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光明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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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三千光明甲》上期简介
  彭越为找白道明,不惧妖怪虎狼独闯青屏山,为表诚心,一个一个叩头。白道明本已心灰意冷,见了铁面令而义气飞扬,四下奔走联络老兄弟。金百万以百万巨富,为破银甲阵,爆头而死。万丸红挨一拳,吐一口血,最终气尽血干。王子长为了保住和约,身死而手不倒,而所有这一切,却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他们鲜血换来的,只是谢和声鲜丽的官袍。为了宣泄心中的愤怒,于异手撕谢和声,因而遭到了韦扩的千里追杀!敬请关注本期连载!
  第二十六章 神螺子
  韦扩却几乎是气疯了,于异居然在皇宫前面,当着他的面,撕了当朝丞相。这不仅是他的失职,更是对他的极大侮辱,三十年来,何曾有人敢在他伏魔尊者面前如此放肆。
  “狂徒!老夫誓要将你碎尸万段。”先前谢和声在于异手里,投鼠忌器,韦扩不敢动手,这会儿谢和声已死,他就再不迟疑,手一扬,金刚轮飞砸而出。金刚轮初出时,只不过项圈大小,一离手,立马变大,眨眼大及丈余,圈身粗如儿臂,发出的灿灿金光更形成一个数丈方圆的金圈,金光闪闪,猛地向于异砸了过来。
  这便是韦扩成名的伏魔金刚轮,轮非金制,轮上的金光,乃是他的大伏魔心法,金光圈大及数丈,可见他功力之深,而一出手就使出绝技,也可见他对于异的恼怒。
  “伏魔金刚轮?”于异低叫一声,他心中虽狂,却也知韦扩的这伏魔金刚轮小视不得,事实上一看金刚轮的来势,任何稍有点儿头脑的人也不敢小视,于是,他罡劲急运,双臂暴长,左爪护胸,右爪猛迎上去。
  于异可不敢抓,用的是虎爪之形,腕上虎环发出震天虎啸。爪轮相撞,于异只觉轮上一股巨力传来,其力之大,既若山洪骤发,又如大山压顶,竟似无可抵御。一撞之下,于异只觉自己一只左手几乎给撞麻了,刹那之间,竟似没了知觉。于异身子同时重重一震,一退数十丈,心中骇叫:“好家伙,伏魔尊者,果然名不虚传!”
  韦扩却也暗吃一惊:“这人竟接得住我一轮,倒也不赖,双手长达百丈,这是什么怪异功夫?难道是失传千年的大撕裂手?”
  心中想,手却不停,接过大金刚轮,又一轮砸去。于异右手麻胀疼痛,再不可能接第二轮,忙将右手收回,左爪迎出。这回却学了个乖,不用爪抓,而是横里砸出,用腕上龙环碰撞韦扩的金刚轮。
  “铮”的一声脆响,环轮相交,于异又被震得一退十余丈,手臂只是感觉到震荡,倒是不痛。他怕龙环被撞碎了,回手一看,还好,没什么问题,顿时信心大涨。
  “再接我一轮!”韦扩大喝一声,复又一轮砸来。
  “十轮又如何!”于异信心暴涨,双手交叉,以龙虎双环齐架大金刚轮。韦扩功力确实远在他之上,但只要龙虎双环架得住大金刚轮,他便一无所惧。
  不想这一次却架了个空,金刚轮一触就散,却原来是个虚影,于异全身之力都运在了双臂上,这一下落空,身子顿时往前一栽,同时间侧后风生,眼角余光瞟到金光灿灿,正是大金刚轮从侧后砸来。
  原来韦扩这一砸乃是虚招!他的大金刚轮为佛门护法神器,替他赢得了伏魔尊者的名头,可不仅仅是力大而已。一发觉于异双臂怪异,力气极大,不怕他的金刚轮,他便改了招数,运起了明暗双轮的心法,前面砸来的明轮其实只是个虚影,真正伤敌的是侧后砸出的暗轮。
  于异大吃一惊,但他虚闪了身子,更要命的是,他双臂伸出去长达数十丈,一时半会儿想收都收不回来。还好,他另有招法儿,腋下能生风呢,急把风鞭放出去,迎着伏魔金刚轮就是猛力一鞭,同时间身子借势急闪。
  于异大撕裂手长到百丈,风鞭也跟着水涨船高,劲力成倍增大。可以说,这一鞭抽下去,合抱粗的大树也要一抽两截,但抽在韦扩这伏魔金刚轮上,却有如柳枝拂面,竟只是带得伏魔金刚轮稍稍偏了一点儿,仍以无可阻挡之势直砸过来,虽被于异一闪,还是打在他肩头。于异全身一震,肩骨欲裂,内脏更是猛受震荡,“哇”的一声,一口血狂喷出来。
  于异练成大撕裂手第二层后,信心爆棚,自信足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境,至少能挨着一流的门槛,不说一定杀得了薛道志,对付李道乾应该不是问题。要知道大撕裂手另有一桩长处呢,罡气相斗,一般都要近身,至少也要到二三十丈内才可发挥出全部的威力。像李道乾、白道明几个,论功力已是一流高手,但他们与人相斗,都要近身到二十丈左右才施展风刀,否则远了便没什么力量,别人也容易躲闪。而于异的大撕裂手可长达百余丈,等于在百丈外就可以发招,即便功力稍有不如,但拒敌于百丈之外,等于只有他打人,别人打不到他,那还不占尽便宜。所以他相信,即便碰上功力比他略高一层的高手,他至少也可打个平手。但想不到的是,与韦扩仅斗了三招,便就受伤。韦扩的明轮他既没能看破,暗轮也没能发觉,若不是还有根风鞭抽偏了一下自己又闪了一下,这一轮只怕就给砸趴下了,一时间信心俱失,再不敢与韦扩斗,借着这一跌,风翅张开,转头就跑。
  “哪里走!”韦扩哪里肯舍,兜尾便追。
  随着大撕裂手的增长,风翅也有所增长,如果全部展开,能长达三百余丈。不过于异发现,风翅太长的话,效果反而不是太好。尤其高手追逐,其势如电,等你慢悠悠地扇翅,早死八回了,所以他只把风翅调到两百丈多一点点,功效最佳。两翅一扇,便是数里,且回翅也快,几翅扇下来,已远远出了京城,更把韦扩拉下老大一截。但韦扩却是死追不放,眼见以自身身法追不上,他把伏魔金刚轮丢出来,化成一只巨大的金轮,人站在轮上,便如站在一架巨大的马车上,轰隆隆追来。威猛华丽,有如天帝出巡,沿途百姓看不清楚,但见一轮巨大的金光轰隆而过,无不畏惧下拜,便是于异见了,也暗自惊叹:“这家伙,还真是张狂呢!”
  于异原以为韦扩追出个三五百里就不会追了,谁知韦扩竟一直追了下来,直追了一天一夜,虽然刚开始时,距离越拉越远,但一天追下来,却是慢慢拉近。于异知道,韦扩明明速度不如他,却始终紧追不放,仰仗的就是浑厚的功力,真要三五天不眠不休地追下来,非被他追上不可,于异又惊又怒,忍不住骂:“姓谢的是你爹,这么不死不休地追?若是你爹你怎么不改姓谢?”
  他却是不理解韦扩的感受,堂堂一国之相,且是在皇宫之前,还是当着他的面,竟是活活被于异撕了。若不能生擒或杀了于异,韦扩这张脸,实在是没地方放啊,所以他才这么不眠不休,死追不舍,誓要擒杀于异,以示天下。
一天一夜过去,一轮红日,跃出天海,于异回头一看,数十里外,一点金光,若隐若现,韦扩仍在死追不舍。
  “这老小子还真是不死不休了。”于异心中既怒,也有些挠头。说实话,若不受伤,依他的性子,便就跟韦扩玩到底,还不信会输给他,但受了伤就不行了。这一天一夜全力飞下来,只觉腹内隐隐作痛,他估计,再这么飞上一天一夜,即便不力竭,也会伤势发作不得不停下来,那时候只怕想舍命一拼都不可能了。说实话他还真不怕力竭,体内愿力似乎无始无绝呢,但伤势却不受控制。
  “这样不行,得想个法子。”于异心中暗转主意,却百思无计。所谓一力降十会,对上韦扩这种即便在神魔榜上也稳居前三的顶尖高手,还真没有多少办法可想。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诡诈的计谋,也往往只是个笑话。
  远远地,前面出现一条大河,河水倒映着初升的朝阳,水波荡漾,如一条金色的大蟒游走在群山之间。于异眼光一亮,猛然生出个主意,加力一扇,径往大河飞去,选了个两山夹峙之地,一收翅,轻轻巧巧往下一落,真若蜻蜓点水,无半点儿声息。此时韦扩至少还在五六十里开外,任他神功通天,也绝不可能听到丁点儿风声。
  在河面上停下,于异施展咒影术,将自己咒成一条娃娃鱼,却与当日给灯妖长明子吸干气血的那条娃娃鱼一模一样,随即大头朝下,往水中一栽,游到河岸边,找了条崖缝,深深地钻了进去。也懒得掉头了,那就那么屁股向外,静静地趴着,也绝不放出灵力去窥探外面的动静,罡气内敛,一心一意疗伤。
  虽然于异不知道韦扩是凭着什么能远隔数十里还能一路追踪,但他可以肯定,韦扩绝不可能将化身娃娃鱼且深入崖缝中的他一下子就揪出来。韦扩真要有那种通天之能,那他也就认命了。
  于异体内愿力的组成,极为复杂。祈愿的人,各种心愿都有,但综合起来,主要以求升官发财长寿康健为主,因为这些方面的愿力最多最强,所以愿力在这方面发挥的功效也最好。像于异先前发狂,一爪抓透自己胸膛,他也没去管,结果只是过去了一夜,差不多便痊愈了,极为神效,这会儿也是一样,他一静下来,一运功,愿力立时发挥作用,本来热辣辣的胸腔,顷刻间便凉飕飕的,说不出的舒服。不过于异自己并不知道,他以前疗伤,虽然没这么神效,但也还是有效的,这会儿还只以为是功力增加了呢,却不知是愿力的作用——无数祈求康健的心愿才是这神效的根源。
  韦扩果然没有发觉深藏在河底崖缝中的于异。于异也不知道他追去了哪里,反正没看到韦扩翻江倒海地来找,先还凝着几分心神,后来有些疲累了,竟然就睡了过去。他也是有些累了,这一睡就是一天,醒来时,却是月在中天,已是半夜了。
  “那老小子该回去了吧?”于异并不敢肯定,但运气在体内转了一圈,伤势已痊愈,一时间信心又起。伤势既然已痊愈,韦扩便守在河岸边他也不怕,虽然不像先前一样自信到足可与韦扩一战,但借着风翅之捷,跑也一定跑得了,跑累了再又藏起来休息,歇够了再又跑,韦扩真要想不死不休,那就陪他玩玩。
  要说于异这野性儿,还真就像山里的野辣椒,那叫一个辣,对上韦扩这样的顶尖高手还有这般心态气势的,江湖上数不出几个来。
  于异从崖缝中悄无声息钻出来,慢慢上浮,头探出水面,悄悄四下窥探,动作轻缓,除了微微漾起的水波,再无一丝声息。
  心态狂野是一回事,举动稳重又是另一回事,心野而身狂,除非实力足够,否则就是找死,于异从小在狼窝里长大,养成的狼性,狂野,但绝不冒失。视线所及之内,一个人影也没看到,灵力放开,也并没有感应到任何异常。
  “这老小子看来真没在这里。”想来也是,首先韦扩不可能知道他化身娃娃鱼藏身河底。即便知道,也不可能就这么静等,肯定想办法到河底来找,所以韦扩没守在河边是很正常的:“只不知这老小子去了哪里,是一直追下去了呢,还是回京了?”
  韦扩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回京去了。而京中已是乱成一团,当朝相国居然在皇宫前面被生撕了,震动了整个京城,皇帝暴怒,百官震惊。到韦扩回京,禀报并未能杀得了于异,皇帝更是暴怒,颁下严旨,九州通缉,各种各样的消息,更是轰传天下,即便是刑部大牢,也在第一时间给传开了。
  彭越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老师,你也算学富五车了,难道就没听过这句话吗?”
  于异自然不知道这些,看四周没什么动静,跳将出来,肚子却是咕咕直叫,顺手抓了条大鱼,就在河边烤了,酒葫芦里还有酒,灌一口酒,撕一条鱼,吃得爽快。
  吃了鱼,在河边洗了手,于异想:“谢和声已死,不知道彭大人会不会被放出来?”随又甩头,“这人犟,我便再次进京,他也不会肯随我出狱。算了,我还是先去见白师叔,把这事说了,再定行止吧。”
  只不过先前一通乱飞,这会儿却不知到了哪里,三更半夜里,也没地儿找个人问去,爽性便在河边坐下来,练一会儿功,静待天明。
  盘膝坐好,一运气,忽觉腹中一痛,先不在意,随后却是越来越痛起来,丹田下那一块,仿佛结了一团冰,而且越结越厚。
  “难道先前变娃娃鱼在岩底睡觉受了凉?没道理啊。”于异心中嘀咕,眼见静功催不动,寒气凝结,索性站起身来,运起大撕裂手。这一运功,腹中猛然一下剧痛。要说于异是狼窝里长大的野孩子,一星半点儿痛,真是不放在眼里的,可这一下,却就像一把刀子生生插进肚子里,然后连着肠子一搅,那种痛,竟是难以强忍,双脚一软,抱着肚子就摔在了地下。
  那种痛,却不是一下就算,如果第一下,只是插了一刀绞了一下,随后便是千万把刀齐插进来,割肠割胃,戳心戳肺。那种痛啊,于异从来没有经受过,他叫了一声“娘啊”,竟然就昏了过去。没昏去多久,剧痛让他又醒了过来,却是迷迷糊糊,猛地一个跟斗翻进了水里,随后便在水里拼死扑腾。那情形,恰如一条被钩住了嘴巴又还不甘心上岸的大鱼——却又比什么鱼都大。他双臂张开,那可是长达两百余丈呢,别说鱼,便龙也没有这么长大吧。
  如果这时岸边有一个人,可就要看呆了。大河之中,伸出一双长臂,高举过天,力大无穷,扫山山倒,拔树树完,击水蹈浪,浪高千丈,更有虎啸龙吟,山鸣谷应,当真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这一翻,当真是好不威风,可于异这会儿其实已经完全痛迷糊了,他只知道拼死地扑腾,再不能想别的。
  他这一下折腾,动静实在太大,河底突然射出一道白光,河水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阴阳鱼,把于异吸了过去。于异迷迷糊糊,感受到吸力,双臂一拨,那阴阳鱼差点儿被他拨散,不过他身子还是给吸了进去,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醒来,眼前是一片柔和的光芒,仿佛是月光,看来还是晚上,但随后就知道错了,不是月光,是珠光,一颗巨大的珠子,直有大海碗大小,悬在屋顶,发着清冷而柔和的光芒,将四围照得一片莹白。
  “这什么鬼地方?”于异感受不到身子,不过脑袋好像还能动。四下一看,好像是一个寺庙,高屋大柱子,前面有个神案,神案后面坐着个道人。于异素来不喜庙里寺里的那些泥巴菩萨,跟他娘进香,只跟金刚斗气,不愿多看,也没心思多看。记着先前痛来着,这会儿好像不痛了,可整个人好像是没了,竟然没感觉,想动动手、坐起来,脑子想了,身子却没反应。
  “这下坏了,人痛没了。”于异心里暗惊,猛然想起柳道元说当年的裂天神魔之所以自杀,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受不了痛,暗想,“难道师父说的是真的,这大撕裂手真的不能用,威力越大,受的痛也越大。我先前十丈二十丈的,只是小痛一下,一变两百丈,可就直接痛死了?”
  还没死了,他却又是个死不服气的,一咬牙:“要死就死,人死鸟朝天,不死两百年。”索性又运起大撕裂手,倒看死不死。
  他这种人,就算真死了,到了阎王殿,只怕还会揪着阎王爷的胡子数一数,正所谓气死爹娘,撞死阎王。
  这一运气,全身立时一痛,那痛感还特别怪。怎么个怪法呢,就仿佛他是个瓷瓶子,摔地下碎了,然后一块一块地痛,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这一痛好,本来身体没感觉,这一痛,感觉有了,那就好,也就不必强运气去冲了,真的找痛不成,没傻到那分上。
  收了功,翻身坐起,只觉喉头干得冒火,四下一望,看见神案上一个大海螺,盛着一螺清水,还好撕裂臂虽然不能用,不运气,手还是可以用的,倒没变成个残废。当然有些痛,不过比运气那种痛,小巫见大巫了,不当回事。于异捧起海螺看了一下,有趣,螺边上还拴着根红绳儿,像是用来挂在脖子上的系绳。
  “莫非是哪家的娃儿来庙里玩,忘在神案上的?”看那水清清的,于异着实是有些口干了,不过他本来也是顽童心思,螺到嘴边可又想,“不会是哪个野小子撒的尿吧?”不怪他这么想,因为他就这么干过。
  闻一下,没什么味道,至少绝对没尿味,手指沾一点尝了一下,还行,微微带点儿甜味儿,像是山泉水。这一点水珠儿入口,于异再忍不住,仰头一口喝干,只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水线直下腹中。
  “爽啊!”他刚叫得一声,腹中忽地一动,那水线竟在腹中胀了起来,不止是把肚子胀大,水汽而且弥漫出了体外,霎时便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水泡。水泡越来越大,铺天漫地,眨眼之间,于异就有一种身处深海的感觉。
  “搞什么鬼?”于异大吃一惊,身子急是一跳,但却跳不出那水泡,急鼓肚子,肚中水声哗哗,肚子外是水,肚子里是水,整个一水泡田螺了,然而奇怪的是,却又不觉憋气。
  “怪啊,明明到处是水,怎么就淹不着呢?难道我成鱼了?”摸摸屁股,没尾巴啊,也没鳞片。正自惊疑,忽听得背后响动,急转身,吓一跳,只见一大群妖物拥来,个个怪模怪样,虽是人形,却有的虾头,有的蟹足,而且极多,少说也有四五百,又各执兵器,倒像是一伙水妖。
  “坏菜了,这看来是哪个龙王爷的水府,这海螺只怕是龙三太子的玩具,我喝了他的水,派兵来拿我了。”若在平时,于异也不是个怕事的,可这会儿正走霉运不是,若大撕裂手能用,两百丈长的大撕裂手一扫,别说这些虾兵,恼了把龙玉殿都给他翻过来,可这会儿全身筋软骨麻,站着都勉强了,哪还运得起大撕裂手?
