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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风起
黑屋,密室。
一名风烛残年的老者紧捧着怀里用黄绸包裹的锦盒抖抖索索地走进这黑屋密室之中。
周围一片死寂般的黑暗,正当这老者不知所措时,黑暗之中有豆大的烛光亮起,一名全身穿着黑衣的蒙面人端着一盏看起来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从黑暗中凸显了出来。
那老者惊惧地眯了眯眼,宛如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光,良久之后才将怀中紧搂着的锦盒向这黑衣蒙面人递了过去,颤声道:“银票五十万两,事成之后,东家会再付五十万两。”
“哦,”那黑衣蒙面人唯一露在外面的眸子猛地一眯,“好大的手笔!贵东家要杀谁?”
那老者讨好般“嘿嘿”笑道:“长孙烈满门!”
“定禳将军长孙烈?”
听闻长孙烈之名,那蒙面人的表情虽被黑巾所遮,但声音却陡地低沉了下来,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杀气透体而出,密室之中仿佛更是阴冷了几分。
但那老者仿佛没察觉一般,仍是谦恭地笑着:“长孙烈名头虽响,但以暗穹阁的实力拿下解甲归田的长孙烈自是小事一桩。”
黑衣蒙面人沉吟了半晌,终沉声道:“这笔生意,我暗穹阁接下了!”
随着这断喝声出口,他手中的油灯亦是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摇曳火光顿时将他的影子映得漂浮不定了起来,仿佛一具恶灵正从地狱中慢慢爬上了墙壁。
虽气氛阴森,但那老者神色不变,仿佛知道这黑衣蒙面人无法拒绝一般,口中依旧恭维道:“有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暗穹阁出手,自然马到成功!”
同日,洛阳,醉太白楼。
端坐在醉太白楼雅间里的洛阳金刀会会首林易火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柄色泽淡青、样式古朴的长刀,赞道:“昔日天下第一奇侠古风凌的问天刀果真不凡,不但锋锐无匹,当真气和问天刀合二为一,真气循环过刀身返还体内时,这浑厚度起码增加了两成以上,若拥有此刀,足可挑战实力高我一筹之人。天降陨铁,铸此问天刀,不凡,当真不凡!”
林易火一边迷醉地抚摸着问天刀,一边抬眼向一旁垂首而立,仿佛小厮一般的青衣男子望去,原本迷醉的眼神已是一片清明。他施施然道:“你家主上花这么大的代价送出问天刀,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我帮忙?”
那青衣男子微微一笑,也不应答,只是将手中那烫金的名帖恭恭敬敬递上,林易火顺手接过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他知道拿到这问天刀的代价肯定极大,但没想到这问天刀的主人竟要让他去刺杀定禳将军长孙烈!先不论长孙烈本身就是个绝顶高手,就以他苦守边疆十余年,数次击退侵犯的胡人的功绩已足以让林易火佩服不已。
如今长孙烈虽功高震主被解甲,但要让林易火去刺杀他那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易火一声冷笑,毫不客气地将手中问天刀丢给那青衣男子,森然道:“问天刀乃神兵利器,林某能一睹神兵风采已然满足,阁下请回!”那青衣男子仿佛猜到了林易火的心思,毫不介意地轻笑道:“那林会主可知在下主人的身份?”
林易火怒哼一声,显然已经压不住火气了:“管你主人是什么人,你再口罗唆,休怪林某不客气!”
那青衣男子依旧一笑,口唇微动,用的竟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传音入密。
听闻这青衣男子的传音入密之言,林易火从刚开始的震怒到最终的大惊失色,甚至骇然失声道:“怎么可能……”
那青衣男子不可置否地一笑:“那林会主……”
林易火一声长笑,一把握住问天刀,大声道:“告诉贵主上,这活,我林易火接了!”
那青衣男子弯腰一揖:“如此,小人也可复命了。”
看着那青衣男子恭敬倒退而走,林易火心头有如鼓擂,一个声音在大声呼喝,这青衣男子的主人怎么可能是他!
亦是这一日,江南回潮楼、江西采药盟、湖广腾蛟帮,无论黑白两道只要是江湖中有名的帮派全都接到了一份神秘的委托。
虽然各帮各派龙头老大们对这委托的内容缄口不言,可调兵遣将间,兵锋所指处皆是长江猿啼峡,长孙烈将军归乡的必经之处。
猿啼峡,道窄,山高,林密,水急,方圆数十里仅有一处渡口,只要长孙烈经过此处,在数重伏击下,就算他是项羽转生、吕布再世也绝无一线生机。
风云暗动,就等长孙将军一行了。
第一章 血案
猿啼峡,乱云渡。
原本矗立在这江水激流之上的乱云渡口已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破碎的木料、崩裂的兵器,以及洒落在渡口栈道上那一片片如同泼墨般酱紫色的血迹,只看看这残留的痕迹,便可以想象得到昨夜风雨中,这里发生过多么惨烈的交锋。
而这,还是昨夜暴雨洗刷后的结果,若不是这场暴雨和猛涨上来的江水,只怕这渡口的石块和江涂上更会被滚烫的鲜血给染得通红。
长孙烈将军手下百名虎卫竟尽没于这素无名气的乱云渡口。
望着江涂上被江水冲刷得惨白发胀的尸首,刑部密捕夏言庆面色铁青,他几乎不用想象也可猜到当今圣上得知这消息后会是如何的震怒。
定禳将军啊,虽然解甲归田,可也是堂堂朝上重臣!究竟是谁要杀长孙烈,而又有谁有能力将长孙将军一门尽没?
难道仅仅依靠那些不入流的江湖帮派?
夏言庆的双眉不禁皱了起来,江湖帮派不正常的调动自然瞒不过刑部的耳目,甚至大多数江湖帮派还未入蜀便被刑部趁机剿灭,若真有个别高手成了漏网之鱼,要取长孙烈性命也只有暗杀一条路走,绝无可能展开如此一场惨烈的大战。
夏言庆揉了揉眉心,却见他的副手苏景虎小跑了过来,拱手道:“夏大人,现场已经搜索完毕,猿啼峡至乱云渡一带一共找到了七十三具残尸,其中三具无头尸身疑为长孙烈家眷,而长孙烈,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夏言庆苦笑,这几乎等于横死当场了。猿啼峡一带现在布满了差役和捕快,若长孙将军真逃得大难,现在早就有消息传来了。
夏言庆抬头望了一下渐沉的夕阳,心中暗叹,只怕威名显赫的长孙将军此时已成了奔腾江水中的一具沉尸罢了。
他想了想,又向苏景虎望去:“下手的人呢?可有眉目?”
苏景虎的脸色一下子发青,低声道:“现场只有长孙将军虎卫的尸体,行凶者尸体一具未见。”
夏言庆陡然一怔:“一具尸体也没有?”
“是!”苏景虎满脸发苦,“贼人临走时显然是极其精细从容,别说是尸体,就连兵刃箭矢也都从长孙虎卫尸体上拔下来带走,我们这一路搜索过来,竟全无有用的发现……”
连兵刃箭矢的线索也未留下来吗?这群贼人既然走得这么从容,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反映,那就是长孙烈死定了!否则怎么也会因追击而留下来不及处理的线索证据。
这边夏言庆心在发冷,那边苏景虎依旧苦着脸说道:“卑职认为,长孙将军极可能已遭遇不测,很可能连尸体也被贼子掳走……”
这还用你说!夏言庆双眉一扬,正欲不悦训斥,却听苏景虎继续道:“夏大人,虽然贼子走得干净,但我们还是发现贼子之中有一名擅使左手剑的高手,长孙虎卫中有几名好手皆是被此人一剑穿心……”
左手剑高手?夏言庆刚亮起来的眸子又瞬间黯淡了下去,这天底下使左手剑的高手多如牛毛,南有雁荡剑仙凌波卫,北有长白剑客常长青,朝中更有郑太师麾下第一高手庞公令,江湖草莽之中更有徐十名、薛定伯等人,一个区区左手剑客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这等线索连自己也视之为草芥,又怎能安抚震怒中的圣上。
原本以为自己得到消息后,不到三个时辰便赶到了猿啼峡,就算无法当即找出凶手,至少也能捞到一些贼子们来不及毁灭的证据,可怎知……
想到这里,夏言庆怒气上涌,反手一拳将山壁间一块大石给击了个粉碎,咬牙道:“景虎,告诉手下儿郎,将网再拉得更细一些,江边找不到贼子的尸体,就去江底下去找!我就不信,这群贼子能尽歼长孙百余虎卫,自己却毫发无损!要知道,由于江湖上暗流涌动,早引起了我们密捕的注意,为了趁机剿灭这些江湖乱匪,圣上甚至将近卫军‘墨麒麟’也调来相助。也正是如此,乱云渡之战后,不到三个时辰,‘墨麒麟’已充分发挥了骑军的优势,先一步封锁了猿啼峡,三个时辰,知道吗?仅仅三个时辰,这还是在暴雨黑夜之中,贼人们有可能将猿啼峡至乱云渡一带的战场给全部收拾干净吗?贼人们根本不可能在三个时辰中带走所有的尸体,更不消说兵器箭矢了,所以……”
“所以贼子们只可能将所有的尸体和兵刃投入到江水之中,以期望急流的江水能带走一切证据!”原本有些垂头丧气的苏景虎精神大振,“夏大人,属下这就带人去下游撒网,再发重赏组织善水的渔民下水打捞!”
夏言庆点了点头,挥手道:“这等细节你看着办便是,我要的只是结果,不是过程!”
苏景虎抱拳应诺,双眼中流露出敬服之色,不愧是刑部密捕三杰中最年轻的一位,年不过三十,便有如此能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望着苏景虎退下,夏言庆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浮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太诡异了,这群贼子究竟想干什么?他们既然有实力击杀这百余虎卫,又何必召集江湖匪类?若说这是调虎离山转移朝廷视线便也罢了,可偏偏害怕天下人不知晓般大张旗鼓而上,甚至连圣上的近卫军“墨麒麟”也给吸引了过来。
这群贼子就这么有把握在尽歼长孙虎卫后,能从密捕云集、“墨麒麟”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从容而退?
夏言庆的头又忍不住剧痛了起来,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群贼子就在这不可能的情况下从容做到了。
虽说突如其来的暴雨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可这暴雨同样是柄双刃剑,在他们追杀长孙虎卫时,这暴雨同样会给他们带来最大的阻碍。
但,这群贼子不但在“墨麒麟”包围之前从容撤走,更将现场收拾得如此干净……
夏言庆脑中电光一闪,干净,对!这现场实在是太干净了,虽说暴雨冲走了一部分痕迹,可这现场看起来仍是干净得过了头。
这现场,根本不像是一场惨战,而像是一场屠杀!
也就是说,长孙虎卫们且战且退的残留痕迹全是有人刻意营造出来的?
夏言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若真是如此的话,苏景虎很可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就算他真从江水中捞起了一些有用的物证,也很可能是这群贼子为了让密捕们误入歧途而故意留下来的!
夏言庆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心在战栗着,这全歼长孙将军满门的对手所呈现出来的能量已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计。
拥有如此巨大能量的人只能存在于朝堂之上!夏言庆回想起苏景虎那句左手剑之言,心神不禁一颤。
当朝太师郑行基,莫非你便是那幕后黑手?
第二章 两难
夜已深,尺二红烛也快燃尽。
案头的两支红烛因快熄灭,火苗变得愈发漂浮不定了起来,映得皱眉枯坐在案前的夏言庆的脸阴晴不定。
已经两天了,任刑部密捕们用尽手段,仍是一无所获。能击杀长孙百余虎卫绝非寥寥几人能够办到,本来这大批的人马在刑部密捕们无孔不入的追踪下肯定无处遁形,可偏偏这理论上存在的大批好手却如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全无留下任何痕迹。
反倒是应那神秘幕后黑手之邀来到猿啼峡的江湖人物被刑部密捕们抓起来不少,可依旧找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毕竟这些江湖人物单打独斗还行,若去跟久经战阵的长孙虎卫交锋,不被杀个落花流水才怪,哪有可能尽歼长孙虎卫?
