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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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推理故事

为什么当我们不知道的真相的时候,我们迷惑?当我们知道真相后,更迷惑?

  —— 林凛《捕梦者》

  

  事出有因

  

  1.

  该说说法医吕鸿的故事了。

  此时她正赶往一个案发现场。城市已经入睡,喧闹渐渐停息,在行进中,吕鸿从越来越厚的寂静中辨别出一种声音。对于这个声音,她久违了。

  那是蟋蟀的叫声。不是因为城市中很难听到蟋蟀叫,而是,这种叫声,在吕鸿的心理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叫声远远的,躲在某个地点,很弱,却不停歇。

  吕鸿乘坐的警车在公路上像一个夜行侠,快速安静地移动,而那个声音,却仿佛拥有一股蛊惑和摄人魂魄的力量,有时候一只,有时候是一群,总在尾随而行。吕鸿忽地想起今晚报案人的奇怪方式,她的心嗖地缩紧了。

  

  今天凌晨的00: 00: 01,计算机上的时间刚刚跃入新的一天,警局网络人员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无论他们点击任何网页,屏幕上都会自动跳出一个窗框,窗框里有一些卡通小人排成一条长队,蹦跳着走向一个黑魆魆的神秘洞口。

  在做了安全防范措施之后,一名警员点击了这个窗口,弹出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是一个地址:汉唐小区10栋2306室。

  有附件,打开后是一段视频:一间装修十分豪华的公寓客厅。客厅所在楼层较高,阳台上的落地玻璃门敞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肆意疯狂,飘动遮掩着录制这段视频的摄像头。在纱帘之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端坐的人影。但如果你再仔细看看,这个人的手是被反捆在高背椅后面的,头微微低垂着。

  在纱帘的飘舞干扰下,警员们还是很清楚地看到,这个人的头上罩着一个黑布袋,椅子旁边还有一个购物纸袋。

  忽然,嘣的一声,纸袋爆炸。屏幕上一片黑暗。

  虽然爆炸效果是用动漫的手法制作的,但是威胁的作用不言而喻。

  

  警员立刻出动。

  联合指挥这次行动的是刑侦科科长高毅,还有专门负责特别任务的猛虎队队长徐科诚。

  当猛虎队队员从楼顶而下,从敞开阳台进入10栋23楼的2306室,果然看到客厅中间的椅子上绑着一个垂头男子,身边有一个纸袋。

  警方立刻悄悄挨家挨护疏散住户。这是一件大工程,既要做到细致无漏,又不能造成恐慌。

  

  人员疏散之后,一名猛虎队员走上前,轻轻扒开纸袋,不觉“啊”了一声,中了魔似的愣在了那里。

  在看不到第一名猛虎队员动作的时候,另一名猛虎队员迅速靠近,也“啊”了一声,愣在那里。足有三秒后,指挥员徐科诚才通过耳机听见他说:“队长,很奇怪!”

  纸袋里并没有炸药,而是一个人头。他们立刻抽掉被绑架者头上的黑袋子,看到脖子上连着一个木质人头,嘴巴眼睛鼻子的边缘用黑笔化成粗针缝合的样子,咧着嘴笑。最糟糕的是,木制人头的眼睛在黑袋子被掀起的一刻放出一闪一闪的红光,随着时间的前进,红过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炸弹!

  红灯闪烁的速度已经超过秒针跑动的速度,不再是“嘀,嘀,嘀”,而是行成连贯的“嘀”声,在一名猛虎队员正伸手去阻止的时候,“嘣”的一声,木制人头爆炸了。

  红色飞溅。

  

  法医吕鸿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出警了。对她而言,任何时间出警,去任何地方,都很正常。只是,这个事发地点让她隐隐感到不安,再加上耳边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蟋蟀声,更给她一股愈渐愈强的不祥预感。

  在乘坐电梯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这个味道里夹着一小股甜气,一段回忆随着这股味道跳出脑海。

  未等吕鸿分心,电梯停在23层。

  

  走廊上早已布满警员。好几个都在哭泣,站在走廊上不停地抹泪。都是男警。

  真有这么惨吗?吕鸿这么想着,做好准备,提着工作箱走进2306室,迎面碰上高毅。

  高毅的表情很难看:“这不是简单的谋杀。凶手另有目的。”

  “他们为什么哭?”吕鸿看见满屋红色,提问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好像也想哭。

  高毅说:“那家伙用了带胡椒粉的辣椒酱。够狠。”

  

  跨入客厅,吕鸿碰到猛虎队队长徐科诚,他的脸色更难看,咬牙切齿:“耍我?真有胆!”