  便在他暗暗叫苦之际,怪事发生了,那五百水妖中蹿出一个头戴螺壳帽的单瘦老者,估计是个老田螺精了,向于异一抱拳:“螺府水族叩见主人!”说着当先拜了下去,背后一群水妖跟着拜下,齐声叫道:“螺府水族拜见主人!尊主万寿!”
  这一招怪啊,不知出处,于异眯着眼睛扫来扫去,看不出究竟,想:“且莫上当,问清楚了再说。”略退一步,把腋下轻轻运起,卷在腋下,又暗运了一遍绝狼爪,罡气好像也还能发出来,才稍稍安心。
  “你们是哪里的水妖?敢莫认错人了吧?”
  听得于异问,那老螺精一抱拳,道:“禀尊主,我等乃是神螺水族。尊主喝了神螺中真水,得传法体,便是我等主人,一任尊主驱策,任杀任剐,不敢有半句怨言。”这种事倒不稀奇,一些宝物中往往附有妖灵之类,既得宝物,便是妖灵之主,难道这海螺也是个宝物,得了海螺,喝了螺中之水,便成了这海螺的主人?
  于异一时间可就又惊又喜了,看手中的海螺,这会儿看果然就不同,竟然是灵光闪闪,非比凡螺。这还真是狗屎运啊,于异几乎就要傻笑了,忽地心机一闪,想:“江湖诡诈,可别被这些傻田螺骗了。”猛地厉喝一声:“你们是何方妖物,竟然敢来诈我,看我砸了这螺壳,再把你们踩成烂肉!”说着双手高举,作势就要把那海螺砸到地上。
  “不要啊主人!”那老螺精霎时变色,急急哀叫,背后一众水妖也是叩头不迭,个个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于异冷眼扫视,老螺精不算,专看后面的水妖。若骗人,一个人好演,一群人难演,这里四五百水妖,只要有一个作假,便瞒不过于异眼睛,但一一看去,螺哭蟹叫,鳝扭蚌合,真不像有假,看来是真的了。
  于异心中暗喜,这运道不错,面上却不显出来,嘿嘿一声冷笑:“要我饶你们不难,把你们的根底都给我倒出来,若有一句谎言时,我便知道,让你们个个化石。”说着运起神眼,神窍中红光一闪,照定前面一个鳝精,一念咒,那鳝精霎时变成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这一手惊人,那老螺精明显是给吓着了,连连叩头:“不敢,不敢!”
  “谅你不敢。”如果说于异先前只是虚张声势的话,这一眼后,却是真正底气十足了,水妖虽多,功力不高啊,往神案上一跳,大马金刀一坐,“说!”老螺精战战兢兢,说了根底,可就把于异乐坏了。
原来他手里这螺壳,就是一个老田螺。在这大河之底,深渊之下,有一方灵泥,它便在这灵泥中修成灵气,得了灵体,功力大成,自号神螺子。一日出游,撞上一条母龙,龙为水中之灵,神螺子虽然修为大成,仍存敬畏,上前拜见。母龙自然不把一个田螺放在眼里,语气不屑,看神螺子有点儿灵气,竟想拿神螺子当点心。神螺子恼了,索性便擒了母龙,恼母龙看他不起,又索性把母龙给强奸了。田螺奸龙,他自己也觉志得意满,飘飘然之际,不想就被母龙逃掉了。母龙逃回龙宫,说了遭际,一条龙居然被一只田螺糟蹋了,这还了得,于是便惹恼了一窝龙,一家伙来了八条龙。神螺子虽然修成大神通,终究好汉架不住龙多,被打灭元神,就剩一个螺壳。于异先前喝的那一螺壳水,便是神螺子的灵体所化,神螺子残存的一丝灵气尽被他喝在了肚中,等于就承接了神螺子的衣钵。而这些水妖本是神螺子手下,神螺子死了,它们惶然无依,只是不敢出去,于异喝下神螺子灵体,他们也就知道了,所以出来拜见。
  若是几个水妖手下,于异不会太高兴,让他狂喜的,是神螺子当年炼成一件真水神螺甲,也借神螺子灵体到了他身上。
  “不对啊。”于异忽然想起不对,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甲啊,敢蒙我是吧?”
  “小的不敢。”老田螺忙就拱手,“主人神念一起,自然有甲。”
  “这样?”于异心下暗诧,心中一想,果觉有些古怪,一些模模糊糊的念头,却如雾里看花,不甚清晰,用力一想,腹中突地一热,似有一股水流荡漾开来,流遍全身,竟真的就在身上凝成了一件甲。头上银盔,上身胸甲,下身战裙,两臂护甲还加一双战鞋,倒和上次看到的斗神甲一模一样,估计神螺子也是照着斗神甲的模样祭炼的。
  “威风,漂亮。”于异左看看右看看,还行,挺满意,意念一动,甲收了回去,再一动意,又放了出来,极为灵动。
  “我且看看有什么威力。”心中想着,他神念一动,甲上忽地射出白光,形成一个光圈。这光圈大,足足有五六丈方圆,银光闪烁,极为漂亮,不过与斗神甲形成的光圈好像又有些不同。于异左看右看,看出了名堂,这光圈与其说是光圈,不如说是一个水泡。然而虽是水泡,给于异的感觉,又不是那种水的柔弱,却是灵力充沛,无所畏惧,哪怕就是一座整山压下来,也压不扁一样。再一细看,又发现这水泡还不止一个圈子,居然是有五个圈子,一层一层的,仿佛是五层水泡套在一起,于异奇道:“螺尾儿,这真水甲怎么会有五层啊?有什么用呢?”
  螺壳中虽然残存的有神螺子一点灵光,却是四分五裂,所以于异不明白。而螺尾儿则是那老螺精的名字,却是神螺子当年螺壳上的一个小田螺,倒也修成了灵气,体己人嘛,就成了神螺子的管家,神螺子的事,他大抵知道。
  螺尾儿看着真水神螺甲,两眼放光,道:“主人这甲,威力无穷,便与神界至强之七曜沉雷甲比,也是不差。”自吹自擂啊,不过看他脸上有光的样子,于异倒也没出言刺他。螺尾儿道:“主人这真水甲,乃是五水祭炼而成。第一层为弱水。弱水三千,只得一瓢,为天下之至柔,敌人兵器再强,击上弱水,也无所施力。”
  “还真是水了。”于异暗叫,“水不就是这样,力道再大,打上去散了,一收手又回来了,也不稀奇。”
  螺尾儿道:“第二层为重水。此水为水之怪胎,其重胜过铅汞,凝为甲,则至为坚强,钢盾不过如此。”
  “有弱水还有重水啊。”这个于异是真不知道,暗暗点头,“这个好,我喜欢,棉花糖怎及得钢板。”螺尾儿续道:“第三层为化水。此水可化物,不论什么,沾着便化。”
  “这个也好。”于异又喜。
  螺尾儿又道:“第四层为暗水。此水暗无天日,绝不透光,法器再灵,沾着此水也要摸不着头脑找不着方向。”
  “那第五层呢?”一层比一层奇,于异几乎要手舞足蹈了,不想第五层却让他有些失望。螺尾儿道:“第五层便是真水。真水无香,天地之灵,可润万物,生死人而肉白骨。”
  “那就算了。”于异可没那么好心,有肉还是自己吃吧,让别人啃白菜去。但一细想螺尾儿所说,真水甲前四层,第一层棉花糖以柔克刚;第二层硬钢板以硬对硬,刚柔都挡不住;第三层化掉你;化也化不掉,第四层便给你一乌眼黑,让你摸不清头脑。四层一层一个花样,层层不同,式式有异,与于异所见的斗神甲只是一个光圈硬抗,简直是有多远便要强多远,一时大喜:“我有这真水甲,胜过十件斗神甲,只怕相较那什么七曜沉雷甲也真的不差。”
  忽地想到一事,七曜沉雷甲不止是能防,据说还可以攻,因问螺尾生:“我这真水神螺甲只能防,不能攻吗?”
  “也可以。”螺尾生略一犹豫,点头,“尊主请看前胸云纹。”
  于异低头一看,前胸甲板上,膻中穴的位置,果然有一圈云一样的纹饰,先还以为是装饰呢,难道另有玄机?便道:“云纹如何?”
  螺尾生道:“此云纹便为弱水之灵,若加祭炼,可发弱水之网。人罩网中,如云裹体如丝缠身,便有精钢剪刀也休想剪得断脱得了。不过若炼此网,则第一层弱水护罩会削弱,此网一出,弱水之精尽在网中,弱水护罩也再不存在了。”
  “那没事。”于异一想,摇头,“不是有四层护罩吗?少一层有什么关系?”对他这话,螺尾生似乎很不以为然,不过还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那什么重水化水暗水,却又如何?”
  于异是牛嚼甘蔗——越嚼越来劲,螺尾生苦着脸,却仿佛守财奴送钱——越送越伤心,道:“尊主背甲上有枪纹之饰,此便是重水这矛。此矛为重水之精,矛虽不大,巨重无比,一矛之出,山石洞穿。”
  “重矛啊,好、好,就是要重矛丢出去别人才挡不住,再说再说。”
  “尊主再看左肩纹饰。此为化水之蛇,此蛇为化水之精。此蛇一出,缠人化人,缠物化物。”
  于异看左肩,果然有蛇形纹饰。
  “尊主再看右肩纹饰,此为暗水之云,此为暗水之精,此云一出,遮天蔽日,日月无光,哪怕神眼如电,也莫想分得出方向。”
  “这个也不错,都好,都好。”于异一时间真的是手舞足蹈了,“这位神螺子还真是了不起啊!他炼的这真水神螺甲,可攻可防,威力奇大,真的不比七曜沉雷甲差啊。”高兴了一会儿,不多时他却又沉下脸去。因为他运神意试了半天,什么弱水之网、重水之矛、化水之蛇、暗水之云,一样也没发出来,眼光一冷,看着螺尾生道:“你对这真水神螺甲倒是熟悉得很啊。”螺尾生不明所以,虽看他脸色不对,还是点头:“小人得神螺尊主授以祭炼之术,任大司炉,专司丹房,助尊主炼成此真水神螺甲,所以知道得详细。”
嘿,于异本来是有些疑了他,不想他倒是不打自招,一时暗喜,冷喝一声:“好啊,怪不得,什么网矛蛇云,我一样也发不出,却原来是你做的手脚。说,你意欲何为,又该当何罪!”
  “小人冤枉啊!”螺尾生眉飞色舞解说真水神螺甲时本来已经站起来了,这会儿“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叩头不迭,尤其看到于异额发红光射在他身上,更是全身发抖,“尊主明察,小人冤枉,冤枉啊!”
  “抖得像只脱壳的田螺,倒不像有假。”于异心中暗想,厉喝一声,“如何冤枉你了,说!”
  螺尾生道:“尊主明察,小人先就说过,真水神螺甲,就是以防御为主,五层水盾,五层防御,如果要炼水发起攻击,防御便会减弱,所以虽然可以发起攻击,但前任尊主并没有祭炼。”
  于异一听明白了,敢情准备了弓,却没有准备箭呢,箭头都用来打盾牌了,这不是傻吗?开口就骂了:“只守不攻,别人来打就缩在壳里,这不跟个田螺一样吗?”话出口才想起不对,人家可不就是个田螺吗!看螺尾生,果然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气也生不起来了,暗想:“难怪有这真水神螺甲,还被打散灵体,只挨打不还手,活该。”道:“那我若要祭炼网矛蛇云呢?”
  螺尾生大吃一惊,双手连摇:“不可,尊主啊,此事万万不可!若四器齐炼,这真水神螺甲可就毁了。”这倒也有道理,真水神螺甲的四水防御盾蛮惬意的,还挺合于异的胃口,想了一想,道:“那就炼一样或两样法器,边攻边防,你说说看,哪两样威力最大。”
  “这个……”螺尾生脸现犹豫,偷眼看于异脸色,道,“尊主,你是想要攻击的法器是吧?其实老尊主当年授小的法器谱,里面有一些法器威力极其强大,并不在云矛蛇网之下。”
  “哦?”于异眼睛一亮,见螺尾生托一本书册出来,伸手接过。翻开来,是一本图册,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法器的炼法,少说也有上百种,螺尾生却是个有眼色的,看于异眼花缭乱的样子,便在一边介绍道:“此为水族法器总谱,分为风、调、雨、顺四大类,上三十六器,下七十二器,共一百零八般法器。”
  “这么多?”于异听了,却是仰天痛叫一声:“可怜我的老师父啊,混了一世,就只得一枚狼牙钉。”随后又笑了,“这下可发财了!”手舞足蹈一番,看螺尾生道,“这些法器你都能炼?”
  螺尾生胸膛一挺:“谱上本有炼法,小人这些年潜心琢磨,略有心得,大抵应是能炼。”于异更喜:“好!我也不要你炼网矛蛇云了,你把这里面的法器,不要多了,风调雨顺每种炼个一二十件吧。”
  螺尾生这一听,吓一跟头,见于异鼓起眼睛看过来,忙就解释:“不是小人不尽力,这法器要炼,要灵水、灵石啊,炼器虽难,寻石更是不易啊。”于异一想也是,所有法器,都是有灵之物祭炼而成,烂泥巴只能烧砖,一时大是失望。螺尾生却又道:“不过前尊主略有一些积蓄,这些年来,小的们四下搜寻,积少成多,也有一些库存——”
  “哦,在哪里?”于异眼光又亮了,“带我去看!”
  “在后面库房中。”螺尾生忙就哈腰,“小人带路。”
  第二十七章 真水神螺甲
  转过神殿,后面原来别有天地,竟是一个大园子,一池碧水,池边一株老桂树,也不知有千几百岁,腰干怕是十个人也抱不过来,枝叶繁盛,亭亭如盖,树下一张碧玉床,两张水晶椅,还有一个小炉子。于异先还以为那就是丹炉呢,再一看才知不是,池子另一边,另有一个大丹炉,足有他两个那么高,大肚子则堪比桂树腰,不过炉中并未生火,显然没炼什么法器。
  这是园子一角,另一角则是一排屋宇,螺尾生说是那五百小妖的居所,不必多看,这两角占了一边。另一边,则是一幢红楼,楼高九层,雕梁画栋,极为华丽,圈着一个大院子,红楼侧面一角,则是一排库房。
  那红楼想来便是神螺子当年的居所,于异野惯了,对这个兴趣不高,只扫了一眼,随螺尾生进了库房,顿时便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库房极大,但各种器物摆放得极为整齐。于异首先看到的,是一堆珠宝。不怪他先看珠宝,放光啊,但见各种各样的珠子,大的粗如海碗,小的也至少有鸡蛋大小,满满地堆了几大柜子。边上还有珊瑚宝树,或红或绿,珠光一映,更是熠熠生辉,然后便是金银。于异这一转眼看过去,便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几块金子,也不是几箱金子,而是一座金山,而且明显是炼过的,都打成元宝模样,然后再码成一座金山,还是元宝模样,晃眼看上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元宝。金山旁边,还有一座银山,大小和金山也差不多,也是一个银元宝模样。惊是惊,讶是讶,但于异性子与别人不同,换一个人,肯定是一脸贪婪了,于异性子不贪,却是个爱挑事的刺儿头,点了点金山,竟问:“这些黄澄澄白晃晃的东西,看上去好像是金子、银子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金银?偷来的还是抢来的,要不就是假的?”
  螺尾生其实也在偷看于异,于异第一眼看金银珠宝,这个正常,放光呢,眼光肯定会给吸过去,但吸过去后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性了。一般人,见了这么大金山银山,谁不是一脸贪婪啊?不想于异脸一变,好么,贪光没有,表扬不见,兴奋全无,倒弄出一根刺儿头。螺尾生忙道:“尊主说笑了,此金银都是真金真银,乃是河底金砂和灵石祭炼时的银砂炼成,更不是偷的抢的。”
  “哦,真的啊?”于异眼光在螺尾生脸上一瞟,“看不出你还是个小财主啊!”螺尾生忙道:“神殿中一切,包括老奴性命,均为尊主所有。”其实于异并没有别的意思,听了这话,倒是眉毛一扬:“我的啊?那不错。”眼光却转了开去,扫视库房,但见一堆一堆的各种各样的灵石,数不胜数,道,“这些都是灵石?”
  眼见他对着金山银山就是一“哦”,螺尾生心想:“这主儿是个眼界高的,而且精细,我得小心伺候。”把腰又微微弯下一截,道:“是。”
  于异走近一堆发乌光的石堆,拿起一块看了一下,道:“这是乌光石吧?灵脉不是太强啊。”说着灵力透入,乌光石上顿时泛起一股淡淡的乌光,但光芒较弱,只在表层形成寸许一个光圈。
  “是。”螺尾生应道, “乌光石与紫英石、黄铜石、青霜石、赤焰石为五种基础灵石,一般用来铸造法器的法体,所以灵力虽是不强,却是必不可少的,且用量较大,幸好小的们收得也较多。”他一一指点,这五种灵石并排堆在一起,便如五座大山,而相对来说,其他的灵石堆就要小得多了。
于异的两个师父,狼屠子所学有限,柳道元却好像对法器不怎么感兴趣,提都没跟于异提过,所以于异虽跟了两个师父,却没得件什么好法器,狼屠子可怜见儿地给了他一把狼牙钉,柳道元倒好,给了他两个环儿,是好宝,却是拘他的。关于炼器方面的知识,也同样少得可怜,只勉强认得几样灵石,而这库房中的灵石,何止数十样,看那一堆一堆的,眼花缭乱,哪里认得出。还好,螺尾生尽心,一一介绍,按风调雨顺法器祭炼所需,风石十一种,什么风化石、风鳌石、风殇石、风旋石、暗风石、赤风石、紫风石等,不一而足;调石四种,黑瑶石、花斑石、定弦石、散魄石;雨石二十七种;顺石六种,螺尾生娓娓道来,于异却实是记不了那么多。螺尾生一一介绍完,于异拿了一块寒鸦石把玩,道:“有这么多石头,不说七八十样法器,四五十样总可以炼出来吧?”心想我给你减半,难道还不行?不想螺尾生还是双手连摇:“哪里能够,哪里能够!”
