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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聚散匆匆
林芳菲不无怨恨地道:“昨天你失魂落魄地走了,我还道因为我是林宗岳的女儿,你再不肯理我。”
浪随心叹口气道:“如你所言,军国大事,非只你爹一人之责,何况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林芳菲嫣然一笑,心中甜美无限,问道:“你白天是如何进来的?可曾见到我娘?”
浪随心便将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同她说了,道:“何止你娘,你哥哥我也见过了。”又将方才与林怀璧交手一事告诉给她。
林芳菲忧心忡忡地道:“娘若能像哥哥这般开明该多好!”
浪随心知道她为何事烦恼,轻轻揽住她道:“‘生当共休戚,死亦同甘苦。今生今世,永不背弃’,有这句话,还怕什么?”
林芳菲嫣然一笑,道:“知道啦。”
浪随心皱眉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跟龙行云的婚约,想让令尊令堂毁约,只怕很难。”
林芳菲道:“你莫听我娘胡说,我和龙行云根本没什么婚约,他为了召集江南豪杰,以祭祖和定亲为借口,那是假消息。”
浪随心闻言大喜:“真的?”
林芳菲撅嘴道:“这么大的事,我会骗你不成?今天他来看我,出于礼貌,我不得不陪他在金陵转转,但我发誓,我跟他只是寻常朋友而已。”
浪随心攥住她手,笑道:“不必发誓,你说的话我怎敢不信?”忽然转身跑到窗前,贪婪地呼吸着大雨带来的清新空气,惬意地道,“芳菲,我活了二十一年,却从未有此刻这般开心过。”
林芳菲抿嘴笑道:“我也是。自从遇见你,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等来这一刻,我的眼泪总算没有白流。”
浪随心扭头望着她,指着漫天的雨丝道:“让老天爷代你大哭一场,从此以后,你便只有欢笑,再不会流泪了。”
林芳菲心如蜜涌,憧憬来日,幸福的笑容不经意间浮满双颊,暗道:“明知他这人油腔滑调,我却也爱听,唉,这就是我的命吗?”
两个人都已睡过,加之心情欢畅,更不觉困倦。林芳菲给他沏一壶茶,两人对坐桌前,边饮边聊,回首前事,感慨万端。说起不老翁,林芳菲又不免忧心如焚,也不知他现在是生是死,能否等到五月采摘初生的桃儿医蛊?浪随心本以为不老翁已经痊愈,闻言也愁锁双眉,不老翁跟他亦师亦友,感情自比别人更深一层,情知他行踪飘忽,不易找寻,唯有盼他吉人天相,逃过这一劫。
聊到四更鼓响,大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浪随心看看天,虽有万般不舍,但总不好在人家的闺房过夜,遂起身告辞。林芳菲送他下楼,说道:“你进来一次不容易,明天还是我去找你吧。”
浪随心道:“好啊,我住在青云客栈。明天我们把金陵逛个遍,都说金陵是烟花之地,我倒要看看,还有哪朵花比我的芳菲贤弟更娇美?”林芳菲推他一把,啐道:“又没正经,快去吧。”浪随心哈哈大笑,沿原路返回侧门,逾墙而走。
这场大雨下了一个多时辰,街上积水很多,浪随心几乎是涉水而行,脚下“哗哗”作响,虽然全身湿透,但因心情之故,听来仍是那么的悦耳。回到客栈,他好不容易敲开大门,来到房间里,闩了门,把湿透的衣服脱个精光,赤条条钻进被窝,酣然入睡。
正熟睡间,忽听得一阵敲门声,睁开眼睛,才知天已大亮。
“定是芳菲!”他感到一阵兴奋,爬起来便要开门,陡然瞧见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吓得“啊哟”一声,忙胡乱穿上衣服,这才打开房门。
林芳菲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鹅黄色小衫,下着长裙,犹如一朵出水芙蓉俏立在门前。浪随心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由衷地道:“芳菲,你换成女儿装真好看!”
林芳菲双颊飞红,“扑哧”一笑:“还是看看你自己吧,裤子都穿反了。”浪随心垂眼一看,不由苦笑,原来自己匆忙之下,竟穿反了裤子。林芳菲将手中一包衣物塞给他,道:“我起个大早,去向哥哥讨来这些衣服,你的衣服还没干透,穿久了会生病的,快换上吧。”说着一拉房门,将自己关在外面。
浪随心暗笑:“还是姑娘家心细,从此以后,有这么个人嘘寒问暖,时时牵挂着我,该是何等美妙。”
换好衣衫,浪随心携林芳菲下楼吃了早饭,问道:“今天我们去哪儿玩耍?”林芳菲神秘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浪随心暗想林芳菲是金陵人氏,于各风景名胜必然极熟,她带自己去的地方,那是毋庸置疑了,遂不多问,随她出了客栈。
二人一路漫步,不知不觉,来到一扇朱漆大门前。这只是一道侧门,却已足够气派,门钉皆为金色,光彩夺目,左右院墙长得看不到尽头,有一丈多高,墙头铺满了黄色琉璃瓦,大门两侧,还各有两名手持长枪的兵丁把守。
浪随心吸了口凉气,问道:“这是什么古迹?”
林芳菲微笑道:“不要问,只管跟着我便是。”她走向守门的兵丁,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闪闪的牌子,递了过去。兵丁瞧了一眼,便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浪随心啧啧称奇,心道:“芳菲手中的金牌,想必是她身份的证明,却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进去游玩还须验明身份?”
进去之后,又是一道内墙,两面墙之间,是条三步宽的夹道,林芳菲引着浪随心,在夹道中行走。很快经过一道垂花门,浪随心瞥了一眼,但见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修建得十分华美,不由赞道:“好地方!”可是林芳菲却并没有带他进去游玩的意思,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如此又经过几道拱门,里面的建筑各有不同,渐渐变成了庄严气派的大殿,而且还可以看到手执兵器的武士来回走动。浪随心吃了一惊:“这好像是哪个显赫人物的宅院吧?可比你们将军府大多了!”
林芳菲笑道:“将军府若是比这里还大,我们林家早被满门抄斩了。这是皇上的家。”
“啊!”浪随心失声道,“皇宫?”
林芳菲轻轻点头。浪随心战战兢兢地道:“我们来皇宫做什么?该不是那位风流天子听说有这么个万年不遇的奇才到了金陵,想会一会我吧?”林芳菲笑道:“臭美。”说话间又是一道月亮门,林芳菲转了进去,浪随心急忙跟上,想道:“皇宫当然是个好去处,若能在这里吃顿午饭,尝尝御膳的味道,再瞧瞧江南国主的后宫佳丽,嘿嘿,此生不枉了。”猛一抬头,前面出现一排高大的房屋,门脸开阔,正中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色牌匾,题着“太医署”三个金字。
林芳菲这才说道:“我早想请商神医给你瞧瞧,可惜上次你急着带我去蜀中,我便忘了。”浪随心道:“我身康体健,武功更非前时可比,有什么好瞧的?”见林芳菲瞪起眼睛,忙改口道,“不过上次一别,我还真有点儿想他,聚聚也好。”
迈过门槛,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堂上坐着二人,乃是医丞和药丞。林芳菲俱都认得,见过礼后,问道:“商神医呢?”
只听内间一个懒散的声音说道:“一定又是姓林的小丫头来麻烦我,就说我不在。”医丞和药丞面面相觑,强忍住笑,向林芳菲摇了摇头。
林芳菲径直闯入内间,气道:“嗬!太医令商大人好大的架子。”接着便听见“哎哟,哎哟”两声痛叫。
浪随心急忙抢了进去,只见林芳菲揪着商青羊的耳朵,嬉皮笑脸地问:“你倒是见我不见?”
商青羊叫苦道:“不见也见了,快放手!”
林芳菲放开他,牵过浪随心,道:“你看,我还给你带来一位老朋友。”浪随心施礼道:“晚辈见过商神医。”
商青羊眯起眼睛,瞧了半晌,忽道:“林家丫头,你让我给他诊病?”林芳菲道:“正是。”
商青羊连连摆手:“不医,不医,这小子坏了咱们的大事,害得老夫被皇上一顿臭骂,还是让他赶早投胎去吧。”
浪随心神情尴尬,原本他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当即便要离去。他的手被林芳菲攥着,林芳菲知他意图,愈发用力握住,哀求道:“商神医,你是当世第一神医,医术通神,妙手回春,包治百病,药到病除。求你行行好,除了你,天底下再没人能诊明他的病了。”
她乱扣高帽,胡说一气,商青羊却不领情,道:“少跟我来这套,带他走吧。”
浪随心不忍林芳菲以千金之尊,在商青羊面前低声下气地哀求,说道:“他压根就没什么本领,不看也罢。我原本身体康健,给他医死了,反而不值。”
林芳菲愈急,怒道:“你这人怎么没有医德!悬壶济世,原属你的本分,难不成做了大官,心也变黑了?”
商青羊道:“上次你带那个不老翁来,我也医了。可是这个人,我是一万个不医,十万个不医。”
林芳菲本已被浪随心拖至门前,闻言灵机一动,挣开浪随心,冷笑道:“亏你说得出口,老翁你便医活了吗?如今他下落不明,多半已一命呜呼了。”
商青羊不以为然地道:“老夫有言在先,能不能活到五月桃儿初生,要看他的造化,他死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非是我药方无效。”
林芳菲截口道:“他尚未来得及用你的药方,怎知有效无效?”
商青羊道:“老夫毕生医蛊毒无数,向无失败之先例,老夫对自己开的药方深有信心。”
林芳菲冷笑道:“金蚕尸蛊,你也医过?”
商青羊一时语塞:“这个……倒是没有,不过大同小异。药方之中,加个初生的桃儿即可。”
林芳菲好似终于抓到他的把柄,继续辩道:“既然没试过,又怎知加个初生的桃儿便能活命?我算明白了,随心说得没错。你呀,压根就没什么本领,挂着个神医的幌子招摇撞骗,混进太医署讨饭吃!”商青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压不住怒火,拂袖道:“老夫向来视声誉如性命,你若有证据,随你怎样说都行,否则莫再诋毁老夫!”林芳菲道:“证据自然有的。”商青羊眉毛一挑:“哦?什么证据?”
林芳菲一指浪随心:“实不相瞒,他其实并未染疾,身体强健得很,却也奇怪,他曾在水里被一只怪物咬过,非但没死,反而气力大增。更奇的是,伤口周围长出的新皮肤格外结实,利刃也伤害不得,新皮肤逐渐扩散,如今已遍布上半个身子。你给他瞧瞧,若能说出个道理来,我便信你有真本领,老翁之事,再也不提。”
商青羊瞪大眼睛,望着浪随心,想道:“世上竟有这等奇事?我活到这把年纪,所遇怪疾无数,她适才述说之症,却还是初次听闻。我且先瞧瞧也好,总之不给他医治,能医也不医。”即便林芳菲不再激他,他也定要瞧个究竟了,随即撸胳膊挽袖,道:“过来让老夫瞧瞧。”浪随心暗笑:“这才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芳菲跟我在一起,别的本事没学会,倒学会了逞口舌之快。”
他也很想弄清自身的变故到底怎么回事,遂不逞强,乖乖坐到商青羊面前。
商青羊一手摸着下颌,一手为他把脉,眼睛上翻,眨个不停。很快他双眼便不再眨动,而是直勾勾地瞪着天棚,眼神极其复杂,摸着下颌的手也变成敲打额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又过一会儿,商青羊“啧”的一声,道:“把舌头伸出来。”浪随心依言而行。商青羊看了看舌苔,之后再把了把脉,又道:“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的皮肤。”
浪随心解开长衫,脱掉上衣,露出胸膛。过去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形瘦削,而今却肌肉虬结,很不像正常的人。商青羊眼睛几乎贴在他皮肤上,仔细观察,发现他新生的皮肤十分粗糙,而且隐隐有鳞状细纹。最后商青羊盯着他胸前那块结痂的伤口,瞳孔逐渐扩大,便好像看到了十分恐怖的东西。
林芳菲瞧他的表情,心不由得一沉,问道:“怎样?”
