹。”叶晓雨呜咽出声。其他事她不敢逆了于异,这一点,却是无论如何要争的。
“哈哈,你是姐姐,你是姐姐。”她这会儿的神情,最是诱人,于异呵呵而笑,轻抚她臀上字迹,道,“你的要不要洗去?”
叶晓雨略一犹豫,最初的时候,她真的想死的心都有,屁股上写了字不说,还是什么贱人,但后来慢慢地也就不在乎了,到这会儿,反正已经成了于异的女人,有没有字,贱人不贱人,都无所谓,看着于异,道:“一切随相公高兴,相公若喜欢,那就留着;不喜欢,那洗去了也行,只要相公不厌憎雨儿便好。”
“嗯。”于异想了想,“那就留着吧,反正你们姐妹三个都有。”
其实叶晓雨还是想洗去的,但听到后面一句,三个都有,也就想开了,虽然写的是贱人两个字,但这会儿已不是真的贱了,便如闺房中的玩笑,反另有一番情趣,便乖乖应了。
等二人再出来时,却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过来见叶夫人,叶夫人还略有三分尴尬,不过她最关心的还是女儿,眼见叶晓雨眉眼含春,羞中藏喜,容光焕发的样子,暗暗欢喜:“这对小冤家,终于是不再要我操心了。”
可惜她高兴得早了点儿,随后叶晓雨把于异的事跟她说了,直把她惊得差点昏死过去,跌足叫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逆了天庭,这是要灭九族的啊。”
叶晓雨早在昨夜便已下定决心,今早一场欢爱,更让她打骨子里对于异生出痴恋,一脸坚决地道:“相公说了不打紧,实在打不过,他会带我们去魔界。”说着微微一顿,道,“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儿既嫁了他,自然一切随他。”
叶夫人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才长叹一声:“冤孽啊!”却也没有办法,她总是只有叶晓雨一个女儿,还能怎么着?
叶晓雨随后便把她娘的反应告诉了于异,于异道:“我先要回去对付木德星君两个,你们且等着,我若实在打不过,到时带了张老大人几个过来接你们,一起去魔界。”
叶晓雨点头应了,却是扑在他怀里,千般不舍万般难分。这时螺尾生禀报,他已炼好了冰燕铃铛,另加了寒晶进去,炼成一对冰燕。
“哦?”于异大喜,拿过铃铛,问了法诀,一念诀,铃铛中一股寒雾喷出,寒雾中却又飞出一对乳白色的冰燕,盘旋飞舞,所到之处,寒风凛冽。于异看边上一株垂杨柳,以神意一指,两只冰燕飞过去,绕着杨柳飞了一转,口中各喷出一根冰丝,钉在树上,霎时将杨柳冻成了一株冰柳。
“还行。”于异微微点头。叶晓雨则在一边捧着手,一脸惊喜的道:“好强的寒力,比我师父的寒天钵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喜欢就行。”于异把铃铛递给她。叶晓雨欢喜无限:“多谢相公。”于异笑:“要怎么谢?”
叶晓雨羞瞟他一眼:“相公说怎么谢就怎么谢。”
于异大乐。
第六十二章 清肃郎
不说于异在这边拥美作乐,却说庆阳那边,宋祖根料得不错,近天明时,天兵便撤阵上天了,当然在谷中也留了一部分守御。不过打起了隐神牌,普通百姓是看不见的。事实上普通百姓也进不了山谷,谷口就有隐神牌,就是一块大岩壁,没有路,谁傻到往岩石上撞啊,除非是那种有意寻死的,所以有话说死中求活呢,真要哪个求死一撞,反倒是撞入了神界,呵呵。
一看天兵撤走,何克己腾地跳起来:“快,老宋,我们入城去。”
宋祖根苦笑:“何主簿你莫急啊,现在老百姓还没起床呢,城门也没开,你进城做什么?”
这一说何克己愣了,是啊,他进城做什么,向老百姓宣讲于异受到的冤屈,让老百姓发血愿啊,可这会儿人都没起来,向大街说去啊。他平日里本是比较精明的人,这会儿眼见张品生胸口燃着灯火,每一刻消耗的都是他的精血,实在是急昏头了。
“那再等一等。”他只好又坐下。
“何主簿,你不要太心急。”宋祖根安慰他,“老天终是有眼,无论于大人还是张老大人,最后都不会有事的。”
何克己对他笑了笑,看看天,却摇摇头,天有眼吗?张品生被当成疯子关起来的那十六年里,他无数次地祷告苍天,老天爷从来都不曾理睬过他,最终救张品生出来的,反是于异这个无法无天眼中无神心中无天的大刺头,而现在,天庭反又要捉拿于异,天有眼吗?天无眼啊。
一直到天光大亮,城门打开,行人开始多起来,何克己才和宋祖根两个入城去。
庆阳最热闹的是菜市,两人直入菜市,一在西头,一在东头,不停宣讲:“于大人为民请命,诛杀与妖勾结搜刮民财的神官,天庭却不问青红皂白,派天兵要捉拿于大人问罪,这必是下面的狗官蒙蔽了天帝,现在有高人立下血愿灵符,请大家发血愿助力,让冤情直达天听,替于大人申冤。”
正如宋祖根猜测的,虽然到处贴了文告,很多百姓却都不知道,然后数次神魔大战,也听到点儿风声,却是不知详情,这时听了何克己两个宣讲,才知是天庭要拿于异,一时间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愿发血愿助力。宋祖根两人身上都带了大量符纸的,很快就发散一空,也有很多人表示,会回去告知乡里,必要让冤情直达天听。
“何方妖孽,敢在此妖言惑众!”正当何克己两个为群情激涌而兴奋异常时,忽听得一声厉喝,随着喝声,平地里显出一队神兵,个个披甲执戈,最前面一员神将,威风凛凛,正是曾挨了于异一矛的毛举,不过何克己两人却不认得。
平地突现天兵,众百姓顿时都被惊散了。宋祖根单手执了大刀,却是暗暗叫苦,跨步挡在何克己前面,急道:“何主簿你快走,我挡他们一下。”毛举在于异手底下,那是小菜,可对上宋祖根,却是能撑死他的大席,但这时也只能拼死向前。
何克己却一把拉住他,反到了宋祖根前面,两眼怒瞪着毛举,厉声喝道:“谁是妖孽?勾结妖怪,年年发水搜刮民财的城隍单简才是妖孽;官官相护,只顾自己捞钱,对百姓生死视而不见的司狱童抱林才是妖孽;收了单简递上来的红包,为他拼命说好话的岳王府那些狗官们才是妖孽。还有你们这些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捉拿为民请命的于大人的,才是妖孽。”他一连串话说出来,气势如虹,毛举虽是神将,却被他逼得一时间出声不得。
众百姓虽被惊散,但仍围在不远处,听了何克己这番话,便有人叫了起来:“就是,于大人是好人!那些人妖勾结的狗神官才是妖孽!”
“你们不能抓于大人!”
“老天爷无眼啊!”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便有人叫:“打死他们!”
毛举这下怒了,一帮屁民,居然敢说要打死天兵神将,想翻天了,怒目四下扫视:“想造反吗?”
众百姓为他目光所摄,一时悄然无声,突地有一个老者从人群中颤巍巍出来,看着毛举,道:“我们不想造反,只想把于大人的冤情上达天听。”说着,他咬破中指,在左手符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老年人血气已衰,写到一半,血干了,他又咬破食指,写完。他看着毛举,道:“你们是天兵天将,想要我们这些老百姓死,容易得很,但你杀得了我们的头,灭不了我们心中的冤。”他须发苍苍,实已衰老不堪,但这会儿怒目而视,激声而言,却自有一股凛然之色。
“对!你杀得了我们的头,灭不了我们心中的冤!”
老者的话激起了围观百姓的义愤,纷纷围上来,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披甲执戈的天兵竟有些慌了,阵脚松动,微微往里缩。
“你们要做什么?真的想造反吗?那是要诛九族的重罪,你们知不知道?”毛举大叫,面前的百姓都是空手,他却把刀抽了出来,面色虽厉,心里其实已经虚了。
“我们只是要喊冤。”一个中年人叫着,咬破中指,也在手中的符纸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冤”字。
“对!我们只是要喊冤!”众人纷纷在自己手中的符纸上书下血愿。有个年轻人没拿到符纸,急得叫,“谁有符?给我一张符!”
边上另一个年轻人道:“没符,不过你可以写在我衣服上,于大人的冤不伸,我这衣服死也不洗。”说着背转身,那年轻人也不犹豫,却把两个指头同时送进嘴里用力一咬,然后在那人衣服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
看着激愤的百姓,何克己心中激动,道:“民心如此,天亦开眼。”
宋祖根也非常激动,执刀的手都有些颤抖了,颤声叫道:“万民助力,于大人的冤情一定会上达天听。”
毛举却在一边冷笑:“一帮屁民,哭天喊地的,有个屁用啊!”
便在他冷笑声中,忽听得哄的一声,百姓们都叫了起来,毛举吓一大跳,急把刀举了起来,心中暗惊:“难道真想造反了?”
“灵符成了!”
“是个冤字!”
“好大的‘冤’字!”