  于异这下恼了,手一划:“这么大一库灵石,少也有几百万斤吧?炼不出几件法器,你当我傻的是不是?”
  “尊主明察,小人不敢。”螺尾生吓得“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叩头不迭。于异烦了:“你不必叩头,且说理由。说得有理,我不罚你;若无理时,你也不必出去了,就变做块灵石待在这里吧。”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有理。”螺尾生胆战心惊,说了原因。却还真有理,只是于异不明就中的道理。
  原来灵石炼器,可不是塞一块石头进去就能炼那么大一件法器出来的,乃是精中取精。往往千斤灵石,炼到最后,剩不了一两二两的,且灵石又要互相搭配,乌光石那种大路货还好,有些灵石,例如水族法器最重要的寒晶石便极为难寻,所以看似一库房灵石,真要挑出来炼器,多的多了,少的少了,七搭八凑的,还真凑不出几件法器。
  “你就直说,能炼几件吧。”于异明白了,也没脾气了,甚至是有些灰心丧气了。
  以前不知天高地厚,一手五成功力的绝狼爪也觉天下大可去得。到后来屡遇高手,才知天地之大,自己萤火之光,实不足与日月争辉;然而见识长了,长到两百丈的大撕裂手却又出毛病了,一撕人就痛,这到底是撕人还是撕己啊?这个不到关键时候不能用,光靠绝狼爪、风鞭可差着点儿,本身功力既然不行,有法器助力也好,所以螺尾生说能炼法器他才这么兴奋,不想闹半天,似乎又是一场空,能不失望?
  “这个,也许能炼三五件。”螺尾生扫一眼库房,似乎也不敢肯定,怕于异怪他,又急着解释。原来螺尾生是照谱自学的,功夫不到家,便有灵石,他有可能给炼坏了,听他吞吞吐吐说了原委,于异倒是给气乐了。再一问,螺尾生最有把握的,其实是重水之矛,因为神螺子以前炼过,失败了,螺尾生就一直在摸索,这会儿是有把握了。不过重水之矛要以重水驱使,五层水盾便要减弱一层,所以螺尾生先前没说,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才说了出来。于异大喜,当场拍板:“就它了,重水之矛,要炼多久?要不要我帮忙?”
  “不敢劳烦尊主。”螺尾生慌忙摇头,“不过时间不敢确定,至少也要三七二十一天。”
  “那也不算太久。”于异想了想,点头,却又搔头,“那我得在这水底等你?”
  “那倒不必。”螺尾生忙摇头,“尊主若有事,自行方便,带上神螺就好了。”
  “那也行。”于异想了一下点头,“我要去见我师叔一面,说点儿事,到时回来再来拿重水之矛。”
  “不是啊。”螺尾生愣了一下,知道于异还没明白,解释道,“尊主只须带上神螺尊主法体,小的们就全跟在尊主身边了。此乃神螺尊主大法,借灵泥之力,炼成法在象外、象在法中的神通,神螺法体,可藏天地。”
  “什么?”这话真叫于异呆愣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我只要带上这个大海螺壳,你们就都会跟着我?”
  “是。”螺尾生点头,“此乃神螺尊主象在法中的大法,灵泥神殿灵壳,尽在一体。”
  于异脑中闪过一个怪异的想法,道:“整个神殿不会就是个田螺壳吧,神殿前面是田螺嘴,这库房啊什么的,就是里面弯弯绕绕的壳。”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觉得太异想天开了,不想螺尾生却点头:“尊主明察秋毫,正是如此。”听了他这话,明察秋毫的于异尊主却成了呆瓜,脑袋搔成乱草窝,口中喃喃:“带着田螺壳,就把这么大一座神殿还有五百水妖都带上了,这神通,了得啊!难怪龙女还要出动八条龙才能对付得了神螺子。”
  先前说,神螺子强奸龙女最终惊动一窝龙,于异只觉有趣,没去多想,这会儿才想起,龙为水中之灵,一个田螺能强奸了龙女,最后还要出动到八龙才对付得了,那本事,岂同等闲。
  “倒是有绳子好系,不过螺壳儿还是大了一点啊。”于异最终冒出这么一句,不想话才出口,手中螺壳忽地小了一圈。
  “咦,真有这般灵异?”于异又惊又喜,“好宝贝,再小一圈看。”
  话未落音,那螺壳果然就小了一圈,直到小到大拇指大小,于异这才把绳子把脖子上一挂,很好,非常好。
  “那我现在出水去,怎么带上你们——”话未落音,身子忽地一动,哗啦一声水响,已出了水面,悬停半空之中。
  “这么厉害?”于异这下真有些惊讶了。不过随即明白,神螺子是把整个水府灵泥和自己灵壳炼成了一体,所以说出来就出来,用不着穿堂过府什么的。
  “螺尾生!”眼前不见螺尾生,于异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方落,只见螺壳中射一道白光出来。螺尾生和五百水妖借光而出,立在水面,螺尾生一抱拳:“小的在!不知尊主召唤有何指令?”
  “哦,没事,没事。”总不能说我叫着你玩吧,还好他脑子一转,道,“你且介绍一下,这些下属都是哪一种类,各有何本事?”
  “遵命。”螺尾生抱拳应命,介绍了身后五百水妖,分别是一百鳝妖,鳝妖善钻,寻灵石、灵脉最为拿手;一百虾妖,虾妖善弹,来去如风,打探消息巡更守夜是行家;一百蟹妖,采挖灵石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蟹妖大钳子最为有灵,鳝妖发现矿脉,采挖便是他们的活计;一百螺妖,这个却是神螺子本家,采了矿石要运回来啊,螺妖背上现成一个大螺壳,正是最好的搬运工;最后还有五十蚌妖、五十草妖,蚌妖个个美艳乖巧,神螺子日常起居加神殿洒扫是她们的活计,草妖却是神螺子螺壳上附的各类水草感灵成妖,男女各半,平时可散在周边,化水草掩护螺壳。说起来,这神螺子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于异这种野小子根本比不得,又听得傻眼,半天才道:“既如此,仍各司原职,螺尾生便是总管。”
“遵令。”螺尾生率五百水妖齐齐躬身应命,声音响脆,在河面远远传了出去,静夜之中,颇为响亮,倒把于异吓一小跳。
  便有八名蚌妖袅袅娜娜过来:“夜深了,奴婢们侍奉尊主安歇了吧。”这八名蚌妖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便与叶晓雨、张妙妙相较,也并不逊色。不过于异此时心窍未开,并不动心,但这种场面以前从未经历过,也不知要怎么个休息法儿,便点了点头:“也好。”
  便有两名蚌妖向后传令:“尊主下令歇着了。”
  便有一名小妖过来,贯甲执刀顶着个虾头,想来是名虾妖,禀报道:“禀尊主,前面崖下,地势绝佳,风光甚妙,可安寝宫。”
  怪怪的,于异也不吱声,只是点头:“且带路去我看。”
  那虾妖弓腰弯背,前头领路,却原来就是江崖之下,浅水之上,浪拍堤岸,上面大大小小,附着十来个江螺。于异突然明白了,这是神螺子的睡觉方式,可不是他的,一时兴致大起,听蚌妖请他安歇,他心念一动,脖子上的螺壳便飞了出去,附在一片江岩上,众水妖便是一阵忙活。草妖作法,水草飞长,霎时把那一段江岸尽数遮盖起来,然后又听螺尾生安排,什么虾妖巡夜,鳝妖探脉,蟹妖结队掩护左近,螺妖在家待命,诸般,不一而足。
  于异见了,又觉怪异,又是想笑,蚌妖再请,于异神念一动,身子又到了神殿中,其实也就是螺壳中,不过这会儿他明白了,所以运神念往外看,果然就能看出去。只见江浪拍打之中,水草掩映之下,一个拇指大小的田螺附在江崖上,而他人呢,就是这田螺之中,周围又有蟹兵守护,不远处还有虾兵巡视,又见鳝队出动,搜寻周遭矿脉,而螺妖则一人一个大箩筐,等着运矿。
  “嘿,这神螺子,会过日子啊!”于异忍不住赞了一句。
  八名蚌妖引着他一直往后院来,此时看得细了,才更觉园子之大,上了红楼,装饰之精致奢华,那是不用说了。楼高九层,各显奇妙,但于异用神眼看着,其实这九层楼就是田螺后面尾巴的九个旋儿,又忍不住赞一声。这次赞的,则是神螺子心思的精巧,借灵泥之华,与螺壳相融,化壳为楼,螺尾九弯化九层大红楼,这份儿巧心思,一般人还真是没有。
  进楼中,八名蚌妖忙起来。四名蚌妖替于异更衣换鞋,四名蚌妖便打了水来请于异沐浴。服侍于异沐浴之时,四名蚌妖都脱了外衣,上身一个肚兜,下身一条薄纱裤儿,雪股粉臀,若隐若现,上面的膀子更是光着,雪腻诱人。只不过几名蚌妖还不熟于异心性,不敢做出风骚诱惑之姿。不过于异再不开窍,这事儿也是明白的,但上次一壶尿,他心里有了想法:“那还只是个普通妓姐儿,夹着就痛得慌,这些妖怪可是蚌妖呢,那硬壳儿夹着,岂不更痛三分?”
  有了这想法,便就一挥手:“行了,你们下去吧,我自洗洗睡了。”
  四名蚌女自不敢违逆他的话,退了出去。于异洗了澡,八名蚌女却还侍立在外面,引他入卧房,见于异又一次挥手,便行礼退了出去,不过彼此对视,眼中都有讶异之色,心中均想:“这位尊主,竟是个不好女色的?或者是我们姿色太差?”
  她们哪里知道,于异既不是不好女色,也不是嫌她们姿色平常,而是担心被她们的硬壳儿夹着了。
  而且就在这一刻,于异心里突然还生出灵光:“是了,要下种生娃儿,是必要把元精射入窍里的。哈哈,我明白了,明白了啊。”
  他在床上笑得打跌,却亏得这话没说出去,要是被人听了去啊,怕真是要笑死人了。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一时哪有睡意,这遇合奇异呢,索性爬起来练功,盘膝坐下,心神一定,脑中突然多了一些东西。却原来神螺子灵体虽灭,一点灵光残存真水之中,先前于异心神散乱,不能察觉,这会儿神意一定,便就知道了,心念一动,身子已出了螺壳,悬立半空之上。
  此时月在中天,大河如带,神螺子真水大法自于异心头缓缓流过,他嘿然一笑,捏诀往河面一指,厉喝一声:“翻江倒海!”
  随着他这一指,百丈外的河面陡然立了起来,一河之水,竟然就那么玄奇地立在了空中,于异捏诀再一引,陡立的河水再又向另一面倒下,整个一条河砸下来。这情景,怎么形容呢?打个比方,这条河是一条长长的床单,于异手一指,拉起床单一头,拉直了,再翻过来放倒。
  可这是一条河啊,不是一条床单,整整一河水,那是多大的力量,轰然砸下,声闻数十里。
  于异作法时,本已远离螺壳粘着的那一段崖面,但这一下翻江倒海声响过于巨大,把螺尾生等妖尽皆惊动了,齐出来观看,个个惊叹。
  于异自己心中也觉骇异,暗想:“难怪神螺子可以抵住八条龙,这法力果然了得。”见群妖赞叹,他心头得意,眼见河水荡漾,倒映着星光,如碎银万点,忽又一指:“旋转天河!”
  随着他这一指,河水陡然旋转,越转越急。旋转处的河水边转边升高,而上游的水还是不住地涌下来,且越涌越急。旋转的河水也就越转越高,只是一眨眼,一个巨大的旋涡便升到了天上,真有直接天河之势。而整条急旋的水柱则仿若一条旋转上天的水龙,上升到百丈左右,于异手指一引,旋转的龙头掉头飞向边上的山岭,再陡然下扑,恰如一个巨大的龙头,张开血盆大口,把那山一口吞进了嘴里,然后整个龙身还旋转着扑在了山上。轰然巨响之后,水龙散去,水势下退,再看那山,可怜啊,几乎所有的树木都被水龙那一旋之力给拔了起来,甚至带起了不少地皮,一座青山,成了一只剥皮猪。山遭了殃,于异却是余兴未尽,双手忽地一指天一指地:“千里冰封!”
  本来清风明月,霎时寒风呼啸,河水眨眼冰冻,这一段冻住了,上游的水泄下来,过不去,便往上涌,一涌就结冰,一浪接一浪,便形成了一座一座的冰山,眨眼堆成一座高山,千里冰封虽然夸张了点,冰山倒真有百丈高了。不过这一千里冰封大法却是极耗灵力,于异演得高兴,一时竟觉得胸闷起来,忙就收了法术。
  其实神螺子这真水大法,本身灵力只是引子,主要是借势。借什么势?借河水下泄奔流到海的气势,什么翻江倒海、旋转天河,主要的力道,来自大河本身,要知大河奔流,一泄到海。本就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道,只要能巧妙地借用,真可以送水上天,其实也就是俗话说的四两拨千斤,所以龙神行法,要借风雨雷电,都是一个意思。真凭体内灵力,谁也做不到,而千里冰封不同,将河水结冰的寒气,全是本身真气逆运而来。冻这么大一条河,岂是说着玩的?所以于异前面演翻江倒海、旋转天河是越玩越有劲,不但不觉得耗力反觉得体内特别舒畅,就如在大河中游泳一般,但一演千里冰封,真气消耗过巨,立刻就胸闷气堵了。
“神螺子的法力要强于师父,不过也有限,风借风势,水借水势,还是要借势啊。”于异心里想着,收了法。螺尾生率众妖齐来礼拜,于异呵呵一笑,自回螺壳中来,这会儿是真的累了,呼呼酣睡。
  神螺子这螺壳炼得好,白天黑夜与外面是一致的。天光渐亮,于异也就醒来了,在床上盘膝静坐了一个时辰,这才收功下床。外面蚌女拥进来服侍他更衣梳洗。他野惯了的,哪受过这个?便在叶家庄,也最多只是丫头打个水而已,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到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吃了早餐,螺尾生来请示行止。于异道:“你自炼那重水之矛,另外管好神螺殿就行,其他的不要你管。”
  螺尾生退下。于异出了螺壳,把一群小妖都收了,螺壳戴脖子上,风翅一展,便往拴马关来。路上也稍稍留心,活撕了一国之相,终究不是闹着玩的,朝廷必定行文天下缉拿,可别被人打了埋伏。不过一路风平浪静,偶尔下来到酒店里打尖,也没听到什么议论。想想也可以理解,京城远着呢,普通人的消息自然没这么快。
  到拴马关,于异先打了一葫芦酒,才到后山寻白道明,路上却有些纠结,想:“撕了谢和声这事,是要跟师叔说的,但师父的事,到底跟不跟他说呢?两件事加起来,师叔伤势未痊愈,只怕受不了。”这么想着,还是决定不说。见了白道明,于异便把撕了谢和声之事,前因后果兜底儿说了,但白道明倒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气愤,只是叹了口气:“我开始就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单纯。算了,不说它。倒是你小子,一把撕了当朝相国,可是个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于异唯一担心的是白道明气伤了身子,但白道明显然早已心灰意冷,居然不生气,他也就无所谓了,“撕了就撕了,他咬我个鸟啊!”
  “你小子!”白道明倒是笑了,“年轻好啊,师叔当年也是你这脾气。”想了想,老眼一亮,道,“小子,既有血气,便替师叔做点儿事。”
  “什么事?”白道明一夸,于异来劲了,“师叔你说就是。”
  “去北蛮跑一趟,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于异大大咧咧的,“不就是几个魔怪吗?师叔你发句话,十大魔城我给你踹平了。”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我揍你信不信?”白道明屈起手指欲弹栗暴。于异嘿嘿一笑,作势闪开,道:“说真的师叔,去北蛮做什么啊?那些地方骚哄哄的,你不是让我躲那地方去吧?要是这样,我可真打死不去。”
  “不是让你躲,”白道明知道这小子好面子爱逞强还有些无法无天,要他怕什么,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是让你去做件事。”
  “什么事?”他又不说,磨磨叽叽,于异倒有些烦了,“不会真让我去踏平十大魔窟吧?”捋捋袖子,“说句实话,师叔,真不骗你,我还真——”大喘气,“真做不到。”说完了自己笑着跳开,白道明却并没有笑,只是定睛看着他。于异看他神色有异,收了笑,道:“师叔,怎么了?”白道明道:“你小子的性子——不过也难说,神界七曜沉雷甲遗失的事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于异一脸诧异,“不会真的遗失了吧?那怎么可能,藏在斗神宫里呢。那么大一个宝贝,又不是块银饼子,走路上说掉就掉了。”看白道明神色不对,“真掉了?”白道明苦笑点头:“真掉了。”
  “嘿!”于异搔头,“藏在斗神宫中都掉了,这一任斗神尊者是谁啊,买块豆腐撞死算了。”忽地一愣,“你的意思,是要我到北蛮去找七曜沉雷甲?七曜沉雷甲在北蛮?那还等什么,斗神宫兜底儿倒过来,全力打过去啊。”
  “我不敢肯定七曜沉雷甲一定在北蛮十大魔窟。”白道明摇头,“但我肯定一点,七曜沉雷甲失踪,必与魔界有关,而以西夷与北蛮嫌疑最大。”
  “那倒也是。”于异认同白道明的推测,“除了这两帮魔崽子,其他人想上斗神宫偷沉雷甲可不容易,有那心也没那胆,有那胆还得有那贼才行。”想一想,搔头,“北蛮这么大,有名的魔城就有十座,没名的山头山洞还不知有多少呢,这到哪儿去找啊?只怕我到那儿讨一个蛮婆子再生一堆蛮孙子也还摸不到沉雷甲的边呢。”
  “就是你小子话多!”白道明倒被他逗笑了,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实情,不过——”说到这里,他又轻叹了口气,道,“你小子不是一直问七鬼面的老大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老大就姓金,金九指,十年前听到一点风声,说七曜沉雷甲可能在北蛮阴火城,立马赶了去,这一去十年不归。我让你去,一是寻甲,实在不行,就把金老大叫回来吧。七鬼面当年是他兴起的,到今天七鬼面七去其五,剩下我们两个老骨头,一起喝喝酒也好,别真的埋骨魔界,一杯残酒都喝不到。”他说到后来,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说着说着竟有些伤感了。
  于异心中暗想:“原来七鬼面的老大也姓金,金鬼面,倒是名副其实,原来去了魔界。”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件事,于异猛然叫了起来:“江湖上好像传说,说魔界很多魔窟都说自己盗得了七曜沉雷甲。那明显是吹牛皮嘛,就把七曜沉雷甲砍碎了,也不够他们分的啊。这话信不得。”
  “江湖上前些年确有传言,魔界各魔头都争相吹嘘沉雷甲到了他们手里。”白道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无风不起浪,既有这个传言,总会有点儿影子,老大当年听到消息也是这么想,所以立马就赶过去了。”
  “这样啊。”也有道理,于异搔搔头,“好吧,那我就去跑一趟。对了,我不认识金老大啊,弄不好大水冲了龙王庙,得罪了金老大,回来你老人家揍我。”
  “嗯。”不想白道明就点头,“你小子指天戳地的,还真就难说。”说着从怀里摸了一个戒指出来,递给于异,“你戴上这个戒指,金老大见了,自然知道。”
  于异接过戒指,沉甸甸的,便宜货,铁疙瘩,戒面上雕了张鬼脸。于异道:“金老大应该也有一个吧,戒面上也是雕了个鬼面?”