商青羊没有作答,而是让浪随心详细讲述一下当时的经过。浪随心将自己如何被水怪拖入墓穴,直到逃离这其间的种种经历都说了一遍。
商青羊听罢目光呆滞,脱力般靠在椅子上,呼呼喘息。过了好久,他终于调匀了呼吸,在额头抹了抹,二人这才发现,他额前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无疑是惊吓出的冷汗!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莫名其妙。只听商青羊哑着嗓子道:“这个事情很难解释,说出来你们不要害怕。”
林芳菲道:“商神医但说无妨。”心里却不停地打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随心染上了很可怕的病症?”
商青羊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缓缓说道:“我曾经在一部书中看到,某些牲畜在特殊的境况下,有可能会发生异变。这种异变后的东西与原物已大相径庭,非常可怕。外部特征通常是体形庞大、皮肉坚实,内部特征便是性情暴虐,并且带有毒素。这种毒并不致命,却能使被它咬过的人或牲畜同它一样,渐渐发生异变。从那怪兽吞下你呕吐的酸水,化为脓血来看,多半正是个异变后的怪物。”
起先看到商青羊的表情,二人便知大事不妙,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听完这番话,不禁目瞪口呆,似乎从商青羊口中说出的,永远是令人震撼的秘闻,上次的“五行补天针”已足够神奇了,而这次的异变之说,却更加匪夷所思。
浪随心回想自己被水怪咬伤之后,大病了一场,再醒来便大异于前,先是发现自己力量大增,有了纵跃之能。随后在孤山别院咬了冷彬一口,简直像是一种习惯的动作,还有手脚并用时,可以奔行如飞,这些完全就是那水怪的习性!“我明白了,老翁说得没错,我之所以能在水下生存,并非是得了‘胎息’之故,而是那水怪带给我的一项特殊本领!”他看向林芳菲,笑道,“还记得白石堡密室中的金蚕吗?它们毒过范辙,毒过老翁,遇到我却闻风而逃,定也是因为我身体具有水怪的特殊气味,毒虫猛兽才不敢靠近。被水怪咬了一口,却受益良多,哈哈。”
林芳菲凄苦地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等你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本领再大又有何用?”
商青羊微微颔首:“现今他已显露出许多水怪的特征,性情多半也正在转变,假以时日,待得周身皮肤全部蜕变完成,心性便会彻底迷失,异变成凶狠残暴的怪物,空剩一副人模样罢了。”
浪随心笑容立时僵住,道:“不会吧,我怎么没发现自己性情有什么变化?”
商青羊叹道:“那是一种潜移默化,不易察觉,待你善良的心性迷失过半,暴戾之气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话音未落,林芳菲“呜”的一声,双手掩面,放声大哭。两个人刚刚苦尽甘来,正在憧憬着相携到老的美妙时光,突闻这个噩耗,怎能不让她心痛欲绝?
浪随心咂了咂嘴,全是苦涩的味道,本想安慰她几句,怎奈心情糟糕透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但觉自己一生时乖命蹇,原以为凭空多了几样特殊本领,是件大喜事,岂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老天爷竟跟自己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丧失人性,堕入魔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林芳菲突然跪在商青羊面前,泣道:“请商神医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他!”
商青羊惊道:“丫头,快起来。”他官居太医令,与天策上将林宗岳相比,地位还差之甚远,觉得林芳菲给自己下跪,实在欠妥。
林芳菲却打定主意,商青羊不答应,绝不起身。商青羊顿足道:“你便跪烂了膝盖,我也没有救他的办法呀。学医跟你们学武一样,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病症,你不求我,我也会想方设法解开这道难题。”他这么说,便等于答应了,林芳菲这才起身谢过。
商青羊道:“你先不要谢我,他这个症状十分奇特,说是中毒,其实又不是解毒那么简单,我还须慢慢琢磨。”
林芳菲道:“我相信商神医,一定能想出奇招妙法来解救他,却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商青羊沉吟道:“这个很难说,要靠他自己才行,倘若他本性善良,意志坚定,或许便能战胜兽性,不治而愈。否则兽性蚕食善性,这个过程,也需一两年的时间。”
林芳菲惊喜地望向浪随心,笃定地道:“他当然是个好人!随心,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浪随心正自愁苦,觉得此症天下罕闻,即便是商青羊,多半也无力回天。后来听说有可能不治而愈,心中不禁又燃起希望,笑道:“放心吧,为了你,我也一定要战胜自己。”
正说到这儿,忽听外面脚步声响,那医丞和药丞齐道:“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臣等罪该万死!”接着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我只是随便转转,平身吧。”
内间的三人俱是一惊,均想:“皇上来了!”这时门帘一挑,江南国主李煜出现在门前。这时南唐早已去除国号,李煜不能称皇帝,甚至不能称国君,而是称为国主,所以他并不像孟昶那样自称“朕”,或者“孤”,臣民在人前也只称他为“陛下”。他见除商青羊之外,还有一对陌生的男女,不禁一怔。商青羊和林芳菲急忙叩拜,浪随心才醒过神,也随着拜了下去。他对李煜的才华仰慕已久,对他的风流韵事亦是早有耳闻,今日骤然相遇,心情难免激动,忍不住偷眼瞧去。
李煜一身常服,头戴双角软巾,身材算不得魁梧,相貌也谈不上出众,更没有丝毫的王者气势,若在街上遇见,定没有人会相信他是江南国的主人。他今年不过二十九岁,只因蓄了胡须,看上去稍显年长。浪随心大失所望,这与他想象中的那个风流天子实在相去甚远。林芳菲拜辞道:“陛下驾到,我们不便多扰,这便退下。”一拉浪随心衣角,匆匆出了太医署。
李煜望着林芳菲的背影出了神,问道:“商先生,此女何许人也?”商青羊道:“她是林将军的千金。”
李煜恍然道:“哦,她叫林……”手敲额头,一时又记不起来。
商青羊接道:“林芳菲。”
李煜道:“对,林芳菲!当年我即位的时候,林将军牵着她入宫,还是个小姑娘。时隔几年,她也长大了,出落得不错啊!”说到这神色一黯,却是想起了当年的情景。
他即位那天,由国后娥皇主持,于当晚在宫中大宴群臣,林宗岳夫妇携儿女前来。李煜虽然生性风流,与发妻娥皇却十分恩爱,曾为其写下多篇词作,最著名的当属《一斛珠》了。词中这样写道:“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氵邑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氵宛。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种真实大胆描写香闺韵事的诗词,天底下可谓绝无仅有,他对娥皇的喜爱,也由此可见一斑。去年年底娥皇病逝后,李煜痛不欲生,出于负疚,决定三年不再续弦,而他此刻的形销骨立,也皆因思念亡妻之故。往事历历,佳人已逝,想到这些,他又怎能不寸断肝肠?
李煜之所以感到愧疚,乃因娥皇之死,他实在脱不了干系。江南国司徒周宗有两个女儿,长女周娥皇,次女小名家敏,后被李煜唤作女英。女英比娥皇小十四岁,李煜娶娥皇时,她才只有五岁。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年混沌未开的小女孩长成为婀娜少女,比之姐姐更加年轻貌美,活泼可人。娥皇病重期间,女英入宫探望,难免要与李煜发生接触。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个是风流多情的天子,久而久之,两个人互生好感,开始在宫中偷情。
娥皇察觉此事,大为恚怒,李煜万分负疚,朝夕相伴左右,所有的饮食他都要亲自照顾,汤药也一定要亲口尝过才喂给妻子。寒冷的冬夜里,他仍守护在娥皇身边,倦极也只是和衣而卧,衣不解带。但次子仲宣之死使娥皇病入膏肓,随后不久,逝于瑶光殿西室,至死面不向外,显然是不肯原谅丈夫和妹妹。
“唉!”李煜心中悲切,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商先生尚未入署,否则或可保全国后性命。”
商青羊劝道:“生死各由天命,便有臣在,也难违天意。想国后得知陛下此心,也可含笑九泉了。”
宋军征伐蜀国时,南唐进贡钱帛无数,此时战火已熄,赵匡胤犒赏三军的同时,也没忘了派使臣来南唐通好。宋使代赵匡胤传话,承诺永不侵犯江南国。李煜虽知国家间的承诺并不可靠,但想来赵匡胤碍于情面,不好立刻翻脸,自己便有了备战的时间。故而他心情大畅,宋使去驿馆休息后,便宣布退朝,自己在宫中闲逛了一圈,走到太医署,恰好遇见浪随心、林芳菲二人。这会儿念及亡妻,好心情登时一扫而光,同商青羊闲话几句,便离开了。
却说浪随心和林芳菲出了皇宫,俱各愁眉苦脸,再不像来时那样兴致昂扬。走出很远,林芳菲才开口道:“你也不要过于悲观,我们只须尽人事,听天命,不管你变成魔还是兽,我都会在你身边相伴。”
浪随心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叹道:“我浪随心原本贱命一条,并不惧死,可是若真像商神医所说,变成人身兽性的魔头,六亲不认,为害人间,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林芳菲闻言心中大痛,眼泪夺眶而出,听浪随心又道:“芳菲,假如我真有那么一天,你便亲手杀了我。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
林芳菲急忙掩住他口,道:“千万别这么想,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便不要放弃,好吗?”
浪随心笑道:“那是自然,我怎么舍得下你呢?”林芳菲愈发难过,转身扑到他怀中,痛哭失声。浪随心见她如此,也不禁黯然神伤,却又不敢在她面前显露出来,轻抚着她的秀发,道:“我还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商神医说了,即便成魔,那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现在你把眼泪哭干了,那时却向谁借去?”
若在平时,林芳菲必会破涕为笑,但她此刻极度悲伤,完全没有心情同浪随心说笑。不过想到这一两年也许会成为自己今生最快乐的时光,须得珍惜才对,于是止住哭声,伸出纤纤玉手,道:“好,我答应你不哭,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战胜自己。咱们击掌为誓!”浪随心哈哈一笑,两只手掌对击,互相攥住。
此后林芳菲日日早出晚归,与浪随心欢聚。栖霞山间,秦淮河畔,又为二人增添了许多美妙的记忆。
转眼十数日,这天浪随心早早醒来,等着林芳菲如约而至,可巳时过半,仍不见林芳菲踪影。连日来二人如胶似漆,感情迅速加深,稍离片刻,也有如隔三秋之感。浪随心正坐立不安,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打开房门,只见门前站着一名女子,不是林芳菲,却是白柠!
浪随心叫道:“妈哟,怎么是你?”他现在最怕见到的就是白柠了,转身便要跳窗逃走。却听白柠“哇”的一声,号啕大哭。浪随心慌了神,扭头望去,这才注意到她一身缟素,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出什么事了?”
白柠泣不成声地道:“爹……爹……死了,奶奶……奶奶……”
浪随心虽寄身无德帮,与白欢喜却并无太多接触,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乍闻他的死讯,仍不免心中一紧,及至听她说到“奶奶”,才真正忧惧起来,追问道:“老夫人怎么了?”
白柠缓了一会儿,接道:“奶奶病倒了。”
浪随心舒了口气,走回到她身前,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详细跟我说说。”白柠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那是在……在七天前,帮中……忽然来了一伙人,不问青红皂白,见……见人便杀,爹被乱刃砍死,奶……奶奶遭……这场惊吓,又因爹的死伤心……难过,便病……病倒了……”
听到这里,浪随心瞠目欲裂,一拳打在门框上,怒道:“那是些什么人?”白柠道:“我哪里晓得,只记得带头的人三十几岁模样,手里拿着一面铜鼓,武功好生了得。”
“龙行云!”浪随心双拳紧握,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白柠惊道:“那个持铜鼓的汉子是龙行云?”家门遭此惨祸,她自然有意报仇,出来寻找浪随心,一是帮中群龙无首,盼他回去主持大局,另外,还指望浪随心抓到凶手,为乃父报仇。如今听说凶手是龙行云,她顿觉心灰意冷,想来浪随心也非龙行云敌手,让他去报仇,多半又要搭上一条性命。
浪随心道:“他是碧海三君子之一的‘鬼鼓’朱还,毫无疑问,他到无德帮行凶,定是奉了龙行云之命。”
白柠愈发绝望,泣道:“那怎么办?这血海深仇报不成了?”