  客厅里以椅子上的无头尸为中心,像火山喷发一样向四周喷射出红色的辣椒酱。并没有大规模爆炸,只是木头盒子炸开了,只是把铁骨金刚的男警员们都弄哭了。

  然而,尸体是存在的。纸袋里的人头是存在的。吕鸿只看了一眼,立刻说:“这尸身和头不配。”

  “我们也发现了。”高毅走进,然后低声说,“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吕鸿一边工作,一边迅速会心地笑了笑,可不是嘛,虽然现在是凌晨,自己的生日确实到来了。她轻声说:“谢谢你难得记得。这尸身是男子,人头是女子。”

  “死亡时间?”高毅问。

  “男子大概一天前死亡。”吕鸿仔细观察人头,“从人头腐烂的程度看,这个女人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高毅点头,在转身离开前,被吕鸿低声叫住。吕鸿不是那种喋娇女性,但看到高毅这么忙,还记得她的生日,就有些感动。她想说点情侣间温情的话,却又不习惯,只好捧着人头说:“这个头,比看起来重。”

  高毅明白,心里暗暗领情。却不知,他俩的谈话被一旁的女警员白欣听到了,白欣凑过来低声打趣说:“有没有生日礼物?”

  高毅一下子尴尬起来。工作太忙,他也是刚刚在电话日志的提醒下才想起了吕鸿的生日,根本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他惭愧地摇摇头。吕鸿和白欣对视一笑,这个表情被一旁抓狂的徐科诚瞥见,性格火爆的他一下子蹿过来,气愤地说:“你们真没有专业精神。”

  高毅笑笑,拉过他,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着什么,走出了客厅。

  数小时后,当吕鸿打开那个女子人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忽然明白,这个人头为什么比她想象的重了。

  

  吕鸿在公安局地下室的解剖室里,发现人头嘴中的上颚有被缝合的痕迹。她用X光处理人头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球。这球有点怪,浑身长满了向四方伸展的触须。她很好奇,设法剪开了缝合部分,果然从里面扯出一个金属球,上面有跳跃的数字,在被扯出的一刻开始倒闪烁。那些触须是一些连接着人头内部的导线。

  吕鸿的第一直觉是炸弹!她不敢乱动,一只手举着球,尽量保持身体平稳,用另一只手去够旁边桌上的手机。

  几经努力,在差点把手机从桌子上扒掉的一秒她抓住了,拨响了爆破组的电话。

  俗话说,事不过三。

  可这件事,却有了第三拨。

  凶手如此刻意,两次设计炸弹陷阱,难道就是为了把真炸弹带进公安局?

  

  然而,在拆弹专家剪断引线之后,新的疑惑产生了。

  

  2.

  铁球上的数字仍在变换,但那不是为了引爆。触须般的引线只是摆设,因为,在剪断所有引线后,吕鸿搓揉着酸痛的手腕看到,铁球还和原来一样。

  “这就是一个显示器。”拆弹专家把铁球放在桌上,这时才饶有兴趣地观察起了解剖台上的人头,用一个钳子轻轻挑开人头的头发,露出腐烂的脸,用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人头上惨白干涩的眼球进行了一个长久的对视。也许是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好像没什么事似的对惊魂未定的吕鸿说,“你们干这个,不会做噩梦吗?”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解剖室里爆炸开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徐科诚。他的耐心被凶手刺激到了极限。他像一只斗牛,在解剖室里左突右冲走来走去。徐科诚带领的猛虎队本来就有点自持高傲,现在,被戏弄到这个份上,真是只要一扣动扳机,他们就会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

  高毅也早就赶来了。他站在男子尸身和女人头颅面前,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徐科诚冲过来,忍不住在高毅的肩头上打了一拳:“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徐科诚和高毅平时是搏击训练的好搭档。他这一拳,打得高毅龇牙咧嘴。高毅忍住痛,说:“凶手在为什么这样做?”