  “是。”白道明倒是很赞赏于异脑瓜子的灵光,道,“光看戒指不行,还有句话,算是接头暗号。”
  “哦?”这下于异来劲了,好玩啊,“是什么?妹妹几更走,哥哥等西窗?”也不知哪本戏文里看来的,就来胡扯,白道明瞪他一眼,道:“这句话是:天无眼,魔猖狂,断头相见又何伤。”
  听到这句话,于异收起了嬉笑,当时金百万和万丸红死前都说断头相见,他一直没明白,却原来典故在这里。
白道明道:“这句话要断开来说,如果你先开口,只说前一句‘天无眼’,对方看了你戒指,会回你一句‘魔猖狂’,你再说‘断头相见’,对方再回你‘又何伤’,若是对方先开口也是一样。”
  “明白了。”于异摸着戒指,忽觉白道明话中语气不对,道,“金老大见了我的戒指应该就能认出来吧?”白道明微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愿老大还活着。”原来是这个意思,金老大未必还活着,但戒指应该会传下来,所以持戒的人,很有可能两不相识。
  断头相见,断了头,却未必相见。
  “他脾气还好吧?”于异作怪摸头,“万一要是惹恼了他,会不会打人?”
  他是故意逗白道明开心,白道明果然就笑了起来:“金老大性如烈火,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真恼了他啊,哼哼,剥了你皮!”
  “这么厉害呀?”于异一脸怕怕的样子,逗得白道明哈哈大笑,倒把郁气冲开了。
  随后白道明又把他所知的一些魔界的事情尽数说了给于异听,于异倒是听得有滋有味,全无半点儿担心害怕的样子,叫白道明暗暗摇头,先前还有几分担心,这会儿却想:“这小子,天生就是个闯祸的精,便让他去闯闯,也许有意外的收获。”
  到天黑时分,白道明出去了一次,回来交给于异一块牌子,道:“这是高家武士的腰牌,你明天去高家找外总管高宅,他会给你安排。”
  于异糊涂了:“高家武士的腰牌,干吗啊?师叔你不是想要我去做那什么高家的看家狗吧?”
  “你小子,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白道明瞪他一眼,“说得那么难听。”于异嘿嘿笑,白道明道:“高家是北地有数的商家之一,常年跑北蛮的,这一次又有个大商队出去,所以我托了个人情,把你塞进去,你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商队出去了。”
  于异不乐意,北蛮很可怕吗?九天十地十大魔窟又如何?嘟起了嘴:“做武士,啧啧。”
  不过白道明接下来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嘟囔:“老大当年也是跟着高家商队出去的,扮的是一个独脚行商,这一去,十年了。”他抬头看着远方,似乎又陷入了回忆中。这可能是老年人的通病,不过很快回过神来,道,“哦,忘说了,我给你改了个名,叫柳异,跟你师父姓。”
  “为什么要改名?”这话都冲到嘴边了,不过于异又明白了。他撕了谢和声,现在虽然没传过来,但终究会传过来的,而高家是大商家,必定会留意这种消息,不改个名进去惹人疑,不过跟柳道元姓也不错。
  晚间无话,第二天一早,于异辞别白道明。白道明送他到山口,看他走路都是横手岔脚的,张扬得像只螃蟹,又有些不放心了,最终嘴巴动了动,道:“小子,活着回来!”这话本不是这么说的,可对着于异那飞扬跳脱的样子,正经的话真是出不了口。
  不想于异还回了句绝的:“断头相见!”
  把白道明气得啊,伸手就敲了他一栗暴:“我先打爆你的头。”
  于异“啊呀”一声,抱头鼠窜,老远回头:“师叔放心,我肯定活蹦乱跳回来的!”
  “臭小子!”白道明笑骂一句,眼角却有了泪光。老者凋零,少者远去,正如日月轮替,天地之常,但总禁不住让人伤感。
  第二十八章 高家商队
  于异可没白道明这种感觉,他也没先去高家,而是找了间酒楼,先吃了顿老酒,酒楼上倒有不少人在说高家的事。
  北地跑北蛮的大商队不少,高家并不是最大的,但高家名气却是最大的,原因是,高家最厚道。跑北蛮,蛮夷之地,魔怪之都,一般的小商队是走不了的,更不要说跑单帮,然而想要组织大商队,却又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所以但凡是跑蛮夷的,一定是超大号的大商家,小商小号单帮独脚只能在一边看着,千年以往,都是这样。但高家兴起后,却立了一个独特的规矩,允许小商小号跟在高家商队后面,一起去,一起回。可以打高家旗号,碰上什么事,高家能照应过去的,也一定把跟着的小商队遮过去的。当然高家若过不去的,那只好大家都过不去,而做这一切,高家还不要任何好处,等于是白帮忙。
  也有人笑高家傻,高家家主高不弃却不这么看,他打了个比方:“好比我点了灯看书,这时有那点不起油灯的,也捧了书过来看,他只是借一点光而已,又不耗费我任何东西,有什么关系呢?”这话有理,不过这世间绝大部分人都不会这么想。而正因为高不弃胸怀的博大,高家商队在短短数十年间便成为了北地有数的大商家之一。
  只可惜高不弃去年死了,现在当家的,是高不弃的儿子高三友,今年出关,便是由他亲自带队。高家的事,昨夜白道明和于异说了一些。不过白道明说的,和酒楼听来的,却又有不同。酒楼听来的,更有味,至少于异多听到了一个消息,因为不放心高三友,高三友的姐姐高萍萍也要跟了去,而这高萍萍有一个外号:三毒寡妇。为什么叫三毒寡妇呢,原来高萍萍嫁过三次,每次都是花轿没进门,丈夫就死了。最后一次,花轿甚至已经抬到了夫家门口,迎亲的却哭起丧来:新郎死了。
  一次两次不甘心,三次如此,高不弃仰天长叹:“天不弃我,何独弃我女?”
  三毒寡妇之名就此传了出去,没人敢再来高家提亲,哪怕高家再富;而高萍萍也自此绝了嫁人的心,在家做了姑子。
  “这么毒?”于异来之前本来确实是有些不甘不愿的,虽然金老大也是隐姓埋名走的这条路,可他不是金老大啊,但听了这么件趣事儿,倒多了三分兴味:“倒要看看怎么个毒法儿,别是屁股上长了倒钩吧?那可是蝎子,母蝎子。哈哈,那叫什么来着,倒尾毒?”
  一路打着哈哈,便来了高家。高家好大一座宅子,那是不屑说的,于异到侧门报了名,递上腰牌,求见高宅。不多会儿,出来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看了他一眼,道:“柳异是吧?跟我来。”
  这态度不太好,不过既然是来应聘做武士,捧的人家饭碗,人家这个态度也正常。于异跟在后面,道:“你是高总管?”人家态度可以不好,他这问话的腔板却不太对,没办法,他野惯了,就没个对的。那汉子瞟了他一眼,道:“高总管没空见你。我是高基,三队队正。”
  “高鸡?”于异差点儿“扑哧”一声笑出来。还好,嘴巴掩得快,顺嘴问了一句,“三队,总共有几队啊?”
  其实他在酒楼上听了点儿内幕,高家商队的护卫就是三队:一队哨探,管前后打探;二队内卫,管商队防护;三队杂务,说白了就是前前后后打杂的。不过听来的不一定靠谱,亲口问的才清楚,也顺嘴嘛,可惜高基根本不理他。
七绕八拐的,进了一个院子,一排杂屋,院子中间两个人在摔跤,边上数十人围着,有叫好的,有支招的,乱成一锅粥。
  高基进来,也不吱声,先在一边看着。于异便也歪着头看,只看了一眼,他嘴巴便撇了起来。摔跤的两个汉子,就是寻常武士,嗬嗬哧哧地看着有劲,其实也仅是有劲——一身笨力。
  于异又扫了一眼周边叫闹的汉子,都差不多,眼中没一个有神光的,心里想:“这三队果然就是打杂的,没把好手。”
  走北蛮,没玄功高手可不行,高不弃本身就是飞符门的大弟子,一手符术,出神入化,又招揽了不少高手,最出名的有一声雷宋霹雳、丧门尸商僵等人,不过高手都在一队二队中,三队估计是没有。
  于异忍不住瞟一眼高基,暗想:“这高个子鸡倒还有点儿灵力在身上,可能是飞符门的。”
  这时场中两人分出了胜负,一片哄笑声中,高基拍了拍手,道:“静一静。”一指于异:“这是新来的,柳异。你们不要欺负他。”
  摔跤赢了的是个大胖子,瞟一眼于异,笑道:“高头,这不会是你新找的小舅子吧?”场中一片哄笑,高基也不以为意,回他一句:“叫你爹再加把劲,回头我认你做小舅子。”
  “柳二,这是你本家,你带他一下,教他点儿规矩,不要到处乱窜。”高基又指了边上一个汉子吩咐了一声,随后就不再管于异,扭头自去了。柳二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不高,墩墩壮壮的,嘴唇很厚,透着一股子憨劲,走过来冲于异一笑:“柳兄弟,我是柳二。来,我带你去认个铺——”
  “天还没黑呢,认什么铺?早死十年,尽你睡个够。”却是肖胖子过来了,把柳二往边上一拨,乜斜着眼看着于异,“柳异,啧啧,名字还行,就是这身板儿不够。小子,咱们走的可是北地呢,就你这身板儿,怕不够魔怪塞牙缝的。”
  “哦?”于异这会儿耐心好,也是乜斜着眼看他,“也是,你这一身肥肉,倒是好喂妖怪,能抵一个大肉包子。”
  新人进门,照理是要削一顿,不过高基既打了招呼,肖胖子本也只是想口头上吓唬两句就算了,不承想于异居然是个刺头,不碰不起眼,一碰还扎手,这下恼了,眼珠子一鼓:“你小子想讨打是吧?”
  话未落音,于异照脸一掌。这一掌还不轻,打得肖胖子一个踉跄。这一下肖胖子真的发狂了,转过脸来,两个眼珠子通红,狂叫一声:“我打死你!”叉开双手就扑上来。于异看都不看,当胸一脚,将肖胖子踢得直飞起来,不等落地,一步赶上,再又一脚,却是踢的肖胖子屁股,这一脚使了巧劲,竟直把肖胖子踢上了四五丈的高空。
  肖胖子在半空中哇哇直叫,落将下来,不想于异又是一脚,复又把他踢上半空,如此四五下,肖胖子尿都差点儿吓出来,再撑不住,便在半空中叫爷爷:“柳爷饶命,柳爷饶命!”
  于异虽然不愿来给高家当武士,但既然来了,倒也不想第一天就打出人命,所以才用股巧劲把肖胖子做毽子踢着玩儿,既然服软,也就算了,脚一钩,接住肖胖子身子,一弹,弹了出去。肖胖子滚出三四丈远,躺在那里,有进气没出气,却是吓瘫了。
  “身手不错嘛。”却是高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高基竟又转回来了。原来高基走到半途,忽地想于异走的是高宅的门子,而肖胖子那些人的毛病他又是知道的,万一把于异欺负狠了,高宅脸上不好看,所以又转回来,要正经交代一句,不想没看到于异受欺负,倒见识了他踢毽子的风采。
  于异回过头来,也没个怕的姿态,反是一抱拳:“见笑了。”
  其实一见面,高基就恼了他这个态度,但这会儿却又岔了想法。这小子有两分真本事,走的又是高宅的门路,莫非真有些来历,虽然诧异,真有来头该进一队二队啊,来三队做什么,不过这会儿问不了这么多,他心念只是一转,气到心头又压下去,只是冷哼一声:“既有本事,那就做这一哨的哨头吧。”说完转身,这回真的不管了,于异真有本事,那就把哨头这个位子坐稳了;没本事,打死莫怪。
  于异可不知高基肚子里转的小心思,转头左右一看,问柳二:“哨头是什么玩意儿。”
  柳二忙道:“哨头就是咱们这一哨的头,咱们这是第五哨。”
  “原来哨头就是头啊。”进门当头,于异乐了,他还就是个爱当头的,眼珠子一转,“先前谁是头?”
  柳二偷眼一看肖胖子:“原来是肖——肖头。”
  “是他呀?”于异一乐,走到肖胖子面前,肖胖子堪堪才喘过气来,见于异过来,可就吓一愣怔,半撑起身子往后退,口中哈气,只叫:“柳爷饶命!”
  “我不打你。”于异笑道,“我只问你,我当哨头,你服是不服?”
  “服,服啊!”肖胖子点头不迭,也不知哪来一股力气,翻身就爬了起来,拜倒叩头,“小的叩见柳哨头。”不想他倒是个识趣的,于异大乐,斜眼扫向其他人:“你们呢?有谁不服的,开口。”
  肖胖子都服了,谁还不服啊?众武士一齐躬身:“拜见柳哨头!”
  “哈、哈、哈、哈……”于异大笑,一把将肖胖子扯起来,“既如此,大家就是一哨兄弟了,有酒没有,大家酒桌上说话。”
  肖胖子忙道:“大家凑钱,给哨头接风。”
  “凑什么鸟钱。”于异随身去兜里一掏,其实是做个样子,神念一动,螺壳中随手就摸了个银元宝出来,到中途却想着太大,不是舍不得,而是觉得太招风了。他来应聘一个低级武士,在家半吊钱,出关入北蛮魔地也不过二两银子一月,结果一手掏一个百两的银元宝出来,也太不正常了,所以又是一捏,捏掉一多半,拿出来一个银团子,也还有一二十两左右,塞给柳二道:“去大四喜,叫几桌席面来,让他们捡好的上,银子不够再补,记得要好酒啊。”
  说实话,于异新人一个,初来乍到不但不服管,反而打了老人,虽然高基让他做了哨头,却没一个心服的,口中叫着拜见,心里都在暗转念头,要怎么收拾于异。不想于异不但功夫高,而且贼大方,请客不但不要大家凑钱,而且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啊,他们去北蛮跑一趟,大半年下来,还挣不到这个数呢,这还有什么说的,银子面前,是人矮一头,于是真心拜服,把个柳哨头叫得比新春里的鞭炮还要响脆。
  外头听说的,到底没有里面的人说得详尽,一番酒下来,于异算是彻底摸清了高家商队的根底。先说武士,三队武士,于异所在的第三队共六个哨,每哨五十人共三百人。正如外头传的,这一队最没出息,干的活计,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安营扎帐这一类的杂活,里面没高手,拿的钱也最少,当然,相对来说也较为安全。
第一队也是六个哨,每哨也是五十人共三百人。这个队尽是精锐,干的是前后哨探往来传信的活计,银子拿得也多。若及时传警立下功劳,家主往往是五十一百的打赏,看得人眼热。
  第二队也是六个哨,每一哨却不是五十,而是五百,六哨合起来就是三千人马。这个队既不管哨探,也不管住宿,就是前后警戒,碰上蛮兵蛮骑甚或妖魔鬼怪,那就是他们的事,人在货在,货亡人亡。拿的月例并不是最高的,却极为稳定,在家二两,出关五两,战则加倍。
  别的不说,光这些武士加起来,就是小四千人,也只有这样的武力,才敢闯北蛮,这中间还不包括重金礼聘的高手。
  高家商队每次出关,武士加管事加车把式等一些杂色人众,合起来至少要过五千人,数百辆马车,排成的队伍,前后能拖成数里。
  除了本家商队,然后就是跟着高家商队一起走的小商小贩。这些商队,有的一二十人,有的三五十人,有的甚至能多达百人以上,但都没有独自闯北蛮的能力,只有跟在高家后头,也唯有高家商队才允许他们跟在后头。本队加这些小商队合起来,每次出关的规模能高达一万人左右,但这并不是去北地最大的商队,有些大商队,像何家、吴家,有时一次可以组织两三万人的大商队,那规模才真叫惊人。于异先前始终有些想不清楚,北蛮是强盗加妖魔,年年入人界劫掠,打生打死,怎么还会有人去做生意,又怎么保证安全?难道凭着这几千武士,真的就可以强抢魔界?酒席上忍不住问出来,才弄明白。原来无论北蛮还是西夷,虽然什么都抢,唯一不抢的就是商队,因为商队能给他们带去生活的必需品,而抢掠是无法完全满足的。甚至这里面有一个说法,就是因为商队带去的东西不够,所以他们才要抢掠。如果有足够的商队,带去足够多的东西,他们根本都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来叩关抢掠。当然这里面也还有个潜台词没说,他们的资源有限,即便商队真的带去了足够的商品,他们也没有足够的东西来交换,所以还是只能抢,哪怕丢掉性命,但没人会抢商队,也没人敢抢商队。原因只有一个,哪个部族若是坏了名头,商队从此不去了,那这个部族就完蛋了。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或许也有起歹心的,不为人知罢了。
  蛮夷是需要商队带去商品货物,那朝廷为什么又允许商队出去呢,这就是利益驱使了。蛮夷跑一趟,利润何止翻倍,甚至是成十倍上百倍。例如极北的北珠,在那里,一匹绸就可以换十粒,而带回这边呢,一粒北珠可以换五十匹绸,这是多大的利?这样的利,谁能阻止?谁敢阻止?也正因为利润丰富,所以才在朝廷形成两派的争执,也才有了谢和声的诡谋。
  可以说,直到这一席酒后,于异才算真正把朝廷争执的根源看清楚——利益。一切只为了利益,无论是西攻北守还是北攻西守,为的不是土地,不是百姓,只是利益。
  而热血,只是得利者的笑料罢了。不过碰上于异这个怪胎,根本不按规矩来,估计却是谁也料不到了。
  商队第二天起行,从拴马关走的并不是商队的全部人马,一路往秋风关,都有商队过来会合。这一次跟随高家商队出关的小商家又还比平时多了两成,到秋风关下一汇总,好家伙,高家商队不到五千人,小商队却有六千出头,总数超过一万人,一千多辆大车,光出秋风关,就走了整整一天。
  车队起行,于异所在的第三队便忙得四脚朝天,一路上所有的杂务都是他们负责啊。第一队是人影不见,早远远撒了出去,最远的据说已经进了巨鳞城打探消息去了,倒是第二队整天在边上晃悠,可也就只是晃悠,马队中有任何事他们都是不管的,真的是油瓶倒了不扶的一帮大爷。于异看着恼火,肖胖子等人却是很想得开,也是啊,既不要深入魔城去打探消息,敌人来了也不必提头舞刀对砍,只是围着车队打打杂,还要怎么着?