浪随心只道龙行云是因自己没有将灵心宝石和玄匙交给他,恼羞成怒,才派人去无德帮大开杀戒,以此报复。不由得愧疚万分,安慰她道:“仇一定要报,只是碧海重楼高手如云,龙行云更有一身好武功,要杀他着实不易,我们还须从长计议。白帮主的后事办得如何?老夫人病得重吗?”
白柠道:“爹的后事已办妥了。奶奶卧床三日,不见好转,疯疾也再次复发,我没了主意,才出来寻你。”
浪随心虽不在场,却也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何等惨烈,果然是世事无常,想自己与白柠成亲那天,无德帮还是热闹非凡,一片喜庆气氛,哪知转眼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哀叹一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柠道:“这有何难?你孤苦伶仃,除了林公子……不,不,应该是林小姐!”说到这紧咬嘴唇,怨毒地盯着浪随心,接着道,“除了她那里,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于是找到林将军府上,哪承想昔日的方飞公子,竟变成了芳菲小姐!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恻,浪随心听在耳中,很不是滋味,心道:“原来如此,她们已经见过了。可是芳菲为什么没有同来?莫非她见到白柠,又生我的气了?”白柠又道:“难怪你在婚礼上抛下我,匆匆逃离,原来有这么个漂亮、尊贵的千金大小姐勾着你呢!”
浪随心哂然道:“不要胡说,当时我还不知道芳菲是女子呢,更不知道她是林宗岳的女儿,只因孟销魂抢了我那块祖传的宝石,才一路追赶到碧海重楼,巧遇芳菲。”
白柠冷笑道:“不必说这么多,我只想问你,还娶我不娶?”
浪随心暗想白柠家门遭逢不幸,心里正是一片愁红惨绿,此刻若再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言语,她必难承受。可到了这时,又不能违心地哄骗于她,一时彷徨无计,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白柠从见到林芳菲那一刻起,便已心知肚明,自己样样不如人,凭什么能在争夺中占据上风?只是她对浪随心用情太深,不到最后,总舍不得放弃。见浪随心无言以对,她心里一阵凄苦,想道:“我本不该问他,有些事情,稀里糊涂反而更好。这次他若随我回去,接掌无德帮,我便对他加倍体贴,再不可像从前那样乱使性子,时日久了,许能让他回心转意?现在最好不要逼他了。”于是展颜一笑,“我跟你说着玩的,你喜欢谁便娶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哪有权利过问?眼下无德帮一团糟,我一个姑娘家无力服众,所以想请你回去帮我主持局面。”
浪随心大喜,忙道:“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我身为无德帮讲书堂堂主,帮中出了事,我责无旁贷。只是时已近午,我们若步行回去,既耗时间,又费体力,不如明早乘快船由江南河直抵太湖,一日即到。”
白柠见他神情闪烁,便明白他是要见林芳菲一面,才肯离开,既然自己决定对他百依百顺,心里再酸,也须忍着,笑道:“你说怎样便怎样。”
还真让她猜中了,浪随心同她下楼吃过午饭,便开了房间让她歇息,自己则悄悄溜了出去,径直来到将军府侧门,请守门人代为通传。守门的看他面熟,想起是那日送菜的小子,哪里会有好脸色,斥道:“我家小姐是你见得的吗?”推推搡搡赶他离开。
浪随心好话说尽,仍无济于事,只得给那守门人一块碎银。那守门人见钱眼开,立刻换成一副笑脸:“看你有诚意,我便破例为你通传一次,你稍等。”颠颠地跑了进去。
浪随心不住苦笑,心想:“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不假。”转念想到自己身上这些银子,还是白欢喜给的,去了趟巴蜀,所剩不多,便没有还回去。白欢喜为扬眉吐气,聚众作恶,赚了许多黑心钱,到头来却不能带走一文。可怜天底下,还有太多的人看不开,为了区区黄白之物,舍生忘死。
过了好半天,守门人才返回来,说道:“小姐不肯见你,你还是走吧。”浪随心惘然若失,心道:“她果然生我的气了。唉,又不是我让白柠来的,她何苦如此。”向守门人道:“麻烦老兄代我转告她,明日一早,我便要乘船由运河回湖州了,请她保重。待无德帮事务一了,我再来找她。”林芳菲不肯出来相见,守门人拿浪随心的银子未免缺少底气,闻言爽快地道:“你放心,我一定转达小姐。”
浪随心悻悻地回到客栈,寻思白柠最是喜欢游山玩水,反正无事可做,不如带她去金陵各处转转,也好让她散散心,于是唤上白柠,带她去秦淮河走了一圈。
阳春三月,柳绿花红,树根半浸在水中,柔条随风摇曳,拂着船篷。浪随心和白柠并肩走在白石砌成的堤岸旁,一边是鳞次栉比的金粉楼台,一边是微风吹皱的悠悠弱水,左右望去,皆成图画。经过桃叶渡时,浪随心给她讲述这渡口名字的由来:“晋代名士王献之有一双爱妾,姐姐叫桃叶,妹妹叫桃根,俱生得貌美绝伦。王献之甚为喜爱,时常泛舟载着双妾,在秦淮河上行乐。人们见了,有的说姐姐更美,有的说妹妹更妖娆,各持己见,互不相让。于是,便以她们的名字作地名,有了桃叶渡和桃根冶。”
这是他那日和林芳菲游到此处,听林芳菲说的,白柠却想:“他这个人向来头脑敏捷,能言善辩,突然说起这个,莫非另有所指?哦,他不是在拿王献之比自己,要把我和林小姐一并娶了吧?男人三妻四妾,倒也平常得紧,我比林小姐年长,当然是我做妻,她做妾,那也很好。”一时烦恼大减。
在河畔的酒肆吃过晚饭,二人返回客栈,各自歇息。次日一早,来到江南河渡头。这条大运河始建于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在扬州开凿邗沟,以通江淮。至战国时又开凿大沟和鸿沟,从而把江、淮、河、济四水相连起来。到了隋炀帝时,为了南粮北运,又相继开凿了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使得运河全长达到五千余里,成就了一项震古烁今的浩大工程。由金陵渡口乘快船到太湖,只需一日,再步行入湖州,就方便多了。
虽是清晨,渡口却已车水马龙,有赶船的,有送别的,熙熙攘攘,谈笑声此起彼伏。浪随心望向岸边一排垂柳,暗笑道:“亏得每年都发新枝,否则柳条早被人们折光了,也不知是哪个混蛋突发奇想,要折柳相赠方能表达惜别之意,可苦了这些柳树。”忽然瞥见柳下俏立一人,裙裳飘飘,如凌波仙子娉婷水畔,不是林芳菲是谁?
浪随心欢喜无限,抛下白柠飞奔过去,笑道:“芳菲,你肯来送我啦?”林芳菲叹道:“此去尚不知你要面对怎样的凶险,不来送你,终是无法安心,你……多保重!”
这时白柠追了过来,笑着招呼道:“林小姐。”林芳菲见她和颜悦色,再不似昨日那般凶蛮,遂也报之一笑,叫声:“白姐姐。”
白柠心中暗喜:“你肯叫我‘姐姐’最好不过,日后小浪当真娶了我们两个,你还要叫一辈子呢。”
浪随心道:“无德帮那些人没一个有真本事的,你放心好了,他们不敢胡闹。待局面稳定了,我立刻回来找你。”
林芳菲毕竟心善,不想在白柠面前与浪随心过于缠绵,遂转过身,面对悠悠的河水,沉吟道:“送君远行去,妾心多苦悲。耳旁轻寄语,早去莫迟归。天倾地陷人相似,君为磐石我为丝!”吟罢转回头来,眼中泪光盈盈,说道:“我今送你,唯一首《水畔送别》相赠,千言万语,俱在其中,望你好自为之。”
浪随心柔情忽动,想要抱她,却碍于白柠在旁,只得作罢。回想二人聚散匆匆,这十几天来,堪称自己毕生最最美妙的时光。长叹一声,吟诗一首,回赠她道:“我自出门去,相逢古渡头。水上千万棹,棹棹举离忧。行当共守今日誓,不作江边望夫石。”二人相视一笑,何须折柳,何须缠绵悱恻,两首小诗,已胜过无数情话。
二十九 改邪归正
无德帮一派萧条,白欢喜死后,帮中大小头目便各怀鬼胎,欺负白老夫人祖孙老弱,皆欲染指帮主之位,纷纷拉帮结派,铲除异己。内耗持续多日,如今有能力一争长短的,已只剩下执法堂堂主周慎和百战堂堂主蒋英二人。这时两个人又激战一处,展开你死我活的较量,约好胜者即可接掌无德帮,败者必须服从。双方的亲信各成一派,相互对峙,为二人呐喊助威。
百战堂专门负责对外作战,蒋英的武功比周慎略高一筹,战不数合,一脚踢中周慎大腿,他身后众人立刻大声叫好。周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不由得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合身扑上。蒋英使了招“霸王卸甲”,身子向后一让,引诱周慎深入,陡然一拳向他当胸打去。哪知周慎为夺帮主之位,全然不顾生死,硬生生受他一拳,双臂张开,将他牢牢抱住。蒋英大惊,他没有周慎力大,挣脱不得,急忙伸脚在周慎腿弯处一钩,两个人纠缠着摔倒在地。
周慎身向后仰,又是给蒋英压着,直摔了个七荤八素,却不敢放手,反而双臂加力,箍得愈紧。蒋英一面挣扎,一面骂道:“你这蠢货只管抱着我做甚?有种放手,咱们再打。”
周慎不甘示弱,回骂道:“狗样的泼才,谁说打架一定要站着?”
两个人滚来滚去,骂不绝口,到得后来,多半心思已是用在搜肠刮肚辱骂对方上,骂得好时,各自手下仍鼓掌大赞。
忽然一道人影电射而至,双手一抓,将二人提了起来。周慎但觉一股大力拉扯自己,再不放手,两条胳膊便要断了。那人分开他们,双双掷在地上,喝道:“凭你们这几手功夫,也敢觊觎帮主之位?”众人一看,正是本帮的讲书堂堂主浪随心,在他后面,还站着白柠,不免相顾骇然。
浪随心曾一拳打倒文修、周慎、张驴等人,而且不久前,他还险些做了帮主的女婿,众人对他颇为忌惮。蒋英虽然听说浪随心今非昔比,终究是没有同他交过手,倒不像周慎那样惧怕,一骨碌爬起来道:“我们武功差劲,你又能好到哪里?以前你不过是个臭书生,跑出去学了几天功夫,便来跟我们装腔作势,别人怕你,我蒋英不怕。”
浪随心暗道:“这些粗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他们想做帮主想得发疯,我不露些功夫,他们必不肯服。”随即剑眉一挑,环顾四周道:“你们不妨一齐上,若打得过我,无德帮的事我便不再过问,否则须安分守己,继续乖乖地为大小姐效命,再不能乱生是非。”
蒋英道:“打便打,怕你不成?”抡拳冲了上来。浪随心待他拳头迫近,伸掌迎住,内力一吐,蒋英一溜滚地跌坐在地,“哎哟、哎哟”痛叫不止,却是一条胳膊给浪随心内力震得脱了臼。浪随心淡淡一笑,走过去扶起他,将他手臂重新接好,问道:“你服不服……”话音未落,蒋英左手一翻,突然擎出一把短刃,狠狠刺出。
浪随心要躲这一刀实在易如反掌,他才一侧身,忽想不如来点儿狠的,也好叫他们畏服,遂不再躲避,反而挺胸相迎。短刃扎在浪随心心口,“咔”的一声,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叫连连。只见那短刃竟已断为两截,蒋英手上,仅剩一个刀柄而已,浪随心却泰然自若,笑吟吟地睥睨四顾。
蒋英心胆俱裂,呆望着浪随心,他这一生虽只在乡里作恶,大小阵仗却也历经无数,还从未见过不怕利刃的,也不知是浪随心内功太强,还是另有妖法,自己这把百炼利刃刺在他身上,竟如遇顽石!突然他屈膝跪地,颤声道:“浪公子实……实在厉害,蒋某愿为浪公子效犬马之劳,便请浪公子接任帮主。”又扬头向众亲信喝道,“哪个敢不服浪帮主,便是与我蒋英过不去!”转瞬之间,跪倒一片,纷纷叫道:“浪帮主神功盖世,谁敢不服!”