  徐科诚很不满地说:“你们还没搞定死者身份吗?木汉唐小区那间公寓房主是谁?”如果把徐科诚的外貌想象成捉鬼的钟馗,那么他此时的眉须红发一定是四炸飞舞的。

  见他此状,没人敢搭腔,只有高毅说:“那间公寓的主人一直住在香港,是凶手借用的房间。”

  

  一旁的拆弹专家弯腰看着人头,不由得发出“咦”的长声。

  “怎么了?”高毅问。

  “这张脸,有点面熟。”拆弹专家说。

  女人的脸已经腐烂得厉害,在拆弹专家说面熟的时候,又十分配合地主动从左腮帮上掉下一块皮肉来。高毅实在怀疑拆弹专家居然能看出这张脸的本来面目,他问:“你认识她?”

  拆弹专家很有耐心地又看了足足一分钟,把徐科诚在旁边急得就差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供了。

  

  终于,这名在工作上以耐心和定力著称的拆弹专家直起腰,用一张纸擦拭擦拭他用来挑人头发丝的钳子,点了点头,说:“她,叫邓丽君。”

  “什么?!”众人齐问。

  拆弹专家对大家的反应很失望,摇摇头说:“此邓丽君非彼邓丽君。”

  “你给我说仔细了。”徐科诚一吼,把拆弹专家从自己的悠然中震醒过来。专家加快语速说:“她的真名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哦。”众人不满起哄。

  “不过,我知道她在一家叫‘何日君再来’的酒吧唱歌,专唱邓丽君的歌。我去听过几次,很不错,很到位。听过她唱歌的人都说,她的歌声具有安神的功效,可以治疗失眠。”专家又叹息一声,补充道,“只是,现在永远也听不成了。”

  

  

  3.

  清晨。

  何日君再来酒吧混迹在很多歌厅迪厅等娱乐场所之中。高毅带着另一名干警孙立,差点就错过了酒吧的大门。

  这里是夜生活的中心区。然而,面对阳光,这些在夜晚灯光闪烁的酒吧变成了宿酒后歌舞伎的脸,由神采焕然变得斑驳丑陋。娱乐区在白天和晚上俨然两副模样。

  何日君再来的大门口污迹斑斑,散发着尿味。酒吧门锁着。高毅对小孙一扬下巴,小孙会意,立刻上前用力捶起了铁门。高毅则站到一旁去吸烟。

  

  大约连续敲了三分钟,途中小孙拳头疼,只好就近捡了块烂砖头继续敲,终于敲出一个呵欠连天的男人。开门后,小孙手里还举着砖头,男人以为他要砸场子,脸上猛地露出凶悍。

  高毅摘下小孙手里的砖头,扔到一旁,露出警官证。

  男人看是警察,脸上凶悍的表情收敛了些,但还是露出不合作的样子,懒洋洋地问有什么事。

  

  “你们这有个歌手叫邓丽君吗?”小孙问。

  男人点头。

  “她人呢?”

  “你是警察,你不知道?”男人反问。

  小孙脸上十分难堪。

  “回答问题。”高毅替小孙挺一挺。

  也许是高毅的表情震慑住了这个男人,他眨了眨眼睛才说:“她失踪了。我们已经报了警。”

  “哦?你知道她真名吗?她叫什么名字?”高毅问。

  “她叫孟蝶,一个月前就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她是我们这里的签约歌手,她和我们这里的另一名歌手杜娟娟合租一间公寓。上个月六号,她和杜娟娟在唱完歌后一起返回公寓。第二天,就失踪了。”男人打个呵欠继续说,“我都是听说的。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那么公寓地址是什么?杜娟娟手机电话是多少?”高毅问。

  男人如实回答。

  

  也许是为了省路,孟蝶和杜娟娟合租的公寓离酒吧很近。小孙先联系了杜娟娟,她在家。

  女歌手杜鹃娟身穿粉蓝色低胸睡衣打开了门。高毅和小孙进入客厅后,发现满屋子的衣裳,空气中弥漫着烟和香水的气味。

  杜娟娟斜靠在阳台上的贵妃椅上,拿起身边的白金烟盒,自己先抽出一支,然后递给小孙。小孙一看是凉烟,就摇了摇头。杜娟娟用眼睛问高毅,高毅抽出一支,说:“我一直想尝尝这种女士烟,一直没机会。”

  “怕尝过后,女朋友怀疑这烟的来路?”杜娟娟的语气有一种久混歌舞场的轻佻。

  “聪明。就是这样。”高毅顺水推舟。小孙在一边直起鸡皮疙瘩。

  杜娟娟听了,很高兴,说起了孟蝶消失的经过。

  