毛举扭头看去,霎时瞪大了眼睛,城外不远处,一道血光直冲苍穹。那血光足有数人环抱那么粗,而在血光的尽头,则是一团艳红的血云,有小山那么大。细看,那团血云组成了一个字,一个巨大的“冤”字。再细看,那个大“冤”字却又是由无数的小“冤”字凝聚而成,就如小蚂蚁凝成了一个大蚁团,但蚂蚁虽小,凝成蚁团却也惊人,更何况这是血字。那些小血字在不停地翻滚涌动,就仿佛无数的人在喊冤,毛举一时间毛骨悚然。
“血冤,天爷!”他低叫一声,也顾不得抓何克己两个了,带了天兵急急赶回去禀报。
“天兵跑了。”宋祖根大喜。
何克己一直在激动地看着天空中的那个血字,却没注意毛举一行人,听得宋祖根叫,他冷然一笑:“屁民虽微,但民心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任他强权如铁,虐民以残,终究会给淹没。”
何克己两个回到城隍衙门,天一老道已去了张品生身上的天灯符,两人也在看着天上的血字,都一脸的兴奋。见张品生没事,何克己吁了口气,把宋祖根的猜测和两人的行动说了。张品生猛拍额头:“是我疏忽了!我就说了,老百姓如此痛恨那些狗官,怎么可能不愿喊冤?却原来是他们不识字,看不懂文告。”
“一个上午不到,二十万血愿了,而且还在增加,每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可以增加一千,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天一老道连连摇头,一脸感慨。
“民心如铁。”张品生仰望苍天,“我看谁敢逆天而行?”
何克己突地想到一事,担心地道:“天兵并没有全部撤走,还留有人手在荡魔都尉府和城里,先前就有天兵天将要来拿我们,他们看到血符,若是来毁了灵符怎么办?”
“那个不必担心。”天一老道傲然摇头,“灵符已成,他们即便把我们都杀光了,把幡也毁了,只要冤屈不伸,灵符就不会散,这个血字就不会消失。因为这是万民之心,你细看那血光中,那一个个细细的‘冤’字,每一个‘冤’字,都代表一个以血发愿的百姓,以血发愿,天不斩,地不折,无物可毁。”
张品生肯定地点头:“民心不可逆。”
“那就好。”何克己就怕毛举带天兵赶来抓走甚或杀害张品生几个,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却又担心起于异来,“不知于大人怎么样了?”宋祖根担心却要轻得多,道:“于大人肯定没事的。”木德星君和水德星君追丢了于异,这会儿也赶回来了,见了顶着天穹的巨大血冤,都吃了一惊。水德星君叫道:“这妖孽倒是会蛊惑民心。”
木德星君却一脸凝重:“这事怕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还是先回禀尊者的好。”
“就这么放过那妖孽?”水德星君大不服气,他的神钵给于异顺走了呢,那可是他看家的宝贝。
“那妖孽逃了,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啊。”
木德星君这么一说,水德星君也没办法了,让毛举且率兵留守,两星君自上天去。毛举先前威风,听说让他留守,心中可就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于异那是个好等的?等得好便好,不好时,这副皮囊只怕要一撕两半了,便死了也不得一个完整身子,还要娘老子拿了针线来缝,可怜啊。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没办法,只好打发天兵四面警戒,自己也随时做好准备,心里算盘打结实了,只要听得一点点风声,撒腿就溜,谁留下谁是二傻子。
于异这会儿确实在往回赶,本来还能早一些,但叶晓雨痴缠得厉害,一说他要走,扑到他怀里死吊着再不松手,哭天抹泪的。也莫怪她担心,于异闯下的,还真是天大的祸端呢,先说要跟了于异去,她这会儿知道于异神螺的功效了,就愿意待在螺壳里,但又舍不得老娘,万一于异给天庭拿了或杀了,她也跟着挨一刀,她娘怎么办?于异便让她留下,保证把事情一弄好,立刻就回来带她走,才脱身出来。
飞了小半日,已近庆阳,远远地便看到天际一道血光,他心中疑惑:“什么鸟?是有宝呢,还是杀人杀多了,血光冲天。”再飞近一点,那血光越大,天空中更有一团血云,他还是没想到血愿灵符上去,却吓一跳:“那不可能是宝光,真的是血光!老天,这么大血光,得死多少人,该不是我一走,水德星君两个恼羞成怒,嫁祸他人,把庆阳城给屠了吧。”
一时间又惊又怒,展翅疾飞,但飞得近了,却感觉不是,下面城里城外,人来人往,不像屠城的样子,倒有不少人往血光处赶,闹纷纷赶集也似。
于异还是没明白,飞近庆阳城,能看到血光起处了,那不正是城隍衙门所在吗?外面人山人海的,许多人手里都攥着符,于异猛然就明白了:“血愿灵符?原来是血愿灵符成了,居然是这个样子的,这可惊人啊,这么大一根血柱子,这么大一块血云,得要多少人的血,得发多少血愿啊。”他都给惊住了。
毛举等人不把屁民放在眼里,而于异强调个人的拳头,同样不把民众的意愿放在心上,他从来也没想过百姓的愿力聚集在一起的样子,还真是给吓了一跳。
于异直接飞入城隍衙门后院,张品生、天一老道、何克己、宋祖根几人都在,倒是那二十一个神兵一个都不在,还在外围七县到处跑,给百姓宣讲收集血愿呢。
何克己一眼看到于异,喜叫道:“于大人回来了。”
宋祖根也一脸惊喜:“我就说于大人没事的。”
“能有什么事?”于异笑着下地,道,“张老大人,天一真人,这是血愿灵符?灵符成了?”
“成了。”张品生点头,看他不像有伤的样子,道,“没事吧?”
“没事。”于异摇头,“斗神宫一家伙来了两大星君,我给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避一下,这不要回头找他们场子呢,倒没承想血愿灵符成了。”他仰头看血愿灵符,血光就是从灵幡符上发出,先远处看还不觉,这时从近处看,那血光凝成一个大圆柱,粗要七八人合抱,从幡上一直升到天穹,足有数百丈高下,仰头去看,脑中竟不知觉地生出一种眩晕的感觉。
“这血愿灵符这么大,看得人脑袋都晕了。”于异摸头,“这得多少人的血愿啊。”
“现在是二十七万。”天一老道一脸惊叹,“而且仍在以每半个时辰两千血愿的速度在增加。”
“二十七万。”于异忍不住咋舌,“也就是说至少有二十七万人发了血愿?”
“不是至少二十七万人发了血愿。”张品生摇头,“就是二十七万人发了血愿。”
“乖乖。”于异忍不住摸头。
张品生道:“现在你知道民心可用了吧,也该知道百姓的力量了吧。”
“了得,了得。”于异连连点头,道,“那些天兵天将没来聒噪?他们应该没撤走吧。”
“没撤走。”何克己摇头,“至少有留守的,但也没来这边找麻烦。”
“他们敢来?”张品生哼了一声,“血愿灵符乃万民血愿凝成,冤不伸,符不散,他便把天下所有人都杀光也没用的。”说到这里,他看着血愿灵符,一脸得色,“我可以肯定,天帝必然是给蒙蔽的,而现在,血愿灵符也必定惊动了天帝,那些狗官这会儿绝对已乱作一团,哪还有心思来我们这边找麻烦。”
他这会儿的自信心越来越强了,于异可没他那么大信心,不过也不和他争,点头而已。
张品生又拉了于异出去见百姓,血愿灵符一成,无数的百姓就围在了城隍衙门外面,有议的,有拜的,这会儿张品生带了于异出来,顿时欢呼声一片。
要说打架,千人万人于异也敢提着脑袋往前闯,若说喝酒,十里席面他也敢一一敬过去。但说接受百姓的欢呼,于异还真有些手足无措上不得台面,抱抱拳,赔着笑脸,待了一会儿,实在架不住,又溜了回来。张品生倒是擅长这个,万人堆中,时而谈笑风生,时而激情如火。于异在衙门中看到,暗暗叹服。
血愿灵符立着,百姓来的去的,人是越来越多,昼夜不散,不仅有看结果的意思,也有守护的心思。于异也没去荡魔都尉府那边看,留守的毛举等人也没过来,而血愿灵符却是越来越粗,灵力也越来越强。尤其夜深时人声稍静,似乎能听到血光中有声音在呼啸,仿佛有万千的人在呼号悲叫,于异素来胆包着天,静夜中偶然听到,也自惊心。
过了三天,第四天,于异忽听得动静,抬头上望,不多会儿,便见一队天兵飞了过来,到上空停住,中间出来一个文官打扮的人,对下叫道:“是何人在此设幡,凝就血愿灵符?”
张品生对于异道:“必是天帝遣使来问。”
于异觉得也是,道:“我这人粗鲁,便请老大人上前与他分说。”
“好。”张品生也不推辞,与天一老道飞上半空,到那神官前面,先行了礼,张品生道:“本人张品生,十六年前曾为九皋县土地。这位是天一真人。因庆阳一府城隍单简勾结妖怪,搜刮民财,庆阳荡魔都尉于异于大人心中义愤,为民请命,杀了城隍单简和石马道司狱童抱林及岳府一干狼狈为奸的狗官,不想天庭不问青红皂白,便就遣天兵下界要拿问于大人,所以我请天一真人设下灵幡,庆阳百万百姓齐为于大人喊冤,凝就此血愿灵符,唯愿上达天听,伸此冤情。”说着,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奏本。
那神官接了奏本,道:“谁是于异?”