周慎见此情形,心知有浪随心在,自己的美梦就算泡汤了,遂也率手下跪拜。
浪随心牵过呆立一旁的白柠,朗声道:“自古以来,便是子承父业,白帮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今白帮主仙去,理应由大小姐接任帮主之位。”
白柠急道:“不,我不会……”
浪随心截断她的话,道:“诸位皆是帮中肱股,为无德帮效力多年,功劳卓著,大小姐说了,不会为难诸位,争夺帮主一事,可暂不追究。愿诸位各安本职,用心做事,如再有贰心,必身同此石!”说着一拳击出,身旁丈余开外的一块巨石被拳风击中,“轰隆”一声,四分五裂。
众人噤若寒蝉,哪敢再说半个“不”字,遂都转向白柠,口称“帮主”。白柠本拟让浪随心做这个帮主,借此将他缚在身边,哪知浪随心几句话便将自己推上帮主之位,再想推辞也不能了。众人详知浪随心底细,表面上心悦诚服,暗地里却嗤之以鼻,均想:“这才叫咸鱼翻身,穷人诈富。他入帮时不过是个穷酸,靠肚子里一点墨水,混了个有名无实的堂主职位,论武功,却是人见人欺。如今倒好,不知他哪辈子积了德,竟大走狗屎运,学得一身惊人武艺,可以扬眉吐气,在帮中指手划脚了。”
浪随心道:“既然如此,大家先散了吧。”和白柠往别院走去。他刚回来时,看到大门上方题有“无德帮”三字的匾额牌已被砸烂,进来之后,仍有许多恶战过的痕迹,唯独这间别院完好无损。堂内众佛默然,香烟已冷,一名丫环正服侍白老夫人喝药,一匙汤药送入口中,大半流了出来,颌下衣襟斑斑点点,一塌糊涂。
浪随心心中酸楚,哽咽着叫了声:“老夫人!”走到床前,便要拉她的手。却听“噗”的一声,白老夫人将口中残余的汤药喷得他满身都是,粗喘道:“无……无常鬼……讨命来啦!”伸出一双枯手,往浪随心颈间抓去。
白柠哭喊道:“奶奶!”一把将她抱住,伏在她怀中道,“奶奶,她是小浪呀,你不认得了?”
“小浪?”白老夫人蹙眉沉思,“哦,是浪公子回来啦。”
浪随心见她神志稍复,坐到床边,攥住她手笑道:“是我,老夫人。”
白老夫人望着他,喃喃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你在柠儿身边,我也好放心地去了。”
浪随心道:“老夫人快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柠泣道:“是呀奶奶,你一定会好的,柠儿谁也不要,只要你活着。”她三岁的时候便失去了母亲,是奶奶将她一手带大,因此她对奶奶的感情,比父亲更要深厚许多。
白老夫人哀叹道:“人嘛,难免一死,没什么好难过的。欢喜他这辈子为非作歹,落得这个下场,不足为奇,从此人间少了个祸害,我……我也安心了。”说着说着,两行老泪涌出眼眶。毕竟是做母亲的,儿子再凶再恶,也是自己的孩子。
白柠道:“奶奶不哭,我一定会杀了龙行云,为爹报仇的。”
白老夫人身躯一震,道:“龙行云?孩子,你说杀你爹的人是龙行云?”二人见她的反应大异寻常,均感奇怪。
白柠道:“那个持铜鼓的叫朱还,是龙行云最得力的手下,不是龙行云派他来的,还能是谁?”
白老夫人目光“刷”投向浪随心,问道:“龙行云看到你身上那把玄匙了?”
浪随心不明所以,点头道:“都怪我不小心,给他瞧见,他本欲强夺,幸好碧海重楼出了乱子,我趁机走脱了。”说着取出玄匙,双手捧给白老夫人,道,“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白老夫人瞧也不瞧一眼,摆摆手道:“这是我当作白家的信物交给你的,你好生保管。”
浪随心暗自叹了口气,想她定是以为自己还会娶她的孙女,不肯收回,这时她病入膏肓,实在经受不得打击,只好先瞒着她了。
白老夫人又问:“他知道这把玄匙是我交给你的?”
浪随心回忆当时情形,点头道:“他问我怎么会有玄匙,我便说是老夫人给的。”白老夫人双眉紧锁,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往事。
浪随心和白柠双双问道:“怎么了?”
白老夫人猛地抬起头来,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们两个听着,无论如何,不许去报仇!”二人面面相觑,因她情绪过于激动,都不敢反驳半句,连连点头称是。
白老夫人目光又投向屋顶,喃喃说道:“龙行云,龙行云……”脸上忽而起一种十分诡异的表情,哈哈笑道,“报应,真是报应!只没想到,白家先祖一千五百年前欠下的债,却要欢喜这一代来偿还,哈哈,哈哈哈……”正凄厉地笑着,一口气没接上来,就此与世长辞。
对于刚刚失去父亲的白柠来说,这无疑太残酷了,她伏在奶奶的尸体上,几次三番哭死过去,再被浪随心救醒。浪随心不敢稍离,只得让那丫环去唤来蒋英、周慎等人,令准备后事。待买来棺椁,将白老夫人尸体盛了,抬到前面,择一间空屋布置成灵堂。白柠披麻戴孝,守在灵堂上,茶饭不思,如木偶一般。
浪随心只好陪着她,到了深夜,腹中饥饿难耐,便去灶房寻了些残羹剩粥,拿回来劝白柠吃下去,她却哪有胃口?浪随心长吁短叹,想道:“她原本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父亲和祖母相继离世,却让她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年方十八岁的女孩子,遭逢此等剧变,确也够她受的。”他好劝歹劝,最后将饭菜丢在一旁,佯怒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一起去陪你爹和奶奶好了。”
白柠心头温热,自不忍浪随心跟着受苦,勉强吃了一口。浪随心大喜,一面狼吞虎咽,一面问道:“老夫人临终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白柠这时脑子如同僵死,全然记不得奶奶都说了些什么,反问道:“哪句话?”浪随心道:“她说‘白家先祖一千五百年前欠下的债’,是什么债?”
白柠茫然说道:“我哪里晓得?一千五百年前!听起来便让人胆寒,多半又是奶奶疯疾发作,胡言乱语的。”浪随心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隐隐觉得还有不妥之处。
这时夜阑人静,灵堂内只有他们两个,浪随心寻思既然不能睡觉,不如找些话题引开她的哀思,也可借此打发无聊。他想了想,道:“不对,老夫人听说凶手是龙行云时,显然很震惊,然后她便问我是不是给龙行云看到了玄匙?龙行云知不知道是她交给我的?在最后那句话之前,她还连说了两个‘报应’,莫非因为这把玄匙,白家和龙家的先祖曾有过一段恩怨?”
白柠苦笑道:“不可能,龙家是黎族人,白家是汉人,一在岭南,一在湖州,怎么也搭不上干系。”
浪随心挠了挠头,沉吟道:“孟销魂告诉我,玄匙是用以开启灵心宝石的,共有三把。而灵心宝石则是传说中巫离国的镇国之宝,里面载有远古绝学‘烟花祭’,那么玄匙自然也属于巫离国所有。我们看到,殷破玉有一把玄匙,而他的先祖丛帝鳖灵恰恰正是巫离王的儿子,如此说来,你们白家便也应该是巫离人的后裔。”
白柠惊讶得合不拢嘴巴,道:“可……可我们确是汉人嘛!奶奶说,我们祖籍长沙府,后迁至湖州,此外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浪随心不以为然地道:“这个就难说了。一千五百年前的事情,老夫人也未必知道。我在想,她不准我们报仇,是不是觉得白家当年亏欠了龙家呢?但是……”他眉头一皱,顿了顿道,“上次我在碧海重楼,听到白发巫妖方璃说龙行云并不是真正的龙行云,当时龙行云也没有争辩。唉,扑朔迷离,到底怎么一回事,谁说得清呢?”
白柠沉吟半晌,越想脑袋越涨,这根本就是一个想不出结果的问题。她道:“不说这个了。你力推我做帮主,是不是打算自己一走了之?”浪随心叫冤道:“你别以小人之心,度我这君子之腹!无德帮是你父亲打下的基业,由你继承再合适不过。你做帮主,我辅佐你,有什么不好?”白柠转忧为喜,他肯留下辅佐自己,那么谁做帮主,便不打紧了。
浪随心又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白柠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浪随心道:“从此以后,无德帮不能再为非作歹,巧取豪夺,用帮中积蓄,做一些正当生意,让无德帮成为一个真正的江湖门派,这也是老夫人的夙愿。”白柠满口答应:“爹临终前,曾大彻大悟,说有负于奶奶和你,这辈子没机会去做好人了,下辈子一定痛改前非,无须大富大贵,只要平安过活便好。”
浪随心唏嘘不已,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相信白帮主这番话是发自肺腑。帮中弟兄习惯了强行霸道,想让他们彻底改变,不会那么简单,你还须精心筹划才成。”白柠叫苦道:“我一个弱女子,能成什么大事?便由你全权打理吧。”
浪随心抗声道:“哎,中华语言发展了数千年,博大精深,但最大的错误便是出现了‘弱女子’这一字眼,谁说女人就一定羸弱不堪,难成大事?只因你这样的人太多,自怨自艾,不思进取,才造就了男人对女人的这种偏见。你是帮主,理应奋发图强,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我。”
白柠张口结舌,一时找不到辩驳之言,但让她治理这个乱哄哄的帮派,想想便头痛,只得笑道:“他们肯承认我这个帮主,还不是因为怕你?我有帮主之名,你有帮主之威,双剑合璧,天下慑服。”她将“合璧”二字咬得极重,当然是希望跟浪随心真有珠联璧合的那一天。浪随心明白她的心意,却佯装不解,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在浪随心有条不紊的指挥下,白老夫人的后事得以顺利办妥,三日后葬进祖坟。白柠和浪随心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诸事完毕,二人首先大睡一场,精神和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开始主持帮务。浪随心深知蒋英和周慎生性顽劣,因惧怕自己的武功才肯臣服,自己不在时,白柠能否驾驭他们,尚很难说。二人在帮中根深蒂固,若是扫地出门,必然人心思动,而且没有帮规的束缚,他们到了外面,定还会继续为恶。思前想后,浪随心在帮中新设左、右护法一职,由蒋、周二人担任,然后提拔对老帮主白欢喜忠心耿耿、较为正直的人出任各堂堂主。这样一来,蒋英和周慎地位虽然又高一级,却已有名无实,久而久之,二人苦心营造的势力便土崩瓦解了。
这天忽有帮众来报,婺州贼首孙一辩率众求见。浪随心与此人仅能算作一面之缘,但深知他心机狡诈,为人圆滑,今日突然造访,必定有事相求,便携白柠一同出来。
孙一辩瞧见浪随心,远远笑道:“好久不见,浪公子还是风神俊逸,英姿不俗。当世第一豪杰,非浪公子莫属。”
他笑得谄媚,满口奉承之言,浪随心听在耳中,也并不往心里去,哈哈笑道:“孙兄人如其名,这张嘴果然非同小可。”随即将其引到厅上落座,寒暄之后,问其来意。
孙一辩道:“上次孤月山庄,蒙浪公子相救,我等感激不尽,更且浪公子文才武略,俱臻一流,正是天下归心,竞相拜服,今日孙某诚心来投,还望浪公子收纳。”
浪随心先是一怔,寻思这家伙言过其实,固不足信,当时冷忘尘万事俱备,又有龙行云撑腰,他尚且不肯归附,如今怎又自甘人下,愿意投靠名望、实力均属下乘的无德帮?毫无疑问,他必是另怀鬼胎。遂婉言拒绝道:“敝帮小门小户,只怕委屈了孙兄,况且房屋有限,也容不下孙兄那许多人马。”
孙一辩却心意坚决,道:“正如冷忘尘所言,如今天下动荡,前程难卜,江南武林再不精诚团结,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浪公子千万不要多虑,孙某对浪公子乃是倾心悦服,至于房屋、土地更加不是问题,孙某愿将本派资财充入贵帮,共图发展。”