  上个月六号晚上,她和孟蝶回来后,就各自洗漱睡了。因为是晚间工作,她一直睡到下午一点。起来后,她像往常一样去叫孟蝶起床,推门后发现,她的床上空空如也。

  起初,她没在意。但是直到晚上演出前,孟蝶都没出现。她打孟蝶手机,却发现手机被压在孟蝶的枕头下面。当晚,孟蝶没有来酒吧表演。第三天,她都没有孟蝶的消息,就报了警。

  “那天晚上你没有听见什么?”高毅问。

  杜娟娟摇摇头:“我睡觉时是习惯用耳塞的,什么动静也没听见。那么,你们找到她了吗?”杜娟娟说完问高毅。

  高毅点头,问:“你好像不太关心这事。”

  “你们找到了就行了。”

  “她死了。”高毅忽然说。

  杜娟娟的嘴巴忽然张大了:“怎么死的?”

  “被人砍了头。”

  杜娟娟的嘴更大了。小孙看了想,唱歌的人就是嘴大。杜娟娟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高毅已经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是……是吸毒。”杜娟娟从贵妃椅上坐起来,说道,“她有吸毒史。会经常消失一段时间,躲到某个地方去吸毒。”

  “我们可以看看她的卧室吗?”高毅问。

  杜娟娟怔怔地看着地板,点了点头,刚才的派头和轻佻一概全无,露出一个普通女孩受到惊吓后的本色来。

  

  孟蝶的房间里当门一张大床,被褥凌乱,衣柜敞开,衣服凌乱。高毅看了一圈,忽然愣住了。

  孟蝶使用的是组合衣柜,柜门里有不少个小抽屉,每个抽屉里分别放着内衣裤、皮带小首饰之内的东西。

  小孙看见高毅忽然不动,就凑过来看,只看见一抽屉袜子:“科长,你发现什么了?”

  高毅疑惑地说:“你看,她所有的东西都乱七八糟,品牌不一。唯有这些袜子,大都是同一个牌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她就是喜欢这个牌子的袜子。”

  

  这时,高毅的手机响了。白欣报告说:“那具男尸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他叫楚尚岩,开着一个织袜厂,原来有过案底,所以很快就查出来了。”

  高毅很敏感,立刻拿出一双袜子,看了看上面的牌子,问白欣:“他的袜子品牌是不是叫‘柔洁美’?”

  白欣在那边无比惊讶:“对!就是这个牌子!”

  “他原来有什么案底?是不是有吸毒史?”高毅问。

  “这次你可说错了。不过,他的案底没人猜得到。”白欣说。

  “是什么?”

  “盗墓。”

  

  4.

  吕鸿得知楚尚岩曾经干过盗墓后,像按动了某个带魔力的开关,忽然把蟋蟀的叫声和带甜味的恶臭联系起来,猛地回想起以前的一个案子来。

  那时候,她远比现在年轻,还只是一名法医专业即将毕业的普通学员,经历没有现在多,阅历也远不如现在丰富。不过,有一点,她一直收以为宝,那就是,她那时候的心,不如现在脆弱。

  那时的脆弱,更表面化,比如,实习时看见一具小孩的尸体,她会深深地感到不安。她会为这个小孩的死亡而伤心,为他的父母难过。解剖的时候,下不去手,晚上还会悄悄地流泪,甚至因此噩梦不断。只是,那些现象也只是过眼云烟,时间会冲淡一切,解剖结束后不久,就会像阴霾的天空一般,不用操心也会自然消失。

  后来,经过这些年的法医生涯,她的外表已经被各种古怪的死亡和恶心的尸体百炼成钢,不会再下不去手,也不会再悄悄流泪。然而,她却意外地发现,她的心却比以前更加脆弱。死者的面孔和迷离的身世以及死亡,会像空气一样,在她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即使在白天,她也会不经意地在走廊漆黑的拐弯处,或者院子里大树的阴影下,看见刚刚被她解剖过的尸体,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像有好多话要对她诉说,又说不出来。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把那些尸体的嘴从里面用看不见的线缝合起来,把他们所知的真相,永远缝合。

  吕鸿知道那只是她的想象,但她却摆脱不了。

  她因此经常晚睡,用一本烂俗的畅销书来吸引自己熬夜。然而,那些死者的忧郁,却像织茧一般,把她的心,把她可怜的工作之外的业余生活,蒙蔽缠绕得越来越厚。后来,她逐渐领悟为何自己如此脆弱,那是因为她对那些死亡,尤其是那些无辜者受害者背后的真相束手无策。