于异这会儿正喝酒,就势把酒葫芦举了一举:“便是某家。”
那神官深看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便上奏天帝,尔等须谨守本分,静候天音,不可胡为。”
“什么叫胡为。”于异冷笑,也懒得理他,灌一口酒,白眼向青天。张品生倒是行了一礼,道:“还望天帝明察,我等静候天音。”
那神官又看一眼于异,转身自去,这一去便是半个月没音信,不过留守在荡魔都尉府的毛举却在数天后率兵撤走了。于异也懒得理他们,他还讨厌那神官的做派,静候天音,什么鸟,虽是看张品生的面子,却也不想在庆阳等着,便托说另还有事,留下螺尾生,自己跑回叶家庄去了。
不过数日不见,叶晓雨竟仿佛瘦了好些,一见于异,扑到他怀里,又笑又哭:“妾身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我死了是吧。”于异虽然不太习惯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但心里也还是有些感动。
“不许这么说。”叶晓雨小手掩着他嘴,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极为修长,真如葱管也似。于异一时情动,便拥了叶晓雨入房,叶晓雨自然千依百顺。
一时事毕,叶晓雨整个儿瘫在了于异怀里,却挣起精神问于异的事。于异前面只说了个大概,没说血愿灵符的事,这时便说了,叶晓雨喜道:“血愿灵符?这个我听师父说过,此符最灵,不过要想凝成灵符,须要有千万人助力,想不到相公如此得民心,既得万民拥戴,天帝也不敢小视了的,相公定然没事了。”这方面的见解,她倒是比于异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于异看着她正儿八经的样子,有些儿好笑,手指轻抚她红唇,肌肤细细的,如丝如绸。叶晓雨却调皮地含着了他的指头,眼波流转,妩媚无限,一时又引得于异情动。
叶夫人听得于异回来,急来问讯,得知于异进了叶晓雨房里,倒也欢喜,亲自指挥厨下备办酒菜。于异两个好不容易心满意足出来,差不多也是天黑了。叶夫人并无半点不耐烦,于异越宠爱叶晓雨,她越高兴啊,不把叶晓雨放在眼里,房都不进,那才要命呢。
叶夫人是话多的,酒席上,便细问于异的事。于异这会儿心情正好,耐着性子说了,叶晓雨又在一边帮着解释,叶夫人大致听明白了,道:“那就是说,那些狗官该杀,只不过天帝先前是受了蒙蔽,这会儿知道了,必定会明察秋毫,还贤婿一个清白?”
“那也不一定?”于异摇头。
“怎么会不一定。”叶夫人大大地不以为然,“一定的,天帝那是英明至极的,既然他知道了,哪还会委屈了贤婿?”说着满脸放光,“贤婿你这次必定官复原职,说不定还能升官呢。”
“看吧。”于异无所谓。
叶夫人却是一腔子的欢喜起来:“呀,这可是大事,我待会儿就去上香,告诉雨儿她爹,也禀报叶家的列祖列宗。”说着说着,却又抹起了眼泪。叶晓雨拉她衣袖:“娘,你这是做什么啊?”
“娘是高兴。”叶夫人拉着她手,“娘好不容易拉扯你到这么大,终于有了个好归宿,娘心里高兴呢。”
“娘。”叶晓雨扑到叶夫人怀里,抽泣起来。
于异以前最看不得这种婆婆妈妈的形状,这会儿经了几个女人,多了几番感受,虽然仍然不是太理解,却也不至于看不惯,只在心下暗暗摇头:“女人啊,就是爱哭。”突地想到张妙妙,想,“嫂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怕也是天天盼着哥哥回去了,这次若真能官复原职,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哥哥。”
此后近一个月时间,于异就一直待在叶家庄。到月底,螺尾生回来了,禀报于异,说天帝下了玉旨,以昏聩不明、御下不严的罪名,罢了摇光王,废为散仙,同时嘉奖于异,升为雷部正神,为清肃司郎官,从四品。
叶夫人听了,咧开嘴合不拢来,好半天才一脸小心翼翼地道:“雷部正神,那就是雷神了,就是雷公,天天放雷的,什么人都可以打?”她神情夸张,于异看了有些想笑,点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雷部是管雷的。”这会儿刚好快要下雨了,猛然打一个雷,于异指了指天,“便是这个了。”
“天爷!”叶夫人再度张大了嘴,看着天上,那神情,又惊恐,又惊喜,夸张到十分,于异还真没词来形容。
“我家姑爷做了雷神,天爷,天爷。”叶夫人叫了半天,猛然起身,“我要去告诉雨儿她爹,他姑爷做了雷神了啊。”
看着她喜滋滋去了,于异暗笑摇头,他和张品生、天一老道闲聊,对天界的事知道得多了些。真正的天界,与下界百姓想象中的天界其实完全不同,最简单的,所有人都认为,天界就是天上,天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归天帝管,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就如下界有不服人皇管辖的魔界一样,天界也有天帝管不到的地方。昊天城之外,另有七方,便不服天帝管辖。天上的情形,其实和下界的情形差不多,人界所占的地盘虽大,魔界占的地盘更大;天界也一样,七方之广,无边无涯。
而在天庭内部,同样不像下界百姓想的,天帝威御九极,明察秋毫,金口玉言,随便一句话,所有人都奉行不喻,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天界和下界一样,遍布着大大小小各种势力,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天帝虽握着最大的权柄,但也并不能为所欲为,很多时候,必须考虑各大势力的利益,真要把各大势力都得罪了,他这天帝也当不下去。如果打一个形象的比喻,天帝就是马戏团中那个踩钢丝的小丑,时时要保持平衡,稍一得意忘形,就有可能跌下来,小丑跌下钢丝,或许只受点儿伤,而政治斗争却残酷百倍,天帝真要跌下来,那就是粉身碎骨。
至于雷府,或者说雷部,更完全与百姓心中的雷部是两回事,雷部早已势衰,天兵府,斗神宫,雷府,三者之中,雷府是最弱的,架子还在,但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权力了。其实若是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若妖魔鬼怪、作奸犯科的都归雷府管,那遍布九州的荡魔都尉府是做什么的?荡魔都尉府可是归斗神宫管的啊,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蚤子,明摆着的吗?
至于什么雷部清肃司郎官,虽然是从四品,看似比正五品的荡魔都尉高了半级,但于异可以肯定,权力必然还没有荡魔都尉大,十有八九是个闲官——没见整个雷部都闲着吗?
不过这些于异当然不会跟叶夫人去说,她高兴,那就让她高兴着呗,再说了,雷部再衰,对下界普通百姓来说,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也值得高兴。
于异当日便赶去庆阳,叶夫人是很想跟着于异上天赴任的,不过很多东西于异还不知道,所以让叶晓雨两个等一等,他把那边理清了,到时来接她们,叶晓雨也乖乖应了。临行之前,自然要欢爱一番,事毕了,叶晓雨软软伏在于异怀里,假做不在意地道:“听说天上的仙子,个个花容月貌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于异平时大大咧咧的,偏生这话他听懂了,为什么这话偏能听懂呢,因为以前给高萍萍就训练过了啊,呵呵一笑,在叶晓雨雪臀上拍了一记:“小醋坛子。”
叶晓雨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赖在他怀里撒娇撒痴:“人家才不是小醋坛子,我家相公有大本事,三妻四妾自然是应当的,不过反正我才是正房就是了,唯有我和相公是正式拜了天地的。”
“是,你是大房,行了吧。”于异又拍了一记,这一下却拍得叶晓雨心花怒放,媚媚地瞟他一眼。
于异随后离开,这回叶晓雨自然不会哭哭啼啼了,却只反复叮嘱,一旦确定下来,便早早来接。于异自然没头没脑地应了,临了不免又叹一句:“还真缠人啊。”
回到庆阳,那冲天的血光已然不见了。冤得伸,愿便散,果是灵异,再一问才知道,不但他升了官,张品生也做了官,而且是连升数级,做了石马道司狱,这可是正四品,比于异还高半级。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天帝虽然惩罚了摇光王等人,也默认了于异的无法无天,但其实还是有成见的,所以他的官职反低于张品生。
于异没想到这个,恭喜张品生道:“恭喜老大人,有老大人为司狱,石马道百姓有福了。”
“老夫风烛残年,还能做些什么?竭尽全力就是了。”张品生微微摇头,道,“倒是于大人你,少年得志,正当大展拳脚。不过这几天我又多打听了一下,雷部现而今在天界的势力极为衰弱,基本上没多少权力。你这个清肃司郎官,虽是正印,好像也做不了什么事。”
“清肃司郎官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一说,于异倒是好奇了,“清肃,不会是让我去扫街吧?”
“那倒不是。”张品生摇头,“不过也差不多,就是负责昊天城内外的规整秩序,使工商士人,各安其居,各乐其业,大致就是这种职能。”于异愣了一下,还不敢肯定,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劳什子清肃司郎官其实就跟衙门中的衙役一样,维持街道上的秩序,马车走左,行人靠右,卖菜的去菜市,卖布的去布市,不让他们瞎逛荡,我干的就是这个是吧。”
“也不全是这些,但大致差不多。”张品生虽然看着他即将爆发,但还是点了点头,“至少据老夫所知,清肃司现在干的就是这个。”
“去他娘!”于异果然就暴跳起来,“要于爷我去给他当狗腿子使唤,我才不干,不去,不去!”