浪随心啧啧称奇,实在没想到孙一辩宁愿出钱资助,也要投靠,而且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姿态,自己若再拒绝,便显得小气了。想了又想,终是难以定夺,向白柠望去,笑道:“敝帮新任帮主乃是白小姐,还须由她决定才好。”本想白柠胆小怕事,在无德帮尚处动荡之时,定不会容许外人再添乱子。她一个姑娘家,也不怕孙一辩说三道四,指责她欠缺气度。
哪知白柠微微一笑,道:“难得孙大哥一片诚意,小女子怎敢不留?便照孙大哥说的办,咱们从此合为一家,共同壮大。”
孙一辩唯恐浪随心那里再生枝节,急忙谢道:“大小姐巾帼豪杰,令人好生钦佩。既然帮主已经同意,此事便这么定了。”
浪随心叫苦不迭,他哪里知道,白柠无时无刻不在打着她自己的算盘。对她来说,什么江湖大业、帮派纷争,俱都不值一提,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个浪随心。她固然明白无德帮现今仍未安定下来,但她从未想要履行帮主之责,反而一切都指望着浪随心。无德帮愈乱,浪随心便愈忙,那时他分身乏术,什么江畔对诗、海誓山盟,慢慢地自会忘得一干二净。
白柠令人唤来帮中各大头目,为孙一辩做了引见,交代一番,着专人安排房舍,给婺州群贼居住。这时又有浙东六合堂赵不应来投,白柠也不再多废唇舌,一概收留。浪随心哭笑不得,暗想无德帮这次算是兵强马壮了,但孙一辩、赵不应各怀着什么心思,委实难说。
碧海重楼一战,龙行云施展绝技“群龙蹈海”,群豪死伤无数,赵不答便在其中,因此“浙东双棍”变成了“独棍”,只剩一个赵不应。说来也怪,这一日之间,竟有六七伙投奔到无德帮旗下,直至海蛇帮帮主石衮的到来,浪随心才得以解开心中的疑团。
石衮是个耿直人,相见之下,长吁短叹,如实告知浪随心,自己遭到碧海重楼派出的高手追杀,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投奔。原来上次受方璃和鬼目神杀师徒威逼利诱,群豪与碧海重楼为敌,虽然那一战以方璃和龙行云双双负伤而告终,群豪并没有真正动手,但龙行云以“群龙蹈海”滥伤人命,这道梁子毕竟结下了。近日龙行云派出大批高手,誓要铲除敌对势力,以扫清障碍,实施为南唐秘组奇兵的计划。石衮等人在孤月山庄时便不老实,于是首当其冲,成了龙行云杀一儆百的目标。经过前番接触,群豪皆知浪随心为人豁达,是个义薄云天的好男儿,必不会见死不救,而且上次在碧海重楼,他又助柳狂书大战鬼目神杀,不但表现出极深的武功造诣,而且群豪认定他与碧海重楼关系不错,有他庇护,才能保得性命无忧,于是争相来投。
浪随心疑窦尽解,再不担心群豪有所图谋,此后凡有投奔的,都慨然接纳。无德帮原有的住宅自不够用,便借助于各派带来的资财大兴土木,在后面的空地上建起无数房舍,并划分明确,供各派人马驻扎。群豪的宗主身份不变,仍各自统领本派,但表面上都归属无德帮旗下,由白柠、浪随心统一管制。但数千之众,自然不易约束。浪随心煞费苦心,与白柠、石衮等人几经探讨,重新制定了统一的帮规,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不准恃强凌弱。在共同遵守这套帮规的前提下,各派宗主自行管理本门,如此一来,便为白柠和浪随心省了许多精力。
陆陆续续,又有十余个帮派归附而来,无德帮的大旗之下,人马逾万,盛况空前。浪随心亲自东奔西走,购置良田。在自给自足的同时,还有盈余。之后他又在湖州及附近州县开设了多家酒楼、茶肆、绸缎庄等,并差人接管各派留在原地的生意。渐渐地,无德帮众人见不必打打杀杀便有钱赚,而且本门俨然有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的趋势,态度遂也从抵制转为支持。
浪随心不但让无德帮彻底改邪归正,而且成功地将各派融为一体,井然有序。说来容易,做起来却足足用了半年之久,浪随心为此耗费了大量心血。由于繁忙,他与林芳菲之间的书信往来甚少,思念却有增无减,想要离开,又不放心白柠独撑大局,便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耽搁着。
这天二人正在帮中议事,忽听外面一阵喧哗,有帮众飞报进来:“天残教李五残率众造访。”浪随心和白柠均觉奇怪,无德帮与天残教素无往来。上次在孤月山庄,浪随心跟李五残多有接触,但分开之后,形同陌路,他突然造访,却为何事?莫非他也遭到了龙行云的追杀?
二人来到门外,只见李五残站在一杆大旗下,旗上书着“天残教”三个字,他拄着铁拐,还是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在他身边侍立一名青年,背负双手,下颌上扬,显得十分高傲,二人一看之下,竟是文修。均想:“这小子当日不辞而别,离开无德帮后,再没有消息,原来是投靠了李五残。”只是看李五残身后那些教众,俱都缺胳膊少腿,怪相百出,文修作为健全人,不知为何能得李五残破格收留?
浪随心抱拳笑道:“李教主大驾光临,敝帮不胜荣幸。请问李教主有何贵干?”浪随心学了李五残三式武功,却不肯做他的徒弟,令李五残大为恼火,此时相见,怒气愈盛,正要答话,文修抢着道:“我师父相中了你们这块风水宝地,打算将无德帮纳入麾下,这是你们的荣耀,还不跪下拜谢?”
二人心中一惊,俱想:“他几时拜了李五残为师?”原来文修负气出走后,发誓要报复白柠和浪随心,让白柠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他也清楚凭自己的本事,永远不可能有翻身的那天,于是挖空心思,琢磨找一个强硬的靠山。他所知的高手,无非是在孤月山庄见过的易浩轩、柳狂书、李五残三人。易浩轩性情古怪,大可不必放在考虑之列,而碧海重楼,料想自己是混不进去的,剩下的只有李五残了。于是来到天残教,请求李五残收自己为徒。
也该他时来运转,他若只想加入天残教,因为身体健全,李五残必不会收,但他一说拜师学艺,李五残便想到浪随心。他这人心胸十分狭窄,寻思浪随心不肯拜自己为师,那是瞧不起自己,若能调教出一个胜过浪随心的徒儿,让浪随心后悔,便足够惬意了。加之文修在无德帮练就了一套溜须拍马的好本事,李五残便把他留了下来,收为关门弟子。
文修的天资与浪随心自不能相提并论,但也算聪明颖悟,随李五残苦学大半年,武功突飞猛进。眼看弟子学有所成,李五残非但不喜,反而感到一丝忧虑。经过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他对文修的人品深有了解,觉得一旦他的武功超过自己,便有小人得志、数典忘祖之虞。天残教有一门镇教绝学,唤作“天地无缺”,李五残修习多年,一无所成,本以为文修天分高过自己,又是个健全人,想把秘籍给他瞧瞧,也因为这个缘故,打消了念头。
文修有了本事,自我感觉无德帮上下,已无人能挡得住他一招半式,遂开始谋划对无德帮的报复。恰在这时,教中来了一位被李五残称作“苗大人”的老者,李五残同他在密室谈话,并未避讳文修。苗大人斥责李五残办事不力,孤月山庄一行,并未探听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如今宋已灭蜀,再下一步,便是用兵南唐和吴越,但南唐倚长江天险,赵匡胤对南唐的底细又毫无所知,始终未敢轻举妄动。苗大人此次造访,便是令李五残在江南营造势力,刺探军情。
通过二人一番谈话,文修才知李五残原来是为赵宋效力的,他上次在孤月山庄出现,乃是因为怀疑冷忘尘别有用心,毕竟江南武林势力庞大,联合起来,不容小觑。原本他已成功进入地底别院,可惜在最后关头,被商青羊迷晕,既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林芳菲的真实身份,所以想不到那是南唐的秘密练兵计划,他和林宗岳,同样都是失败者。
文修见时机已到,遂怂恿李五残并吞无德帮,以湖州为据点,发展势力,并借助无德帮在江南一带人地两熟这一特点,刺探南唐和吴越的军事机密。最重要的,是白欢喜武功平平,帮内没有一个高手,只须李五残驾临,即可兵不血刃地将其收服。李五残觉得他这番说词很有道理,于是率领教内数十名高手,扑奔湖州无德帮。
文修并不知道白欢喜已死,睥睨四顾,神气活现地道:“白欢喜呢?每到这个时候,他便做起缩头乌龟!快把他叫出来,参见李教主。”他在无德帮时,仗着是白欢喜的徒弟,不曾为帮中出过半分力,却颐指气使,横行霸道,大小头目都对他十分厌恶,只因他地位特殊,不敢得罪,还要巴结。如今他有了新靠山,狐假虎威,丝毫不念师徒旧情,反而辱骂白欢喜,众人闻言,无不义愤填膺。
这时后院群豪听闻消息,陆续赶来,无德帮的大门外面,很快便人山人海,气势十分浩大。
李五残见此情景,不免动容,暗道:“真他妈的晦气,不知赶上了什么日子,这群家伙竟然都在此!虽然他们的武功不堪一击,但人多势众,若发生混战,我带来这些人被他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淹死了!”心中虽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哈哈,诸位英雄赶巧了,正可看一场好戏。”言下之意,盼望群豪只是观战,不要参与。
孙一辩讥笑道:“方才姓文的小子提到‘缩头乌龟’,还真有自知之明,李教主终日龟缩在天残教,难免孤陋寡闻。不瞒李教主,如今江湖上已没有海蛇帮、六合堂等等门派,这里只有一个无德帮,我们都是一家人。天残教要想吞并无德帮,只怕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吧?”李五残闻言暗惊,心中沉吟道:“江南武林果真合并了?可为什么不是孤月山庄,而是无德帮!这可麻烦,无德帮突然变得如此庞大,岂是我天残教能并吞得了的?”
文修原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收服无德帮,现在看来,大概还要一番血战才成。他见李五残气焰略矮,恐他萌生退意,叫道:“诸位皆是雄霸一方的好汉,竟然委身于白欢喜这条不中用的老狗,就不怕被人耻笑?”
俗言道:“死者为大”。他这样连番辱骂一个已死之人,群雄无不面现怒容。白柠叱道:“你算什么东西,当初在我爹面前还不是像狗一样?如今倒反咬一口!亏你还是个男人,除了会认师父,你还有什么本事?”文修最恼恨的便是白柠瞧不起自己,这一番抢白令他面皮通红,暗道:“贱人,你还道我文修是你爹的徒弟,尽学些不中用的本事?这便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正要发难,却听浪随心道:“白帮主已于半年前仙逝了,现今白小姐是一帮之主,帮中一切事务尽由她决断,不过我想她是不会同意并入天残教的。李教主和这位只会学狗叫的文公子,还是请回吧。”
白柠道:“让我把无德帮并入天残教,绝无可能!”群豪随声附和,在后面大声鼓噪。
李五残狞笑道:“既然他们不识抬举,文修,你不妨拿他们试试武功。”他并不知道浪随心早已今非昔比,以为单打独斗,在场之人无一人是文修的敌手。而文修以一个年轻后生的身份出战,群豪自也不好群起而攻,等文修杀他几个,必可令群豪慑服,那时未必还肯冒死替无德帮出头。
文修道:“师妹,我对你一片痴心,你却视我如无物。今日可不要后悔,我倒要看看,你的男人有什么本事保护你。”一指浪随心,“上次你使的那套拳法很厉害嘛,再跟我较量较量。”
他加入天残教之后,便寸步不离,一心练功,对此后的事情一无所知,还以为浪随心和白柠已结为夫妻。
浪随心身后的张驴怒骂一声:“狗娘养的小杂种,你有什么资格同浪公子过招?”拔刀在手,冲了上去。
他被提拔为堂主之后,对浪随心感恩戴德,正愁没有报效的机会。这时文修向浪随心叫阵,他想:“文修的武功比我强不了多少,浪公子一拳便打发了他。我若趁机替浪公子出头,即便败阵,浪公子也会记着我的忠心。”他心思愚钝,并没想过文修已经拜李五残为师,身手怎还会像半年前那般平庸?