  也许,以前的坚强只是一种表象。她从来没有坚强过。

  

  每每这样想,她的脑海中就会出现一种气味。没有真正闻过这种气味的人是不能正确形容它的。它不仅是恶臭的气味,其中还会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如果你当时不小心张着嘴,这味道会像一层薄薄的油漆,附着在舌尖上,任凭你使劲刷牙,吃味道辛辣的东西,它都久久不会散去。那就是尸体腐烂的气味,简单说就是野外尸臭。

  昨天,在案发小区电梯里,吕鸿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舌苔上又开始有了腻腻的感觉。她记起来第一次闻见这样的味道,分辨出其中的甜腻味的地方。在那里,挖出了吕鸿第一个独立解剖的对象。只不过,吕鸿从没料到自己的解剖生涯会开始得那样不可思议。

  

  当时大概是正午时分,吕鸿住在实习地点的公安局宿舍里,刚刚躺下打算睡个午觉,就被一个电话叫醒。打电话的是宋远志宋老师,他是吕鸿实习的指导老师,一名资深法医。

  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宋老师一言不发,气氛严肃得让吕鸿一阵阵胸口发闷。她记得那时正值盛夏,气温黏得像拌熟的蜜糖。警车一路无声前行,吕鸿依稀辨别出,他们这是赶往郊外的一处墓园。

  原来,这片公共墓园生意日渐兴隆,为了开发新墓地,就收购挖掘隔壁的山坡。也就是在今天早上,工人在山坡上挖出了异乎寻常的东西。

  

  当吕鸿他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一群警察聚成一个圈,都低着头,对着圈里的东西指指点点。他们看到宋老师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脸上露出如获救兵似的表情,自动从中间闪开一条路。

  这是吕鸿第一次出警,她懵懂地跟在宋老师的后面,兴奋而局促。她看见警察们围住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有床头柜那么大,四四方方。走近看清,原来是一个保险箱。他们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保险箱的背面。

  很显然,保险箱的的密码锁已经被破解了,门是半开着的。

  就在这时,吕鸿闻到了那股出了名的尸臭,也是第一次发现,野外的尸臭居然会有股甜味。尸臭的来源不言而喻,周围出奇地安静,能听到四周树上鼓噪的蝉鸣。

  

  她和宋老师转到了保险箱的正面,吕鸿看到在保险箱里,坐着一具奇怪的尸体。尸体的坐姿也十分奇怪,如僧侣冥想一般盘腿而坐,双手合拢放在腿上。

  尸体很小,像个五岁大的小孩,皮肤早已腐坏,头发还在,短发。尸体身上的衣服虽然已开始腐烂,但能看出那是一件黑色外套,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黑色丝巾。一层层尸虫正从衣服下的四面八方涌动出来。

  宋老师戴上手套,看了看尸体的头,又拨开外套看了看,转过身,把位置让给吕鸿,然后一言不发。

  吕鸿明白,这是在考验她呢。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就从头部的发育情况来看,这具尸体就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成人。她检查了尸体的牙齿,髋骨,做出一判断,这是一具女尸。未等她向宋老师汇报,耳边就响起一个漏风的破锣嗓音。

  

  “老宋,怎么带个幼儿园的小孩来?”说话的人大概二十多岁,敞开着警服衬衫,也没有戴帽子,年纪轻轻的,却长了一圈络腮胡,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吕鸿知道他说的“幼儿园小孩”正是自己,可是身为实习生,她即使生气,也不便发作。不过,吕鸿知道一向办事严谨公正的宋老师的脾气,只要是不对他胃口的人,无论你官大官小,他一律不会买账,就是局长,也不敢拿事随便试探他的火候。所以,吕鸿认定,对这样外表邋遢说话没边的警察,宋老师是绝不会给面子的。谁知道,99%的时间都紧绷着脸的宋老师,见到这个一身汗臭的邋遢鬼,脸上的浮冰居然全都融化,会心地露出春暖花开的笑容来。

  宋老师招招手,随和愉悦地说:“马宇弈啊,来来来,看看这个。”

  

  叫马宇弈的警察凑了过来,紧挨着吕鸿蹲下。吕鸿立刻在尸臭中辨别出一股新的臭味品种。那是数天不洗澡的活体生物的汗臭,吕鸿差点闭了气去。

  马宇弈仔细看了看尸体,想了一下,说:“成年女子。”