对他这个任命,张品生也心有微词,也不好劝他。这时天一老道却走了过来,道:“也不尽然,我这派功夫,出自雷部,雷部的事也多少知道一点。其实以前的清肃司,权力是极大的,同样是维持秩序,但主职其实是察奸纠妄,关键是后来雷部整个儿衰落了,所以这权力也跟着丢失了,变成了只会维持秩序的衙役,而不是察奸纠妄的神官。”
“察奸纠妄?”于异有点儿没明白,“你的意思是——”
四目对视,天一老道笑了起来:“没错,专门抓人的,谁都可以管,违犯了天规的,你固然可以管;没明里违犯天规的,可你怀疑他不对劲的,也可以管。”
“那这权力不是大得没边儿了?”对他这话,于异有些怀疑。
“本来就是这样啊。”天一老道叫了起来,“现在老百姓心中,雷公不是什么都管吗?没听人发愿,动不动就是叫个雷劈死他。因为以前的雷公确实是什么都管的。你要清楚,现在的斗神宫,当年也只是雷部下面的一个执事部门,是雷部分出来的。为什么要分出来?就是因为雷部当年的权势实在太大了。”
“倒好像真是这样。”张品生思索着点头,“我好像也听说过,这清肃司的权责,确实是可以纠察宵小的。”
“本来就是这样。”天一老道叫,“否则为什么叫清肃司?要只是管管车马行人的秩序,叫个里正不更好?只不过呢,”说到这里,天一老道略停一停,看着于异,要笑不笑地道,“权力丢了容易,要拿回来,可就有些难了。于大人这清肃郎要想名副其实,只怕要狠狠折腾几场才行。”
“折腾?哈哈哈哈。”于异大笑起来,袖子一捋,“我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折腾。”
第六十三章 我来也
他这么一说,张品生、天一老道倒是相视大笑起来。天一老道摇头道:“确实,贫道我平时也自负算是个能折腾的,但与于大人你一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天一真人,可敢随我上天去折腾一番?”于异斜眼看着天一老道,一脸挑衅的样子。
天一老道眼皮子一跳,白须戟张:“有什么不敢的?”
“大人,带上我!”却是一边的宋祖根抱拳请命。
“行,算你一个,不过你功夫差点儿。”于异略一沉吟,“到晚间我传你一个术法,再弄一件管用些的兵器,也就差不多够了。”
看何克己也跃跃欲试,于异却摇了摇头:“何主簿就不必随我去了,你跟着张老大人吧。”
张品生点点头:“克己就跟着我吧,你们夫妻分别十多年,也该好好团聚团聚了。”
于异一听讶道:“嫂夫人回来了吗?”
“是。”何克己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这段时间等天帝旨意,老大人便让我回乡跑了一趟。不想我当年虽做得决绝,我那娘子却并未弃我而去,就带我儿子守在家中,所以一回去就找到了。”
“可怜我那外甥,快十八岁了,都要娶亲了,才见到他爹!”张品生指着何克己,也不知是责是怒还是感慨,“你呀,你呀。”
“这是大喜事啊,何主簿要请客。”于异是个好热闹的,早叫将起来。
喝了一日酒,到夜间,于异便传了宋祖根绝狼爪的心法。因宋祖根练了几十年的大荡魔力,也有点儿根底,于异再以灵力相助,一夜行功,便有了两个爪影,基本上是有了点儿根基。对付高手当然不行,缉拿一般宵小之辈,却也管用,然后又把狼牙钉也给了他,这可是狼屠子以前传他护身的法器,现在用不着了,宋祖根用却是恰恰好。
那二十一名神兵,也都要跟着于异上天,其实敢留下的,就是些不怕死的热血之徒或者说亡命之辈,他们要跟,于异当然也不推辞,也传了他们绝狼爪。这些人和宋祖根差不多,都是原荡魔都尉府的老兵,大荡魔力都有些根基的,不过没有于异灵力相助,进境较慢,但慢慢地也都练出了爪影。于异不是怕耗损灵力,不过二十一个人个个以灵力相助,有些麻烦,他耐性可不太好,却把狼屠子传他的一个绝狼阵传了给他们。狼最大的特长,就是配合作战,狼屠子所传这绝狼大阵,颇为精妙凶狠,众神兵绝狼爪上的功力虽低,但相互配合,威力却也不小,堪可一用。
而就在准备上任之际,于异听到了一件事,关于吴承书的。原来当日是吴承书领了他和白道明去见的摇光王,于异翻天,摇光王迁怒于吴承书,先是撤了吴承书的职,后来于异越闹越大,摇光王越怒,抓不到于异,就把吴承书抓进了大牢。这会儿摇光王倒霉,清算旧账,王府中不少官吏也都倒了霉,而先前受到牵累的吴承书也就给放了出来。不过谁都知道是他最初引于异见的摇光王,即便摇光王倒了,也没人待见吴承书,甚至大有事后还要报复的意思。吴承书待不住,又害怕,想着这会儿于异强势呢,索性便来投于异。
吴承书若不找上门来,说于异会记得吴承书,会想到吴承书可能因他而倒霉,那是扯淡,于异脑子里根本就不会有这根弦,但吴承书找上门来了,于异也认账。没错,你是因我倒的霉,你的事我管,便问吴承书,愿意做什么,若是愿意留在石马道也行,在张品生手下做个书办也好主事也好,甚至是主簿,都不成问题。但吴承书虽一直只是最底层的小书吏,到底在岳王府这大水潭里混得久了,知道张品生这一系人,荣也好辱也好,都是因于异而来,若后面于异败了,张品生这司狱也当不了几天,若于异一直官运亨达,那还不如跟着于异有出息,所以他就说,从来没上过天呢,愿意跟着于异上天看一看。
于异身边,说来真是缺一个能舞弄文书的,尤难得的是,吴承书在岳府待得久了,虽没上过天,天上神官系统内的八卦却知道得非常多,这可是个难得的百宝囊。不过于异最初当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当回事,吴承书说要跟他走,行,一句话,跟着吧。
一切准备停当,于异辞别张品生、何克己,伙了天一老道,带了宋祖根、吴承书和一众神兵,便上天去。
昊天之界,东西十万八千里,南北十万八千里,相对于下面的人界来说,就如一个大圆盖,所谓天如穹庐,就是这个意思了。
海外荒经有言,天地之间,有三十三界,称三十三天,人界在最中间,下有十六界,上有十六界,所以人界其实是第十七界,而人界百姓所谓的天界,乃是十八界。也就是十八层天,上还有十五层天,而所谓打下十八层地狱,则是从天界开始算的,若是从人界算,最多打下十七层。
不过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传说,真相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对于人界的普通百姓来说,天界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天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若能上天,就能做了神仙,一人得道,鸡犬都要跟着升天,可见天界对下界的诱惑。
别说,以前的于异也真是这么认为的,便是于异的师父狼屠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狼屠子也没上过天,天界对上天和下天,管得极其严格,普通的人,根本没有上天的可能;而天上的人,更不会轻易允许他们下来。
这里好像有个问题,怎么会是天上的人呢,天上不都是神仙吗?
错了,天上有神仙,但在天上的,不全是神仙。或者直白地说,在天上的,绝大部分不是神仙,就如人界,高高在上的,永远只是一小撮人一样,天上的神仙也只有一小撮,其他的,都只是普通人——和人界的百姓没有两样。
一般人只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真相是,天上乌鸦也一般黑!
但这个道理,得要瞒着,不能传出来,所以天上人要下凡,那是最高的禁令,绝不允许。即便偷偷溜下来了,那也要追杀到死,所以下界有很多仙女下凡而给天兵天将追杀擒拿的传说,那不是传说,都是真事,至少有真实的影子。
天门有南北两座,于异一行进的南天门,天门倒真是高峻巍峨。初上天的人,一定吓一跳,也必定生出祟敬畏服之心,但进了南天门,一路往昊天城去,沿途村镇城郭,与人界乡村一般无二。同样有低矮的茅屋,高耸的草堆,鸡鸣狗叫,还有田间辛苦劳作的百姓——而不是手一挥,仙术一运,要什么有什么。
天界和人界一样,没有最底层百姓的劳作,什么也没有,但那些狗一样的玩意儿,却高居其上,不但尽情地享受着百姓辛劳的果实,还颐指气使,役民如马牛。
于异一行走的是直道,进天门到昊天城,有五千余里。若是普通人,走路都要走半年,上个天,不易啊。于异一行是飞的,宋祖根等人功力虽还低点儿,但配了御神牌,飞起来也快,却也飞了近三天,才看到昊天城巨大的城廓。中间自然经了不少城廓哨卡,过了不少山川河流。也不必细说,其实还是那句话,所谓天界,真正上了天,窥得真面目,和下面人界,没有两样。
宋祖根等人先前还极为新奇,尤其是过南天门时,一个个几乎都屏声敛气小心翼翼了,但一路看下来,却就迷惑了,宋祖根忍不住悄问于异:“大人,这天界的景象,怎么和下界差不多啊?我们不是会走错路了吧。”
“怎么会走错路,这不是直道吗?”于异龇牙一哂,“不是走错了,是天界就是这个鸟样。”
于是宋祖根和一干神兵都不吱声了。
不过昊天城还是把包括于异在内的所有人都震了一把。
昊天城周长三百六十五里,城高十丈,宽六丈,屹立在昊天原上,便如一个雄伟的巨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熊视虎踞,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畏惧。
“这还有点样子。”便是于异,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而宋祖根等人脸上则更是重又现出南天门前的表情,甚至更为惊骇——南天门很雄伟,但与昊天城比,也不过就是一只壮蛤蟆与大象相比而已。
就在于异等人在昊天城外惊叹逡巡之际,昊天城内,一个人翘首西顾,却是愁眉苦脸。
这人姓邓,全名邓承志。这名字平常,很多人不知道,不过说出他的官位,大部分人应该就知道了,尤其是在下界,那几乎是如雷贯耳。为什么如雷贯耳?因为他就是当代雷公。
环佩叮当,香泽微闻,一个女子从侧门进来。这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挑,瓜子脸,不是特别漂亮,但一双眼睛却极为灵动,顾盼之际,波光流转,本来并不特别出色的一张脸,也因之而增了三分颜色。这女子叫媚娘,本是城西如意坊的歌妓,无意中被邓承志撞见,喜她顾盼流姿,便替她赎了身。但邓承志的娘子奇妒,且娘家势大,邓承志别说纳妾,便是碰一下身边的丫环都不行,当然不敢把媚娘带回家,便养在外头,隔三差五来一趟。媚娘不但歌舞俱佳,床上媚态横生,尤其难得的是,脑瓜子极为灵活,又最会哄人,邓承志每每心烦的时候,到她这里,给她三五句话一开解,往往烦忧尽去,称之为解语花。
“官人。”媚娘手中托了一盘梅子,在几上放下,纤手捏了一颗,送到邓承志嘴边,道,“这梅子昨夜新熟,妾身刚刚亲手摘来的,官人且尝一颗看。”她十指纤纤,捏着鲜红的梅子,红白相衬,分外鲜明,不过邓承志这会儿却无心欣赏,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你吃吧,我不想吃。”他不吃,媚娘也并无失意之色,把梅子重又放入盘中,灵动的眼波在邓承志脸上绕了两绕,道:“官人为什么事烦忧,莫非还是为那于异的事?”