夏言庆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案上的又一份宗卷给叠了起来。或许这可怕的幕后黑手将这些江湖人物招到猿啼峡就是为了混淆视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幕后黑手玩得确实漂亮,刑部密捕们的精力几乎全被这些随时随地都在制造混乱的江湖人物给耗光了。
这案桌上一大叠资料,关于这些江湖人物的倒足有一大半。
该死!夏言庆狠狠拍了一下案桌,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叫道:“景虎!这些江湖匪类有没有谁招供了?”
随着大喝声,在隔壁房间亦是忙得晕头转向的苏景虎推门而入,苦恼地道:“夏大人,都用了二日刑了,这些江湖匪类还是说不清究竟是谁指使他们的。据他们的供词,跟他们接触的全是不同的人,不但订金给得足,就连要干的事也绝不是伏击长孙虎卫这等逆了天的难事,而是让他们到猿啼峡待命,另有任务发送。结果这群眼中只有钱的江湖匪类全一窝蜂般往这猿啼峡拥来。”
这些江湖匪类果然是一群混淆视线的弃子!自己原本以为至少可以从这些江湖匪类身上摸到一丝线索,如今看起来全是无用之功。
“算了,这些江湖匪类除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全都放了吧。我们刑部密捕的精力实在不能再被他们给分散了。”夏言庆叹了一口气,“传令下去,让抓捕各路江湖匪类的密捕们全撤回来。我们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朝堂之上。对了,郑太师那里可有收获?”
苏景虎摇头丧气地道:“全无异动,若此事真跟郑太师有所牵连,以郑太师一贯谋而后动的性格,怎会让我们轻易抓到把柄。没几个月盘查,根本难有斩获。”
“是啊,现在最关键的便是时间,可圣上肯给我们时间吗?”夏言庆仰天一叹,“这么多宗卷资料看下去,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可我越发觉得这幕后黑手肯定跟郑太师有所关联。只可惜,这雷霆一击,根本没有留下一点儿有用的证据,就算有一时消不掉的痕迹,也根本没有时间让我们追查下去!”
苏景虎闻言也唯有苦笑,这差事,无论最后的结局是怎样,对于自己这些刑部密捕来说,都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
当朝郑太师啊,若说长孙烈有开疆扩土之功,那郑太师则有从龙保驾之功。
十一年前若无郑太师全力拥护圣上,当今圣上是否能坐上龙位都是未知之数。说句诛心的话,若不是当今圣上刻意扶持长孙烈将军在朝堂上对抗郑太师,这朝堂根本是郑太师的一言之堂。
正因如此,郑太师更视长孙烈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有机会便穷追猛打,此次长孙将军因莫须有的通敌罪被圣上罢黜,很大程度便是郑太师施加压力让圣上妥协。
想必郑太师也很清楚,长孙烈将军被罢黜只是暂时的,以圣上对他的宠信度,一有机会便会复用,所以长孙烈必须死!
而能布出如此通天之局,将长孙虎卫尽歼于乱云渡的,除了郑太师外谁还有这般大手笔。其实看到乱云渡口那如此干净利落的现场,刑部密捕中有很多人在心中已大叫凶手只能是手眼通天的郑太师了。
可是,证据呢?况且就算刑部密捕们能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当今圣上是否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去对付郑太师?或者说当今圣上有能力扳倒党羽密布的郑太师吗?
想得越多,苏景虎越觉得前途是一片黑暗,也许,将错就错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这些被抓到天牢中的江湖人物头上便是最好的选择吧。
只可惜,自己的上司,这刑部密捕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密捕三司之一心中并不这么想,年轻气盛的他总想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却不知有些事并不是单纯用黑白两字便能道个分明的。
年轻、热血,富有朝气,这是夏言庆最大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弱点,如果他不能克服这个弱点的话,他一生的成就或许仅止于此而已。
苏景虎一声轻叹,他知道夏言庆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果然,这边思绪未落,那边夏言庆已经大声下令道:“景虎,关于郑太师和长孙将军的资料是否已经送到了?夏某就不信,那凶手就没留下一个破绽来?”
苏景虎微张了张口,本想开口相劝,但最终还是双拳一抱,应诺道:“郑太师和长孙将军七十八册宗卷都已运到,卑职这就让人送来!”
苏景虎退下后并未如夏言庆吩咐般下令将被捕的江湖人物从天牢里放走,反而疾步往关押重犯的天牢处奔去,特地向下属交代道:“严加看押,再用大刑,这些江湖匪类肯招最好,不招也要看押到这件大案水落石出为止!”
看着手下不解的眼神,苏景虎暗暗一叹,低喃道:“夏大人啊,这是我为你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了,这些人一放,你的退路可就绝了。你若无法破案,圣上震怒之下你罪责难逃;若真将这惨案查个水落石出,难保圣上因忌惮郑太师的实力,会拿你的项上人头去平息郑太师之怒。夏大人啊,这退路我已替你留了,可是你何时才肯回头啊……”
一声长叹,久久回荡在天牢阴森可怖的长廊之中。
而几乎在此同时,夏言庆的心情并不如苏景虎所言般黑暗绝望,在翻阅那刑部新送来关于郑太师和长孙将军生平资料的宗卷中,终于有了让他眼前一亮的发现。
正如古人所云,功夫在诗外。而这查案,有时也不该陷入案件本身,偶尔换一下思路更会柳暗花明。
夏言庆手指宗卷上的字迹,整个人振奋不已。宗卷上的蝇头小字在烛火中摇曳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地微微颤动着。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梅山,长孙书莹。
第三章 遗孤
烈日当空,夏言庆带着一帮密捕精英策马狂奔在官道之上。
连接两天人不歇、马不停地奔赶,总算来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梅山。
两天前,夏言庆在翻阅宗卷时赫然发现长孙烈除了在乱云渡失踪的幼子外,竟还有一个女儿,由于此女从小体弱多病,自小便被送上了梅山,并拜素有江湖第一圣手之称的梅真人为师,一边调养身骨,一边学习武艺。
据刑部密捕宗卷上所言,三年前这长孙书莹曾回过一次将军府,不但展现出精湛的医术,武艺更是过人,显然这十多年间已尽得梅真人真传。
照说,长孙书莹病体已愈,作为长孙烈女儿的她应该留在府中,以嫁个好人家,可不知长孙书莹是否受了遁出红尘已久师父的影响,仅在家中待了半个月便匆匆再上梅山,再未回过长孙将军府。
正因如此,很少人知道长孙将军还有一个女儿,但常人不知道并不代表某些有心人也会不知道,尤其是造下如此凶案的幕后黑手。
以这幕后黑手狠辣的手段是绝不会容得长孙将军还有后人存留在人世,哪怕仅仅是一个女流之辈。先不要说报仇雪恨之类的话,有长孙书莹存在的一天,当今圣上便随时有足够的理由帮长孙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可如果长孙书莹也惨遭不测,圣上虽震怒 ,但远不能持久,郑太师若挺得过一时,便无任何后顾之忧。
所以长孙书莹必须死!而自己则必须保全长孙书莹的性命!若那幕后黑手真是郑太师,他是绝不会允许长孙书莹的存在的。只要长孙书莹不死,便会源源不断地派出杀手前去刺杀长孙书莹,而自己只需稳住阵脚,迟早能抓住郑太师的破绽。
夏言庆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他心中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是否会再迟上一步,毕竟,乱云渡血案已整整过去了四天,以郑太师的性格,双管齐下是必然的选择。
百余名长孙虎卫尚魂断乱云渡,梅山派有可能在郑太师的强攻下支撑下去吗?
这深深的忧虑始终有如幽灵般紧紧盘绕在夏言庆的心底,随着每接近梅山一步,这种忧虑便加重一分。
夏言庆手搭凉棚,目眺远方,长出了一口气,若不出意外的话,转过前方那山坳便是梅山派的山门重地了,这两日不眠不休的辛劳也总会有一个结果。
夏言庆望着皆已疲惫不堪,但仍咬牙坚持的刑部密捕精英,心中不禁一阵骄傲,高声道:“弟兄们,走,前方便是梅山派山门了,大伙儿再加一把劲儿!”
刑部密捕们皆是精神一振,扬鞭激出马儿最后一份潜力,加速往前方冲去。
前方山坳的最后一个弯道瞬息而至,待转过这个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梅山派山门赫然呈现,只见高大巍峨的山门之后,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呈喇叭状由细而宽越张越大,直向高耸入云霄的梅山无限延伸,直给人一种“此入便是仙居”的虔诚之感。
山门上的石柱年代久远,更因山间湿润的空气长满了碧色的青苔,乍看去仿佛是青铜器上因岁月沉淀下来的斑斑锈迹,石柱上虽无任何装饰花纹,可却有着一种出尘大气的味道。
而众人视线慢慢上扬,与那渐行渐宽的台阶相重合,更有一种令人窒息般的震撼之感。
“好一个天下第十一洞天福地!”夏言庆身后的苏景虎忍不住击掌赞叹,而疲惫不堪的刑部密捕们见此美景,亦是精神一振,燥热之感顿时一扫而空。
听着苏景虎的赞叹之声,夏言庆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格外凝重了起来。
不对劲儿,梅山派至今已传承百多年,怎会连个守山门的弟子都没有?莫非……
夏言庆心中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倏地心头警兆大起,惊呼道:“小心!”
话声未落,已有数条人影突从两侧山林中疾扑而出,袖箭、飞镖、飞蝗石,各种暗器如狂风骤雨般向全无戒备的刑部密捕们倾泻了过来。
猝不及防下,前排密捕们纷纷中招,伴随着胯下马儿的悲嘶声栽落到地上。但密捕们毕竟是刑部中最精锐的力量,由于常年与各种匪徒强人交锋,各个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尤其他们既有军人的严谨,更有不亚于江湖人物的身手,虽失了先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几乎不用夏言庆下令,各个翻身下马将马匹结成一个圆阵,同时几名密捕灵巧地窜出,将受伤落马的同僚给拖了过来。
短短几息之后,纷飞的暗器已再难对密捕们构成威胁。
夏言庆剑眉倒竖,作为刑部精英,大伙儿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若不是不停歇地赶路透支了过多的体力,使大伙儿反应度下降,方才那种强度的偷袭根本不会有一个人受伤。
夏言庆视线一扫,幸运的是方才被同僚们拖回来的密捕们无一死亡,甚至没有一个重伤,这虽然跟平时训练有素有关,但不可忽视的是,这群偷袭者虽来势汹汹,可配合生疏,根本像是临时拼起来的乌合之众。
若乱云渡之战的来敌都是这种水准,根本别想伤到长孙虎卫的一根毫毛。一种不妥的感觉从夏言庆心底浮起,但他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扬手大喝道:“连环弩准备!”
密捕们大声应诺,长刀倒悬后背,齐齐从马腹下抽出一具具军中特制的强弩来,漆黑如墨的弩身,配合着闪亮得令人眼睛刺痛的狼牙利箭,显示出让人心悸的胆寒来。
与这种强大的杀器相比,方才那些密度有余、力度不足的暗器几乎成了小孩儿过家家的玩具。
只消一声令下,一弩六矢齐射,前方必将血流成河。
那群偷袭者显然料不到这群穿着皂白铁衣,跟普通捕快全无分别的密捕们竟有如此强大的利器,顿时各个都惊慌失措了起来。
而这时夏言庆也总算是看清了这群偷袭者的真面目,竟个个都是道服高冠的女修真。
其中几名年幼的女道士望着随时可夺人性命的连环弩,竟红唇一扁,“哇”的一声哭泣了起来。
刑部密捕们个个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明明是自己兄弟吃了大亏,可咋像自己在扮恶人的角色?