  这算什么。吕鸿在心里暗暗地说。只要干过几年刑侦,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马宇弈似乎看出了吕鸿的不屑,对她像猴子似的龇了龇牙,接着露出一个微笑。吕鸿知道,猴子龇牙是表示威慑,那么他既然把自己当成猴,干吗又要像人一样笑呢?倒是那个笑容,让吕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就是香港电影《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不过,吕鸿很快觉得,把这个叫马宇弈的人比作小马哥,那简直是玷污了周润发。

  马宇弈站了起来,眼睛仍旧盯着吕鸿说:“这个小妹妹不开心啊。”

  “我不是你小妹妹。你不懂就不要来掺和。”吕鸿有点沉不住气了。

  

  马宇弈又龇了龇嘴,然后说:“这个女人是个小提琴手,曾经生育过,生前喜欢日本料理。”

  吕鸿再次仔细观察了死者的髋骨,确实有生育过的痕迹;她刚才没怎么注意死者的手腕和手指,这下仔细一看,从骨头的迹象看,果然有拉提琴人应有的痕迹。那么,爱去料理店是怎么回事呢?吕鸿不明白。

  “哈哈哈,不错!”宋老师发出会心的笑,“这个案子,交给你恐怕不会有问题了。”

  “我一个人不行,必须添个帮手。”马宇弈斜睨着眼睛说。

  “好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你要谁当帮手,谁都会愿意的。”宋老师说着,旁边的警员也发出笑声。

  “我就要这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马宇弈看着吕鸿说,周围的警官们又发出另一种笑声,和寂静的墓园很不协调。

  吕鸿脸一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觉得所有的警察都在拿她开玩笑。她呼地站起来,刚要回绝,看见宋老师大声说:“我这个徒弟,脾气倔点,不过,可是很有潜力的。”

  听宋老师都这么说了,吕鸿不好驳回,那就太不给自己老师面子了。她只好忍气吞声地说:“你们刑侦办案,要我一个法医作帮手干什么?再说,即使没有我这个搭档,你也不照样可以拿到解剖报告。”

  

  “不一定。你看看这边。”马宇弈居然不避嫌疑,拉起了吕鸿的手,把她带到山坡的另一侧。那里,挖掘机已经停工,在挖掘机的旁边,露出一个下潜的隧道。

  “跟我来。”马宇弈在前面带路,吕鸿和宋老师紧跟其后。

  隧道很深,也挺高,人居然可以直起腰走。他们打着手电大约走了十米左右,是明显的下坡路,遂来到一个宽敞的地下密室,四面是顸实的石墙,中间却堆着无数个石头盒子。

  “这是怎么回事?考古啊?”吕鸿觉着这地下密室,看起来很像一个经典墓穴,就不由自主地说。

  “不是考古。你随便打开一个石盒看看。”马宇弈的口气少了滑头,开始严肃了。

  

  吕鸿打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石头盒子,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里面也是一具正开始腐烂的尸体,尸体大小和外面保险箱里的尸体差不多,也像个孩子似的。吕鸿仔细观察后,确认是一具成年男尸。她又打开另一个,里面也藏着一具尸体,身量也像个五岁大的孩子。

  马宇弈看到了吕鸿脸上的惊讶,用手电掠过所有石头盒子说:“我们至少打开了六个石头盒子,里面都是死去的成年侏儒。估计,其他盒子里也是。这么多具尸体,我们的确需要一名法医专门负责此案,协同调查。这个案子,你干不干?”

  吕鸿当年想成为法医,就是渴望深入其他普通人无法进入的领域,经历冒险和破密。这一刻,她抑制住心里的兴奋,尽量用平淡的口气说:“我干。”

  

  墓穴中发现数具侏儒尸体。这是吕鸿此生经历的第一案。

现在,她面前的这具无头男尸居然干过盗墓,这不得不让吕鸿更觉好奇。刚才,她已经发现这个叫楚尚岩的男人是被毒死的。但是他的头在哪里?吕鸿此时已经得知那个人头属于一个叫孟蝶的女歌手,那么,她的身体又在哪里?