浪随心急忙喝止:“回来!”飞掠而出,便要抓他,却为时已晚,只见文修伸指钳住刀头,往回一抹,刀刃立转,抹进张驴颈间。鲜血狂喷中,浪随心抓住张驴后领,扯回来一看,脖颈仅剩些许皮肉相连,已是不活了。
群豪人多势众,适才大声鼓噪,震天动地,将天残教的气势完全压了下去。这时文修一招杀死张驴,令群豪目瞪口呆,一时鸦雀无声,天残教众人反而精神大振,纷纷叫道:“文公子好功夫!”他们之中有的口吃,有的甚至是哑巴,却也跟着乱叫,一时怪声迭起,丑态纷呈。
浪随心之所以将张驴升为堂主,除了觉得他一个心眼儿,永远不会有非分之想,还因为浪随心与林芳菲最初的相识,正是他一手造成。哪承想给他的一点儿回报,竟害得他身首异处!神色一黯,猛地抬头望向文修,冷笑道:“果然出息得紧,出去学了一身武功,回来杀自己人!”
文修耀武扬威地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都是江湖人,怎么这点儿道理都不懂?你最好劝师妹乖乖归降,否则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便是你!”
人群中忽然有人喝道:“我来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群豪循声望去,只见四明山宝光寨寨主南宫尚大步流星排众而出,边走边解下腰间砍刀,便要与文修相斗。
浪随心料想以文修今日的武功,单打独斗,群豪之中很难有人胜他,千万不可做无谓的牺牲,遂拦住南宫尚,自己走到文修面前,站成弓步,左臂屈伸抬至胸际,道:“我忙活大半年,还真是累了,你若能让我躺下,倒是感激不尽。”
文修见他摆好了架势,心道:“由你出战最好,咱俩便在此做个了断。”暗暗凝聚真气,“呼”地劈出一掌。他对浪随心恨之入骨,出手即用上全力。浪随心近身与他拆了两招,砰砰两拳打出,文修硬接不住,只得后退。人影乍分之际,浪随心一式“追悔莫及”,先是从正面打了一拳,跟着卖个破绽,抽身欲走。文修见他背后空门暴露,忙奋起追击,不料浪随心适时转了过来,双拳连击。文修勉强止住前冲之势,却已无法退避,只得挥双掌招架。
浪随心每打一拳,文修便被震得后退一步,但觉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暗道:“这小子几时变得这般厉害了?我跟李五残学了半年武功,竟还打不过他,难道这次又要在师妹面前丢人现眼了?”想起适才大话连篇,又是羞愧,又是嫉妒,殊不知浪随心此刻尚未全力施为,否则早可让他骨断筋折了。
李五残看在眼里,心中惊诧莫名,暗道:“姓浪的小子不论内功还是拳法,都大有进境。杭州一别,一年有余,不知这其间他得到了什么奇遇?哦,江湖盛传灵心宝石在他手上,莫非真是那个东西,带给他神奇的力量?”上次浪随心带易浩轩离开碧海重楼时,龙行云曾喝令他留下灵心宝石和玄匙,在场之人俱听得清清楚楚,此后便传得沸沸扬扬,都道浪随心能有今日成就,全仗传说中那枚神奇的宝石。
李五残一念及此,杖尖点地,凌空飞向浪随心,未及落下,铁拐已点了过去。他并不是担心文修这个徒弟的安危,而是垂涎灵心宝石,急欲杀死浪随心,找出灵心宝石,据为己有。文修苦撑到这时,早已精疲力竭,急忙乘机退走,坐在地上运功调息。起初天残教众人见他不是对手,都没了动静,这时教主亲自出马,登时又怪叫起来。这个道:“教主神功无敌,三招两式,便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那个道:“杀了做什么?不如打折他胳膊,踢断腿,也好加入咱们天残教,为咱们洗马桶。”余人皆道:“有理,有理。”
浪随心专心迎战,只如未闻,一交上手,才知自己今日的武功,实已不在李五残之下,不由得信心大增,将“不老神拳”一招一式地施展开来。他最初习武只是为了不被欺负,后来随李五残学了三招,果然克敌制胜,屡试不爽,到如今练功不辍,俨然成了一种习惯。这半年之间,无论帮务如何繁忙,他每天都要抽出一个时辰练功,因此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已悄然凌驾于一流高手之上。
三十 爱耶恨耶
李五残同他拆了几招,觉得他拳风朴实沉稳,内劲源源递增,但每一式拳法,又变化多端,让人出乎意料。如此一来,甚至难以摸清他这套拳法走的究竟是哪种路子,拆解起来,倍感吃力。
李五残是个火爆性子,一看自己占不到上风,还有可能败在浪随心手里,渐渐地怒火大炽,叫道:“臭小子,你从哪里学的这套拳法?”浪随心笑道:“不是你李教主那日传授给我的吗?怎不认得了?”
文修刚刚调息已毕,陡听此言,心念一动:“莫非这便是‘天地无缺’?李五残这老狗自己练不成,又不肯教我,却教给外人,当真岂有此理!”
却听李五残骂道:“滚你妈的!少拿你爷爷消遣。老子教你那三式武功,不比你这套臭拳厉害?”
他原本是在盛怒之下,与浪随心斗嘴,文修听来,却信以为真,愈发恨得咬牙切齿,暗地里把李五残骂了个狗血淋头。
浪随心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李教主神功无敌。只不过,大约是在残疾人中无敌,遇到腿脚健全的,便成狗屁了,哈哈哈哈。”
群豪初听浪随心夸奖李五残,觉得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实在欠妥,后来才知浪随心是在耍笑于他,都跟着起哄大笑,叫道:“天残教改成‘狗屁教’,李教主称作‘狗屁教主’甚好。”
李五残气急败坏,铁拐横敲竖打,动作陡然加快,只想解决了浪随心,将这群不知轻重的家伙一个个赶尽杀绝。他心浮气躁之下,看似攻势如潮,实则已经破绽百出。浪随心等的正是这么一个机会,连挡他三招之后,猛的一式“痛彻心扉”,双拳犹如卷起一阵旋风,将地上的沙石也吸了起来,砰地撞在李五残腰间。
浪随心生性洒脱,“不老神拳”中类似“痛彻心扉”、“哀思如潮”等等招式,经他使出威力都达不到极致,但对血肉之躯来说,却已要命了。李五残半边肋骨俱被打断,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转过来,一条腿向后跳了两跳,终是吃痛不过,跌倒在地。
天残教众人尽皆变色,齐声叫道:“教主!”跛脚的、斜眼的、驼背的,除了几个瞎子看不到当前情形,余者皆向前拥。
文修反而幸灾乐祸,心中不住冷笑:“这老狗自讨苦吃,真正的本领教给人家,却不教自己的徒儿,死在人家手里也是活该。”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大叫:“师父,不要紧吧?”眼看李五残的嘴一张一合,每张一下,便涌出一口血,全然说不出话来。文修知他伤得不轻,喝令左右。“抬着师父,我们快走。”
群豪这边却是人心大快,纷纷笑道:“不愧是‘狗屁教’,来时气势汹汹,滚时也要夹着尾巴。”
“凭这点儿微末本领也妄想吞并咱们天下第一大帮,李教主不止身残,脑袋也残了吧?从此以后,该叫‘李六残’才是。”
“不对,不对,他肋骨断了一半,该叫‘李七残’,甚或‘八残’、‘九残’,以后也可能的。”一时间群情激昂,嘲弄之声有如山呼海啸。天残教众人哪敢逞强,抬起李五残,随文修仓皇逃窜。
回到庐州,李五残卧床养伤,教务暂由文修代理。三日之后,苗大人再次造访,李五残重伤不起,只得由文修接待。苗大人听说李五残折戟而归,大发雷霆,索性将文修痛斥一顿。文修想起李五残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料他是大宋朝廷中的显赫人物,虽然委屈,却不敢冲撞,只把过错悉数推在李五残头上,怪他教会了浪随心高明武功,此番败北,在所难免。
苗大人感到奇怪,便问:“那个浪随心何许人也?你是李教主的关门弟子,他却为何要把武功传授别人?”
这几天文修始终愤愤不平,恨不得李五残伤重身亡,自己便可顺理成章地接掌天残教,修习“天残地缺”了。其实李五残如今已成一头病虎,凭文修的武功,要想杀他绰绰有余。文修当然也有过这种想法,正是虑及李五残为赵宋朝廷效力,杀了他,必会触怒朝廷,那时即便自己做了教主,天残教也无法在淮南立足了。
这时看出苗大人对李五残极其不满,他心念一动:“何不搬弄是非,给李五残捏造几项罪名,借此获取苗大人的支持?”在他看来,李五残无非是赵宋朝廷的一只走狗,最能引起主人震怒的,莫过于吃里爬外。
文修略加思索,道:“那浪随心乃是无德帮帮主白欢喜的女婿,与江南国天策上将林宗岳的得力属下林方飞兄弟相称。”巴蜀之行,他始终跟随众人左右,却仍不晓得林芳菲的真实身份。
苗大人闻言果然颇为惊奇,追问道:“这么说,那浪随心是与江南国相勾结了?”
文修故作羞惭状道:“正是如此。这件事小人本不该提,但小人觉得忠臣不事二主,生平最痛恨的便是吃里爬外之人,虽然教主是小人的恩师,却也不敢包庇。”
苗大人道:“此话怎讲?”
文修叹道:“师父之所以把本教最厉害的武功传于浪随心,乃是因为师父当时有了叛宋之意!他觉得江南国仗着长江天险,必可像三国时期的东吴那样,稳守一分天下,遂想让浪随心向林宗岳引荐自己,这才拿本教的武功绝学收买浪随心,以便能顺利投靠江南国。”话音甫落,便听“啪”的一声,苗大人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岂有此理,朝廷待他不薄,他竟敢叛朝廷,当真可恶至极。”
文修心中暗喜,说道:“苗大人息怒。那浪随心是个无赖,学了师父的武功,既不肯做他徒弟,也不肯替他引荐。师父盛怒之下,不再取悦江南国,决定继续为朝廷效忠,此后始终行为端正,苗大人尽可放心。”
苗大人冷笑道:“似这等朝秦暮楚的狗奴才,还留着何用?”他目光直逼文修,“你年纪虽轻,却很有志气,可否愿意取代你的师父,为朝廷做事?”文修等的正是这句话,于是极力掩藏内心的喜悦,失声道:“不,不,小人不敢有此奢望。”
苗大人哼一声道:“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令师为人阴险,狡诈多变。你若还当他是师父,实为不智之举,枉我对你一片厚望,原来也是个不明大义之辈。”
文修道:“可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我下不了手。”
苗大人道:“哎,你不必取他性命,只废了他武功,将他赶走即可。届时我全力推举你接任教主之职,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何去何从,你最好想清楚。”
文修假意思索半晌,猛一顿足道:“好吧,请苗大人稍候。”起身出了密室,径直闯入李五残卧房。他自然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李五残活着离开,到时谎称失手,装出一副痛悔的样子即可。
一名蓬头垢面的汉子坐在桌旁,正在为李五残研药,见文修进来,口中“咿呀”几声,大概在同他打招呼,却是个哑巴。
李五残原本睡着了,听到声音,微睁双眼道:“苗大人走了?”
文修“嗯”了一声,走到床前,假意问道:“师父好些了吗?”