虽然密捕们惊异无比,可扣住连环弩机簧的手指仍是稳健无比。只要夏言庆一声令下,哪怕这些女修真再娇柔可爱,他们手中的狼牙箭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
局面显然已尽然在握,这群女道士的生死显然皆在自己的一言之间,夏言庆长舒一口气,正待开口问个明白,却突地心生警兆,身体尚未做出反应,已见路畔草丛底下一条纤细的身影电射而出,如没有实体般的虚影般左晃右闪,仅在几息之间已欺到了夏言庆的身后。
夏言庆头皮发麻,欲想弃弩拔刀,但手中强弩刚脱离指掌之间,颈项之间已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冰凉。
全场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大好局势竟被这人影一招翻盘。
这人显然潜伏在路畔已久,由于密捕们一律皂白铁衣无法分辨谁是带头人,所以隐而不动,只由其他女道士出手,待认准谁是目标后,擒贼先擒王,一举制住了夏言庆。
这次奇袭虽有这人实力超绝和夏言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赶路而导致应变力下降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谁都没想到已结成铁桶圆阵的草皮底下竟还躲着一个致命的敌人。
谁会想得到这群如雏儿般的女道士里头竟会有着这样一个善于潜伏的绝顶好手。这梅山,哪是什么女冠们的清修之地,分明是个杀手堂会啊!
夏言庆感受着架在颈项间锋刃的阴寒,无言苦笑。
在看到那群女道士的真面目后,他早就猜到了她们是梅山派的弟子,而不是那群尽灭长孙虎卫的神秘敌人,然而这群梅山弟子对自己一行人怀有如此敌意,其实也很好解释,梅山派肯定也受到了攻击,并有不小的损失,以至于梅山派的弟子们全成了惊弓之鸟。
不过,这群梅山弟子既然还能发动伏击,说明梅山派并没有陷落,只不过让人担心的是,长孙书莹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夏言庆几乎在瞬间已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全然不管利刃加身,反而向那群女冠高声喝道:“某乃刑部密捕夏言庆,奉命前来会见梅真人!尔等意图不轨,欲想谋反不成?”
这句话一口气喝出,不但那群女冠面露惊惧之色,就连身后架在脖子上的锋刃也明显移开了几分。
安全了,夏言庆暗松了一口气,继续喝道:“儿郎们,亮刑部密捕腰牌!”
一声令下,密捕们玄青色的虎纹腰牌一色亮出,在斑驳日影下反耀出无限的威严来。
“你们,真是刑部密捕?”随着身后那脆如黄莺般的清音,那随时可取下夏言庆大好头颅的利刃也收了回去。
“不错,我等此行有重要的事要求见梅真人,不知梅真人可在山上?”夏言庆一面说,一面回头,待看清身后那一招制住他的高手后,忍不禁苦笑了起来。
他被制住的那一瞬间曾做出判断,这身后高手就算不是梅真人本人也定是梅山派中的长老高手,怎想得到这出手凌厉果断、斗志昂然的高手竟是一名如此年轻貌美的绝色丽人。
与其他女冠不同,这女子虽也穿着道服,但袖口衣襟皆被扎紧,一头青丝更是高高挽起,显得无比的干练清爽,而那双摄人魂魄的美目和高挺的鼻梁更将她的柔美和刚强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想着方才和这绝色丽人几乎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夏言庆一阵口干舌燥,强定了定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打量了一下夏言庆,淡淡道:“长孙书莹。”
长孙书莹?夏言庆顿时呆若木鸡,他便是长孙将军的女儿,自己此行要保护的对象?
这下,这糗出大了。
第四章 梅山
梅山,潮云亭,踏云道。
面如紫金的梅真人佝偻着身子被两名女冠紧紧搀扶着,三句话一声咳嗽地指着那立于云海之中,宽不过尺许的踏云山道说道:“若非这堪称天险的踏云道存在,梅山早被那群贼子给攻破了……”
夏言庆这才明白梅山弟子为何如临大敌,一见到己方便大下杀手了,原来是误会自己等人是那群贼子卷土重来。他皱了皱眉,问道:“梅真人,那群贼子穿的也是捕快的皂白铁衣?”
“不错,”梅真人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干咳,“若不是当时书莹正好在这潮云亭,那群贼子一见她便露出凶恶的真面目,否则待他们穿过这踏云道后,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听梅真人提起长孙书莹,夏言庆脑海中又闪过了那哀婉欲绝的容颜,心中无端一疼,下意识问道:“长孙姑娘好点儿了吗?”
梅真人低头道:“无论谁听到了满门尽没的消息,总会这样悲戚的,书莹,她算是坚强的了……”
夏言庆突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据梅真人所言,长孙书莹乃是她最钟爱的弟子,所以才尽得她一身真传,可现在听着梅真人生硬的口气,怎么也无法和“最钟爱弟子”五个字联系在一起。
夏言庆疑惑既起,便下意识地向梅真人望去,恰看见梅真人低垂着头,仅可见的下颌唇线处一缕嘲讽般笑容一闪而没。
梅真人在笑?夏言庆的心陡地一缩,她为什么笑?而且那笑意明显带着嘲讽之色,她究竟在嘲讽什么?
想着长孙书莹自小被她接入梅山,难道她和长孙将军还有某种牵连和瓜葛?
踏云道上的几人各怀心事,皆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阵山风拂来,搅动得众人脚下云海四溢,站在山道上的人仿佛真在踏云而行,令人产生一种出尘的清明感来。
而梅真人仿佛受这凉风所激,顿时剧烈咳嗽了起来。
夏言庆见她咳得辛苦,不禁关切道:“梅真人,在下手中还有一颗大内秘制的灵丹……”
话未说完,突然想到梅真人本就是江湖中有名的圣手,哪用得了自己手中那二等的灵丹。
果见梅真人带着谢意地摆了摆手:“夏大人客气了,我只是被其中一名贼子的剑气伤了肺叶,只需静养几日便可复原。”
夏言庆知道梅真人这等圣手不会信口胡说,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一种极其不妥的感觉,想捕捉住这模糊的感觉,但触手之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
正当夏言庆苦苦思索时,踏云道上云开云合,一条纤美的身影缓步从云海中步出,那清冷的气质,那淡漠的神情恰如被谪贬凡间的月宫仙子。
是长孙书莹?夏言庆一怔,她这么快便从哀伤中恢复过来了?
虽然距离听到噩讯不过两个时辰,可长孙书莹那绝美的俏脸上已看不到任何哀伤与愤慨,有的只是那彻寒入骨的冰凉,仿佛人世间的七情六欲都再难引起她感情上的一丝波动。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长孙书莹静静地走到了梅真人的面前,屈膝跪下,叩首道:“师父,弟子要求下山。”
梅真人脸上露出又痛又爱的表情,弯腰将她扶了起来,微怒道:“莹儿,你下山又能干得了什么?你没听夏大人所说嘛,留在梅山,不但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更能将那幕后凶手给引出来吗?”
长孙书莹美目直勾勾地盯着梅真人,一字字地道:“师父,那群贼子突袭失败,肯定知道已引起我们的警觉,再加上刑部密捕大张旗鼓而来,他们难道还会来碰梅山这块硬骨头吗?只有徒儿下山,方能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听着长孙书莹之语,夏言庆心头陡地一震,方才那不可捕捉的不妥感猛地涌上了心头。
对啊,梅山派高手不多,除了梅真人和长孙书莹外,只有扶着梅真人的两名道姑堪称一流高手,那群贼子久攻梅山不下,他们里头应该也没有什么能够一击定乾坤的高手。可是,怪异的是,梅真人竟身负重伤,伤她的人究竟是谁?这人既然可以重创梅真人,为何不一鼓作气攻下梅山?
念一至此,夏言庆忍不住开口问道:“梅真人,那伤你的高手是谁?他究竟长的什么样?”
正紧搂着长孙书莹的梅真人陡然一怔,下意识地往怀中的长孙书莹望去。
夏言庆见状不禁大奇,梅真人望长孙书莹干什么?
幸好答案马上就出来了,长孙书莹转过身子,冷冷道:“那伤我师父的贼子年约四十,面白无须,打扮得和普通贼子一般无二,混在人群中陡然发难,师父受创后当即昏迷,我虽竭力逼退了那贼子,却亦无力将他留下来……”
说到这儿,长孙书莹那仿佛失去人类感情般的美眸中陡地露出了森然之色,咬牙道:“若我再见到那贼子,非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不可!”
那扶着梅真人的两名道姑也连连点头:“长孙师妹天赋过人,除师父外已是梅山第一高手,当日若非师妹大发神威,梅山绝难幸免。”
两人虽称赞连连,长孙书莹却面色不悦道:“若无师父调教,书莹焉能有此成就?”
两名道姑似乎也发现不妥,转首望去,果见梅真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毕竟梅山面临大难,作为一派之主的梅真人一开战便重伤昏迷,虽说座下爱徒独撑大局、力挽狂澜也是梅真人的面子,可这说起来,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夏言庆心中疑惑尽去,原来梅山派第一高手不是梅真人,而是长孙书莹。而且从梅真人受伤,长孙书莹便带着一帮弟子在梅山外围设下伏击圈,便可知除了实力外,长孙书莹在梅山派中的威望也决不逊色于梅真人本人。
一派中出现两个决策者绝不是什么好事。
而这时夏言庆的开口询问显然也把长孙书莹的注意力从梅真人转到了夏言庆的身上,长孙书莹已然明白,既然朝廷介入了梅山之争,自己的自由绝不是自己或梅真人一人说了算的。
长孙书莹静静地望着夏言庆,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夏大人……”
夏言庆急忙竖起食指,制止住了长孙书莹的恳求,诚恳地道:“长孙姑娘,给我三天时间好吗?由于时间紧迫,刑部密捕连我在内也只来了二十三人,看起来梅山派实力似乎有所加强,但其实杯水车薪,根本于事无补。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可是一夜之间尽歼百余长孙虎卫的可怕高手,他们上次攻取梅山不下,仅仅是因为他们将所有的高手都调去乱云渡伏击了……”
长孙书莹本就冰雪聪明,夏言庆尚未说完,她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紧盯着夏言庆的双眼道:“夏大人,你的意思是,不出三天,这些贼子真正的高手便会再次出手攻击梅山派?”
“不错!”夏言庆点头保证道,“不出三天,不但刑部密捕可以全部就位,就连‘墨麒麟’五大统领陈可奇也将到达梅山,护送你前去京城朝见圣上。所以留给这群贼子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天,在这三天之内,他们必会不顾一切地前来攻击梅山,只要我们能守得住这三天,留得住你的性命,圣上便有足够的理由前去追究……”
“追究?”长孙书莹倏地冷笑了起来,“看来夏大人已经知道谁才是凶手了!”
夏言庆一怔,想不到长孙书莹的思维竟是如此敏捷,一下子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幸好自己也根本不想瞒她,毕竟一夜之间,满门俱灭,长孙书莹现在还能保持镇定,靠的就是仇恨的力量。
恨越深,她活下来的欲望便会愈加强烈。毕竟这未来的三天等待自己一行人的将是无边的杀戮。
第五章 疑云
月如钩,星似海。
梅山望缺崖上山风猎猎,吹得那纤细而孤寂的清影仿佛欲将乘风而去。
夏言庆低叹一声,向左首边那怀抱着长刀缩在山崖阴影里的刑部密捕道:“长孙姑娘从傍晚到现在一直都坐着不动?”
那密捕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的,夏大人,从傍晚到现在都快三个时辰了,长孙姑娘别说是动,就连坐着的姿态都没变过一次,尤其天黑后,夜风转凉,长孙姑娘却宛如丝毫没有察觉一般,有时真让属下觉得这夜幕下的剪影究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具美人石雕。”
这年轻密捕的话不但有点儿多,而且语气之中还流露出深深的关切疼爱之意,这显然已经超出了这年轻密捕的职责。
但夏言庆并未指责,只是微微点头,毕竟以长孙书莹的绝色容颜和悲惨身世极易令世上所有男子产生浓浓的呵护之意。
这年轻密捕有如此表现,而自己每隔一个时辰便来看一下痴痴坐在悬崖边的长孙书莹,何尝不是也有着借故亲近的念头?