  解剖室在地下室。吕鸿等不了电梯,直接爬楼梯找到白欣,要来了楚尚岩的资料。上面写着,楚尚岩盗墓的地点叫李家坡。他被一对晚上跑出来幽会的年轻情侣发现,被抓了个现行。资料里有现场照片。吕鸿一看,心跳加快——李家坡正是当年侏儒案发生的山坡,那座楚尚岩挖掘的坟茔,正是那座发现侏儒的墓穴。

  不过,那个案子早已破了。这个楚尚岩,还去挖什么?

  资料里有楚尚岩的解释。他说不相信那是座空墓,就打算挖点财宝。

  吕鸿怀疑。她立刻给高毅拨去了电话。

  

  5.

  “马宇弈?”当高毅听到吕鸿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就是他。”

  “他不是牺牲了吗?”

  “是的,他就是在侦破这个案子的过程中牺牲的。这个楚尚岩,一定和这起盗墓案有关。他不会平白无故跑去一座被警方挖过的空坟找财宝。”

  “你还有其他线索吗?”高毅问。

  吕鸿深叹一口气:“我暂时还没有线索,只是直觉。”

  “李家坡侏儒案是个大案,我听说过,只是不知道细节。”高毅停了一下,继续说,“和你相处那么多年,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是我的无知和任性,导致马宇弈牺牲的。”

  “你的档案中怎么没有写……”高毅忽然住嘴。这分明是吕鸿心里的伤,他何必再去撒盐呢。

  “因为,我一直对谁都没有告诉过。”

  接下来,电话的两端都是沉默。

  对于尴尬而沉痛的沉默,身陷其中的人很难判断时间。也许是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一年。高毅的手机里又传来拨进电话的提示音:“又有电话进来了。你可能想得太多了。”这是高毅此时唯一能想出的安慰。不过,他心里十分明白,依据吕鸿的个性,她清楚哪些失误是她的,哪些不是。

  吕鸿也明白。她一言不发,挂上了电话。李家坡侏儒案像个鬼魂一样,缠了她这么多年。不知道,现在的这个男尸女头案,将为她卸下心中的包袱呢,还是使她的内心更沉重?

  

  给高毅打来电话的还是白欣,她在那端激动地说:“科长,我又有新发现。

  “说。”高毅用肩膀夹住手机,掏烟点上。此时,他和小孙刚刚离开杜娟娟的公寓。

  “楚尚岩的生日是1968年3月15日。在吕鸿从人头中掏出的那个球上,有很多跳动的数字。其中一个就是680315。”

  “什么?!难道……”

  “对。我已经把其他数字按出现顺序传到你手机邮箱里了。另外,我也把楚尚岩的相关资料扫描传到你邮箱了。”白欣说。

  “干得好。”高毅说。

  

  数字是凶手送来的提示。

  高毅查看邮箱,里面有楚尚岩的资料,照片,还赫然看到以下数字:

  680315

  010101

  20119999

  

  小孙看了这些数字,很不解地说:“如果凶手是按照这些数字来选择作案顺序,那么女歌手梦蝶的死应该是在楚尚岩之前。那么,这些数字的排列顺序就应当是201199999,680315,010101。可是这组20119999又和孟蝶有何关系呢?”

  “这组数字中2011像个年份,那么9999就是某样东西的密码吗?还有这010101,很像计算机上用的。”高毅拨通杜娟娟的手机,关机,“走。”高毅说。

  “去哪?”小孙问。

  “再去杜娟娟家。”

  

  敲了半天,杜娟娟才来开门。此时的她和刚才旁若两人,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搅得一塌糊涂。原来,她关了手机,就是为了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伤心?

  高毅问她对“20119999”这组数字有何印象。

  杜娟娟想了想,泪如雨下。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抹一把泪,顺手扔进身边的垃圾桶,摇摇头。

  高毅不放弃,又问她对数字“010101”有何印象。

  杜娟娟还是摇头。

  

  小孙看到杜娟娟为失去朋友如此伤感,也不免感动,说了些安慰的话。高毅没怎么说话,只是要求借用一下卫生间。他心里有个疑惑,要以上厕所为借口证实一下。

  经过杜娟娟卧室的时候,高毅趁杜娟娟低头抽泣,用食指轻轻推开卧室门,透过缝隙,他看见床上摆着一只行李箱。

  高毅确实也有些内急,自然顺便真正上了趟厕所。

  出来后,看到杜娟娟还在哭,小孙几乎已经用完了安慰的词汇。

  

  高毅来到客厅沙发,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稳,很悠然地一连问出三个问题:“你在躲避谁?谁在威胁你?你和孟蝶一起隐藏了什么秘密?”