  于异想想也是,那就算了。他这个哨头其实当得也还舒服,就是动动嘴,倒也并不要他做什么。
  第五哨负责的是车尾一段,他们后面,就是跟着的小商队了。小商队跟着走,但并不混在一起,倒是懂规矩,总是隔着一两里路左右,高家商队停他们也停,高家商队走他们也走,而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一支商队了。
  无论蛮夷,明面上都是保护商队的,一些大部族,甚至九天十地十大魔城的城主,还会特地下令优待商队,所以他们是不会对商队不利的——怕败了名声,商队不往他们那儿去啊,但一些小部族就没有这个忌讳,真要碰上肉肥眼热的,便敢铤而走险,就算走了风声也无所谓——捞一把就够全族吃几年了啊。然后还有些马贼马盗,蛮夷之地,这样的盗匪特别多。其实人界也一样,这样的盗匪就真正百无禁忌了,又往往不是普通的盗匪,往往是几个魔妖纠集一帮亡命之徒组成,还非常不好对付。高家组织多达数千人的护卫队,要对付的主要就是这种盗匪。而盗匪当然也是有眼色的,看到这种大商队,再眼馋也不敢伸爪子——跟着高家的小商队打的就是这种擦边球,就好比人家做喜酒,一些贪小便宜的跟在贺喜的人后面,主家还以为是一路的呢,也就混进去了。
  过了秋风原,翻过白岭,放眼便是广袤无边的巨鳞原。巨鳞原南北万里,左走飞蛇城,右走独眼城,若直走,千五百里,便是巨鳞城,穿过巨鳞城,又三千里,过大断峡谷,便进入更为广阔的落日原,那是无尽的深原,无边的魔地,十大魔城中的另七大魔城就散布在这深原之上。而所谓的北蛮,便是白岭之后,从巨鳞原到落日原,广袤草原之上,千妖万怪中繁衍起来的蛮族。到底有多少个部族,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蛮子,也没人可以精确统计。千年以往,每到秋高马肥,他们就在巨鳞城内外聚集,然后翻过白岭,越过秋风原,侵入人族腹地,带给人族无尽的苦难。
  神界曾下决心除魔,最远一次,三万神兵加百万人族军队,曾打过大断峡,深入落日原,十大魔城,扫荡了七座,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退回来,那种恶劣的环境,实在不是人族能待得下去的,于是一切又回到原点。
  而五百年前那一次神魔大战后,神界还吃了点儿亏,紧接着又传说七曜沉雷甲遗失。三百年斗神宫大门紧闭,人界独对魔界,更是步步退缩,蛮夷大盛。百年前一代魔王在巨鳞城中大会蛮族,建立了现在的蛮国。这一任的蛮王名为红鳞,不是纯粹的人种,而是黑鱼精的后代强奸了人族女子一代代传下来的,脸面虽像人,但特别高大。而与人最大的不同是,他腋下有鳞,色红,所以自称红鳞。数十年来,秋风原以南,提红鳞王之名,真可以止小儿夜啼,忽牙喇就是他的使臣。他也是年年抢,抢烦了,想以一纸和约,白得偌大的好处,但人族内争,最终却让他美梦成空,这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了。
说是翻越白岭,其实是从大大小小的峡谷穿过,真的翻山,人能爬,大车可没生脚。最后一道峡谷叫白鸭嘴,峡口有石如鸭嘴,因此得名。此峡不险,却长,过了此峡,便算是进入了巨鳞原,也算是真正进入了北蛮之地,或者说进入了魔界。
  白鸭嘴峡谷长十里有余,这么长的车队要过去,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前面车队停下来,于异有些无聊,一个人躺在山坡上,嘴里叼根儿茅草,胡思乱想:“这茅草会不会成精呢?据说人为万物之灵,得人精血,草木便易成精,我吐口儿唾沫,里面是不是也有点儿精气啊?对了,撒泡尿怎么样?我做个记号,回头来看。”
  这么想着,真就爬起来,挑三拣四地选了看着顺眼的茅草,一泡尿就淋了下去,完了还指指点点:“茅兄,或者茅姑娘,算了,我也不知你公母,总之你记好了,我叫于异,若成了精时,可要记得恩主。”
  又还看地势,免得回头忘记,正自东张西望,这边一块石那边一棵松的记认,耳中忽听得有人说话,他心中一奇,转头看去,声音来自岭上。这么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声,难道是妖怪?正自闲得起毛呢,捉个妖怪玩玩也好,于异身形一蹲,展开狼行术,飞掠而上。
  到岭上,声音就在前面不远,他先藏好身子,悄悄探头看过去。这一看大失所望,说话的一男一女,他都认识,正是高家商队的东主,高三友和他的三毒寡妇姐姐。不过随即又好奇起来:“三毒寡妇和他的四毒弟弟不在前面理事,跑这大山岭上的来做什么?放毒吗?”心中胡思乱想,尖起耳朵听着。
  高三友二十不到的年纪,身材匀称高挑,剑眉星目,着实好卖相。不过也不稀奇,一般世家之子都漂亮,老爹有权有势有钱,捞得着美女啊,美女生出来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高萍萍身量也比一般女子高挑,不过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拖着长长的黑纱,几乎是把整个上半身都遮住了,所以于异并不知道高萍萍到底长得什么样。不过听肖胖子他们说过,高萍萍还真是罕见的美人儿,只是三毒之后就遮了脸,从此不见人。
  两个人好像是起了争执,高三友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道:“姐,你想一想,爹为什么生气?就是这些家伙忘恩负义,年年跟在我们后面,打着我们高家的招牌,占尽了好处。我们高家对他们,可说真正的是仁至义尽了,可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高家的呢?在关内就跟我们抢货,坐地起价;出了关,就跟我们抢生意,坐地压价。就这一进一出,我们每年至少要损失三成以上的利润。你说,有比他们这些人更不要脸的没有?”
  “可是——可是——”高萍萍似乎是给僵住了,迟疑了一下,才道,“爹爹一直是这么做的,爹爹一过世,你就不允许他们跟随了,这会损害我们高家的名声的。”
  “哈哈,名声?”高三友大声冷笑起来,“我们允许他们跟在后面,他们就抢我们的生意,损害我们的利润;不允许他们跟在后面,就损害我们的名声,这叫什么?老母猪照镜子,真正里外不是人了。那何家呢?吴家呢?老齐家呢?他们根本就不允许任何外人跟着,要跟着可以,必须支付五成的纯利,那为什么他们就不怕损了名声?”
  “这不同的。”高萍萍摇头,“如果爹爹先就不允许他们跟着,跟大家一样,那别人也没话说。可爹爹一直是允许他们跟着的,爹爹一过世,你就不许了,反而会招来话。”
  “那又怎么样?”高三友下巴微抬,“男儿在世,就当畅所欲为,至于外人怎么说,我管他去死?”
  “弟弟!”
  “你不必再说了。”高三友伸出手一拦,“这件事我决定了,只要我是高家的主人,我就决不会允许这些癞皮狗再跟着。”高三友说完,左手一指,一道符飞出,凝空化剑,他飞身踏上符剑,便往山下掠去。
  “弟弟!”高萍萍不甘心,追上一步,“至少过了这一次,明年在关内,就直接说清楚。”
  “我就是故意在关内不说。”高三友回头一笑,一脸冷厉,“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我就是要出这一口气。”
  “弟弟!”高萍萍一顿足,也挥手打出一道符剑,跟了下去。
  “哈,这高三友有性格啊,我喜欢。”看着姐弟俩身影消失,于异站起身来,虽然听得没头没尾,但这些日子他对高家的了解又多了不少,却也听明白了。
  高家允许小商队跟着,这是高家的仁义,可这份仁义却没给高家带来任何好处,反倒是带来了很大坏处。一是进货的时候,高家进货,其他跟着的小商家要随他们出关啊,也跟着进货,进货的一多,货价自然就高了。而最让高家气愤的是,有时候碰到些紧俏的货,那些小商家为了抢到手,甚至跟高家抬价,让高家平白受损失,出了关则反过来。如果只是高家一家的货,货少自然卖得起价,可跟了这些小商家,货一多,价格自然也就压低了,而碰到行情不好,这些家伙又以极低的价格销货,反让高家的货压在手里。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次次如此,年年如此。对这种情况,高家不是不知道,高家上下,从最底层的夫子仆役,到武士管事,再到高不弃的亲属子女,人人知道,也人人一肚子怨气,甚至就是外面其他的商家也都知道。关系好的,颇有微词;关系不好的,直接笑高家傻蛋。可高不弃这个人,真的是天下第一厚道人,无论谁跟他说,他总是摇头,还语重心长地跟人说:“一个人吃不尽天下的饭,分点儿给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这比分光更进一步了,可他坚持,别人也没办法。于异最初听到,几乎是要骂出来,世上哪有这样的傻蛋。不过高家与他屁事无关,他混进高家甚至是别有用意,自然不可能去多话。没成想高不弃一死,当家的高三友倒是个有性格的,不但不允许这些小商家跟着,而且先让跟着,到半途又拦着。过桥抽板,上屋抽梯,让这些家伙不上不下,进退两难,也算是出了多年的一口恶气了。这种快意恩仇的性子,最合于异的胃口,所以也急匆匆跟下山去,倒要看高三友如何动作。才回到哨中,却见高基飞马而来,于异迎上去,叫了声高头。高基道:“柳哨头,你这一哨留下,拦在峡口,让后面的商队不要跟着进峡。”
  “好。”于异已是知道原因的,应得痛快,还补一句,“少东主有没有话,要怎么个羞辱他们?”
  “什么羞辱?羞辱谁?”高基却是莫名其妙。
  “看来高三友没告诉他原因。”于异明白了,忙道,“我是说,怎么跟后面的那些商家解释。”
“哦。”高基哦了一声,“这个我去。前几天下了雨,峡口山洪暴发,过不去,要等几天。这事不要你管,你带着你哨的人拦着峡口就行,免得他们全拥进峡中,挤成一团。”说着打马往后面去了。
  “不明说?”于异暗暗点头,“也是,这要一明说,那些家伙非闹起来不可,肯定要死皮赖脸强跟在后面。随便找个借口,走远了,他们找不到人,自然就知道了,哈哈,那会儿戏就好看了。”
  因为要过峡,所以后面的商队隔得距离稍远了点儿,有五里左右,高基打马过去,不多久也就回来了,再次吩咐于异:“看好峡口,通了我会叫人来通知你。”打马去了。
  于异无事,复又爬到左面山坡上,看着后面的商队慢慢停下来,幸灾乐祸:“这帮子厚脸皮,过几天你们就哭吧。”
  到下午,后面商队就派了人来问,还有人要过去看看,于异一手就拦住了:“看什么看,有什么看的?公鸡打鸣老母猪爬背,没见过吗?滚蛋!”他凶神恶煞,吓得来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回去了。
  后面的商队虽然是由近两百支小商队凑到一起的,却也推了一个头出来,这人叫秦时节。为什么秦时节做头,因为在所有小商队中,他的商队最大最有实力,有两百多人,五十多辆大车,来人便是秦时节派的。当晚无事,第二天近午时分,秦时节自己过来了,还跟着几个人,估计都是商队中块头比较大的,一起问讯来了。他们过来时,于异正打了一只野兔在烤着准备当午餐呢。肖胖子引了秦时节过来,于异扫了一眼,坐着没动。肖胖子这段时间却是被于异训得服了,抱拳恭声道:“哨头,秦大东家来问讯呢,问什么时候能过峡。”
  于异斜抬着眼睛看了一眼秦时节。秦时节四十来岁年纪,个子高大,紫脸膛,浓眉如剑,看人时两眉一立,很有两分煞气,他身上有功夫,有点儿灵力,不过不是很强。于异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撕了一条兔子脚,先咬了一口试了试鲜嫩,这才要答不答地道:“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过峡?能过了上头自然会来通知,等着就是了。”
  他不把秦时节放在眼里,秦时节自然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小哨头而已,反倒是这样个态度,让秦时节多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下去,哼了一声,对身后跟着的几人道:“我们进峡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也不知怎么回事,峡口又没什么河道,怎么就阻住车队了呢?”
  “而且这几天也没下雨啊。”
  他身后几个人附和着,就要进峡,于异还是不动,却只是哼了一声:“谁许你们进峡的?”秦时节身子一僵,霍地转身,两眉顿时就竖了起来,喝道:“你说什么?”
  于异哪里怕他,眼眉儿一抬:“你没长耳朵啊?”
  “怎么说话的,你?”却是秦时节边上的商人插嘴了。另一个也附和:“就是啊,岂有此理!”秦时节一张脸本来就紫,这会儿简直气黑了,嘿嘿一声笑:“小小一个哨头敢跟我这么说话!好,好,那我倒要问问,我若硬要进峡呢?”
  “记着把耳朵竖起来啊!”于异拿兔子脚冲他点了一点,“左脚进断左脚,右脚进断右脚,听清楚了啊,莫怨言之未预。”
  “哈哈,哈哈……”秦时节竟被他气笑了,手一指,“给我先打断他的腿。”他身后跟着一名刀削脸汉子,是他请的高手保镖,应声一步跨出,手一扬,虚空现一道刀光,一刀斩向于异斜伸着的左脚。这一刀若是斩上了,可不是打断腿,而是人腿分家了。
  于异还是不起身,他左手一只兔子脚,右手提了个大酒葫芦在手里。这时去葫芦底一拍,一股酒水射出来,那酒水正撞上刀气,把刀气一撞两散,酒水却不散,在空中一绕,化成一条水蛇,径自扑向刀削脸汉子。刀削脸汉子没想到于异有如此法力,大惊之下,一声厉喝,左右各现一道刀光,斩向水蛇,他刀光虽厉,斩在水蛇上却被弹了开去。他惊慌之下急要避时,水蛇嘴一张,霍地现一张大嘴,一下把他吞了进去。
  秦时节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哨头竟会法术,均吃了一惊。秦时节左手已捏了剑诀,但他功夫并不高,至少比这刀削脸汉子差着一截,不敢随便出手,只是紧盯着水蛇嘴中的刀削脸汉子。
  水蛇透明,因此刀削脸汉子虽被水蛇一口吞下,秦时节等人却仍能看到他的身子,只见他在水蛇嘴中左冲右突,双刀翻飞,却就是冲不出来,忽然间跄了两跄,刀光散去,身子慢慢软倒,而水蛇也随之不见,只余他一身酒气躺在地下。
  “喂,喂,你怎么了?”秦时节看他情形不对,不像是受了伤,倒像是喝醉了,忍不住叫了两声。刀削脸汉子眼皮子抬了抬,嘿嘿一笑:“好酒!呃,好酒。”打了个酒嗝,竟就睡了过去。
  原来酒蛇虽是吞了刀削脸汉子,却是反把酒气逼进了刀削脸汉子体内,等于强灌了刀削脸汉子几斤酒,所以才有这个情形。
  秦时节又惊又怒,但见了于异如此法力,却也知道这峡是进不去了,嘿嘿了两声:“一个小小的哨头也有如此法力,高少东好大手面,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我们走!”一手提了那刀削脸汉子,带头回转。肖胖子、柳二等人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待秦时节一行人走远,这才凑过来谄笑着道:“哨头,原来你还会法术啊?”
  于异可不是个会谦虚的,嘿嘿一笑:“不会法术怎么混?我这个啊,叫真水大法。这不算什么,哪天给你们看个大的,才知你家哨头我的厉害。”肖胖子等人自是点头不迭,马屁如大河汹涌。于异听得高兴,喝得大醉,忽然不见,却原来是缩进螺壳里睡觉去了。肖胖子等人突然不见了人,惊骇之下,更是敬畏。
  于异一觉醒来,蚌女服侍着穿衣洗沐了,螺尾生求见,道:“禀尊主,重水之矛炼成了。”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蚌壳,蚌壳中一汪水,不过那水有点儿黏糊糊的,有如果浆,便是重水了。水中半浮半沉,藏着一物,黑黑细细的,就仿佛一枚生了点儿铁锈的绣花针落到了水里。
  “就这个?”于异看得有些失望。螺尾生猜到于异的想法,忙道:“尊主莫小看了此矛。此矛虽小,却共消耗了七种灵石一万四千余斤,再以重水养成灵气,可大可小。小则藏于碗底,大则长达丈余,一矛之出,无物可撄其锋,锐利远过于刀剑。”
  “真的吗?”他说得夸张,于异要信不信。
  螺尾生道:“请尊主试运便知。”
  于异一时倒是有些跃跃欲试了:“怎么运?拈起来丢出去?”