李五残点点头:“苗大人都说些什么?他是不是又责怪我们没用……”正说到这儿,忽见文修脸上杀气乍现,一掌打了过来。
李五残来不及惊讶,奋力挥掌相抗,却因此牵动了伤势,直痛得他大叫一声,胸前登时中掌。文修一击得手,左掌又再劈出,便在这时,陡觉腰间一紧,却是那哑汉将他拦腰抱住,口中“哇哇”怪叫,示意李五残快逃。文修掌到中途,翻转过来,给了哑汉一记耳光。那哑汉被打得晕头转向,却兀自不肯放手,文修脚向后蹬,踢中他小腿,因用力过猛,但听“咔”的一声,竟将他腿骨生生踢断。哑汉发出凄厉的惨叫,仰身后倒,只是双手紧抱着文修,便如磐石一般,将他坠住。
这哑汉在教内只是一名苦役,地位极低,几乎不会什么武功。因为他是个残疾,父母离世后,便受到兄嫂的刁难,不但要拼命干活,还吃不饱饭,被人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后来他实在忍无可忍,便从家里逃了出来。到庐州时,听说这里有个天残教,专门收留残疾,遂加入进来。虽然仍是干脏活累活,但天残教内都是残疾人,在这里不存在白眼和打骂,他感到万分惬意,于是对李五残感恩戴德,是以这时他才不顾生死地缠住文修。
李五残回过神,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徒弟终于按捺不住,要弑师夺位了。他强忍伤痛,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床边铁拐,夺门而逃。文修大怒,又怕李五残养好伤后,回来找自己报仇,情急之下,一连十几掌,重重打在哑汉顶门,眼看他双眼暴凸,七窍流血,已然难活了,却仍双手交扣,死死缠着。
文修又急又气,将他十根手指一一扭断,好歹算摆脱了他,但这一耽搁,再追出去时,李五残已踪迹不见。文修大是沮丧,因为还要在苗大人面前装出一副仁义面孔,不好再去追赶,只得返回密室。
苗大人问道:“如何?”文修愁眉苦脸地道:“小人打他一掌,便不忍下手,给他逃了。”
苗大人安慰他道:“你大义灭亲,无可厚非,既已饶他一命,便不必再内疚了。从这一刻起,你便是天残教的新任教主。”拉着他走出密室,召集天残教众人,指责李五残心怀叵测,意欲反叛,免去其教主一职,由徒弟文修担任。天残教虽非朝廷创建,但多年来没少受朝廷的恩惠,教内的开销,大部分都由朝廷供给,因此苗大人宣布这一决定,众人也无话可说,于是尊文修为教主,尽皆拜倒。
文修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教主之位,却因李五残的逃脱,惶惶不可终日。苗大人走后,他迫不及待地来到李五残房内,翻箱倒柜,寻找“天地无缺”那部武功秘籍,只须练成神功,纵然李五残回来,又何惧之有?
在李五残的床下,他终于找到了一部古籍,拂去上面灰尘,“天地本无缺”五个方正大字跃入眼帘。
文修欣喜若狂,叫道:“是它,就是它!”草草看了一遍,遂按照书中的指引开始修习。
“天地无缺”这门武学,乃由天残教第二代教主“残缺先生”关天虹所创,其要旨便在那一句“天地本无缺”中。关天虹是个奇怪的人,他的身体并无缺陷,在武学方面,他堪称绝世奇才,但在生活之中,他却是个十足的白痴,正因为他有一身好武功,当年才被推举为教主。他疯疯傻傻,连自己尚且照顾不好,谈何管理教务?日常诸事的打理,其实另有其人。
因为他身体健全,“天地无缺”这门武功,所诠释的便是众生平等。天地之间,原本不该存有所谓的缺陷,因此更适合健全的人修习。李五残天分有限,身体又几乎残了一半,练不成也就不足为奇了。
文修得到了这部秘籍,如获至宝,为了尽快练成神功,以防李五残报复,他几乎足不出户,废寝忘食,便如闭关一般。转眼一个月,文修学全了秘籍中的所有武功,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内功精进,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大异从前的充盈之感。为了进一步印证自己的功力,他独自来到附近的山上,以山石、树木为敌,掌风所及之处,山石崩塌,树木尽折。惊喜之余,他甚至不敢相信,短短一个月,自己竟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莫说李五残,便是浪随心,估计也不再是自己的对手了。他发疯般在山间飞奔、欢呼,就像一个死去的人获得了重生,直喊得嗓子哑了,仍觉得体力充沛,浑身上下,似乎有着使不尽、用不完的力气。他为自己的成功而欣喜,但他不感激任何人,因为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能有今天,也完全是靠自己,而现在,该到了自己对他们进行报复的时候了。
满载着信心和喜悦,文修回到天残教,却见厅外站着一人,正一脸媚笑地迎上来,抱拳道:“几天不见,文兄弟做了教主啦。”
文修觉着面熟,仔细一看,乃是无德帮昔日的百战堂堂主蒋英。文修在无德帮时与周慎交好,和蒋英并无太多接触,尤其上次一战,实际已同无德帮结了仇怨,但他这时身份和武功均大有提高,怎能不在旧人面前炫耀一番?随后把蒋英让到厅上,令人奉上茶来,用袖子卷起茶碗,直送到蒋英面前,笑道:“蒋堂主,请用茶。”衣袖本是绵软之物,却能托着茶碗来去自如,碗内的茶水不曾溅出分毫,这等内功修为,在蒋英看来实与神仙无异。
他讶然半晌,才接过茶碗,干笑着道:“文兄弟……”
文修目光一凛:“是文教主!”
蒋英面红耳赤,只得道:“是,文教主好俊的功夫。”
文修傲然道:“这算什么,蒙老天眷顾,让我文修又学得一门绝世武功,便是浪随心那小子到了这里,也管保叫他有来无回!”
蒋英闻言打了个冷战,茶水溅出来,将衣襟淋湿一片,好生狼狈。现在来到天残教的是他,可不是浪随心,也不知文修此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急忙赔笑道:“那是,那是。”
文修面色一变,沉声道:“蒋兄不是不知道,如今文某与无德帮势同水火,蒋兄突然造访,却为何事?”蒋英放下茶碗,低声道:“我这次来,正是想请文教主回无德帮,夺取教主之位。”
文修吃了一惊,虽然他对自己现在的武功深有信心,但无德帮也绝非过去的无德帮,在江南群豪加入后,实力大增,凭自己一人之力,很难兴风作浪。
蒋英看出他有所顾虑,说道:“浪随心已经离开了无德帮,白柠那臭丫头整日失魂落魄,无心打理帮务,文教主何不趁此机会将她杀了,强占无德帮?浪随心不在,那些帮派之主料来不会再管无德帮的闲事,何况以文教主今日的武功,也不惧他们。”他升为护法之后,再无实权。尤其是江南群豪的到来,更让他在帮内的地位每况愈下,到如今,他空有一个“护法”之名,其实与普通帮众无异。对比从前的威风八面,他心里极不平衡,眼看浪随心离帮,想起李五残和文修意欲强占无德帮的事,便匆匆赶到天残教,指望游说文修回去重整无德帮。
文修对白柠尚未忘情,听到蒋英让他杀了白柠,不免踌躇道:“浪随心去了哪里?”
蒋英道:“不晓得。那日我在帮中闲逛,先是看到浪随心出门,跟着就见白柠追了出来,双眼肿得老大,准是哭了好久。她边哭边道:‘这半年中我在你面前小心翼翼,对你处处温柔体贴。你开心,我便高兴;你不开心,我也跟着烦恼,到头来,还是比不上你的林小姐是吧?’浪随心那小子回头看她一眼,叹道:‘经过这半年,无德帮已逐渐安定下来,而且有了极大发展,是我离开的时候了。’白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去帮务都是由你打理,我除了担个帮主的名分,又会管些什么?你便放心把这么大个摊子丢给我?’浪随心道:‘我已向后面的朋友们交代妥当,他们自会尽心辅佐你,况且我又不是一去不返。’白柠道:‘你见了林芳菲那小狐狸精,还不让她勾了魂儿去,能回来才怪!’”
文修“咦”的一声,道:“林方飞?那不是个男人吗?莫非她一直在女扮男装?”
蒋英一拍脑袋,大悟道:“是了,当时我便觉得这名字耳熟,文教主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林方飞不是在冷彬手底下救了浪随心,后来被张驴抓回帮中的那个小子吗?”二人面面相觑,俱都不明所以。
文修道:“且不管她,你继续说,后来怎样?”
蒋英道:“是。浪随心定是恼她骂那……姓林的,脸色变得极不好看,再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去了。白柠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仍骂不绝口,大概她意识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说了句:‘浪随心,我恨你,我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然后便转身冲回屋子,听里面‘乒乓’乱响,想必是在砸东西。”他不清楚林芳菲究竟是男是女,索性用“姓林的”来称呼她。
文修又是嫉妒,又是怜惜,大怒道:“早知这是个没心肝的,当初师妹便不该嫁给他,我对她一片真情,她反而不加珍惜,活该!浪随心那混蛋也该千刀万剐,既然娶了师妹,怎还拈花惹草?下次见了,我一定要替师妹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蒋英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打起鼓来,自己此来的目的,可是怂恿文修重回无德帮,杀死白柠的!上次文修在无德帮门前大骂白欢喜,自己还道他对白家恨之入骨,如今看来,白柠似乎并不在列。又一想,不管文修能否狠下心杀白柠,他打算吞并无德帮却是千真万确的,只要他做了帮主,看在自己通风报信的份儿上,至少不会比浪随心对自己差吧?说道:“文教主大概不知,浪随心和白柠并未成亲,拜堂之前,浪随心突然出走,这桩婚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什么?”文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蒋英道:“我哪敢蒙骗文教主,他们两个,还不是夫妻。”随后将婚礼当日发生的事说了。
文修听罢喜从天降,对白柠的思恋遂又空前强烈起来。他之所以离开无德帮,处心积虑地要出人头地,都是为了在白柠面前证明自己强过浪随心。既然白柠和浪随心并没有成亲,自己岂不是还有机会?那时自己平庸无能,怪不得白柠选择了浪随心,而今自己摇身变成了天残教教主,还学得一身武功。最重要的,是浪随心舍她而去,她对浪随心已是由爱生恨,自己正可乘虚而入,赢得师妹芳心。
他愈想愈美,对白柠的恨霎时间云消雾散,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到无德帮,鞍前马后,陪伴在白柠身旁。他望向蒋英,面色陡地一变,隔空劈出一掌。蒋英只见他抬了抬手,便觉胸前奇痛,仰身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伏地惨叫,半晌才透过气来。文修冷笑道:“你给我记住,天底下人皆可杀,唯独师妹,谁敢对她不利,我便要谁的命!”蒋英失神地望着他,心中懊悔已极,自己千算万算,却低估了文修对白柠的情意,非但恢复地位的美梦化为泡影,多半还要为此送上一条性命。
文修将他提在手中,道:“走,跟我去见师妹。”找来几名教中头目,交代一番,并修书给苗大人,谎称自己要完成李五残未竟之事,借为无德帮除逆之机,赢得白柠的信任,以便逐步控制无德帮,为宋效力。一切就绪,他令人牵来马匹,押着蒋英,往湖州方向疾驰。
白柠正在房中思念浪随心,听说文修来了,只道他又要寻衅滋事,杏眼一瞪,便要起身,却想起浪随心不在身边,自己如何能阻止李五残和文修?她还不知道文修已经和李五残反目,取而代之,做了教主。这时她愈发恼恨起浪随心,并且感到万分的悲凉无助。
她问道:“这次他们来了多少人马?”那帮众回道:“只有文修一人,押着蒋护法,说有要事求见帮主。”
白柠诧异莫名,若只有文修一个人,便不足为惧了,却不知他为何抓了蒋英,莫非要把蒋英当成人质吗?片刻之间,她心里已有计较,蒋英向来对自己阳奉阴违,只因他是帮中元老,不能妄动,若能假文修之手将他除掉,自然最好不过。于是令那帮众去后面通知群豪,自己穿戴整齐,来到门外。
文修一手揪着蒋英,远远望见白柠,叫道:“转眼月余,师妹一向可好?”白柠冷哼一声,“托你的福,我好极了。”
文修揶揄地道:“我看师妹瘦了一圈,面容憔悴,大概在念着什么人吧?”