夏言庆自嘲地一笑,竭力丢开了心头的那一丝绮念,转首向那年轻密捕吩咐道:“看好长孙姑娘,断不能让她出现半点儿危险!”
那密捕接此重任,年轻的脸庞上尽是兴奋之意,大声应诺,显然对这一见倾心的佳人有所帮助似乎是最大的荣耀一般。
夏言庆摇头失笑,走了几步,又若有所思地回首向凸显在星空夜色中那无限美好的倩影深深地望了一眼,心中无故一疼,如此佳人,竟背负起了这般深仇血恨,莫非这便是天妒红颜?
夏言庆心中并未后悔几个时辰前对长孙书莹所言明的一切猜测,当长孙书莹知晓一切前因后果后,虽然痛苦无比,可只要能熬得过去,等待她的将是新生。
真期待能看见她的笑脸啊!夏言庆边走边想,直到山间小径到了尽头时才蓦然惊醒了过来。
夏言庆环顾四周,忍不住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自己竟会为长孙书莹如此神魂颠倒,若此时敌人来袭,非出大祸不可。
夏言庆再不敢让长孙书莹无双的倩影出现自己的脑海中了,猛地摇了摇头,竭力甩开心中的烦乱,展眼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竟稀里糊涂来到了梅山派的后院,这条小径再往前去,便是万丈悬崖了。
夏言庆脸上一阵燥热,为了稳妥起见,自己在这里也布下了暗桩,希望刚才的失态没有让自己的下属看去。
夏言庆转身向右侧鹰嘴岩石下阴影轻打了一下响指,顿时岩石下草丛中也回应了一声蟋蟀的低鸣声。
一切安全。夏言庆掉头往回走去,心中希望埋伏在这里的下属把自己刚才的举动给解读成例行的巡查。
转过一个弯便出了暗桩的视线范围,夏言庆刚松一口气,倏地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前方小径传了过来。
这么晚了还有谁往这边来?夏言庆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侧身一闪,已躲到了一棵参天大树的上面,顺着树叶空隙眯着眼小心望去,只见小径的尽头,一行三人正迅速往这边而来。
三人之中,除了居中一人脚步沉滞有声外,另外两人行走间竟轻如狸猫,以夏言庆的耳力方才竟也只听到一人的脚步声。
单以轻功身法而论,这两人的轻功甚至还在夏言庆之上。
这时透过稀疏树影中的空隙,夏言庆也终于看清了这一行三人竟是梅真人和两名搀扶着她的中年道姑。
夏言庆眉头一皱,疑惑顿起,这么晚了,梅真人这一行三人急匆匆往这边而来究竟为了什么事?尤其梅真人脚步沉滞,显然在受伤之后实力严重倒退,她受了如此的伤,不好好在房中调息休养反而在这半夜匆匆而出?
也不知是心理的原因还是夜空银白色弯月的缘故,夏言庆总觉得梅真人神色怪异,惨白的脸色中既仿佛充满了愤慨与悲哀,又仿佛带着一种惊怖之色,与白日那股肃穆威严之色全然不同。
夏言庆暗自庆幸自己先一步藏了起来,否则又怎能看到梅真人如此反常的一面。
就在夏言庆心思转动之间,两名道姑已搀扶着梅真人来到了后院一间不起眼的禅房之前,在推门而入时,两名道姑甚至左右四望了一眼,见无任何异状,才扶着梅真人飞快地闪入门内,在一片漆黑的房内轻声掩上了房门。
夏言庆看得一头雾水,梅真人和这两名道姑鬼鬼祟祟究竟干些什么?这梅山分明是她们自己的地盘,为何搞得如此神秘?尤其从那两名道姑的动作来看,两人分明是在防备有人目睹,可她们究竟在防备些什么?
难道,她们要防备的就是自己这群刑部密捕?
夏言庆唇角浮起一抹冷笑,看来这梅山派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树上跃下,暗提真气,轻轻向那门窗紧闭的禅房潜了过去。
夜色之中,那小小的禅房内漆黑一片,静寂无声,仿佛从没有人进去过。
夏言庆暗奇,这禅房内黑成这样怎么不点灯?莫非这禅房中另有密道,梅真人三人只是借这禅房离去?
夏言庆轻轻潜到了禅房门边,将耳朵贴上了房门,体内真气流转,正欲将真气聚在耳上以听房内一切动静时,却倏听火折子打动的声音在静寂中刺耳地响起,同时金黄色的灯光从门窗缝隙处流淌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夏言庆被吓了一大跳,若是常人定会发出些许动静来,但夏言庆身为“密捕三杰”之一,虽面色骤变,但身形却依旧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地贴在了禅房的门板之上。
初时的震惊过后,这禅房内的一切动静也清晰地传到夏言庆的耳廓之中。禅房无人说话,唯有呼吸之声若有若无地在空旷的禅房内响起,一道沉浑,三道细微。等等,夏言庆心神一震,梅真人她们明明只有三个人进去,这房内怎么会出现第四个人的呼吸声?
夏言庆竭力压住心中的悸动,无须质疑了,梅真人她们鬼鬼祟祟来到这禅房为的就是会见隐于这间不起眼禅房内的神秘人。
但不知,这人究竟是谁,竟让一派之主的梅真人屈尊前往?
夏言庆正在疑惑间,一声低沉又带有好听磁性的男声从门内响起:“梅真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禅房内的神秘人竟是个男人,梅山派百年以来收的全是女弟子,怎么会出现个男的?
夏言庆只觉得一股不祥的感觉从心底浮起,他原本还以为这禅房内的神秘人是梅山派隐居的长老高手之类,可现实却全盘否定了他的推断。
随着一阵掏动纸张的声音,梅真人那颤抖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庞大人,这是刑部密捕们在梅山布下的防卫图,只要大人将这图送下去,便可兵不血刃地将这群密捕给一网打尽。”
那神秘的庞大人也呵呵笑了起来:“梅真人,你这功劳可不小啊,刑部密捕个个难缠,若能收到如此成效,当记你一大功!”
房内的梅真人深吸了一口气,似鼓足勇气说道:“庞大人,那可否用我这功劳放过书莹?”
庞大人轻笑道:“长孙姑娘生死虽不在我手,但庞某会尽量为你美言的……”
禅房里庞大人笑声和煦如春风,而门外的夏言庆却整个人脊骨发凉,梅真人居然把刑部密捕在梅山分布的防卫图交给了这庞大人!刑部密捕辛辛苦苦跑来梅山帮忙,可一转身,就被人家给卖了。
夏言庆心中发苦,难道这梅真人一开始就臣服于庞大人而一直在自己面前演戏吗?据梅真人身边两名道姑所言,梅真人在梅山派遇袭的第一时间便重伤昏迷,若不是长孙书莹力挽狂澜,梅山早已失守。如今想来,那所谓的重伤昏迷,很可能是梅真人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让那群贼子轻易取下梅山,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长孙书莹在梅山派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居然不可思议地守住了梅山,最后让梅真人大好算盘打了一个空。
但令人不解的是,梅真人身为一派之主,她这般蛇鼠两端,装神弄鬼的,图的又是什么呢?
夏言庆微微皱起了眉,正当他为这自相矛盾的解释而苦恼时,恰见一阵山风拂过,月影下的梅山树影婆娑,其景美不胜收。
夏言庆双目一亮,心中豁然开朗,梅真人这番举动显然是为了保全百年梅山,她既得罪不起庞大人身后可怕的势力,又不敢轻易交出长孙书莹,以免日后圣上震怒,给梅山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梅真人才想出让自己身受重伤,一切责任由最看重的弟子长孙书莹一手担当,到时胜是长孙书莹能耐,败是长孙书莹自取,梅真人可以撇个干干净净。
这梅真人果然好算计!夏言庆长舒了一口气,如此而来,能让梅真人出卖刑部密捕而带来可怕后果的庞大人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庞大人,庞公令,除了这郑太师麾下第一高手“出云剑”庞公令外再无任何人了。
第六章 乱战
就当夏言庆想明白一切前因后果时,却倏然发觉禅房内突然变得杳无声息,不但没有了对话之声,就连四个人的呼吸声也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夏言庆一怔,陡地心生警兆,几乎来不及调整姿态,双手一撑门板,就这么翻滚着往后疾退而去。
就在夏言庆迅速做出规避的同时,禅房的大门也猛地炸裂了开来,飞溅的木屑中,一道剑芒如闪电般向狼狈不堪的夏言庆激射了过去。
该死!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危急之下的夏言庆已经无暇去考虑自己究竟是哪儿出了纰漏,他右手一翻,负在身后厚黑如墨的“分浪尺”已怒斩了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沉凝的圆弧,重重地迎上了那急攻而来的寒芒。
“嗤”的一声,两者兵刃相交非但没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听起来反而如一只气囊在瞬间被刺漏了气。
夏言庆头皮一麻,暗叫不妙,果然手中“分浪尺”一陷一弹,一股大力顺着手中兵刃汹涌而来,震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击得直飞了出去。
一招,对方仅用一招便让夏言庆不敌而退,郑太师麾下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夏言庆气短胸闷,当机立断弃掉了手中的“分浪尺”,完全不顾形象地借着退势往后滚去,这一滚虽难看到了极点,可总算是躲开了庞公令如影随形的第二击。
在夏言庆大骇的同时,一身如雪儒服的庞公令也是大感郁闷,他的这“出云二回环”先是借力困敌,再接着卸劲直取敌之要害,一般正面对决也很少有人能躲过这一正一反,完全违背了力道常理的一击,可这次自己偷袭在先,居然还让这门外的偷听者逃得了性命。
不过这偷听者也确是不凡,竟能在自己没有察觉下接近了禅房,若不是听到紧要处心跳骤然加速,还真有可能让他听去所有的秘密。
一想到这儿,庞公令杀心顿起,正欲再迈出一步将夏言庆逼近死角,却不料一路如皮球般翻滚的夏言庆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左手一扬,一枚烟火令箭带着厉啸之声直飞天际。
随着这烟火的炸开,梅山派上下啸声四起,数名巡视各处的密捕已飞快地往后山集结了过来。
而在这焰火绚丽的光芒下,夏言庆和庞公令也终于看清了各自的面目。
夏言庆望着眼前这面目俊朗、美髯飞扬的中年男子,咬牙道:“出云剑庞公令!”
庞公令风度翩翩地淡淡微笑:“密捕三杰中的夏言庆?呵呵,果然英雄出少年,只可惜你不该来这梅山的,英年早逝,着实不幸!”
夏言庆一声冷笑:“谁死谁活还尚未有定数,你庞公令虽勇,可也未免太小看刑部密捕了!”
庞公令依旧笑呵呵道:“夏大人,你该不会真认为我会愚蠢得以一敌百吧。”他一边笑一边悠闲地说道,“本来我就想带走一个长孙书莹的,可你们既然都来了,那就全留下来吧!”
说着,长袖一扬,也是一枚烟火直冲夜空。
夏言庆知道不妙,庞公令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可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足够让他不寒而栗了。
从庞公令的言语中可推断出来,庞公令到达梅山应该是在自己一行人之后的,可他却轻易通过了刑部密捕布下的防线来到了这禅房之中。若不是自己心血来潮来到了这后院,根本无人知道梅山派中竟多出了一个“出云剑”庞公令。要知道,刑部密捕们对于潜伏监控各有一套法诀,庞公令实力再强也绝无可能躲开所有密捕的眼线来到这后院禅房。
如此一来,能解释庞公令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这后院禅房的原因只剩下了两个,一是庞公令冒充道姑,由梅真人亲自带到这后院;另一个则是,这梅山之上肯定有着自己完全不知的密道。
以庞公令的性格是绝无可能改头换面冒充道姑,那剩下的可能只有密道了。
若这推断成立的话,刑部密捕们危矣。
仿佛是为了验证夏言庆的担忧,在庞公令甩出去的烟火炸开的同时,梅山各处皆响起了喊杀之声。
完了,夏言庆的心陡然沉到了底。
庞公令好整以暇地迈上几步,叹息道:“梅山已尽在庞某掌握之中,夏大人,来做最后一战吧。”
就在夏言庆缓缓站起时,身后风声骤起,几名刑部密捕飞快奔来,高声喊道:“夏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一见夏言庆有帮手到来,原本搀扶着梅真人的两名道姑也急忙抢前一步,正严阵以待应付刑部密捕们垂死一击时,却见夏言庆完全出乎意料地一个后翻,飞快遁走,口中吼道:“小七,挡住他们!我去找长孙小姐!”