“那不是。”螺尾生忙就摇头,知道于异这尊主是半路出家的,不明白用法也不稀奇,解释道,“要将此矛镶于真水神螺甲上的法宫中,尊主再以灵机驱使重水运用纯熟了,这才可用。”
  “这样啊,早不说。”于异忙把真水神螺甲调出来,“法宫在哪里,镶上去试试。”法宫却就是甲上的秀纹,重水之矛的法宫在后背正中,螺尾生帮着镶上去后,于异立刻便感应到了重水之矛。初初感应,竟似有万斤之重,要以全力才能运转,他心中咦了一声:“一万四千斤灵石精炼而成,好像不是吹的。”
  凝神聚意,以重水驱使,慢慢运转,渐渐纯熟,虽仍觉有些儿费力,却已是收发自如,大小由心了。一时兴起,出了螺壳,到远处找一个山头,将重水之矛运到极致,有一丈长短,粗如儿臂。他大喝一声,神意一聚,重水之矛疾飞出去,正中百丈外峰顶巨岩,轰的一声响,山石崩裂,重水之矛深深插入山岩中,几乎是齐柄而没。
  这威力,说起来不小,但于异却有些失望,因为他有对比,与柳道元当日那一枪比,重水之矛至少还要差上三分,而且柳道元的风雷枪是纯以风雷神罡凝聚,说白了就是一股气;而重水之矛却是灵石炼成,和精钢差不多,威力却还不如罡气凝成的气柱,这说明什么?说明于异的功力较之柳道元仍差得很远。
  “难怪师父既不用法器也少用法术,还说什么道为体,术为用,大道不行,术多为妖,必败。先以为是哄我玩儿,却原来不是,真正肚中一口罡气练到极致,一柄风雷枪横扫天下,还要什么法术法器!”
  于异叹了口气,想是这么想,理也是这么个理,可功夫不是一日可以练成的,也不是苦练就一定会有收获的,术还得有,法器也还得用,尤其是大撕裂手还不敢用的情况下。其实重水之矛这一矛的威力虽比不上柳道元的风雷枪,却肯定强于他撕裂臂的威力,很简单,两者凭借的都是他体内罡气啊,或者说愿力,但重水之矛却还多了真水神螺甲上重水的灵力,这却是大撕裂手借用不上的。
  这么一想,于异又想得开了:“不错,还行。师父那样的人,江湖上本来也没几个,而且即便对上师父,他也不敢轻视我这一矛吧,而且我还有真水神螺甲,嘿嘿,不怕挨打,只攻不守,威力至少要强三成。”斗神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真水神螺甲明显强于普通的斗神甲,矛盾相合,他有自信,即便对上柳道元,也可支撑个几百招;若是对上曹震那号的,尤其是没穿斗神甲之前,打个平手不成问题,当然,那得要打过才算。
  于异试矛,螺尾生也跟了出来,先见了重水之矛的威力,他还颇为自得,但看于异似乎并不很开心的样子,他心中又惶恐了,上前躬身道:“尊主恕罪,本来重水之矛上还可配上风翅和闪雷,但小的翻遍库房,实在是找不到风翅木和闪雷石,致使神兵不利,还望尊主恕罪。”
  他还不了解于异的性子,只粗粗觉得于异个性张扬狂野,似乎不是个好说话的,所以于异稍一不开心他心里就害怕起来,却不知于异是那种顺毛驴,若是顺着性儿捋,还蛮好说话的,并不随便乱撂蹄子,所以并没有半点儿生气甚或怪罪的意思,听他这一说,倒是兴味大起,道:“还可以装风翅和闪雷,那个装上了有什么用?”
  螺尾生听他语气中并无怪责之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道:“若得风翅木炼入矛中,发矛时,矛生风翅,其疾若风,矛越快,威力自然也越大;若再得闪雷之灵,矛一起,电闪雷鸣,一矛之出,若天雷下轰,矛未至,已先丧敌胆——”
  “好哇,好哇!”不等他说完,于异已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快说,哪里有风翅木和闪雷石,要多少斤,我去找来。”
  “这个——”螺尾生苦着脸,“风翅木乃是生长千年得了天地灵气的古树给雷劈死后,再在风口吹一千年,树体给风吹得透了,轰然倒塌,再又在土中至少埋一千年以上,风精入体,才能成就。以此木煅烧,将风精烧出来,炼在矛上,便是风翅,只是这样的风翅木,却是可遇不可求。”左一千年右一千年,听得于异傻眼,吧唧一下嘴巴,道:“那闪雷石呢?不会是雷劈之石吧。”
  不想螺尾生却就点头:“尊主明见万里,正是成精之石,遭遇雷劈,雷电内敛,千年之后而有雷电之性,若得此石混合其他灵石煅成矛体,矛起时,灵力激发,自然电闪雷鸣。”
  “猜得这么准,明儿个可以下赌场了。”于异暗叫,道:“这个也可遇不可求?”螺尾生点头:“是,其他灵石都有矿脉可寻,但唯有这风翅木、闪雷石却是无根无脉,无迹可寻,只除非是巧遇,得其一便是幸运,得其二——”
  “那算了。”于异挥手,不耐烦了,得其一还要幸运,要得其二,那得祖坟上堆多少狗屎啊,还是不要臭了祖宗吧。
  第二十九章 三毒寡妇
  他先前是醉了睡,醒来是半夜,又舞了一会,直到天明,这才收手,且回峡口来。这一日背后的商队老老实实,秦时节昨日受了个教训,今日也不再遣人来问。其实这些小商队中也有不少玄功高手,真要派人飞过峡口打探,于异一则拦不了这么多,二则也不会拦,他只要拦着商队就行,商队中人发现了气急败坏,他还好看热闹,拦什么拦?不过后面商队老老实实,估计不是怕了于异拦截,而是没想到高家会撇下他们离开,所以不着急。
  他们不急,于异更不急,每日打了兔子野鸡在山坡上喝酒,随后便到远山习练重水之矛。重水之矛缩小了不过一枚绣花针大小,却是一万四千斤灵石精气所凝,其质极重,要想运使得如意,还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过运使到极熟时,一针之出,威力却也是越来越大。到手熟后,于异又把真水神螺甲调出来,披甲执矛,攻防齐练,时近时远,时高时低,时上时下,极尽变化之能事,习练数日,自觉信心倍增。
  到第四日,高基才派了人来,通知于异撤了哨卡。连拖了几日,后面商队也有些着急,每日派人盯着,于异哨卡一撤,后面商队立时启动,紧紧跟了上来。
  于异看了龇牙一笑:“慢慢跟在后面吃屁吧。”马鞭一挥,“大家加把劲,追上商队。”
  马可以加速,车队却无论如何快不到哪儿去,高家商队既已先走三日,后面商队再加急也是跟不上了。
  于异一行才出峡口,却见旁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垂着帘子,但车旁站了一名侍女,却是高萍萍的贴身丫头。于异心中一奇:“三毒寡妇的车怎么还停在这里?难道还想解释两句?”
爱解释不解释,他管不着,刚要装着没看见打马过去,不想那丫头却高声叫道:“柳异柳哨头,小姐叫你过来回话。”
  “跟个三毒寡妇有什么话说啊?”于异暗叫一声晦气,却是躲不掉,只好过去,离得远远的,也不下马,就在马上抱一个向天拳,道:“第三队第五哨哨头柳异在此,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柳哨头辛苦了。”马车中传出高萍萍的声音,倒不是假冒的,还微有两分亲切。这是高家待人厚道处,换了其他的大小姐,对于异这样的小小哨头,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话。可惜于异却是个异类,半点儿受感动的心都没有,更没有什么表忠心的话。
  马车中的高萍萍略停了一下,显然她也在讶异,这柳哨头怎么这般不通人情呢?于异眼光尖,可以看到车帘后人影晃动了一下,不过高萍萍并没有探头出来,道:“你的第五哨暂不要急着去追商队,我跟高基说过了,第五哨先跟着我吧。”
  “跟着你个三毒寡妇?”于异几乎要跳脚了,但这话却说不出口,一张脸可就跟个煨熟了的茄子一样了。他正想问为什么,却听高萍萍又道:“红儿,把这旗给柳哨头掌着。”
  随着她话声,车中递出一面三角旗来,白底黑字,上书一个大大的高字,正是高家行走北蛮的认旗。
  丫头红儿应了一声,拿了旗子过来,要于异掌旗,他可不干,瞥一眼身后的肖胖子:“肖胖子,掌旗。”
  他竟敢不下马,竟敢不接旗,丫头红儿又是诧异又是恼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异可不客气,便也大眼珠子回瞪着她。说到瞪眼,于异打小在庙里和泥菩萨金刚比,那可是真功夫,眼珠子瞪出来,还白多黑少的,跟一对牛眼一样。红儿哪见过这号啊,可就被他吓着了,把旗子往肖胖子手里一塞,转头就跑了回去。于异扫了一眼,屁股蛋子倒是圆滚滚的,不过于异看女孩子屁股时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同,一般人的想法是好摸,于异却是在心里暗叫一声:“啪!”
  摸没这声音,这是打。
  先以为交了旗子,高萍萍就该走了,结果却没走,过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不动,于异气闷起来,扬手道:“下马,下马!”
  一哨人下了马,坐那儿生了半天闷气,马车始终不动,于异真有几分恼了:“难道真想等后面的商队出来,解释两句?那不是傻子吗?”但高萍萍要犯傻,于异也没办法,索性到旁边山上打了一只野鸡来烤了,边撕鸡吃边喝酒。红儿恨恨地往这边看,于异高兴了就反瞪回去,不高兴就不理她。后面商队虽然早有准备,一得信就启动,等来到峡口,也已是小半天过去,出峡一看,不见了高家商队,有高手更飞到天上看了一下,数十里内都没有车队的影子,这下可就炸了窝。一时间人喊马叫的,秦时节本来在商队的中段,这时急急赶到前面来,一眼看到高萍萍马车,他倒是认得的,急步过来。高萍萍先从马车里出来了,不等秦时节开口,高萍萍已在马车旁跪下,拜伏在地,长声道:“秦东主,各位东家,对不起。”
  于异眼珠子倏的一下瞪圆了。专门赶来等在这里,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呢,居然长跪道歉,这个,于异真的无话可说了,胸间气往上冲。但随即又泄了气,高家的事,关他屁事啊?人家是亲姐弟,一个要甩,一个要跪,他管得着吗?说得不好听点儿,别说高萍萍是长跪,就是以死谢罪呢,都不干他什么鸟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心中那个憋闷啊,就别提了。
  “还三毒寡妇,哼,活该,再嫁三次还得守寡。”他呸了一声,索性扭头不看。
  秦时节立马就明白了,一张脸霎时涨成酱紫色,道:“你什么意思?高家——高家甩下——甩下我们走了?”惊讶慌张过甚,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是。”高萍萍点头,“商队已经走了三天了,不过我特意等在这里,执了一面高字旗。这一趟,我会执旗专门陪着各位的商队,算是我高家给诸位赔罪了。”
  “还以为留旗在这里做什么呢?难道就为了这个?”于异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甩了就是甩了,再怎么做,别人一样骂你,那多骂一句少骂一句又怎么样呢?女人啊,怎么就这么想不清楚?”
  “你——你们高家,好,好。”秦时节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连连点头,扭身就跑了回去,跑得急了,还摔了一跤,他外表威猛,其实不堪,倒招了于异一个白眼。
  秦时节回去一说,商队立时就炸了窝,吵的吵,叫的叫,闹的闹,自然骂的更多。若没有高萍萍的举动,于异就出手了,他先就等着看戏呢,既然好戏上演,那就拍巴掌喽,但高萍萍出了这一回傻气,于异被气到了,索性真的抱着手看戏。
  “你不是想着赔罪吗?想着你一跪,再跟着商队卖一回苦力,人家就能原谅你高家了吗?哈哈,听见没有?骂到你高家十八代祖宗了!哦,还说你三毒寡妇果然是前世不修这世才这么毒呢,哈哈……”
  他在边上打哈哈,高萍萍却是默不作声,于异真想去撕开她脸上黑纱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折腾了小半天,秦时节又回来了,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左手搂着长袍下襟,右手却捏成个拳头,肚子鼓鼓的,显然一肚子气一肚子话。不过到近前,面对长跪不起的高萍萍,他好像又泄了气,对着一个女孩子,他能怎么着?最后一顿足,恨声问道:“高小姐,你说执高字旗全程陪我们走这一趟,不是骗我们吧?”
  “不敢。”高萍萍道,“高萍萍愿以过世的爹爹的名声起誓。”
  秦时节哼了一声:“高家是直走巨鳞城是吧?”
  “是。”
  “那我们若右走独眼城呢,你也愿去?”
  高萍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随便商队走哪条线,我都执高字旗全程陪同。”
  “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动身。”说着又回去了,随后便又是一阵折腾,商队全体出了峡谷,然后重新编队。先前仗着有高家庇护,众货东只要当缩头乌龟就是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把脑袋一缩,自有高家扛着。风平浪静了,再又探出龟头来叼食吃。这会儿高家没了,光一面高字旗,吓着了就吓着了,万一有那吓不着的呢?光屁股叫人抢啊?那可真要抢成光屁股了,所以护卫队得建起来。整个商队六千余人,高家是武士多夫子少,这边是夫子杂役多武士少,但说是少,凑巴凑巴,也有三千出头,应付一些小型盗匪,倒也足够,雷箭也有近万支。商队有钱,配的是最好的雷神弩,一般的魔怪也能对付,这么一弄起来,也有几分样子,秦时节再一鼓劲,众货东勉强多了三分信心。
第二天一早启程,秦时节派出武士在前面搜索前进,然后是高萍萍和于异这一哨人打着高字旗,再后面就是商队,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倒仿佛就是高家商队了。说起来这些家伙还真是皮厚,嘴里骂骂咧咧,却又连夜做了百十面高字旗插在车上,两边都是极品,看得于异直翻白眼。
  白岭到巨鳞城,一千五百里,这是最近的,而无论左走飞蛇城还是右走独眼城,都有两千里左右。但高家已经先去了巨鳞城,秦时节等人若跟着去,高家已经卖过一轮了,他们再去卖,哪还卖得起价,所以选择走独眼城这条路,倒也不全是赌气。其实于异怀疑,即便高萍萍不跟着走,以秦时节他们脸皮之厚,只怕也会打出高字旗。
  车队平时一般一天也就赶三十五到四十里左右,或许是心中有气,第一天竟是赶了五十里有余,第二天第三天也有四十余里。不过连着走了三天,秦时节等人却再没来找高萍萍说过话,只是每天向晚送点儿粮食肉菜过来。第一天那管事的还冷着脸恶声恶气,于异直接一鞭子就抽到脸上,骂道:“你板那死人脸给谁看呢?信不信,爷爷我今夜就剁了你做人肉包子?”
  凶了一回,第二天就换了个人来,倒是一脸笑,而且简直是小心翼翼了。于异斜眼瞟着高萍萍马车,故意抬高了声音道:“有些人啊,就是贱,你不抽他,他就蹬鼻子上脸。”
  高萍萍是女孩子,还是寡妇,所以每到宿营,马车就独宿一处,就离着于异这些人也有三四十丈距离,但于异抬高了声调,高萍萍又是修有玄功术法的,自然听得到,就红儿似乎也听到了,钻进了马车里,似乎是在告状,随后出来,往这边狠狠地瞪了一眼。当然,这也要于异这样的眼光才看得清,既然告了状,于异就等着高萍萍来开训,结果却没来,连马车都没出。
  第四天,晌午时分,前马打探的一队武士突然狂奔回来,看那惶急白脸的样儿,于异便暗笑:“来了。”
  果然,武士回报,前面山口有山贼拦路。前三天没人来理高萍萍,这会儿好像又想起了,秦时节为首,一帮子人齐拥到高萍萍马车前,请高萍萍到前面展旗开路,一切好说,奉上一笔财物也可以。
  于异斜眼看着,在他想来,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高萍萍性子虽然弱了些,但被冷落了三天,便不说撒手不管,至少也要拿捏一下吧,不想高萍萍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还当场允诺:“只要高字旗在,马贼就休想动得了商队丝毫。”
  于异一直以为,高萍萍虽然一路打着高字旗跟随,也就是借个旗而已,能借旗蒙过去,那是个大人情;如果真有那不开眼的,她也只会袖手旁观,就她一个女人带着这区区一哨人马,也管不了啊。但听了高萍萍这话,竟是他想错了,高萍萍竟是真的要以这一哨人马充当商队的保镖,这已经不是老实仁善,而是纯粹的犯傻了。于异几乎当场就要骂出来了,世上有这样的傻女人吗?
  不止他这么想,对她的表态,就是秦时节他们也有些发傻,都呆看着高萍萍,嘴巴要张不张的,像一群半干死的鱼——张嘴无声了。
  高萍萍并没有注意这些,自己翻身上马,对于异道:“柳哨头,打上旗子,我们到前面看看。”说着一打马,当先冲了出去。
  “好,有气势。”于异真被她气乐了。虽然记着白道明的吩咐,于异尽量保持低调,但之前他一直想,真要犯到高家,他还是会出手的。他身为高家武士,拿了高家一份银子,那就得替高家出一份力,拿人钱财而不替人消灾,以后传出去,可就坏了名头,但这会儿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出手:“你就傻吧,我倒要看看你的傻劲儿能不能把天撑起来。”
  前出数里,果见一大群山贼拦在山口,看那声势,怕不有上千人,魔界的山贼和人界的不太一样,内中很混了些妖魔精怪,半人半兽的,龇牙咧嘴,胆小的未免看了腿脚发软。于异却只是冷眼斜视而已。古怪的是,大撕裂手运功会痛,可一碰上这场面,胸中却还是有股想撕人的冲动。还好,由于厌烦高萍萍的表现,使他稍有些犹豫,否则于异还真想试一下,再撕几个人,看看还会不会痛,或许这回再撕,不会痛了也不一定呢;而且就算痛,可以过过撕人的瘾啊,他心里真的有这么股冲动,哪怕事后痛,也先撕个痛快再说,就如酒鬼,哪怕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今儿个也要一醉方休。
  见了山贼,高萍萍勒马,手一招,肖胖子手中的高字旗霍地飞上半空,迎风展开,而且突地变大了,本来不过半人高的三角旗,这会儿却高达丈余,天风一吹,颇有几分威势。
  旗子一展,高萍萍扬声叫道:“这里是高家商队!前面是哪路朋友,还请借条路过,我高家必有一份小小心意奉上。”
  听了她这话,一个魔怪打马而出,这怪身子魁梧,手臂差不多有于异的大腿粗,大脑袋,暴牙齿,头顶上还生着一只角,有半尺来高,还带着弯儿,当作人看是真难看,若是做妖怪看,倒勉强还看得过。
  那怪倒是个识字的,仰头看了半天旗子,咧嘴笑道:“高家,我找的就是高家。”于异一听乐了,行,还不是冲商队来的,就是冲高家来的,这乐子大发了。
  高萍萍倒是不惧,一抱拳:“请问阁下是哪路英雄?”