邓承志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椅上,眉头锁得更紧了。媚娘绕到他身后,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好一会儿,邓承志道:“算着那魔障这几天该来赴任了。这么一个天魔星,偏生打发来我雷部,这要是闯下祸来,却又如何是好?唉,偏生我连上三本,却怎么也推不掉,昨日反受了天帝斥责。”说到这里,他猛地无名火发,在椅上重重拍了一板,“这必是高观那老儿的诡计,他斗神宫本是我雷部一脉,如今得志,难道真要将我雷部拆了不成。”
高观便是当今斗神宫之主——斗神尊者,一向与邓承志不睦。本来斗神宫自从雷部分出后,就一直与雷部明争暗斗,但到了邓承志与高观这一代,更是势同水火。高观对雷部的打压,从来是不遗余力,而邓承志性子懦弱,明里斗不过高观,只能背地里发火。最近由于那个大魔头于异给发配到雷部一事,他更是烦得心火上升,尤其恼了高观,便在媚娘这里,骂高观也骂了几次了。
于异的事,媚娘也是听邓承志说的,知道那是下界一个无法无天的大魔头,不但虐杀上官,甚至抗拒天兵,偏生法力高深,斗神宫出动了两大星君调派了数千天兵,竟仍然拿他无可奈何。偏生下界百姓愚昧,受他所骗,还给他立下血愿灵符。血冤惊动天帝,天帝不得不处理了摇光王和一帮子神官,又给于异升了官,这才安抚住民心,散了血冤。
天帝虽然处理了摇光王,但对于异本人,也是绝无好感的。天帝要什么?可不是什么清廉的官僚系统,难道他真希望手下神官个个清廉自守、胸忧朝廷、心系百姓?这话说出来,猪都笑了,天帝要的,只是他的江山稳固,所谓海内升平,其实就是百姓不闹事而已,手下官员能不能干,考评的标准,不是看他有多廉洁,而是看他能不能压住百姓不闹事不造反。青州不乱,摇光王就是合格的官员,哪怕给他刮得天高三尺都无所谓;乱了,百姓闹事了,那就是处置不当,不合格,要撤职,若民心还不平顺,天帝完全可以将他千刀万剐,以顺民意。
而挑起事端的祸首于异,在天帝心里,更就是一根刺。百姓天真地想着,天帝英明,于异替他肃清了蒙蔽他耳目的贪官,他该好好重用于异才是,其实天帝恨不得吃于异的肉。之所以升半职调到天上来,乃是个以进为退之计,免得百姓心中不甘,血冤不散,最终越闹越大,危及他的江山。而调到天上,也可就近监管,如果再不听话,剿灭也容易,而且人天相隔,杀了于异,下面也不知道,不会再造反。
天帝的这点儿心理,百姓不知道,当官的却都是心知肚明的,就是媚娘也知道。但问题是,天帝随便怎么处置于异都没关系,别发配到雷部来,这不是在雷部安炸雷吗?那刺儿头若炸将起来,雷部岂非跟着倒霉?邓承志烦的,就在这里。
“其实。”媚娘说着停了一下,看着邓承志的脸色,道,“那魔头来雷部,未必就一定是坏事。”
邓承志闭着眼睛,没吱声,脸上的肉却轻轻扯了一下。以下犯上,虐杀上官,然后出动到数千天兵、两大星君还擒拿不住,最终只得招安的家伙来了雷部还不是坏事,那什么是坏事?若不是也无处可去,他几乎就要拂袖而去了,但媚娘随后说了一句,却恰如一个炸雷,打进了他心里。
“我觉得,放那魔头来雷部,未必一定是高观在搞鬼,很有可能是天帝的本意。”
“什么?”邓承志霍地睁开眼睛,猛然坐了起来,起得太急,脖子都扭了一下,发出咯的一下轻响,忙伸手捏着。
“官人,没事吧。”媚娘倒给他吓一跳,忙要来给他按捏。邓承志却拦住了她,道:“你说说看,为什么不是高观搞的鬼,而是天帝?”
“我也只是猜测。”媚娘略一犹豫,道,“有一点明摆着,那魔头法力高深,用不得法,自然是个最大的麻烦,但若用对了地方呢,例如鬼方,或火方?”
七方,分别是鬼方、火方、天方、猃方、苗方、域方、魂方,穷山恶水,地广人稀,天帝权威不至,而为各有灵之类逍遥纵横之所。其他五方还好,尤其是鬼方、火方,近百年来闹得非常厉害。天帝屡次派兵清剿,却收效甚微,甚至有更加糜烂之势。在这些烂仗中,天兵府固然损兵折将灰头土脸,斗神宫也没捞着什么好处,着实折了不少好手,百年来,仅黄金甲,至少就丢了十多副。
“鬼方?火方?”邓承志喃喃念叨。
他还在思索,媚娘思路却反越是清晰:“妾身见识短浅,但我在想,那魔头既然法力如此高深,高观若把他招到麾下,然后发去鬼方或火方,岂非平添一员重将?他若立功,则功在斗神宫;他若败亡,对斗神宫也没什么损失,又何必推到我雷部来,难道就只是为了看我雷部的笑话?高观老贼,目光应该不至于短浅到这个地步。”
“对啊。”邓承志轻轻击掌,“前几天还有奏报说鬼方又隐隐欲动呢,斗神宫若把那魔头派去鬼方,那正是用得其所,何必推到我这里来?”说到这里,他似乎也摸到了一点点线索,“难道真的是天帝本意?可天帝为什么——”媚娘看一眼边上侍立的丫环,微一示意。丫环走了出去,媚娘却走近一步,轻靠到邓承志身上,给他捏着脖子,道:“妾身说句诛心的话,当年天帝为什么要将斗神宫从雷部拆分出去,又极力扶持?”
“哼!”邓承志哼了一声,其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好说穿而已。
“然斗神宫一枝独大,又岂合帝意?”
“那也不是他一枝独大吧。”邓承志嘴角撇了撇,“无论如何,天兵府还有十万天兵呢。”
“十万天兵?”媚娘轻笑了一下,“防守鬼方、火方据说就去了四五万,还有其他五方,至少也要一两万人防守吧。然后各地哨卡城防,虽然多有乡兵协防,一些关键地方,也还是要派天兵驻守吧,这又去了多少。别的妾身不知,只知年初去城郊踏青,山下看去,偌大的兵营空荡荡的,可看不到几个天兵。”
邓承志皱了皱眉头,没吱声。
媚娘道:“可斗神宫呢,说是只有一千五百天兵,但宫中那些佣仆厮汉,添香的童子,烧火的力工,加起来不少于千人吧。再说三坛坛主、七大星君,他们哪一个家里不是佣仆如云。而高观那老贼,在城外的田庄,那么大一片,阡陌连绵,少说也有五六十里,又该有多少丁壮在里面,所有这些人加起来,上万人有没有?而最关键的是,斗神宫有甲。”她前面的话,邓承志都没当回事,佣汉厮仆,济得什么事?听到最后一句,他却猛地变色。
有甲无甲的区别,他可是太清楚了,一万健仆,若无甲时,不过土鸡瓦狗,正规天兵,有三千便可轻易击垮他们,但如果这一万人都披上甲,那战力就会成倍提高。尤其斗神宫的甲不是普通的甲,而是威力强大的斗神甲,说是青铜白银黄金三种全加起来,不过三千副,可千多年了,永远只有三千副?有没有可能多出几千副?想象着上万斗神甲组成的军阵,邓承志一时间面色大变:“你是说——”
他眼中发出照人的精光,也不知是惊还是喜,就如一条欲要择人而噬的毒蛇,跃跃欲试。
媚娘了解他心中所想,轻轻摇头:“你没有证据。”她轻轻一句话,却如一个锥子扎在鼓满了气的皮囊上,邓承志顿时就泄了气,摇摇头,却又撇了撇嘴:“我谅高老贼也没那个胆子。”
“那可难说。”媚娘摇头,“他或许不可能造反,但今上春秋已高,皇子上百,却没有定下太子,有多少双通红的眼睛,整夜整夜地盯着那个位子,你算过吗?如果其中某一位与高老贼勾结,突然冒死一击,天宫中不过三千羽林卫,城外天兵也不过万把两万,再若有像于异这次的事一样,派个几千天兵下界,那就更加空虚,则未必不能成功。而一旦功成,谁又敢说他是反贼了?那是新君的大功臣啊。”
“有理啊。”邓承志眼光顿时又亮了,眉头却紧紧锁着,“可没证据,也举报不了他啊。”
“是没证据。”媚娘道,“这种情形,天帝肯定也看到了的,当然他也没证据,但不得不防备。所以妾身觉得,那于异给派来雷部,很有可能是天帝的本意。”
她绕半天终于绕了回来,邓承志这会儿却已经明白了,却还是有些不信:“重新扶持雷部,压制斗神宫?”