说着,兔起鹘落,很快消失在了后院深处。
庞公令等人目瞪口呆,他们绝没有想到夏言庆居然会如此贪生畏死,叫手下人上来受死,自己却一溜烟地跑掉了。
可夏言庆这在庞公令这种江湖人眼中完全不可思议的行为,在刑部密捕中却是天经地义,一切以完成目标为首任,只要保住长孙书莹不死,这次行动就根本没有失败!
几名密捕眼中露出决然之色,狂吼声中高举着兵刃一往无前地向庞公令扑了过去。
看着几名密捕不要命地冲来,庞公令原本淡然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怒色,冷哼道:“天罗地网之下,还想带长孙书莹逃出生天,这是做梦!”
随着怒喝声,他手中“出云剑”也划出一道弯如天上月钩的弧线,向这几名扑上来的密捕狠狠划去。
月如眉,剑如雪,淡淡洒落在梅山之上的月光似也染上了一层褪不掉的血色。
百年梅山,一夜而毁。
展眼望去,梅山之上到处是火光和喊杀之声,密捕们对黑衣人,道姑们对黑衣人,甚至梅山派的道姑之间也在拼死混战。
敌人来了多少?梅山派有多少地方已被敌人控制?一个个没有人答得出的问题从夏言庆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最终汇聚成一个答案,那就是:梅山守不住了。一片混乱中,自己带来的密捕们根本无法脱身而退,甚至只有牺牲他们才能为自己赢得宝贵的时间!
夏言庆心中一阵剧痛,狂吼着将前面挡路的黑衣人全数劈倒,他挥舞着从地上死尸边捡来的长刀,左突右杀,活着带出长孙书莹,这已是他唯一的念头!
但是长孙书莹呢?她在哪里?成功冲上望缺崖的夏言庆左右四望,但触目之处除了一片血色和残尸,哪有什么长孙书莹无双的倩影?
地上并没有长孙书莹的尸体,反而黑衣人的尸体躺下了一圈,如此看来,长孙书莹明显已经成功突围,可突围后的她究竟去了哪儿呢?
一个可怕的想法倏地从夏言庆心底升起,莫非,她去了焰火升起处的后山?而自己虽从后山而来,可由于一路混乱不堪,和她错身而过?
可那后山,等待着长孙书莹的却是庞公令啊!
夏言庆手足冰冷,猛地一咬牙,正待杀回去,却突然听见悬崖下方竟传来了兵刃交击的声音。
夏言庆一怔,悬崖之下怎么会出现激战声?他飞身掠到悬崖边上向下望去,只见月色下的云海之间,一条白影飘然若仙,正与几名黑衣刺客斗得难解难分,那不是长孙书莹又是谁!
夏言庆初看之时忍不住长吸了一口冷气,人怎么可能凭空立于虚空之中?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定睛望去,果见下面激斗的几人虽兔起鹘落,但落脚之处总在一条直线上,显然这悬崖下的云海中隐藏着一条铁索之类的东西。
夏言庆一想明白,便再不犹豫,高举着长刀,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口中狂喝道:“长孙姑娘莫慌,我来助你!”
那三名围攻长孙书莹的刺客见夏言庆扑来。虽惊却不乱,其中两人依旧一前一后缠住长孙书莹,另一人则返身踏步,手中铁枪一抖,打算一招便将不知死活的夏言庆给震离唯一可以立足的铁索。
以逸待劳,只要守住这唯一的落足点,这夏言庆就算本事再大,也唯有落崖身亡这一条路可走!
而那边的长孙书莹见夏言庆突然出现,先是一喜,继而大惊。
夏言庆这般冒冒失失地跳下来,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要知道自己方才仗着这云间索至少击落了十余名刺客,若不是这梅山派秘密通道之一的云间索后面龙脊背上不可思议地出现了敌人的伏兵,让自己陷入了前后夹击之中,否则没一个敌人能够冲上这云间索。
这云间索不但常年被云雾所遮,隐于云海之中,更重要的是易守难攻,只要有一人守住索道,敌人再多也会被堵死在一旁,如今夏言庆冒冒失失跃了下来,索道上的敌人只需挡住他一击,便可让他失去借力之处,直坠入脚下万丈深渊之中。
长孙书莹大急,手中长剑直如水银泻地般向两名刺客攻去,但这几名刺客能成功冲上云间索并缠住长孙书莹,实力亦是一流。
在长孙书莹强攻之下,两人棍戟齐舞,更是守得密不透风。
长孙书莹一口真气用尽,只能无奈地落回到云间索之上,此时的她就算心中有再多不甘,也只能暗叹一声,夏言庆,他,死定了!
有着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有长孙书莹一人,那手持铁枪的刺客力聚臂膀,正待一枪扫出将凌空跃下的夏言庆给远远荡离脚下铁索,却倏地发现夏言庆跃下的落脚点竟离云间索足足有两丈有余的距离。
两丈,虽是这刺客铁枪攻击范围之外,可夏言庆能避开铁枪攻击和不避开又有什么区别?脚下一片虚空,莫非还能长出翅膀不成?
想不到这小子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却是个十足的白痴!那铁枪刺客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也不动作,就这么看着夏言庆从不远处错身而过,直往悬崖下跌去。
见原本气势凌厉的夏言庆因错过落脚点而恐惧得手舞足蹈,哇哇乱叫,那铁枪刺客更是笑得肚子疼。英雄救美的事见过不少,可如此白痴的英雄还是闻所未闻。
这铁枪刺客笑得弯腰,原本凝聚的劲气顿时一泄而空,当他彻底放松之际,却陡然觉得不对劲,只见双手乱舞的夏言庆似有一条黑影掷出,并准确无误地缠住了他脚下的云间索,顺势一荡,竟已快如闪电地攻了过来。
铁枪刺客大骇,还未来得及凝聚真气,夏言庆已从他脚下荡了上来,手中长刀一挥,已毫不费力地将他的双脚齐齐斩断。
铁枪刺客双脚一痛,已从云间索中跌落了下来,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竟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被夏言庆一招击败。
在铁枪刺客惨叫声尚回荡在虚空之中时,夏言庆紧握在手的长鞭再次一荡,故伎重施地向另外两名围攻长孙书莹刺客的脚下攻去。
那两名刺客显然根本没想到身后的同伴竟败得如此之快,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见雪亮长刀已近在咫尺,两人无奈之下,只能上跃以避锋芒。
但在两人这奋力一跃间,其结局便已注定。
长孙书莹纤影一闪,长剑如雪,全然不顾防守地向身在虚空中的两人攻去,“叮叮当当”声中,两名刺客硬生生被长孙书莹逼开了三丈之外。
而三丈之外哪有什么借力之处!终于两名刺客一口气用尽,发着不甘的吼声直往万丈深渊中坠去。
夏言庆和长孙书莹首次联手,其间虽无一言一语沟通,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激战之后的长孙书莹双颊酡红,香汗微沁,乍眼望去,竟美艳得不可方物。
夏言庆心神虽荡,但知道此时根本耽搁不得,当下便一拉长孙书莹的纤手,喝道:“快走!事有巨变,梅真人投靠了郑太师!乘敌人尚未包围梅山之前我们快点突围而出!”
长孙书莹娇躯一颤,喃喃道:“怪不得梅山四处烽火,连这密道云间索也有敌人杀来,原来,师父,她,可是,师父她老人家,为什么……”
夏言庆知道长孙书莹久居梅山,论起感情来梅真人甚至比没见过几次面的父母还要深厚,突听梅真人竟然投靠了郑太师,这打击根本让她无法接受。
夏言庆见长孙书莹仿佛没听见他话般,仍呆呆地立在山风呼啸的云间索上,不禁大急,在她耳边大声吼道:“郑太师独掌乾坤已久,他要灭梅山派仅在覆手之间,梅真人不想梅山派一朝而毁,只能这么选择!你若想报父母之仇,只能靠你自己!唯有活着出去,才有希望!”
长孙书莹长年修道,心境实是稳固无比,夏言庆之语宛如当头棒喝,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的,活下去……”长孙书莹美眸中的迷茫瞬间转化为决断,她一咬银牙,断然道,“我们回望缺崖,这望缺崖下面有一岩洞直通山脚,尤其这岩洞中岔道众多,有如迷宫,出口处更多达十余个,就算师父投了郑太师,郑太师手下仓促间也绝没办法将所有通道给封死!”
夏言庆由于没有看见方才有刺客从云间索对面龙脊背攻来,闻言不禁奇道:“我们为何舍近求远?这铁索对面不就是一条捷径吗?”
长孙书莹摇头道:“不行,这云间索易守难攻,若对面龙脊背上有一高手守着,我们根本冲不过去,师父既然投靠了郑太师,怎又不防着这一手!这云间索看似一条捷径,其实却是一条死路!”
夏言庆心中浮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眼前这女孩儿也未免太过于冷静了一些,如此连二接三的巨变之下,思维竟还是如此的细密敏捷,这究竟是道心大成,还是天性凉薄?
夏言庆无言苦笑,云海之中,如此娇颜,又有谁会把天性凉薄和这宛如天仙化人般的美人联系在一起。
夏言庆一边思量一边与长孙书莹快步疾奔,就在两人快冲上望缺崖时,一条修长的身影突兀地在前方悬崖上显现了出来。
月色之下,那轻抚美髯,面露温厚笑容的人不是庞公令又会是谁!
夏言庆的心沉了下去,进无门,退无路,两人竟被堵死在这云间索之上。
第七章 真凶
“走!”夏言庆当机立断,扯着长孙书莹就往回走,庞公令实力远在两人之上,留下来根本是死路一条。
庞公令见两人扭头就走,也不追赶,只是呵呵笑道:“夏大人、长孙小姐,你们别白费力气了。对面龙脊背上有郑太师麾下一虎三豹在守着,你们根本闯不过去的。若我是你们,就闭着眼往下一跃,或许这生存的机会还大上一些……”
云间索上的山风虽大,可庞公令那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声依旧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若意志不坚之辈或许真会被激得回去跟庞公令拼命,可对于心志坚韧无比的夏言庆和长孙书莹两人来说,庞公令这相激之言根本是耳边风而已,两人充耳不闻,只是咬牙一个劲猛冲。
三十丈云间索很快已到尽头,云开雾散,只见铁索尽头光滑如镜般的龙脊背上果真傲然而立着一条高大魁梧的身影。
虽山风呼啸,但这身影却是不动如山,一股高手特有的威压在夜色之中油然而生。
这人究竟是庞公令口中的“豹”还是“虎”?
夏言庆和长孙书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夏言庆握紧手中兵刃,正待拼命,却突听对面那人高声道:“来者可是长孙姑娘?”
这声音嘹亮高亢,可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敌意,夏言庆不禁一怔,疾冲的身形也为之缓了一缓。
恰好此时云开月散,淡淡的月色披洒在龙脊背上,可映出了这人的真面目来。
待看清这人的面目后,夏言庆悚然一惊,握紧手中长刀,沉声道:“洛阳金刀会会首林易火!原来你也来了!”
“哦,”林易火浓眉一扬,“竟然是刑部密捕夏大人,真是幸会!”