  “英雄?”那怪愣了一下,咧嘴乐了,“哈,我是英雄,本英雄大名弹角王。”说着摸一下自己头顶的角,伸指去角尖一弹,铮的一声,声音竟是颇为清脆
  “好不好听?”这怪还一脸笑意地问。
  “好听。”高萍萍显然也没想到弹角王会问这个,略一犹豫,点头。
  那怪越发得意了:“好听是吧?那我再弹一段你听。”
  他手中本掌着一根狼牙棒,这时把棒往马鞍上一挂,双手上举,竟就在自己角上叮叮当当地弹将起来,弹了半天,眼巴巴地看着高萍萍:“我这一曲怎么样?”
  高萍萍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没犹豫,直接就击掌了:“好,清音悦耳,真是好曲子。”
  那怪喜得嘴角裂到耳根处,叫道:“你虽是个女子,却是我的知音,要不你跟我回山去,我天天弹给你听。”
  于异笑了出来,他这会儿还真看不出那怪是真憨还是假傻,不过高萍萍倒不至于傻到真跟着上山,抱拳道:“大王有邀,小女子倍感荣幸,只不过为商队拖累,恐难成行,还望期之来日。”她突然说得这么文绉绉的,那怪半天才弄明白,有些丧气:“不能去啊,倒是可惜了。”摸摸角,忽然想起,道,“对了,你这是高家商队是吧。”
“正是。”高萍萍抱拳,“还望大王放商队过去,我高家自有一份小小心意奉上。”
  “哎,我找的就是高家,瞧这记性。”那怪又在角上弹了一下,道,“跟你打听个人,听说高家有个小姐叫高萍萍的,生得花颜月貌,你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可真问对人了。”于异乐了,看着高萍萍,“我看你怎么答,再绕文的?”
  高萍萍道:“高家小姐是叫高萍萍,不过长得也就一般吧。大王问她相貌是要做什么呢?”这话问的,于异撇嘴:“做什么?长得漂亮那就掳回山寨做压寨夫人。”
  但他还弄错了,那怪道:“本大王新得一个美人,却听说高家小姐更是貌比天仙,所以想找高家小姐比上一比,到看是谁漂亮些。”居然是要比美!这怪倒是个趣人,说话间那怪向后招手:“美人,来!”
  随着他话声,群盗中出来个女妖,长得确实不错,妖妖娆娆的,小腰肢儿扭得跟麻花一样,于异看着都替她担心。
  高萍萍也没想到弹角王是这么个要求,见了那女妖,忙赞道:“尊夫人才是真正的花容月貌,赛雪欺霜,高家小姐不过中人之姿,哪里比得了!”那怪犹似有些不信:“你见过高小姐?”
  “见过。”高萍萍点头。
  “真的不如我夫人?”
  “远远不如。”高萍萍连连摇头,“尊夫人之貌,便是天上的仙子也比不了的,大王好福气啊!”
  “哇、哈、哈、哈……”那怪乐坏了,就手把那女妖抱到马上,笑道:“我就说了,我的宝贝儿乃是天下第一美女,不可能有比你更漂亮的了。”说着大手一挥,“行了,过去吧,小的们,回山喝酒作乐去。”竟就拥着那妖回山去了。
  于异可就傻了:“有这号的?是我少见多怪了,还是这天变了?”不说他犯傻,就连高萍萍也呆了半天,直到群盗尽数收队上山,这才打马回转。
  秦时节正指挥商队全神戒备呢,请高萍萍展旗借路,只是一试,心中并不确定仅凭一面高字旗就能让山贼让路,最终只怕还得一战,不想高萍萍回来,说山贼退让了,惊喜之下,还有些不信,派了武士打探得实情,顿时就谄词如云,把个于异恶心得啊,差点儿当场就吐了,暗叫:“这是傻的碰上了呆的,就便宜了你们这些厚皮的,下回且看,我不信魔界的妖魔鬼怪就都是傻的。”小心翼翼地过了山口,又一通急赶。小半天时间,居然赶出了三十里路去,天黑透了这才停下。宿营后,秦时节亲自带人送了大批肉菜来,态度热情得不得了,于异冷脸不看他,肉菜倒是老实不客气收下了,他螺壳中收的有酒,却没有养猪,不吃白不吃。
  第二天就没那么急了,那弹角王不可能再追来啊。然而所有人都想错了,商队刚启动不久,后面马蹄声轰隆,却是弹角王率大队追了上来。秦时节得到断后的武士禀报,忙赶到前面请回高萍萍,于异一哨人自然也跟着回头。于异就奇怪了,想:“莫非睡了一夜,那呆角怪变聪明了?”
  果然是弹角王亲自带队,高萍萍当路拦住,抱拳道:“大王,这是要去哪里?”弹角王跑得气喘吁吁的勒带住了马,先喘了两口气,才盯着高萍萍道:“你就是高家小姐高萍萍?”
  不知道一夜之间他哪里打听来的消息,不过高萍萍情知否认不了,点头道:“正是妾身。”
  弹角王牛眼瞪了起来,似乎想看透高萍萍的面纱。高萍萍不知他要做什么,小心戒备。后面的于异却是抱臂看戏。不过弹角王并没有冲上来,只是弹了弹自己的角,道:“我还是不信,你把纱帽取了。”
  高萍萍摇头:“大王既知妾身名字,当知妾身乃不祥之身,所以当年发誓,除了至亲,再不素面见人,请恕妾身不能从命。”
  “你的事我听过。”弹角王点头,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趣,每次轿子抬到中途男人就死了,难道你真有这么毒?我却不信,脱了纱帽。”
  “恕难从命。”高萍萍坚决不从。
  “那我就不客气了。”弹角王手中狼牙棒一扬,“孩儿们,给本大王冲上去,抢了商队,回山寨快活啊!”
  “哦嗬!”他一声喝,背后群盗齐声起哄,一片鬼哭狼嚎,但声势也确是惊人,高萍萍坐下马也惊得不安地倒退了一步。
  “且慢!”高萍萍举手拦着弹角王,道,“大王何必强人所难呢?”
  弹角王哼了一声:“我只要你脱下纱帽看一下你长什么样,又没说要抢你回山,怎么就强人所难了?”高萍萍略一犹豫,道:“大王真的只是看一眼,没有其他想法,事后也绝不相拦?”
  “千真万确。”弹角王点头,“我就只看一眼,立马放你走,绝不相拦。”
  “当真?”
  弹角王脸现怒容,伸指去角上一弹:“本王弹角起誓,绝不食言。”
  “好。”高萍萍张口吹气,面前的黑纱猛地飘了起来,露出脸面。
  于异在高萍萍侧面,他虽然对女人没什么想法,但却有几分好奇心,便也侧头看去。只看到高萍萍一边侧脸,皮肤极白,轮廓清秀,心中觉着,也不过如此。但弹角王的反应却与他完全不同,黑纱扬起的刹那间,弹角王眼珠子突一下瞪圆了,嘴巴也猛地张开来,那情形,便如饿了十年的叫花子,突然看见了一碗红烧肉。
  “至于吗?”于异大是看不惯,不就是个女人嘛,叶晓雨、张妙妙都算是少见的美人了,可天天见着,也不过如此,高萍萍难道还强过她们?不见得。
  黑纱扬起,随风落下,弹角王却是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巴巴地道:“高小姐,能——能再看一眼吗?”
  高萍萍冷冷地道:“大王想食言吗?”弹角王摸了摸自己的角,颓然丧气,一言不发,回转马头,又那么回去了。
  兴师动众跑几十里,只为了看高萍萍一眼,这还真是极品妖怪了,看着他背影,于异一时之间真不知是该鄙视他呢还是该佩服他。
  秦时节等人本来惊着了,既这么追上来,哪会轻易放手的?结果真就轻轻松松揭过了,便如揭起高萍萍轻飘飘的面纱,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对高萍萍,自然更是谄词如云,尤其对高萍萍的相貌更是加倍赞颂,真的是天上少有人间绝无了。于异听得烦了,索性扯两团草塞住耳朵。惊了一下,脚下便又加快了,这一天赶出了五十多里,相隔近百里了,弹角王无论如何再不会跟上来了吧?可惜还是错了,第二天晌午时分,后面马蹄声又轰轰隆隆响了起来,于异几乎要叹气了:“这弹角怪是不是闲得慌啊?”
这回也不要秦时节等人来请,高萍萍自带了于异一哨挡在后面。弹角王大队奔近,于异眼尖,见马队中还有一顶大红的轿子,可就乐了:“今天看来有戏。”
  弹角王今天的打扮也不同,前两次他上身就一个马甲,光着两条毛手,今儿个罕见地穿上了长衫,最搞笑的是,他角上用红绸扎了一朵大红花。于异一眼看见,差点儿笑岔了气。
  看到高萍萍,弹角王远远就下了马,到近前抱拳一揖,很斯文地道:“高小姐,我特地求亲来了,还请你不吝下嫁。”
  看到弹角王的装扮,高萍萍已经知道事情不妙,冷哼一声,道:“大王昨日说什么来着?只要见我一面,从此不再纠缠。堂堂弹角王,弹角作誓,有如放屁吗?”羞恼之下,粗话也出来了。
  弹角王老脸一红,他居然知道害臊,也是罕见,嗫嚅半天,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我昨天回去,一夜没睡,睁眼闭眼,眼前都是你天仙一样的脸。我想过了,如果不能娶到你,这一辈子再也莫想睡得着觉,所以才不惜食言而肥,清早赶来求婚。”
  高萍萍想了想,一抱拳,道:“大王青眼,妾身感激不尽。但妾身乃是不祥之身,嫁三次,三次未过门而夫逝,所以立下誓言,以纱蒙面,绝不嫁人。妾身一点儿苦心,还望大王体谅。”
  不想弹角王却咧开嘴笑了:“这就对了啊!所以我家军师昨夜就跟我说,这是天意,就是老天爷要把你送给我的,所以你前面才连嫁三次都嫁不掉,就是在等着我啊。”
  居然有这样的话,于异几乎要五体投地了,还真是人才啊。
  高萍萍却是又羞又恼:“大王请回吧,妾身已发誓绝不嫁人,大王另聘高门吧。”
  她语气已颇为不善,弹角王却仍是咧着嘴傻乐:“这是天缘,是的,我越想越有理。高小姐,你和我就是前世的姻缘。”说到这里,猛地想到一事,叫道,“啊,我忘了,那个小狐狸精居然敢吃醋,被我一刀斩了。高小姐你看,这就是她的头颅。”说着一招手,后面一个小妖端上个红漆盘子,盘子中一个人头,正是前日那千娇百媚的小美人的脑袋,却是大睁着眼睛,显然是死不瞑目了。
  “高小姐你放心,娶了你后,我只宠你一个,绝不再亲近别的女人。我以角发誓,若违此誓,天厌之,天厌之!”
  他还在那里信誓旦旦呢,高萍萍却是气急了:“你——你居然杀了尊夫人?”看那小妖还傻不棱登往马前走,她手一挥,一道符打出去,把那小妖打了个仰天跤,口中厉声喝道,“立刻给我滚!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弹角王全然不惧,哈哈笑道:“娘子啊,我花轿都已经抬来了,你就随我回去吧!小的们,抬了夫人回寨!”他一挥手,一伙小妖蜂拥而上,便要强抢了高萍萍回去。
  “找死!”高萍萍大怒,手一挥,一道符打出,凌空化一把宝剑,剑光如电,疾射下去,霎时连杀十余名小妖,再又一剑,劈在花轿上,竟把花轿一劈两半。
  于异在后看着,暗暗点头:“一道纸符能有如此法力,也是不错了。”
  见劈了花轿,弹角王可就恼了,怒道:“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且看为夫的手段!”说着把手中狼牙棒一丢,凌空打了过来。高萍萍手一指,符剑迎上,剑棒相交,铮的一声,各自退开,随后又交缠到一起。棒来剑往,打了数合,高萍萍的符剑较为轻盈,硬碰硬不是狼牙棒对手。高萍萍眼见不敌,手一挥,又一道符打上天去,再化一把剑,双剑齐上,堪堪抵住。
  打了数十合,弹角王却是个性躁的,“哇呀呀”一声叫,头上独角忽地暴长,有三尺多长,角上发一道青光,青光中现一只独角兽,也不知是什么野物,体如大猪,四蹄一刨,照着高萍萍就撞了过来。
  高萍萍见这独角兽来势猛恶,不敢轻忽,双手连挥,连打了七八道剑符。但那独角兽力道极强,七八道剑符打上,只是让它冲势略缓,却不能彻底将它打回去,反是打出劣火,猛地一声嚎叫,疾撞过来。高萍萍措手不及,忙往空中一跳,站在了一道剑符上,身下的马却是躲闪不及,给一下子撞飞出去,眼见是不活了。
  “娘子休走!”弹角王大叫一声,角一摆,青光带动独角兽,凌空又撞上来。
  “妖孽休要发狂!”高萍萍一声厉叫,双手齐挥,古怪的是,不是往外打符,而是往自己身上贴符。霎时在身上连贴了十几道符,纱帽也取掉了,额前、脑后、头顶各贴一道符,将身一旋:“天一神符甲!”
  随着她一声叫,身上的符霍地发出光来,她身子旋得急,光又亮,便以于异的眼光,一时也看不清楚。待她身子停下,却见她身上真就多了一件甲,头盔、胸甲、护臂、战靴,与斗神甲的样式分毫不差,不过发的是红光,光圈有一丈方圆,显见功力不是太强。但她这甲异常漂亮,腰收得紧,胸前有料,高高突起。战盔之下,一张俏脸如玉雕成,秀美中还带了三分英气。于异对女人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可看了高萍萍这扮相,也忍不住大赞一声:“漂亮啊!”
  弹角王则直接狂化了,大张着嘴,口水“啪嗒”直流,猛地跳起来大叫:“好看啊!娘子,今夜你就穿这个入洞房,不要脱甲!哇呀呀,我撞啦!”头一甩,角一扬,带动独角兽,却是冲着高萍萍胯下直撞过去。
  高萍萍羞急,玉面发红,英武中更显三分媚态,双手捏诀,把身子往下一压,斜斜对上独角兽,她的天一神符甲发出的红光圈是把整个人圈在中间的,不是下面光弱,而是这姿势不雅,独角兽往红光上一撞,撞得红光往里一陷,陷进去三尺有余,却未能破光,还是给反弹回来。
  先前独角兽撞马,于异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近千斤的大马,被一下撞飞出去七八丈,可见独角兽这一撞之力,居然撞不破高萍萍的红光圈。天一神符甲的防护力,着实了得,于异忍不住就暗赞:“不想几道纸符,竟可以凝成一件甲,这飞符门倒有点儿道道。”
  独角兽连撞了十几下,撞不破高萍萍天一神符甲的护体光圈,但弹角王却不以为意,眼睛死死盯着高萍萍英姿勃勃的玉面,甩头晃脑,口中呵呵怪笑,而独角兽则是不停地乱撞,几乎没什么章法。
  于异不明白,心中叫:“这怪傻了不成,这般乱撞,济得什么事?”
  然而高萍萍却是明白的。她虽嫁了三次都没嫁掉,男女之事却比于异知道得多,平日本就听了不少,第一次出嫁时,她娘还给了她一幅春宫图,教了她男女之事。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出嫁,都是这样的,所以高萍萍知道,也明白弹角怪这么看着她淫笑乱撞是做什么,心中羞恼至极,暗叫一声:“这孽畜找死,却是怨不得我!”于是,去怀中掏一道符出来,往空中一抛,叫一声,“祖婆婆助我!”
高萍萍这符,乃是她祖婆婆临终前给她的,名为凤钗符,是她护身之宝,轻易不肯动用,这时给撞得急了,便就祭了出来,那符飘在空中,随着她喝声,忽地化成一支金凤钗,那凤却仿似活的,凤鸣一声,忽地疾飞出去。
  弹角王虽在意淫之中,倒也注意到了高萍萍的动作,眼见一支金凤钗飞来,就如女人头上之物,也不在意,只把角一摆,角上青光挡在中途,不想那金凤钗灵力极强,竟是一穿而过。弹角王猝不及防,再想闪避时已来不及,急把毛手一挡。他这一挡运了罡,普通的刀剑便是刺个三五剑也莫想伤得了他,那金凤钗却又是一穿而过,射透他手掌,从他左眼射进去,后脑穿出来,随后飞回。
  弹角王“啊呀”一声,仰天便倒,在地下挣了两挣,眼见是不活了,背后一干小妖马贼眼见丧了首领,发一声喊,顿时便作鸟兽散了。
  高萍萍自然也不会去追,收了符,又戴上纱帽。她露了这一手,秦时节等人自然又是大拍马屁。对商人来说,只要别人有可利用之处,嘴巴上的好话是从来不吝惜的,而且也绝不会脸红。于异知道他们的路数,远远就躲开了,在马上寻思:“斗神甲要用灵石煅打,麻烦不说,灵石矿还少,那又何必一定要用灵石呢?像神螺子的真水神螺甲,或者三毒寡妇的那什么天一神符甲,不是更好吗?威力还要强得多啊!”
  第三十章 峡谷惊魂
  到晚间他找了螺尾生来问,能不能多造几件真水神螺甲。螺尾生一听,把个脑袋摇得像个陀螺,不像田螺了。一解说于异才明白,敢情这真水神螺甲,除了真水是神螺子自己炼出来的,其他弱、重、化、暗四水都是千辛万苦才找来的,而且都不多,真要盛起来,也不过一碗两碗,再要去找,那就如大海捞针。
  “是我想岔了。”于异恍然大悟,“灵石难找,这灵水又哪里是好找的,倒是高萍萍那符应该容易些,画就是了。”不过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只怕也不容易,用来画符的,只怕也是灵石、灵水之类,若只凭自身修出的灵力来画,不说绝对画不出,至少高萍萍那点儿功力肯定不够,否则她的符剑就可以斩了独角怪,用不着再出甲了。”
  这么想来想去,反是他自己的功夫来得容易,愿力是长明子带来的,而大撕裂手一长两百丈,全是愿力作用。要他自己练,十年也未必有这功效,然后真水神螺甲也是白捡来的,现在还镶了重水之矛。想想以前可怜啊,跟了狼屠子十年,就得了一把狼牙钉,而且还越打越少,可能怪狼屠子吗?不能,不是狼屠子不给,实在是灵物难得、法器难炼啊。
  “莫非我于家祖坟上,真的就堆了一堆狗屎?否则怎么突然就走狗屎运了。”到最后,他只剩这么个想头了。
  随后倒是安静了几天,也有小股马贼探头探脑的,没敢冲上来,六千多人的庞然大物,又打着高字旗,不是脑袋上写个盗字就敢打主意的。不过到第四天,麻烦来了,而且是来自身后。于异耳尖,老远就听到了轰隆的马队奔驰声,那架势,至少也有三四千人,他心里疑惑:“那弹角怪不可能死而复生吧,那来的是什么人?”