“妾身见识短浅,不过只是一点猜测,官人——”她话没说完,邓承志却已经叫了起来:“我明白了,就是这样,难怪那天朝廷上宣布让于异来我雷部,高观老贼那种死了娘老子的面孔。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
邓承志仰天狂笑,状若癫狂。也莫怪他,一直给斗神宫压着,他这雷公,难当啊,一口气憋得实在太久了,这时眼瞅着一个翻身的大机会到了面前,又叫他如何不欢喜。
“若真是如此,妾身在这里恭喜官人,大展雄风。”媚娘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讨喜的机会。
“你说得没错,我邓承志这一回,必要大展雄风。”邓承志踌躇满志,再看媚娘时,便是怎么看怎么欢喜,搂着道,“好媚娘,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啊。”一面说着,一面伸嘴乱亲,淫兴大发,虎吼连连,春雷滚滚。
第六十四章 遇虎
于异一行却也不急,东看看,西看看,慢慢进城,然后再又找了家酒楼,先喝上一顿,说起来这是天界的都城啊,但喝得一顿酒,醉眼迷糊中,倒仿佛就是进了下界的京城,没什么两样。不过昊天城远比人界的京城要繁华,街上的人之多,真可以用比肩接踵来形容了。
于异只要喝上了酒,就不想动,尤其这不是别的事,是去上任。别人一说当官,做梦都能笑醒来,于异从来不当回事,有了酒喝,那就更不当回事了,所以这一顿酒,直喝到太阳偏西。几个神兵,醉过一场都又醒来了,于异还懒洋洋坐在那儿呢,这天也就什么事都干不了,去清肃司上任,先得去雷部见雷公邓承志。这会儿去雷部,别说邓承志,只怕一般的小吏员都见不上,也不急,索性就住一夜。
酒楼后面就有客房,先订了房,也不急着睡,听小二说,这东市,夜里比白天更热闹,吃了晚饭,于异便伙了天一老道,后面宋祖根一行人跟着,来东市闲逛。
东市为什么白天比夜晚热闹?原来白天东市上卖的是货,却在夜里卖肉,卖的什么肉,当然是人肉。这东市,原来乃是一条妓街。一条主巷,左右纵横各四条巷子,一共八条巷子,两边全是酒楼妓院,一入夜,两边的灯笼都高高挂了起来,几乎映红了半边天,莺歌燕舞,脂香粉浓,丝竹之声,彻夜不息,而挨着妓院,各种卖小吃的,耍把戏的,也是应有尽有,这东西集了堆,晚间来逛的人便也多,便不入妓院,看看把戏,再来碗小吃,那也不错,于是各方的人都奔这东市来,这东市便越发地繁荣起来。
于异一行人沿街逛过去,东看看,西看看,沿街自有妓姐儿红帕相招,于异对妓女不感兴趣。不过他没兴致,不代表宋祖根这些人没兴致,跟他上天的,那二十一个神兵,加上宋祖根,全都是无家无口的光棍,也只有这样的光棍才敢泼出胆儿跟他干。于异脑子里不是个特别想事的人,一般想到哪儿是哪儿,要他四面周全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脑子不想眼睛会看啊,偶尔注意到那些神兵一脸馋样,他就明白了,哈哈一笑,道:“先逛一圈儿,待会再找家妓院喝花酒,每人两个姐儿,我出钱。”
这话一出,一众神兵嘴巴咧到耳根子上。
于异对天一老道眨眨眼:“天一真人,你是吃荤吃素?”
天一老道嘿嘿一笑:“老道我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还以为他要矫情一下呢,结果最后一句露出了真面目:“荤素不忌。”于异大笑。
逛了小半条街,也没什么看的了,都差不多,正要就近找一家妓院拐进去,忽听前面一片吵闹声,于异爱的就是个热闹啊,顿时起了兴:“去看看。”
前面已经挤了一堆人,爱看热闹的,显然不止于异一个。于异挤进去,一看,有些怪,一个二十多岁的灰衣女子,跪在地下,双手托着一条狗的腿,正伸出舌头去那狗腿上舔。
人舔狗腿,这什么意思?
于异没明白,看那狗,倒还真是不错,个头极大,小牛犊也似,最难得一身雪白的长毛,无一根杂色。这种狗于异知道,就叫雪狮,不但性情凶猛,敢搏狮虎,最值钱处便是那一身雪白的毛,跑起来便如雪浪滚动,极为打眼。
不过狗再珍贵,到底是狗,狗毛脏了,洗一下就是,用得着叫人拿舌头来舔吗?
但多看一眼,于异似乎有些明白了,狗的后面,一伙豪奴拥着一个年轻纨绔。那纨绔下巴向天,一脸的暴虐,那些豪奴则是满脸的凶恶,而这灰衣女子后面,还有一个倒翻的馄饨摊子。摊子边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虽然穿得旧了些,长相倒是极为秀气,站在一边看着那灰衣女子,秀丽的大眼睛里满含着两包眼泪,却仿佛又强忍着不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看着那条雪狮,眼光中满是愤怒。
这场景,明摆着,纨绔欺负这一对母女呢。于异问了下边上的人,有知道的,一说,果然就是这样了。
原来那母女是在这里卖馄饨的,好好儿的那条雪狮突然跑了过来,东闻闻西闻闻,可能是闻着了汤锅里的骨头香,伸出狗嘴到汤锅里去闻,可能还想叼那根大骨头。那小女孩眼尖,就拿手里的蝇拂子赶了一下,不想那狗一受惊,往边上跳了一下。这种狗,个头大,力气猛,而那母女架的馄饨摊子又简陋,竟就撞翻了。有两碗吃过的馄饨没来得及收拾,打在地下,汤溅起来,污了狗毛。那纨绔赶过来,可就不干了,非要那母亲拿舌头把狗毛上的油汤舔干净,那母亲哪惹得起这纨绔,只好乖乖地舔,便有了于异看到的这一幕。
就在这时,场中情况突变,灰衣女子舔狗腿,那狗不知还歹,还以为灰衣女子是跟它亲热呢,它也伸出大红舌头来舔灰衣女子的脸。灰衣女子猝然一惊,急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娘,娘!”她身后那小女孩子急了,上来扶着母亲。她胆子倒大,手里还拿着蝇拂子,对着那狗就抽了一下:“打死你,死狗!”
她没拂到狗身上,狗也不把她当回事,那纨绔却不干了,尖叫起来:“大胆!”
灰衣女子忙拉小女孩:“青青,跟给公子叩头赔罪,快。”
“我不!”叫青青的小女孩嘟起嘴巴,恨恨地看着那纨绔,“他的狗撞翻了咱家的摊子,还要娘舔狗腿,我才不。”
“死丫头。”灰衣女子恨得要打,举起手,看着女儿恨恨的脸,却又打不下去,只得对那纨绔赔笑,“这位公子爷,对不起,我这丫头不懂事,我给你赔罪了。”
那纨绔眼光这会儿却落到了青青脸上,嘴角边掠过一丝淫邪的笑意:“这小丫头,长得倒还不赖啊。这样吧,我的雪狮儿,这身皮毛珍贵无比,你一时半会儿是舔不干净的,叫你女儿跟我回去,帮着慢慢舔吧。哪天舔干净了,哪天本公子自然放她回来。来人,带走。”这纨绔一挥手,身后几个豪奴便冲了上来。灰衣女子大惊,死抱着女儿:“公子,不要啊,求你了,我再舔好不好,不要抓走我女儿啊!”