夏言庆一声冷哼:“郑太师洛阳醉太白楼赠你宝刀问天,而后你携问天刀直奔猿啼峡,但乱云渡之战后,却再寻不到你的身影,原来你和那些扰人视线的普通江湖人物不同,以你的身手,现在该是郑太师手下最重要的一名战将了吧!”
林易火呵呵一笑:“想不到刑部密捕眼线竟如此之广,竟连醉太白楼之事也查得出来?”
夏言庆一声冷笑,猛地踏前几步:“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林易火自称洛阳大侠,却不想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林易火仰天大笑:“夏大人,我林易火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
夏言庆大步迈前,口中讽刺道:“既然林大侠自视甚高,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易火摇头失笑:“夏大人,你知道醉太白楼中赠我问天刀的是何人?”
夏言庆一声冷哼,又迈前了几步:“除了郑太师还有何人?”
林易火对夏言庆借对话之机步步逼近仿佛视若无睹,眼光越过夏言庆,落在了他身后俏脸冰冷的长孙书莹身上,一字一句道:“长孙姑娘,你知道在醉太白楼雇我刺杀长孙将军的人是谁吗?不是别人,正是你的父亲长孙烈!”
“你说什么?”长孙书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厉声道,“父亲怎么会叫你去刺杀他自己!”
林易火目光炯炯,盯着长孙书莹道:“长孙姑娘,你还不明白吗?长孙将军被圣上罢黜,显然已意识到了危险,所以想借我这假刺客以求假死遁世!”
夏言庆显然也被这惊天之语骇得虎目圆瞪,连走好几步,激动道:“那么,长孙将军还活着?”
林易火大有深意地看了夏言庆一眼,负手退开了好几步,微笑道:“夏大人,你莫要一惊一乍了,你故意装成这样不就是想乘机冲上这龙脊背吗?我现在让开通道,也该让你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夏言庆被说破心事,不禁俊脸一红,但脚下却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冲,待双脚踏踏实实站在龙脊背光滑的岩石上时,一颗紧提的心才算是松弛下来。
林易火也不理会夏言庆的举动,转首向长孙书莹道:“长孙姑娘,我知道你现在最想问的便是你父亲的生死,可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结果。”
他摆手制止了长孙书莹的发问,接着道:“当时我接了你父亲的任务后便赶往猿啼峡,但途中却连续受到好几拨不明身份高手的袭击,待我赶到乱云渡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就在我黯然返回洛阳时,却有人送来一封信,信上所言,长孙将军还有一个女儿在梅山学艺,让我尽最大的力量保住长孙将军唯一的血脉。”
长孙书莹本是心灰如死,听到这儿美目陡然亮了起来:“这送信人是谁?父亲他,是不是还活着?”
夏言庆暗自点头,这长孙烈不愧一代豪杰,从他特地请林易火演出一场假刺杀来看,便可知他对于郑太师的杀心早有防备,如此一来,他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丧生乱云渡?
尤其借郑太师之手假死而遁,再没有比这一手玩得更漂亮的了。长孙烈此人既然能布下林易火这记暗棋,又怎知他不会留有另外的后着,若事实真是如此的话,那郑太师这哑巴亏可就吃大了。
林易火对着长孙书莹的追问,不由摇头道:“长孙姑娘,我也不知道令尊是否还活着。这送信人只是一个酒肆小厮,只说有人许以银子让他把这信交给我。尤其不可思议的是,这信中仿佛未卜先知般让我尽快赶到梅山,并从龙脊背而上,控制住这隐藏在云海中的铁索,以接应长孙姑娘。”
夏言庆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写这信的人究竟是谁?就算孔明复生,也绝无可能料到梅山今夜的祸事,并言之凿凿地断定长孙书莹会从这云间索脱困而出。要知道,今夜自己两人被困云间索根本没有什么预测性,只是长孙书莹心中忧苦才会坐在望缺崖上发呆,变故发生时,才巧之又巧地被困在了云间索之上。
这写信之人究竟是人还是妖?
一阵山风吹来,饶是夏言庆功力深厚,仍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林易火仿佛也感受到了两人心中的恐惧和不解,不禁从怀中摸出那折叠得很好的信件递了过去:“这写信人不但算准了郑太师会派人封锁这铁索,还断定长孙姑娘会从这里脱困。当时林某也是姑且信之,不料刚解决了驻守这龙脊背的四名好手,竟真看见你们从对面而来了,这写信人,真神人也!”
林易火满脸拜服,夏言庆却脊骨发凉,林易火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若不是庞公令守住了望缺崖,自己两人根本不会去闯龙脊背,写着信的人不像神,倒像是个妖!
夏言庆和长孙书莹匆匆浏览完林易火递来的信件,这信件中所言的内容果然与林易火所说的一般无二。
难道这世间真有可堪破未来的妖人?不,不对!夏言庆脑中倏地神光一闪,以长孙将军的百战之功,既然要布局脱困,怎可能把希望寄托在林易火一人之上,为了救出长孙书莹,或许还有更多的高手应长孙将军之邀守在梅山各个出口做好接应,这样一来,无论长孙书莹从哪一边冲出,都会如被对方料中一般。
夏言庆长长出了一口气,事实的真相应该就是如此,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诡异得不可思议之事在清楚真相后,反而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夏言庆想清楚事情一切来龙去脉后,一股不妥感陡然浮上了他的心头。等等,人们既然常常会被简单的假象给蒙蔽,那么乱云渡血案的真相难道是……
夏言庆的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莫非乱云渡血案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凶手?那看似惨烈无比的血战现场全是被长孙虎卫们自己一手布置出来的?
要知道,长孙虎卫随着长孙烈东征西讨,其忠心根本是常人难以想象,为了保全长孙烈,这些虎卫们根本不惜付出性命!
如果乱云渡血案的凶手就是长孙烈这百余虎卫,那么一切疑点都豁然开朗。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墨麒麟”仅在凶案发生后三个时辰便封锁住了现场,却依旧找不到凶手留下来的一丝痕迹了。
凶手根本不是隐藏了痕迹,而是痕迹处处显露在“墨麒麟”和刑部密捕的眼皮底下,而众人认定这是被害者长孙虎卫留下的痕迹,从而视若无睹!
长孙将军能在朝堂上与只手遮天的郑太师斗个旗鼓相当,除了圣上的因素外,本身就说明了长孙将军的能力。
只可笑世人看到的只是长孙将军无敌的战绩,而忽略了他不逊色于郑太师的狠辣深谋。
夏言庆冷汗淋漓,如果事情真相真如自己推断的一样,那么能布下这惊天之局的绝不止长孙烈一人,当今圣上很可能也是这布局者之一。
罢黜长孙烈引得郑太师心动出击,很可能是圣上联合长孙将军对郑太师发动致命一击的前兆,毕竟圣上已在郑太师的阴影下足足忍受潜伏了十年,现在也该是重振帝纲的时候了。
若真是如此,那郑太师死定了!他闹得越大,死得越快,当公众舆论一边倒时,那便是郑太师的死期了!
当夏言庆想明白这一切后,心中非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恐惧得要命。作为这惊天之局中的一枚棋子,自己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这种层次上的较量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刑部密捕所能干涉的。
夏言庆下意识地瞥了瞥冷若冰霜的长孙书莹,紧紧地抿住了唇,长孙将军很可能未死,可这个猜测绝不能对长孙书莹说,长孙书莹若提早知道这个消息,带给她的只有灾难。
当郑太师覆灭后,圣上定会用一个死里逃生的借口将假死的长孙烈重新扶上位,所以这天底下唯一可以宣布这消息的,只有一个——当今圣上!
夏言庆的脸色变幻不定,幸好长孙书莹的心思也全被信件中所言的内容给吸引,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正当三人各怀心事时,倏地听到破空声在云间索上响起,定睛望去,只见庞公令儒雅的身影正缓缓从云雾中显现。
“庞公令?”
“林易火?”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撞出了尖锐的火星,“金刀”、“银剑”皆为江湖传奇,却不想两人会在这种情况下碰面。
庞公令锐利的眼神缓缓从林易火身上移开,微微扬唇笑道:“长孙小姐,你的运气可真是不错,居然遇见了贵人,帮你们除掉了一虎三豹。不过,你们以为能守住这索道便可安然无恙吗?”
“庞兄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你若能冲上这龙脊背……”林易火一声冷哼,讽刺之语尚未说尽,却突见庞公令仰天一声长啸,随着这啸声,龙脊背下面黝黑的树林仿佛活转过来一般,摇摇晃晃,飘忽不定地往龙脊背上弥漫了上来。
庞公令竟能让树木成妖?林易火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再次望去时,倏地神色大变,惊呼道:“‘暗穹阁’的幻狱雾!长孙姑娘速走,我来挡住庞公令这不要脸的老货!”
夏言庆和长孙书莹这时也看清了龙脊背下面那团迅速移动的黑影,那根本不是树木活转了过来,而是每棵树都在迅速枯萎,并冒出股股扭曲的黑烟,乍看之下,还真像整片树林都在摇晃动荡。
幻狱雾,天下排名第三的奇毒,所到之处不但树木枯萎,人畜立毙,就连尸体都会被化成血水。
郑太师竟联合“暗穹阁”在这儿布下了一记绝杀。
本来有林易火守住索道口便可阻住所有追兵,现在这索道口反而成了最危险的所在。
看着庞公令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肯定已经服下了可破这“幻狱雾”的解药,他只等林易火退开索道口便可迎头痛击。
若敌人只有一个庞公令倒也罢了,以林易火的实力就算让出了索道口,一时之间也绝不至落下风,可问题是,在庞公令啸声之后,云间索上无数人影正从庞公令身后浮现,一旦林易火让开了索道口必将陷入重围之中。
但不让开呢?“幻狱雾”之毒哪怕是林易火这等实力也是死路一条。
退是死!不退也是死!从林易火那一声暴喝中,夏言庆已听出林易火死志已决,要以血肉之躯死守住索道口了。
“走!”夏言庆猛地一拉长孙书莹,放足狂奔起来。林易火以生命给他们换来的时间绝不能浪费!自己能报答林易火的,只有将长孙书莹带出生天,乘势扳倒郑太师,方可让林易火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夏言庆泪眼蒙目龙,但胸中却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洛阳大侠”林易火不愧是一名铁骨铮铮的汉子,他在接下长孙烈的委托时,显然早已料到了接踵而来的危险,毕竟真相未明前,他将受到军方和郑太师方面的双重威压。
但为了长孙烈,他却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项委托,现在,更是用生命为长孙烈的独女赢得一线逃脱的生机。
大丈夫如此,如何不让人心存敬仰!
当奔下龙脊背时,夏言庆又回头望了一下后面,只见龙脊背上一片漆黑寂静,唯有“幻狱雾”的毒气如同一条条昂首露出獠牙的毒蛇般在淡淡的月色下随风扭曲狂舞,显得那样的狰狞可怖。
第八章 玉陨
天已破晓,一夜的激战和奔逃似也在这令人振奋的晨光中化为了往昔。
翻过前面那道鸡冠岭,便可脱出梅山的范围之内了。到时南可以下巴蜀,北可上宏伟的新城,西往则可入长江,东潜可以隐入大罗山,任郑太师如何手眼通天,也绝无可能封死每一条通路。
夏言庆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回头对同是香汗淋漓、疲惫不堪的长孙书莹道:“过此山梁,我们无论去新城还是巴蜀都可以联系上刑部密捕设下的秘密据点,到时只要将消息传送出去,严阵以待的‘墨麒麟’必能以最快的速度到来,届时,有‘墨麒麟’保护,定可安然无恙地到达皇城。”
长孙书莹仿佛没听到夏言庆的话一般,美目中露出难言的悲哀之色,望着远方,凄然道:“皇城?我们还去得了吗?”