白柠怒道:“我想念什么人与你何干?总之不会想你。”
文修嬉皮笑脸地道:“我可一直想着你呢。你别误会,这次我不是来闹的,而是要助你一臂之力。这不,我抓了这个叛徒,作为送给你的见面礼。”抬脚在蒋英腿弯处一踢,迫使他跪了下去。
后院的群豪闻讯赶来,四处望望,确定只有文修一人,均感奇怪,同时也松了口气,都嘲笑道:“臭小子又来讨打?”
文修脸一沉:“我跟师妹说话,轮不到你们插嘴。既然你们已加入无德帮,便当以师妹为帮主,怎么一点规矩都不守?”
白柠见帮手到了,便不再怕他,秀眉一挑道:“你倒说说看,怎样助我一臂之力?”
文修赔上笑脸,道:“当初我拜李五残为师,只不过想学些武功,上次在他的胁迫下,不敢不随同前来,与无德帮作对。其实我对无德帮及师妹的情义,怎是李五残之流可比?回去之后,我趁他重伤,夺了教主之位,无时无刻不想重回无德帮,助师妹成就大业。”一指蒋英,把他企图勾结自己杀白柠的经过说了。
群豪听罢无不面露疑色,向蒋英望去。白柠叱道:“蒋护法,他说的可是实情?”
蒋英磕头如捣蒜般道:“文教主所言,句句属实。是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还求大小姐念及小人昔日的功劳,饶小人一命,从此以后,小人一定安分守己,为大小姐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白柠大怒,指着他鼻子道:“我爹在时对你不薄,我接任帮主,第一件事便将你提升为护法,你却恩将仇报,时时想要害我,既然是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群豪也纷纷指责道:“似这等不忠不义之徒,理应千刀万剐!”蒋英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地。
文修道:“师妹,你打算怎样处置这个叛徒?”白柠正色道:“国有国法,帮有帮规,凡戕害本门兄弟者,一律杀无赦!”
文修说了声:“好。”手起掌落,直打得蒋英脑血齐流,仆倒在地。虽然蒋英其罪当诛,但群豪见他死状惨不忍睹,均心生寒意,寻思换成自己,也必挡不住文修这迅猛凌厉的一掌。
便在这时,三条人影风驰电掣般向这边掠来,眨眼到了面前,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发巫妖方璃、鬼目神杀和殷破玉三人,不禁又吃一惊。群豪之所以遭到碧海重楼追杀,全是拜这三人所赐,上次那场大战后,三人一走了之,再不见踪影,却害得他们如丧家之犬,投靠到无德帮,才勉强保住身家性命。此刻见到三人,群豪又是畏惧,又是愤恨。
白柠一见殷破玉,脸色煞白,既羞又怒。浪随心的决绝令她不堪其忧,对浪随心和林芳菲恨之入骨的同时,发誓要报复二人,自己良缘难成,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她甚至偏激地想,自己这半年来对浪随心百般体贴,无微不至,浪随心纵使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不为所动,但最后浪随心还是舍己而去,定是嫌弃自己曾遭殷破玉奸污,已非白璧之身。如此一来,她对殷破玉的仇恨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时仇人相见,她难免气塞胸肺,只恨自己武功实在太差,否则定要跟他性命相拼。
文修看在眼里,心想:“这可是讨好师妹,在人前炫耀的大好机会。”便叫道:“来得正好,师妹,我这便替你报仇。”不见他如何移动,却已欺到殷破玉近前,左掌虚晃,右掌劈了过去。
殷破玉立足未稳,陡遭他袭击,一时方寸大乱,急忙挥掌相抗,竟被他掌力震得退开十几步远。
文修喜不自胜,心想:“‘天地无缺’果然非同小可,殷破玉在江湖上也算一等一的高手,却被我一掌震退,师妹在后面看到,不知会作何感想?我若就此杀了殷破玉,为她报仇,她定然欢喜极了。”想到这儿精神大振,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接连抢攻,直逼得殷破玉手忙脚乱。
白柠看着看着,心中好生悲哀,想自己与文修青梅竹马,一同在无德帮长大,因为自己的父亲是帮主,帮中高手都乐于将武功传授给自己。虽然现在看来那些武功实在不入流,但始终强过文修甚多。后来认识了浪随心,在他初入帮时,自己还曾替文修出气,只一招便将他打得跪了下去。而今浪随心和文修都大异从前,自己甚至难以望其项背,做了帮主,也要倚这个靠那个,像这次浪随心一走,便蒋英这等货色也敢谋害自己,一切一切,都因自己没有本事。这样下去,殷破玉的大仇几时能报?父亲的血仇几时能报?自己又凭什么去报复浪随心和林芳菲?也许浪随心说得对,女人未必一定羸弱不堪,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想方设法学成高明武功?在这世上,有多少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己何不看开些,用非同寻常的手段获得成功,也叫浪随心看看,我白柠绝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女人!
鬼目神杀见文修掌势凌厉,招法虽谈不上玄奇,却圆润无缺,没有一丝纰漏,才斗片刻,徒弟便已现出败象,寻思道:“上次白石堡相见,距今尚不足一年,这帮家伙便都换了个人似的,浪随心自不必说,只这文修,更加令人刮目相看,却不知他们都在哪里学得的一身功夫?”唯恐徒儿有失,正要助战,方璃却已抢先一步出手,“龙爪”直插文修背心。
文修本拟再斗个十招八招,便可置殷破玉于死地,陡闻脑后生风,反手挥出一掌。方璃屈指变拳,对着他掌心撞去,文修但觉此人内力奇强,胸中一阵气血翻涌,扭头看去,他并不认得方璃,暗惊道:“这白发婆娘是谁?武功怎的如此高超?”未及发问,方璃又一爪抓向他肩头。文修背对着她,招架起来十分不便,偏偏方璃变招奇快,鬼魅异常,他想转过来也是不能,只得向下矮身躲避。方璃此乃虚招,伺他甫一蹲身,左爪上撩,自下而上,在他后背划出五道深深的血槽。文修痛叫一声,向前疾扑,就地打了个滚,起身望向方璃,怒道:“妖婆子,你是什么人?”孙一辩在人群中说道:“这位便是号称‘白发巫妖’的方璃方女侠。”
文修涉身江湖未久,自然不曾听闻方璃的名号,但方璃的武功,明显远胜于他,这时背上剧痛,不敢再跟方璃过招,若就此逃了,在白柠面前岂不颜面尽失?只得站在当场,怒目瞪着方璃。
白柠道:“文师兄进去找些药敷了吧。”
文修正骑虎难下,闻言感激地望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柔和,心中登为一暖,暗道:“总算我没有白费心机,她对我已不似从前那般厌恶了。”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白柠遂不再管他,向方璃施了一礼,道:“晚辈对方女侠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是位女中豪杰。”
方璃一摆手:“少口罗唆,叫浪随心那小子出来。”
白柠心念一动,暗道:“她是来找小浪的!”她听浪随心说起过碧海重楼那场大战,只道方璃记恨浪随心当时帮柳狂书,前来找他寻仇,心道:“她的武功实在可怕,小浪怎是她的对手?幸好他已经走了,否则今日定要遭她毒手。唉,他对我如此无情,我还担心他干什么?待我学好武功,也要报复他和林芳菲这对狗男女,只是他必须要死在我的手里。”
孙一辩笑道:“方女侠来得不巧,几天前浪公子便已离开了,不知去向。”
殷破玉疾言厉色地道:“胡说,如今谁不知道,他才将无德帮搞得红红火火,哪有功成身退的道理?”他们当然不是来向浪随心寻仇的,碧海重楼一战之后,三人离开金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给方璃养伤,销声匿迹达半年之久。如今方璃伤势痊愈,寻思龙行云的武功终究还在自己之上,而且他麾下高手如云,凭自己这三个人,一辈子都休想斗得过他。灰心之余,她想起鬼目神杀和殷破玉说过灵心宝石的秘密,若能得到灵心宝石,练成全套“烟花祭”,再战龙行云,便胜算大增了。她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鬼目神杀和殷破玉早觊觎灵心宝石久矣,立刻赞同。于是三人重出江湖,打探浪随心下落,听说他在无德帮如鱼得水,已收并江南十余帮派,助白柠将原本令人不齿的无德帮,改造成武林一大门户,遂一路寻来。
孙一辩道:“我敢骗你,还敢骗方女侠不成?你找找看,我们当中哪个是浪随心?”
石衮笑道:“我可没浪公子英俊。”
南宫尚也跟着起哄:“哈哈,我倒是比浪公子英俊,可惜大字不识一箩筐,满口脏话,不像他那么有学问。”方璃一皱眉,道:“看来他真的不在这里。破玉,我们去别处寻找。”
殷破玉将信将疑,却不敢违拗,道:“是。”
却见白柠盈盈走上前来,笑道:“方女侠大驾光临,令敝帮蓬荜生辉,怎敢不盛情款待?天已不早,便请方女侠在敝帮歇宿一夜,明日再去不迟。”
群豪闻言,俱都惊诧莫名,在他们眼中,方璃便与凶神恶煞无异,她肯主动离开最好不过,白柠竟还要将她留在帮中,莫非这丫头想浪随心想得疯了?
方璃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丫头应该就是白柠了,她殷勤挽留,我若不答应,还道是惧怕他们,堕了威风。”于是说道:“也好。”
白柠大喜,抬手道:“方女侠请。”方璃一招手,同着师兄和殷破玉,随白柠进了庄院。
白柠将三人引至厅上,吩咐准备酒宴,好生款待一番,分别安排房屋歇息。群豪对方璃敬而远之,回到后院,便再未露面。白柠原本邀请文修作陪,但文修觉得自己为她出头,被方璃抓伤,她却把仇人留下招待,心里颇为不满,便拒绝了。
晚饭后,白柠回房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唇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她轻移莲步,来到殷破玉房中,脸上巧笑嫣然,丝毫不像跟殷破玉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殷破玉自幼隐居深山古堡,生平所见女子,只有一个丑陋的笑笑,白柠的到来便如一缕春风,令他心旌摇晃,这才做出那等禽兽之举。此时他见白柠花枝招展,又不禁怦然心动,想起前事,尴尬万分,哂然道:“白小姐该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吧?”
白柠笑道:“殷公子说的哪里话,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小女这辈子便是你的人了,若要报仇,岂不成了谋害亲夫?”说罢掩口娇笑。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衫,酥胸半露,这一笑起来,愈显媚惑。
殷破玉一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道:“她是真的对我有意?还是拿话来嘲弄我?”
却见白柠敛了笑容,凄然叹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但我自从在白石堡见过你,便片刻没有忘记过。大概我们女人,都格外看重‘贞操’二字,身子给了谁,便一心想要嫁给他,男人却不同,快活过了,也就忘了。”
殷破玉双颊火热,不敢抬头看她,心情却激动万分,颤声道:“白小姐,我……我也很想你,只是我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哪还有脸找你?”白柠道:“当真?”殷破玉道:“我发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白柠心中暗喜,看来女人只须略施手段,便能教男人俯首称臣。
白柠走近他,几乎贴到他身上,动情地道:“自从发生那事,我便把自己当成你的人了,你若是真心,便娶了我。我们夫妻齐心协力,率领无德帮,对抗龙行云,岂不甚好?”
殷破玉但觉她吹气如兰,立刻心猿意马,将她抱住,柔声道:“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还以为你喜欢浪随心那小子,早知你对我有情,也不用……唉!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给你,决不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白柠道:“浪随心当初不过是一个穷酸书生,我正眼也没瞧过他,哪里能与你相比?也是命中注定,跟他去了一趟巴蜀,偏巧遇到了你,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喜欢上了,哪知你还对人家……对人家……”
殷破玉见她不胜娇羞,愈发喜爱,笑道:“过去的事不提了,明日我便禀明师父、师叔,让他们做主,成全咱俩的婚事。”说罢急不可耐地吹熄了灯,将白柠抱到床上,宽衣解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