但那些豪奴如狼似虎,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护得住自己的女儿,给一个豪奴一脚踢在肩膀上,顿时给踢翻在地,青青也被抢了过去。青青虽然又叫又骂,七八岁的小丫头,更是不起作用。
周围议论声四起,却没一人出头,然后于异听到有人说,这纨绔叫什么周四虎,便是这东市一霸,像今夜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这是天界,天帝脚下?”宋祖根还有些呆,“这也太没王法了吧。”
于异却龇牙一笑,哪里豺狼不吃人,要想豺狼不吃人,你手里就要有打狼的棍子。
依于异的脾气,大撕裂手伸将出去,连人带狗全撕了,不过眼珠子一转,另有了主意,腋下风鞭暗里生出,缠着那狗,猛然往这边一扯。那雪狮虽号称能搏虎斗狼,但在于异风鞭之下,并无弹跳之力,一下跳到于异身边,狗爪子更在于异衣服上踏了两爪。于异风鞭一发即收,雪狮立刻跳开,汪汪狂吠起来,没有人想到这是于异搞鬼,只以为是那狗发疯。
周四虎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出毛病,瞪一眼于异这边,叫道:“雪狮,回去了。”
“慢着。”于异开口了,缓步而出。
“嗯?”周四虎回头,看着于异,眉头皱了起来,他这会儿淫兴动了,急欲捉了青青回去淫辱,不耐烦跟于异扯淡。
“那女人馄饨汤脏了狗毛,你就要她舔腿,这会儿这狗踩脏了我衣服,你要怎么办?是不是也来帮我舔干净啊?”
周四虎只是不耐烦,却不代表他怕了于异,一听到这话,讶叫道:“这人莫非疯了吗?”四面看看,仰天狂笑起来,众豪奴也跟着大笑。
于异嘴角也挂着笑,且看他们笑,倒是他身后的宋祖根叹气了:“这帮蠢蛋,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在那里笑。”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要说周四虎也不完全是个草包。于异敢站出来,更敢说这样的话,必有倚仗,而且身后好像伴当也不少,所以他还是先问了一句,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比较少见的情形了。可惜于异根本不理他,只提了提衣服,道:“你先来帮我把狗爪子印舔了,我自然告诉你名字。”
“既然想死,那本公子就成全你。”周四虎的虐火给彻底激了起来,手一挥,“给我打。”
几个豪奴便哇哇叫着冲上来,于异背手不动,他背后宋祖根领着神兵就迎上去。对着青青母女,那些豪奴是虎狼,但对上宋祖根这些神兵,他们却成了猫狗,神兵反是虎狼了,没两下,七八个豪奴全给打翻在地。周四虎这下有些吃惊了,惊叫道:“敢打我的人,好胆子,雪狮,给我咬!”
听到他命令,那雪狮嘴一咧,对着于异便冲过来,执行命令不打半点儿折扣,倒真是一条好狗,尤其那一身雪白的皮毛,跑动起来,四面灯光映照下,真真雪浪也似。可惜于异不是个爱狗的,他唯一爱的,只是狗肉火锅,手一伸,一把就揪着了狗脖子,然后反手一摔。
“不要!”周四虎惊叫出声,却已经迟了,便在他的叫声中,“砰”的一声巨响,那条雪狮已给掼在地上。想于异是何等力道,那雪狮腿都没蹬一下,即时便死了。
“我的雪狮!”周四虎这会儿的情形,恰如他爹死了,一张脸扭曲着,咬着牙齿,指着于异道,“我要将你碎尸万段,给我的雪狮儿陪葬!”
“好说,好说。”于异笑着点头,提了提衣服,“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嘛,来吧,先帮你家爷爷我这衣服舔干净了再说。”
见于异犹不放手,周四虎有些慌了,这时他身边还有两个抓着青青的豪奴,他一挥手,叫道:“你们傻了,给我上。”
那俩豪奴本来有些畏缩,但主家发了话,不敢不上,结果自然没意外,照旧三两下就被神兵打翻在地。
“你等着,有种你别跑。”周四虎这会儿真的怕了,扭头就要跑,嘴里还发狠呢。他这个倒真不是圆面子的场面话,他家里豪奴百十,只要脱得身回去,那是一定要叫人来找场子的。但他不了解于异,于异既然玩上了手,不等尽兴,如何肯放他走,喝一声:“给我拖过来。”
几个神兵立刻追上去,抓住周四虎,横拖倒扯而回。便到了这会儿,周四虎仍在发狂,看着于异叫道:“小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本公子我大名周四虎,东市大名鼎鼎的四爷,我爹曾为吏部侍郎,我哥是兵部员外郎,我姐夫是礼部司仪,你惹了我,死无葬身之地!”
“家里人不少啊。”于异啧啧摇头,“我只问你,舔是不舔吧。”
报出家底,于异仍然不怕,周四虎才真有些怕了,看着周遭宋祖根等神兵如狼似虎,而自己手下的豪奴却躺在地下哀嚎,他心中更虚。这会儿若周遭无人,他说不定就告个小,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但周遭围满了人,他在东市又是名人,谁不认识四爷啊,这脸要塌了,以后还怎么在东市逛,所以仍把脖子梗着:“不舔!你小子有种,就把本公子杀了。我告诉你,只要本公子还有一口气在,今天这事就没完。”
“挺硬气的嘛,好,我喜欢。”于异仍旧笑着,伸手拍拍周四虎的脸。他不太喜欢打脸——他喜欢直接把人脑袋拧下来,不过这会儿玩的就是打脸,直接拧脑袋不太合适。
牙一龇,喝道:“给我切一根手指下来,再问。十句不舔,十根全切掉。”
“遵令。”众神兵一声诺,七狼八虎捉的捉按的按,手给扯出来。周四虎玩女人还有三分力,落在这些神兵手里,那就是只没长毛的麻雀儿,根本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地,心胆欲裂之间,方狂叫得一句:“不要,我……”
“舔”字没出口,宋祖根手中刀早已轻飘飘划过,血光飞溅中,一根大拇指便离体而去。
“啊!”周四虎长声惨叫,身子一挣,昏了过去。对付这种情形。宋祖根太有经验了,把刀面子一板,照着周四虎屁股就是重重一板。周四虎被抽醒过来,痛得在地下打滚。见了血,那边灰衣女子吓坏了,把青青紧紧抱在怀里,还想伸手去捂着她眼睛呢,不想小丫头倒是不怕,把妈妈手拨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兴奋。
于异当然不会去留意她这个小丫头,看周四虎打滚,他啧啧摇头:“不至于吧,就一根手指头,真有这么痛?啧啧啧,公子哥儿,还是不行啊。问他,舔是不舔,不舔再切。”
周四虎哀号打滚,固然是真痛,但也是个苦肉计,希望哀号之下,于异就此放过他。他却不知,于异玩心一起,是一定要玩个尽兴的,哪里会就此放过他?听到这话,周四虎差点儿尿都吓出来了,哪里还撑得住,面子很重要,还是不如十指重要,面子掉了可以找回来,十个指头切了,他娘也不能帮他接回来啊,忙就叫道:“我舔,我舔。”
挣扎着爬起来,也学灰衣女子跪着呢,便要来舔于异的衣服,但这会儿于异却又皱眉了,急退一步,道:“你这一脸鼻涕眼泪的,莫脏了我衣服。”左右一看,地下倒着馄饨汤,昊天城不愧是天都,街面是青石板的,馄饨汤没有渗进泥土里,油乎乎的一大摊在那儿呢。
“衣服不要你舔了,我恶心。”于异向地下馄饨汤一指,“那两碗汤是你的狗撞翻的,你给我舔了吧。”
到地下去舔馄饨汤,这比舔衣服更丢人。周四虎犹豫了一下,宋祖根在后面啪的就是一脚:“快点,不然我又切了。”
“我舔,我舔。”听到个“切”字,周四虎肝都颤了,急忙趴到地下,一口一口舔了起来。
“咯咯。”青青笑了,“看那舌头,跟狗儿一样。”
“青青。”灰衣女子吓一大跳,急忙捂着青青的嘴,担心地看一眼周四虎。周四虎当然是听见了的,可这会儿也没心思或者说没胆子来跟青青计较了,无论如何,先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围观的人,这会儿是里三层外三层,这稀奇,实在是太好看了。尤其周四虎还是这东市的名人,认识他的人着实不少,有不少吃他亏的,听说这会儿他给人折腾,在地下学狗舔汤,拼了命也要挤进来看一眼,一路还叫:“老少爷们,容我进去看一眼,能看那王八蛋一眼,我死了也心甘啊,谢谢了。”
他这样的人不少,更多的则是说的笑的,也有好奇的:“这白牙少年是什么人,好手段,好胆子。”不认识于异,但于异龇着牙笑得怪异,大白牙成招牌了。
也有担心的:“这周四虎家势力可是大得很,只怕他事后报复。”
便有不以为然的:“白牙少年若怕他报复,怎敢下他的手,你看白牙少年带的那伴当,那一脸杀气,后台还不知多硬呢。”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还有凑闲心的,就给周四虎指点:“这边,这边还有——那里,那一块没舔干净呢。”既有操闲心的,自然也就有帮闲叫好的,便在一边喝彩:“好,这一口舔得好,比我家阿黄舔馊水还要强着三分儿。”
说来这是夸奖了,周四虎听了,却只想找条地缝儿钻进去。
乱哄哄中,忽听得有人后面叫:“堵塞街道,你们想吃官司 ?都散了都散了。”这语气,像是官面上的人。于异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都头模样的人,带着五六个衙役,把人群一面赶,一面走了进来。这都头三十来岁年纪,个子高大,紫黑面皮,脸上最打眼的是一个酒糟鼻子。他眼光一扫,便就看到了趴在地下的周四虎,顿时就惊叫出声:“四爷,你这是做什么,啊呀,你这手是怎么了?”