夏言庆刚开始还以为林易火之死对她冲击颇大,才生出这种心灰意冷的感觉,正待劝慰,却觉长孙书莹神色不对,猛然回首,恰见一条白衣身影正从鸡冠岭下飞掠而至。
晨光破晓,缕缕金色晨光映得山下这人金光闪闪,夺目不可逼视,尤其那长袖飘飘,宛如仙人下凡御风而来一般。
看着那潇洒如神人的身影迅速接近,夏言庆只觉得脊骨发凉,如同看见了一条阴冷的毒蛇正露着狰狞的獠牙飞速游窜而来。
庞公令,这空有无双身手,却全无高手气度的地道小人终于追赶了上来。
林易火以生命为代价竟没有为两人赢得多少逃命的时间。
“战吧!”夏言庆紧握住并不趁手的长刀,向长孙书莹招呼道。
他的实力远逊于庞公令,就算以命相搏也未必能赢得多少时间,更何况失去了刑部密捕的接应,长孙书莹根本无法逃脱出郑太师布下的天罗地网。
虽说局势已恶劣到了极点,可对于夏言庆和长孙书莹来说,并非没有机会。庞公令为了拖住两人,竟完全甩开了手下高手,自己孤身一人追赶了上来。
夏言庆和长孙书莹以二打一,未必没有机会!只要击退庞公令,出了这鸡冠岭,则海阔天空任鸟飞鱼跃了。
“战吧!”夏言庆再次咬牙低吼了一声,和面色淡然而冷漠的长孙书莹并肩站在了一起。
庞公令也远远地看见了并立在一起的两人,不禁开怀道:“好地方,好景致!这鸡冠岭背倚大山,眼展平原,端的是一处风水宝地。两位能给自己找一处如此宝穴也算是有心了。”
夏言庆冷笑一声,一扬手中长刀:“庞公令,这宝穴为谁准备还不得而知!”
庞公令毫不见怒,施施然掠上了鸡冠岭,左右四顾道:“四通八达啊,夏大人,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只要再过一刻钟,庞某就算来到了这鸡冠岭也绝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寻找你的踪迹,只可惜这棋差一着,最终让你们殒命于此。唉,这就是命啊!”
对于庞公令幼稚的心理攻势,夏言庆不禁嗤笑道:“江湖中声名显赫的出云剑怎会如妇人般只逞口舌之利?莫非赶了一夜的路,体力下降而心生恐惧了?”
“我怕了?”庞公令原本笑意盈盈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剑出如电,直向两人所立处的空隙中攻去,“要战,那就战吧!”
夏言庆根本没想到庞公令竟会毫无征兆地出手,尤其这一剑之快已完全超出了人的视觉捕捉范围。若这一剑直接刺向夏言庆还好,夏言庆根本不用目光去捕捉剑芒,仅凭身体的本能反应便可做出抵挡。
可偏偏这一剑攻向的却是虚无之处,夏言庆和长孙书莹虽做出了反应,但毕竟由眼到心,再做出判断,这当中足足差了一瞬。
一瞬有多长?眼睛想眨未眨之间便是一瞬,这在平时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在生死相搏中却足以改变一切。
刀剑齐出,夏言庆和长孙书莹虽同时向庞公令攻去,但两人并肩凝结成一体的气势已被庞公令这神来一击完全破坏。
虽两人同时抢攻,但全然没有了默契和配合,一刀一剑去势凌厉,可完全是各自为战。
庞公令大笑,剑回剑舞,仿佛夏日清风般空灵无迹,完全挡住了夏言庆和长孙书莹一连串的抢攻。
夏言庆心头大骇,这庞公令的剑法已入化境,攻守之间宛如羚羊挂角,全无一丝雕琢的痕迹,若一对一遇上他,自己根本没有一线生机。
尤其方才那惊天般的一剑,若这一剑刺向的是尚在禅房外偷听的自己,只怕自己早已尸寒已久,可为什么当时庞公令故意选择气势惊人却更易让人防备的攻击呢?
而且当时庞公令竟像是有意让自己离去,毕竟留下来挡住他的几名密捕实力并不强,庞公令举手之间便可解决掉他们,但出乎意料的是,庞公令竟耽搁了这么久,直到自己和长孙书莹击败了云间索上的敌人才慢悠悠地出现?
看样子根本是有意将自己和长孙书莹赶向对面的龙脊背,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各种疑问如电光石火般从夏言庆的脑海中飞快闪过,隐隐地,他觉得,这梅山一夜,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大手在左右着一切。
终于,夏言庆和长孙书莹的攻势已尽,就当两人气息一滞间,庞公令原本如水般连绵不绝的剑芒陡地一盛,竟如乍现的烈日般势不可挡地向两人激射了过去。
攻与守竟仅在庞公令一念之间,这也可看出夏言庆和长孙书莹跟他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了。
夏言庆只见一片银芒如水银泻地般向他迎面扑来,令他产生出一种挡无可挡的挫败感。这一次攻击,庞公令竟完全不顾长孙书莹,把攻击的重点全部集中在了夏言庆这里,显然已打算各个击破。
夏言庆汗出如浆,知道自己处在了生死关头,这是一道生死门,只要自己能挡住这一波攻击,喘过一口气的长孙书莹便可以飞身来救,可问题是,自己挡得住吗?
夏言庆紧咬着牙,刚架开急攻面门的一剑,却倏见如万千梨花乍开般的剑芒中,有一剑竟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剑芒正中穿出,直奔他的胸口要害而来。
而此时夏言庆的长刀还在护住面门,根本无暇自救!
眼见那迅若奔雷的一剑即将刺穿他的心脏,夏言庆猛地一狠心,不退反进,挺着身子迎了上去。
“嗤”地一声,剑锋透体,由于夏言庆当机立断,凑身相迎,使得庞公令这刺出的一剑角度稍微偏移了一点,虽透胸而过,却以毫厘之差掠过了夏言庆的心房要害。
身为刑部密捕,夏言庆对人体经脉内脏的了解远远强于庞公令,知道只要没伤到心房要害,最多也只是重伤而不会当即致命,所以他才敢硬挨上这么一剑。
庞公令显然没料到夏言庆居然利用对内脏的了解来避开这必杀的一剑,在长孙书莹的惊呼声中,庞公令再也不理会失去平衡的夏言庆,反手将剑锋从他体内抽了出去,抖出一团血花,再次迎上了猛扑上来的长孙书莹。
夏言庆血出如泉涌,整个人无力地仆倒在了地上,鲜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土地,但谁也没看见,在他栽倒时,正有意无意地将左手压在了胸前,喷涌的鲜血在夏言庆有意按压胸前穴位下已渐渐停止了流出。
夏言庆和长孙书莹两人联手,竟仅在盏茶之间便被庞公令成功击倒了一人,若不出意外的话,不出数十息,孤身应战的长孙书莹也是在劫难逃。
所以夏言庆才兵行险着,故意装死趴在了地上,只等庞公令露出一点儿破绽,他便从背后发起最凌厉的一击。就算不能当场击杀庞公令,也至少要重创于他,以制造出让长孙书莹逃生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趴在地上的夏言庆默默聆听着庞公令的每一呼、每一吸,但出乎意料的是,庞公令仿佛在击杀夏言庆的那一招后似乎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面对长孙书莹的反击竟采用了完全的守势,这滴水不漏的防守不但让长孙书莹无法取得战果,更让夏言庆找不到一丝可以出手的机会。
该死的庞公令,竟然狡诈如斯,他现在采取守势,根本是想拖到援军前来,以不费吹灰之力擒住长孙书莹。
日已东升,金色的朝阳将整个鸡冠岭染上了一团红晕,在山梁上激战的两人更被身后的朝阳映得宛如画中的黑色剪影,怪异而又显眼。
任何从鸡冠岭下经过的人都可以清晰无比地看见山上的两人,庞公令的援军无论从哪个方向而来,都不会存在错过的可能。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根本是有死无生!夏言庆猛一咬牙,正待不顾一切跃起时,却突听一声脆响,长孙书莹手中的长剑竟在交击下脱手而出,远远地飞了出去。
庞公令身经百战,怎可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剑取中宫,直从长孙书莹的前胸钻入,后背透出。
看见这一幕,夏言庆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冷得似乎连血液也即将冻结。
书莹死了!自己千算万算竟算漏了长孙书莹一夜激战一夜奔逃也是耗尽了体力,庞公令由攻转守根本不是为了等待援军,而是要榨干长孙书莹最后一分体力!
而自己却误以为庞公令要等待援军,错过了最关键的时间,早知如此,自己怎么也要拖住庞公令的行动!
夏言庆追悔莫及,侧眼斜斜望去,只见庞公令和长孙书莹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中定格凝聚,黑色的剪影就保持着这剑透胸膛的姿势僵在了那里,看上去有着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夏言庆竭力止住全身的战栗,他知道,要替长孙书莹复仇,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等庞公令过来检查自己“尸体”的时候,若现在不顾一切蹦起来,除了让鸡冠岭上再添一冤魂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不过,就算自己能够击杀庞公令又能如何?自己还是败了,不但带出来的刑部密捕全军覆没,最终就连长孙书莹也没有保住。
郑太师手段谋略之强远非自己能够比拟,这次,夏某败得不冤啊。
第九章 真相
时间就仿佛这么静止在了那里,呜咽的山风中庞公令和长孙书莹就这么定格不动,良久之后,却是庞公令发出重重一叹:“长孙小姐,看起来你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庞公令这句话问得实在是诡异无比,长孙书莹明明已经身死,他这话究竟是对谁说?
伏在地上的夏言庆肌肉陡地一紧,在这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装死已被庞公令发觉,但就在他惊疑未定时,却听原本该已死透了的长孙书莹发出幽幽一叹:“是啊,无论如何,我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夏言庆汗毛倒竖,已死的长孙书莹怎能开口说话?尤其那幽怨的口吻更是像极了一个在古宅深院中穿行的千年女鬼。
若不是阳光普照,夏言庆几乎以为古宅幽魂的故事就会在眼前上演。
就在夏言庆头皮发麻之际,那不知是人是鬼的长孙书莹依旧阴萋萋地叹息道:“没想到直到我死,长孙将军的人马都没有出现,看起来长孙将军真的命丧乱云渡了,否则又怎会舍得唯一的爱女就此身死!”
夏言庆手足冰冷,长孙书莹竟完全是用一副外人的口吻在说话,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借尸还魂这一回事?
这时庞公令也叹道:“‘墨麒麟’倾力一击下岂有完卵?圣上也是太小心了,居然还用长孙烈的爱女来试探他是否真的已经身死………”
长孙书莹轻笑一声:“长孙将军纵横天下十余年,岂是什么易与之辈。从他收买林易火等人做假刺杀之事,便可知他早有准备,以随时做好金蝉脱壳……”
庞公令哈哈大笑:“可长孙烈防备的只是郑太师,哪想得到圣上竟会遣‘墨麒麟’对他行以致命一击。‘墨麒麟’统领陈可奇曾报告说,长孙烈被他一枪刺透胸膛才跌落长江水中的,虽然没找到尸体,但这等重伤之下几乎等于死定了。但圣上还是不放心,不但布出梅山这个局,竟还利用林易火等人前来梅山救援,为的就是在让郑太师不起疑的前提下让长孙烈有足够的时间来救援他的爱女。”
斜射而来的阳光映得长孙书莹好看的黛眉凝了一凝,摇首道:“乱云渡一战疑点甚多,长孙烈的妻妾虽都已丧命,但幼子却不见了踪迹。虽说暴雨乱战中身死落入江水中几率极大,可长孙烈和幼子尸体皆不见踪迹,也未免太巧了一点……”
庞公令和长孙书莹一问一答,口气淡然,可夏言庆却被骇得肝胆俱裂。
乱云渡出手攻击长孙将军的竟是“墨麒麟”?怪不得长孙虎卫尽灭,而现场找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了。
现场并不是没有线索,而是谁会将乱云渡烂泥地里留下的“墨麒麟”战马蹄印和残杀长孙虎卫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墨麒麟”在乱云渡口留下的痕迹处处可见,可笑的是,所有号称办案经验丰富无比的刑部精英们全都对这近在眼前的线索视而不见。
这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尤其可笑的是,当今圣上竟用近卫“墨麒麟”去对付一个忠心耿耿、倾十年之力方才扶持起来以对抗郑太师的长孙烈将军!