  高萍萍自然也听到了,不要秦时节派人来请,先行打马回来。秦时节等人则急令商队停下,大车圈成圆阵,车夫在内,武士在外,摆好防御的势态。一些货东已是面色如土,这来势太过骇人,而既然拉起这么大声势来,自然不是来请安的,难道拉起几千人过来,就是问一句:“你吃了吗?”十有八九是:“吃了你!”
  马队奔近,于异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叫:“三毒寡妇麻烦了,捅了马蜂窝。”
  他为什么这么想呢?因为马队最前面一马当先的,也是个长角的怪物,模样儿和弹角怪也有三五分相像,不用说,必是弹角怪的兄弟给弹角怪报仇来了。牵哥带弟的,不就是捅烂了马蜂窝吗?于异是抱定了心思看戏的,眼见这一场有好戏看,四下望望,看路边一个小山包,做戏台子蛮好,手一挥,把一哨人尽带了上去。
  看到高萍萍拦路,那怪一扬手,马队停住,那怪打马上前,两只怪眼死死盯着高萍萍,道:“你就是害死我弟弟的高萍萍?”
  “果然如此。”于异暗暗点头。
  高萍萍也知道难以善了,道:“我就是高萍萍,你又是哪一路怪物?”
  口气颇硬,与平日软绵绵的性子大不相同,于异听了倒是一阵诧异,想:“看来开了杀戒,性子也不同了?”
  “本人尖角王。”那怪一摸头上独角,“乃是弹角王的哥哥。我弟弟一片诚心求亲,你竟敢害他性命,我誓要将你千刀万剐!”
  说完猛地一喝,头上尖角暴长,有四尺多长,尖角上射一道青光,光中现一只独角兽,体形比弹角怪的独角兽大了一圈,照着高萍萍便一头撞来。
  高萍萍早有防备,手一挥,身子便凌空站在了符剑上,同时双手急在身上贴符。霎时红光激射,现出天一神符甲来。独角兽一头撞上光圈,把光圈撞得凹进去四五尺左右,几乎陷下去一半,可见这一撞之力的猛恶,虽未能撞破光圈,已令高萍萍心中暗惊。她双手急挥,两道符剑射向尖角王。尖角王手中也是一根狼牙棒,显然也是祭炼过的魔器,凌空祭起,抵住高萍萍双剑。这边独角兽狠撞,那边则是棒来剑往,打了个旗鼓相当。
  拼了数十招,高萍萍渐不支,天一神符甲的红光圈往里收了一圈,而尖角王的独角兽却是越撞越凶,狰狞咆哮,极为凶悍。
  高萍萍情知不敌,伸手去怀里一掏,又把金凤钗符掏了出来。金凤现形,一钗飞射。尖角王显然打听了独角王死因,有了防备,眼见金凤钗飞来,他尖角一摇,独角兽飞回,挡在身前,迎着金凤钗就撞,金凤撞上独角兽,却是穿不过去。钗来角往,一时难分高下,不过高萍萍本身的危机倒是解除了。
  尖角王眼见高萍萍的金凤钗灵力极强,一时难占上风,把手中狼牙棒一招,背后马贼呼嗬怪叫,绕过斗场,便向背后的商队冲去。
  高萍萍心中大急,但她抵着尖角王已是勉强,再不能分身助商队退敌,扭头对于异叫道:“柳哨头,助商队抵挡马贼!”
  “好嘞!”于异怪叫一声,回头打一声唿哨,叫道,“马贼来了,要命的快跑,要钱的死守啊。”
  他不带队回去,只这么叫两声,而且叫得不伦不类,高萍萍被他气坏了,叫道:“柳哨头,你带人回去助守啊!”
  “什么?你说什么,马蹄声太大,我听不清啊。”于异其实听清了,却故意装着听不清,伸手拢着耳朵,心里暗哼:“这帮子厚脸皮,要我帮他们杀贼,嘿嘿,没养过这种崽。”
他装聋作哑,高萍萍叫得两句叫他不动,无可奈何,却恼了丫头红儿,冲到于异面前道:“小姐让你带队回去助商队守御呢,你是真听不见还是假听不见?”
  “什么?生得贱?是啊,有些人就是生得贱。”于异怪笑。红儿先前不确定于异是不是真的听不见,这会儿知道了,于异就是作怪,一时俏脸儿涨得通红,恨恨地盯着于异,道:“你有本事就莫动,待会儿看小姐怎么收拾你。”
  她这种威胁,于异只当耳边风,但看小丫头横眉怒目的样子,倒生出一个捉弄她的心,作个怪,忽地把手往下一指:“蛇,一条蛇!”
  红儿是高萍萍的贴身丫头,也随高萍萍学得有两手功夫,还有两分灵力,普通的壮汉,三五十来个近不得身,若说一把刀,她不会害怕,可女孩子天生就怕蛇啊鼠啊之类的东西。于异作得又真,红儿顿时就惊跳起来,急往身后看,果见一条蛇,也不大,一两尺长短吧,正盘在她身后的草从中。她这一转身,那蛇似乎受了惊,倏一下蹿了起来,竟一下钻进了她裙子里。
  “呀!”红儿这一吓,当真魂飞魄散,一蹿数丈高,双手死命按着裙子,踏在了符剑上,双腿夹紧,却好像并没有感觉到蛇儿在里面钻。她伸手四面摸了一通,确实没有,看地下草丛中,也没有,可她明明是看到了一条蛇的啊,去哪里了?难道还是在裙子里面?她小脸儿吓得惨白。一抬眼,却见于异笑眯眯看着她,才想起自己这么伸手在双腿间乱摸的样子实在不雅,一时又羞又气,急往旁边小树草后一躲,蛇儿不见,还是得摸清楚才行,至于可恶的于异,慢慢再算账。
  尖角王带来的马贼共有三千来骑左右,但商队护卫也有三千多人,又是事前有准备的,马贼一近,立时箭如雨下。商队富裕,用的既是劲力奇强的雷神弩,发射的也是威力极大的雷箭,马贼不等冲近,已损失了好几百骑。待冲到近前,那些护卫本无退路,秦时节等货东又许下重赏,因此众武士也是拼死抵抗。商队武士,论纪律不如军队,但个人战力却都相当不错,商人一个个贼奸贼奸的,可不养废物,因此先给冲近时乱了一阵,到陷入混战时,护卫队倒也并不落多少下风。
  尖角王斗了半天,却也累了,眼见手下马贼冲不乱商队阵脚,独角兽猛一发劲,将高萍萍金凤钗逼开,他抽身便走,口中同时唿哨一声,众马贼听得招呼,唿哨声四起,一窝蜂跟着去了。
  高萍萍也收了符,到于异面前,气道:“柳哨头,你怎么不听我招呼?”
  这会儿再装傻没意思,于异斜着眼睛:“我没养过这样的厚皮崽,不会像他爹一样护着他们。”
  竟敢跟大小姐这么说话,肖胖子等人都一脸担心地看着于异,但高萍萍却并未发怒,只是一顿足,扭头看红儿:“红儿,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红儿红了脸,瞪一眼于异。她在树后解开裙子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根草,一根草怎么会变成一条蛇呢?她怀疑是于异弄的鬼,可惜没证据,于异倒不跟她生气,她瞪眼,于异却在坏笑。
  “我们去看看商队损失大不大。”高萍萍打马回去。
  商队先前就围成了防御圈子的,护卫抵抗又还算坚决,马贼没能冲进圈子里,货物没什么损失,不过护卫队死了几十个人,轻重伤还有百余,还算好。但秦时节等人却是忧心忡忡,尖角王会就此罢手吗?如果只是为了抢货,有可能,石头啃不动,自然就不会去啃,但牵涉到杀弟之仇,只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先前高萍萍杀了弹角王,货东一致称赞,这会儿有些人却转了口风,说高萍萍不该下辣手,最多打退或擒下弹角王就够了,何必一定要杀了他,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呢?这不是拖累了商队吗?这话传到高萍萍耳中,她没吱声,于异却是被气笑了。
  当天是走不了了,掩埋死者,救治伤者,又还防着尖角王去而复回,提心吊胆过了一夜。尖角王没来,放出去的哨探也说左近不见马贼踪迹,众货东暂时放下心来,第二天一早启程,仍是提着心,走得就慢了,一天走不到二十余里,尖角王却并没有出现,夜间也平安无事,货东便议论,也许尖角王见识了商队实力,自知吃不下,不敢来了。
  次日启程,前面要过一个峡谷,哨探说前后无事,商队进峡。前队堪堪到峡口,忽听得马蹄声轰隆,尖角王竟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出现了,率马贼堵住了峡口。
  这时商队几乎全部进了峡谷,前面的退,后面的进,一时乱作一团。还好,哨探回报后面没有马贼,可挤成一团的大车想要在峡谷中掉头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又不是三五七八辆车,这可是个大车队呢,而且即便能掉头,又能怎么样?往回走?
  秦时节指挥护卫到前面抵挡,又叫高萍萍:“高小姐,高小姐,这下全完了,被堵在峡谷里了,这下全完了呀!”
  高萍萍也有些急,倒还不慌,道:“马贼虽然堵住了峡口,但峡口窄,只要我们拼死抵抗,他们也进不来,把马贼打退,我们就可以出峡了。”
  秦时节和一干货东一听有理,齐道:“一切要拜托高小姐你了。”
  于异在一边听了只是冷笑,高萍萍却点头道:“我一定尽力。”
  尖角王率马贼只是堵在峡口,却没有发起进攻,高萍萍打马出来,一抱拳,道:“尖角王,是我一时失手,杀了你弟弟弹角王,一切怨仇,都在我身上,希望大王能放过商队。”
  于异差点儿气笑了,有这么大包大揽的吗?而且这话也天真了点儿,尖角王要替弹角王报仇是事实,但一半的心只怕也是为了商队吧?不想尖角王却就一点头,道:“好,冤有头债有主,是你杀了我弟弟,我就只找你,不牵涉其他人。孩儿们!让开条路,放商队过去。”
  “这怪真就这么兄弟情深?”于异心中疑惑,但随后一想就明白了。这尖角王看似粗豪,其实极为狡猾,明摆着,商队多了高萍萍,就多了一把高手,想既杀高萍萍又抢商队,明显做不到,但以放过商队为诱饵,先杀了高萍萍,回头再抢商队,却可以各个击破。
  这计策是如此明显,是个有脑子的人就想得到,即便想不到,只要稍讲点义气的人,也不会上当,哪有抛下同伴自己逃生的理?更何况高萍萍还跟着商队千里奔走出尽死力!于异虽然瞧不起秦时节这帮厚脸皮,但他想,秦时节等人应该不会答应。然而他又错了。高萍萍回头跟秦时节和一众货东商议,让商队先走,秦时节等人只是稍一推拒,随后竟就答应了下来。
  “一个傻到了极点,另一帮人却又无耻到了极点,晦气啊晦气,我于异莫非前世不修,这样的极品竟然都让我碰上了。”于异这会儿没有气也没有怒,只剩下仰天长叹了。
都到这种地步了,高萍萍却还在尽心尽意替商队考虑,又打马出谷,让尖角王把马贼撤远一点。尖角王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果然把马贼大队远远撤开到两边,商队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出峡谷。
  前队刚到谷口,尖角王突然又打马过来了。高萍萍忙迎上去,叫道:“尖角王,你要食言吗?”
  “本大王说话算数,决不食言。”尖角王哈哈一笑,道,“不过刚才本王忘了一件事,且请商队首领出来说话。”
  秦时节和一帮主事的货东领着护卫挡在前面,听了这话,惊疑不定,不知尖角王有什么话说。但尖角王只带了十余骑来,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稍一商议,估计可能是就这么放商队过去不甘心,想要一批财货。这也是情理之中。真的献上了财货,商队反而更加安心,因此秦时节稍一犹豫,便站了出来,道:“小人秦时节,给大伙儿推为主事,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秦时节?”尖角王上下扫一眼秦时节,点头,“秦东主,我听说高小姐有三毒寡妇之称,以前不信,可我弟弟想要娶她,聘礼才抬出来就送了命,这也太毒了。加上我弟弟,那已经不是三毒,是四毒寡妇了。所以我有个要求,商队要出峡,每个人骂一声四毒寡妇,算是替我弟弟出气,如何?”
  “这个——”这也太毒了,秦时节虽然皮厚无耻,也觉得有些做不出来。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而且是替我那死去的弟弟提的。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弟弟死不瞑目,我也不能放过你们。”
  他的威胁很有效,秦时节立刻就退缩了,不过自然不肯一个人独背这黑锅,道:“请容我与众货东商议一番。”
  回头与众货东一说,众货东犹豫争议一番,最终达成了决议,反正是要牺牲高萍萍的,死前再吐上几口唾沫,那也无所谓。还是秦时节带头,走到高萍萍面前,先深深作了个揖,低声道:“高小姐,对不住了!你对我们的恩德,大伙儿会记在心里的。”说完,直起腰来,率先走出峡口,扬声高叫:“高萍萍,四毒寡妇,你要害死整个商队吗?”
  从尖角王提出要求起,高萍萍就一直呆立在峡口,黑纱罩面,形如石化,秦时节行礼时她也一动不动,直到“四毒寡妇”四字入耳,她身子才猛地一颤,恰如风中的蓑草,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不过最终还是站稳了。尖角王哈哈狂笑:“好、好、好,这就是人类,哈、哈、哈、哈……”马头一打,“过去吧。”
  车队再次启动,所有人经过高萍萍身边时,都会大叫一句:“四毒寡妇!”
  于异冷眼看着这一切,双臂颤动,大撕裂手似乎就要冲天而起,但他没有动,两眼只是死死盯着高萍萍。
  高萍萍若有一丝儿血气,只要一个巴掌扇在秦时节脸上,于异的大撕裂手就会蹦出来,从秦时节到尖角王,他一个也不会放过,这小小峡谷,将会给人魔之血填满。
  但高萍萍没有动,不但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动嘴。
  所以于异也不动。
  人自助,而后天助之;人自爱,而后天爱之。
  高萍萍自己都不爱自己,于异爱她个屁啊?
  这就是于异的想法,他是野小子,他天不怕地不怕,血气上来时,天也一撕两半,地也一踩一个窟窿。
  但他绝不是滥做好人,别人要死,他从来都只会看戏。救人?不好意思,咱嗑瓜子的。
  长长的商队终于过去了,四毒寡妇的骂声却似乎还在山谷回响,高萍萍僵立的身子动了一下,回头,走到于异面前。于异也懒得看她,只是抬眼看天。
  高萍萍停了一下,鼻子中有轻轻的吸气声,她应该哭了。
  “柳哨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带着这一哨兄弟往回走吧,去巨鳞城找我弟弟,或者直接回人界也行,到时就说我吩咐的。”
  于异还是不理不睬,高萍萍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一下,没说了,转身对红儿道:“红儿,你也跟着柳哨头一起回去吧。”
  红儿早因愤怒委屈而满脸的泪,这时哭叫道:“小姐,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高萍萍摇了摇头,仰头看天,蓝蓝的天上,有白白的云,慵懒而悠闲,她的心好像一直飘了上去,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飘了,轻声道:“多好的天啊!十年前,那年我十六岁,我眼前的天,就是这么的蓝;云,也是这样的白。那是我出嫁的日子,我穿上了自己亲手绣的红缎鞋,披上了红盖头。可轿到中途,噩耗传来,接亲的新郎马失前蹄,居然掉在河里淹死了。”
  “那时候也没人怪我,只怪那新郎,太没福气,太不稳重,所以仅仅半年后,我又嫁了。又是轿到中途,新郎又没了:家里准备酒席,要杀的猪一刀没杀死,突然冲出来,一头撞在新郎肚子上,新郎就那么死了。”
  “这一次,有风议了:新郎死得实在太怪,是不是我身上有煞气?可是爹爹不听,我也不服啊。我从小到大,鸡都没有亲手杀过一只,我哪来的煞气啊?所以又半年后,我又嫁了。结果呢?轿子都到了家门口了,新郎出来迎新,门槛上绊一下,一跤摔倒,就那么死在了我的轿前。”
  “看着新郎血糊糊的脸,那一刻,我的天彻底地黑了下去。我认命了,我确实是不祥之身,我的前生,一定是作了什么孽,所以佛祖惩罚我。三位郎君,他们都是被我害的啊,如果不娶我,他们不会死。”
  “我不祥啊!”说到这里,高萍萍扯下了纱帽,轻抚自己的脸,她悲苦的轻诉让于异放平了眼光,也真正看清了她的脸,她是那种典型的鹅蛋脸形,也许是常年戴纱帽的缘故,有一种病态的白。
  “所以我以纱遮住了这张脸,每天吃斋拜佛,尽力去做好事,只盼能化解自己身上的冤孽,可是……可是,还是变成了四毒寡妇……”
  “小姐,这不怪你的。”听到这里,红儿哭叫了起来,“是那妖怪故意要羞辱你,是秦时节那帮人太无耻,小姐这么帮他们,他们却还这么恶毒的骂小姐。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把他们丑恶的嘴脸揭露出去。”
  “红儿,算了。”高萍萍轻轻摇头,“我认命了,我不怪别人,否则为什么别人一嫁就嫁掉了,我就无论如何都嫁不掉呢?我确实是个不祥之人,吃斋也好,拜佛也好,尽心尽意与人为善也好,都无法洗清身上的罪孽。所以,你回去吧,我就埋骨异乡了。趁着眼前这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而我的身子,也还是干净的,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回去,回到十六岁前,回到爹娘的怀抱。在爹娘的怀里,没有人再会骂我,也没人敢骂我,娘会骂他,爹会揍他……”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一种特别甜美的笑。那种笑,似乎一下就触动了于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