听到他这话,恰如挨打的孩子突然见着了亲娘,周四虎心里那个又委屈又惊喜啊,哇一声就哭了,指着于异道:“他们强行霸道,打死了我的狗,还割了我的手指头。赵都头,你要为我做主啊。”若在平时,他的话一定是:“赵都头,给我把这些人抓起来。”这会儿居然换成了给我做主,那冤妇似的语气,把个赵都头都吓一跳,眼光就转到于异身上来。于异也在看他,嘴里却在轻问边上的吴承书:“看这服饰,是清肃司的?”
“是。”吴承书低声解释,“本来这类街市巡逻,是归昊天府管,清肃司说起来可以管,以前是不管的。后来雷部势衰,清肃司管不了大案子,就跟着昊天府衙役巡街了。”说到最后他补一句,“捞外快。”
“尔等是何人,在这里喧哗街市,堵塞交通。”赵都头眼睛看着于异,手却指到了宋祖根身上。
车船店脚衙,眼光最杂,这赵都头官不大,眼皮子却是一等一的通透,他只扫了一眼,便知道是以于异为主,更看出于异这一帮子来头不等闲,所以指头既不敢直指于异,罪名也不敢安得大了。
既然是清肃司的,那就是下属了,于异不想理他。吴承书上前一步,道:“你们是清肃司的是吧?这人在闹市之中纵狗作恶,惊吓民女,我们恰巧路过,伸手管了这闲事,不过既然你们是衙门里的,那就交给你们处理了。须得秉公处理,若处理得不公时,四围乡邻只怕不会答应。”
什么四围乡邻不答应,是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主人不答应吧。这话赵都头是听得懂的,但周四虎这草包却没听懂。清肃司的人来了,他觉得腰杆子重新又硬起来了,虽然清肃司只来了几个衙役,还没先前他手下的豪奴多,真要打起来也绝对不够看。可招牌不同啊,他的手下是家奴,清肃司的人却是衙役,身上披着狗皮呢,打了衙役,那就是目无王法,你再厉害,厉害得过朝廷去?所以周四虎一听就狂叫起来:“他们打死了我的狗,还割了我手指头,赵都头,把他们都抓起来。”气势这会儿又回来了。
不过赵都头这会儿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帮人不会太好惹,心眼一转,他已经有了主意,道:“你们都跟我去衙门里,到时谁对谁错,自然一清二楚,不要在这里堵塞街市。”
周四虎还想要叫呢,赵都头背转身,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周四虎一下醒悟过来了。他心下想:“也是,这些人胆大包天,而且有二十多个人,万一逼急了夺路逃跑了,我却到哪里找人去,进了衙门,那就无路可逃了,尽可以慢慢摆布他。”便不再吱声,反是踢一脚地下装死的一个豪奴,使个眼色,让这豪奴回去叫人。
其实赵都头这个眼色,固然有这个意思,但最主要还是蒙他。对周四虎,赵都头是清清楚楚的,他惹不起;可于异这帮子人,看上去他也惹不起,那么好吧,都去衙门,然后你们拼吧,谁赢了我帮谁。所以这会儿他要稳住周四虎,免得周四虎硬要逼他动手。不动手得罪了周家,动手还不知道谁死,到了衙门,他就不怕了。
于异本还想明日去雷公府见了上官,然后再去清肃司上任呢,但这会儿既然找上门来了,那就顺势走一趟,也不吱声。于是他们一行人,周四虎捧着手带着几个豪奴,再加上青青母女,一起往清肃司来。
要跟去衙门,灰衣女子吓得腿都软了,又不敢不去,青青却无所谓,她紧拉着她娘跟在于异边上,还时不时地斜着小脑袋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于异便故意龇着牙吓她,不想这丫头不但不怕,反对他做了一个鬼脸,随后又笑了,可爱至极。于异忍不住也笑了,却记起了一个人,彭越的女儿银铃儿,那个同样漂亮却更古灵精怪,一见面就捉弄他叫他青蛙王子的小丫头。
“两年多不见,那丫头该有十来岁了吧,却不知还会捉弄人不?”于异脑中闪了一下,也就忘到了脑后,眼光却溜到了赵都头等人身上。包括赵都头在内,这几个衙役个个膀大腰圆,红光满面,看来平时油水捞得不少,生活还不错,至少就卖相来说,相对于当日于异去荡魔都尉府上任,初见宋祖根等神兵,那是要强得多,但脚步沉滞,身体粗笨,真要打起来,只怕五六个人加起来还打不个一个神兵。
“一帮子酒囊饭袋。”如果说于异初见宋祖根等人是惊讶的话,对赵都头等人,他则是有些非常失望了。
清肃司全盛时期,据说有近三千人,四五个部门,监视的,审讯的,出击的,各不相干,分工明确,反应迅速,就如一只巨大的夜鹰,隐藏在昊天城广阔的阴影里,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但随着雷部势衰,清肃司也急剧地衰落下去,现在的清肃司,据吴承书大致的印象,可能不到三百人。老天,这可是拥有两百多万人口的昊天城啊,三百人够干什么的!当然,清肃司的本职不是巡街的衙役,不需要满城派出人去巡逻,只要盯住他们认为有威胁的对象就好,可就是只干本职,三百人也不够啊。不过吴承书说了,清肃司其实已经完全放弃他们的本来职责了,而是坠落到抢昊天府衙役的饭碗,整天就在街头乱逛欺负百姓,反正昊天城足够大,昊天府衙役倒也不介意分一口半口地给他们。吴承书先前给于异介绍,还说他也只是听说,具体不详,也许情况会好一点点,这会儿于异一看,好什么好?这几个衙役脑满肠肥红光满面年猪一样,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不过于异本来就没对他们抱太大希望,所以也没有太多的失望,却是兴致勃勃的——游戏扩展了,又有好玩的了。
清肃司衙门就在东城,但从东市过去,也要穿七八条街,近二十里路,没办法,昊天城实在太大了。
清肃司衙门的规模极大,但明显破旧了,最搞笑的是,门前的两只大石狮子,有一只居然没了脑袋,而悬挂的两只灯笼也只一只亮着,不知是没有伴,还是觉得它要值勤而另一只可以睡觉,心中不平,那点儿灯火亮得那叫一个有气无力,随时准备熄灭的样子。
大门进去,里面极为宽敞,只是破败依旧,到堂前,赵都头道:“你们且站下,我去叫王都司。”说着极隐秘地向周四虎使个眼色。
清肃司原有的规制,郎官下面,该有刑司、书司、侦司、狱司四司,各有都司主掌,书司管一切公文来往张布,刑司管问讯,侦司管盯梢追踪监视,狱司管关押抓来的犯人,这王都司却不知是哪一司的。
于异也懒得管这个,四下看了看,自去堂上坐了。手指一抹,一手的灰,禁不住皱了皱眉。他还皱眉,却不知周四虎早瞪圆了眼珠子,这堂上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若有郎官主掌,便是郎官的位子,若无郎官,那至少也要都司才能坐,于异居然坐了上去,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厮是找死了。”周四虎本想呵斥出声,却到底有些怕,便只是幸灾乐祸地暗笑,而那几名清肃司的衙役也都是狡猾之辈。先前赵都头的反应已经暗示了他们,于异这帮子人不简单,他们只是几个衙役,对于老百姓来说,那是虎狼一样的存在,可对于权贵,他们也只是猫狗,所以于异往堂上坐,几名衙役彼此对视一眼,便都望向了一边——越是这种狂悖的,他们越不会招惹。
不多会儿脚步声杂沓,一家伙来了三四十名衙役,有的衣服都没穿好,有的则喷着酒气,不过手上都拿了家伙,堵住了大堂两侧。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周四虎喜形于色,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宋祖根等人站在那里,不但没一丝惧怕,反有几分失望甚至瞧不起的样子。再看于异,他突地愣了一下,原来堂上不知如何突然出现了两个女子,都是十七八岁,纤腰素手,眉目如画,真是美人如玉啊,不过干的却是丫环的活,两人正在那里抹桌子拭签筒,忙得不亦乐乎。
“这两个小美人哪儿来的,先没见人啊。”周四虎傻眼了,另一边的青青母女也有些犯傻,尤其是青青,大眼睛不停地眨,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个大姐姐,从哪儿钻出来的呢?
这时赵都头现身了,后面还跟着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同样穿紫衣,不过样式与衙役服稍有不同,可能就是那王都司。
便在两人现身之际,于异神念一动,两个蚌妖便进了螺壳,青青是一眨不眨盯着的,两个蚌妖突然一闪不见,她吃惊得差点要叫出来,还好反应及时,却也把小小的拳头塞进了嘴巴里。于异留意到了她的动作,冲她眨了眨眼睛。小丫头果然会配合,冲他悄悄点了点头,意思是会帮着保守秘密。于异大乐,大白牙一龇,青青便又冲他做了个鬼脸,乐得于异差点要大笑起来。
周四虎却没发现蚌妖的失踪,因为赵都头两个现身,他脑袋转过去了,这会儿再转过来,两个女子没了,这傻蛋,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就去擦眼睛。
“哎,你这人,怎么坐堂上去了,快下来,快下来。”赵都头一见于异坐到了堂上,急了。他身后那老者先也把脸一沉,但一细看于异神色,心中突地一动,再凝睛一看于异的模样,便有了七八分把握,一把拉住赵都头,揖手道:“敢问可是新任郎官于异于大人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