但事实就是这么可笑,圣上不但尽灭长孙虎卫,还借郑太师的名头布下这梅山之局以试探长孙烈是否逃出生天,这如何不让人笑得全身发冷。
一切真相都明白了,眼前的长孙书莹根本不是真正的长孙书莹,真正的长孙书莹想必在梅山第一次遇袭时已被擒,怪不得梅山之上处处显露着不自然和怪异,身负重伤的梅真人显然是被那两个时时搀扶着她的道姑所挟持,以免讲出不必要的话来。
但遗憾的是自己发现这一切时已经太迟了。
其实从长孙书莹潜伏在草丛中向自己发起突袭时,自己就应该引起警惕了。可自己的注意力却全被那群袭击梅山的贼人给吸引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长孙书莹这唯一流露出来的破绽。
长孙将军一案自己犯了一连串的错误,以至于将多年追随自己的好兄弟全给陷了进去,早知道那一天便该听苏景虎的话,及时抽身而退。
夏言庆的心在抽搐,可还有一个疑惑如幽灵般在他心底挥之不去,那就是圣上为何置长孙将军于死地?杀了长孙烈又有谁去制衡郑太师?
难道是圣上已成了郑太师的傀儡,以至于不得不忍痛杀了心腹爱将?不,不是的,从庞公令的口气听来,郑太师这手下第一高手竟像是圣上埋在郑太师身边的一枚伏子,若是这样的话,那么,真相是……
在夏言庆苦苦思索之际,庞公令也缓缓将“刺入”长孙书莹体内的“出云剑”给抽了出来,原来由于角度的原因,他这一剑竟是从长孙书莹的肋下穿过,根本没伤到长孙书莹丝毫。
由于两人打斗过于真实,这一击连近在身畔的夏言庆也以为长孙书莹已经遇刺身死,更不消说远处真有伺机而动的有心人了。
庞公令轻拭着手中长剑,微笑道:“管烟凝大人,你这最后决战的地址选得真好,这鸡冠岭不但四通八达,而且视野开阔,若真有人来接应长孙书莹,这乃是首选之地。只可惜,我们累出了一身汗也没有引出一个有心人来,真是枉费了你一番苦心。”
长孙书莹,哦,应该是管烟凝嫣然笑道:“这的确是美中不足,不但梅山布局全是一场空,甚至把圣上最为欣赏的密捕夏言庆给折损了进去……”
说着,转首望向了血流满地、趴在那边一动不动的夏言庆,美眸中流露出了惋惜之色。
夏言庆见管烟凝的目光向自己望来,心中一凛,不但僵直着身子纹丝不动,更连心跳也缓慢了下来。夏言庆知道龟息之术绝非自己所长,但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现在他唯一企望的便是庞公令和管烟凝千万不要过来检查自己的“尸体”,否则自己这半吊子的龟息术绝瞒不过庞公令这等高手。
幸好庞公令对于自己的剑术极其自信,根本不相信心脏中了一剑的夏言庆还有活下去的可能,不禁向管烟凝劝慰道:“管大人,这也是没法的事,若不折上几名圣上看中的精英,如何将这黑锅给背到郑太师身上?”
想着郑太师背着这天大黑锅的可怜表情,庞公令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管烟凝闻言,也不由展颜道:“是啊,这一连串变故下来,郑太师当真是百口莫辩了,尤其作为他手下第一高手的你不但在乱云渡惊鸿一现,更在梅山高调登场,想必郑太师听到这消息后脸都会绿了。若郑太师伏诛,庞大人你居功至伟啊!”
庞公令被恭维得开怀大笑:“为圣上效力乃庞某毕生所愿,郑太师乃跳梁小丑,怎知圣上雄才大略,十年蛰伏,早有了一飞冲天的实力。如此圣主,郑太师如何不授首!近年来势力膨胀得太厉害的长孙烈如何不死!”
“是啊!”管烟凝拍手赞同道,“谁都想不到圣上手中用以对抗郑太师的长孙将军竟是一颗弃子!如今郑太师勾结‘暗穹阁’在乱云渡灭长孙将军满门,梅山脚下调兵遣将追杀长孙将军遗孤已是不争的事实!证据确凿,民心所向,圣上拿下他乃是众望所归!如此,这天下也太平了!”
庞公令连连点头:“极是,极是,况且圣上何曾冤枉郑太师,猿啼峡那些乱哄哄的江湖匪类有一大半都是郑太师给招来的,甚至郑太师府中死士组成的‘搏浪锥’亦在乱云渡外若隐若现,若说郑太师无落井下石乘机除去长孙烈的心,别说旁人,就连郑太师自己也是不信!”
管烟凝甜甜一笑:“郑太师如若伏诛,庞大人也该恢复这御前侍卫统领的身份了。多年隐忍,终成大事,庞大人今后必将成为一代传奇。”
庞公令心情大悦,笑道:“管大人,既然根本没有长孙烈的援军,你也可以将埋伏在这里的人手给唤出来了。”
管烟凝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奋力一吹,随着笛声在鸡冠岭上远远荡去,山下沟涧草丛里纷纷跃出无数黑衣人来。
见这些黑衣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趴在地上的夏言庆大惊,这些黑衣人的潜伏能力竟是如此出色,连密捕出身的自己也丝毫没发现山下竟还藏有这么多的伏兵。
但令夏言庆震惊的事还远未结束,这些黑衣人从隐蔽地跃出后,竟手端强弩,杀气腾腾地向鸡冠岭上的庞公令和管烟凝包围了过来。
庞公令见状大感不妥,向管烟凝质问道:“管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管烟凝也面露茫然之色:“我也不知道?但事情有点儿不对!”
就在两人一问一答间 ,这些黑衣人已迅速逼近,包围之势已赫然成形。
管烟凝黛眉高挑,厉喝道:“停下!集结待命!”
她的话声未落,这些黑衣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齐齐将手中的强弩给端了起来。
“不好!”庞公令瞳孔急剧收缩,刚想冲上前去打乱这些黑衣人布下的弩阵时,却见机括声齐响,一弩九矢,黑压压的劲箭已如飞蝗般笼罩了过来。
“该死!”庞公令一声怒骂,剑出如泼墨,凭着精妙的剑术,竟用剑芒把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庞公令明白,自己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圣上已下定决心将自己和管烟凝两人永远留在鸡冠岭上了。
庞公令眼中凶芒大盛,圣上虽起了杀心,但却低估了自己的实力,这些劲箭对付管烟凝或许足够,但来对付自己还是差了一点!
庞公令一声长啸,手中剑芒一吞一吐,已将无数劲箭给震飞了出去,正待借势杀出一条血路,一种极其不妥的感觉却猛然浮上了心头。
自己在震飞这些劲箭时竟根本没听到应有的金铁鸣击之声,难道……
庞公令定睛望去,果见那些横飞的弩箭全没有锋锐的箭头,这是怎么回事?圣上既然要杀自己,为何又要折去这些弩箭的箭头?
庞公令一怔,欲冲的身形也忍不禁停滞了一下,就在这刹那间的失神,庞公令身后风声骤起,同时后心一痛,一柄长剑已透胸而出。
“你!”庞公令在刹那间便明白了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怒喝一声,反手一剑向身后的管烟凝刺去。
但庞公令这含恨一击完全落在了空处,管烟凝一击得手立即弃剑而退,待庞公令回转过身来时,管烟凝已退开三丈有余。众多黑衣人急速上前,将她掩在了身后。
庞公令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一切都明白了,圣上要杀的只有一个自己,而管烟凝很清楚她自己的实力,如果不布下一个死局根本无法杀死自己。
所以管烟凝才命令手下折去弩箭的箭头,对着两人来一次无差别地乱射,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理所当然地把身后实力不济的管烟凝当成一个死人,警惕全无下,才让管烟凝轻易得手!
庞公令再次喷出一口鲜血,长剑驻地,咬牙道:“管大人,好算计!”
管烟凝向他遥遥一揖,歉然道:“庞大人,你若不死,如何用你的人头来指证郑太师!况且你这些年跟着郑太师犯下了多少倒行逆施之事,你若不死,如何服众?”
看着管烟凝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庞公令一声悲啸:“管烟凝,你……”
但管烟凝显然不想再跟他客套下去了,俏脸转寒,纤手猛地向下一斩,冷声道:“射!”
怒矢横空,这一次强弩射出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狼牙箭!
朝阳斜射下,一个如刺猬般的黑色剪影在不甘心地抽搐了几下后,终颓然倒地。
随着这黑影的坠地,也宣告着郑太师独掌乾坤十余年的权相生涯即将结束。
而后,圣上集权,天下自将一片清明。
尾声 忠奸
炽热的阳光烤得夏言庆后背滚烫,可他的心却冷得颤抖。
他根本不用看便知道管烟凝就站在他身后,虽然龟息术运到极致已让自己气息全无,但如果管烟凝为了稳妥起见再给自己要害上补上一剑,自己不死也得死了。
鸡冠岭上一片寂静,好久之后一名黑衣人才开口道:“管大人,这夏言庆气息全无,应该是死透了,你若不放心,要不属下再给他补上一剑?”
“不用了!”管烟凝挥手制止道,“夏大人是为了保护书莹小姐力战庞公令不敌而死的,身上另有伤痕反而不美,我们这就离去吧!”
说着,大有深意地看了夏言庆的“尸体”一眼,终转身离去。
随着管烟凝的离去,鸡冠岭上再次恢复了一片死寂。夏言庆知道管烟凝这一去,世上便再无管烟凝这个人的存在了,为了安抚长孙将军带出来的将领,这个被大内高手们拼死救出的“长孙书莹”将是圣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大内高手们正护着力战救出的“长孙书莹”匆匆离去,当然不可能打扫战场,甚至这狼藉不堪的现场会特地让某些必要的人来目睹,以求战况的真实和惨烈。
若真等到这些人的到来,自己的命运将会是一片凄惨,如果还想活下去,就要趁这些人没有到来之前迅速离去,隐名埋姓终老一生。
密捕三杰夏言庆,将不存于世焉。
夏言庆不住惨笑,让体内真气缓缓流动了起来,待身体稍有知觉,正待站起,却倏觉身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夏言庆心中一惊,这是怎么回事?若不是自己伏在地上,根本察觉不了这微不可察的震动。
此时夏言庆哪敢起身,眯眼向左右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两团泥土正从地表之下渐渐隆起,不多久,两名背负长刀、面罩黑巾的人影从泥下一跃而出,左右四顾后,其中一名屈膝跪地,向另一人报告道:“风君,那叫管烟凝的女人竟和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看来小姐危矣。”
那被称之为“风君”的蒙面人猛一点头,断然道:“任务失败!走!”
话一出口,两人毫不拖泥带水地纵身就走,碎步疾冲下,很快消失在了鸡冠岭东侧大罗山脉之中。
此时的夏言庆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两人口中的“小姐”显然是长孙书莹无疑了,那么这两人究竟是谁的下属?他们是奉谁的命令来接应长孙书莹?难道长孙烈真的还活着?圣上的担忧并不是毫无道理?
更让人诧异的是,这两名蒙面人虽汉语流利,可那潜伏的功法根本不像是中原一脉,而像极了东瀛倭寇的忍术。
东瀛虽小,可一直垂涎着华夏神州,长孙烈为边关守将,又怎么会和东瀛忍者扯上关系?
这时夏言庆倏然想到郑太师上书长孙烈十三大罪状时,其中便有一条暧昧的“通敌之罪”,难道这并非是郑太师信口诬蔑?
郑太师和长孙烈究竟谁忠谁奸,长孙烈这通敌之罪是否就是事实?这只怕将成为永远的谜团了。
夏言庆摇头苦笑,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风云际会的鸡冠岭。
而在此同时,鸡冠岭北方的新城道上,烟尘四起,蹄声如雷,圣上亲卫“墨麒麟”也即将粉墨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