  杜娟娟先是一怔,然后忽然嚎啕大哭:“你说什么?!孟蝶都死了,你还这样说!”

  高毅说:“别装了,简直是浪费时间,你再拖延隐瞒,恐怕我们也救不了你。”

  小孙夹在两人之间,十分惊讶,十二分茫然。

  

  “你是怎么发现的?”杜娟娟脸上的悲伤忽然消失殆尽,露出冷漠。

  小孙一看,后悔自己刚才还掏心掏肺地安慰她,上当受骗引起的愤怒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应该去表演川剧变脸。

  高毅指了指字纸篓:“还有你卧室里的行李箱。”原来,高毅进来后就发现,杜娟娟用纸巾擦泪,可字纸篓里只有她扔进的一张纸巾,烟灰缸是空的,她卧室和卫生间的字纸篓也是空的。杜娟娟关机收拾行李,就是在准备逃跑,刚才老不来开门,就是为了把脸弄花,造成伤心哭泣的假象。

  杜娟娟低下头来,低声说:“你一说孟蝶被人砍了头,我就知道凶手是谁。”

  

  6.

  据杜娟娟交待,大约在一年前,酒吧里来了一个姓关的老板,搞不清楚是做什么生意的,却大把地花钱,特别捧好孟蝶。

  杜娟娟认为,命运对待戏子和商人,永远只会有一个版本。不久,孟蝶成了关老板的情人。

  关老板身边有个跟班,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却和普通的年轻人不一样,不咋呼,不活泼,除了偶尔为关老板点烟以外,杜娟娟就没有见他干过其他事。

  说到这里,杜娟娟用非常神秘的嗓音说她发现这个关老板有点怕这个小跟班。因为,在小跟班为他点烟的时候,他的眼神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杜娟娟认为她不会看错,特别是鉴别男人,她从未出过错。

  

  然而,有天晚上,她唱完歌到酒吧外透气的时候,看到了精彩而奇怪的一幕。当时,她来到门外的阴影中。那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隐蔽性极高,可以一边吸烟一边看到门外小巷里的各种动静。

  那天晚上,她看见了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打斗。

  好看!杜娟娟打算先免费观赏一会儿,如果看着要出人命了再报警。

  看了几个回合后,杜娟娟辨别出其中一个人是关老板的小跟班。她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响的小跟班,打起架来,出手也够狠的。

  另一个,在被小跟班一脚踢到路灯下的时候,杜娟娟看到了他的脸。

  “我以为那人是从地狱里来的。”这是杜娟娟的原话。

  原来,那人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和嘴唇。皮肤上满是皱褶,看起来像曾经被火烧过。

  那个怪人在爬起来的一刻,也看到了杜娟娟。不过,他忙于对付小跟班,就没有理会她。

  后来,小跟班被这人连续几个勾拳打晕在地。

  

  好戏看到这里,杜娟娟认为是离开的时候了。她刚转身,肩膀就被人按住。她侧过脸,看到那只按住她的手也被烧伤过,皮肤像松树皮一样。那人说:“你就当没看见我。否则,我杀了你。”

  杜娟娟点了点头。那只手便像一阵青烟似的,从她的肩膀上消失了。

  自始至终,杜娟娟都没有回头。她害怕极了。

  小跟班是在酒吧打烊的时候才从昏迷中醒来的。他踉踉跄跄地走进酒吧,在关老板耳边说了几句,关老板脸色大变,起身就走。

  那个晚上,就是孟蝶失踪的晚上。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逃呢?”小孙问杜娟娟。

“因为,那天晚上你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高毅替杜娟娟回答。

  杜娟娟点头。她觉得这个警察真是神了,能看穿人的大脑,什么都别想瞒过他。杜娟娟好奇地问高毅是怎么知道的。

  “你曾说孟蝶有吸毒史,常常会消失一段时间。以前她失踪,你都没有报警,但这次你却报了警。”

  “哦,你是这样发现的呀。”

  “那你在那天晚上究竟看见了什么?”小孙追问。

  “其实,我睡觉从来不用耳塞。那天半夜,我听到了一些动静,是门响的声音。我悄悄从门缝里一看,看见一个弓腰驼背的黑影。我吓死了,再不敢看。后来,我听见大门被关上了,直到确认外面没人了,才跑出去。我冲进孟蝶的卧室,她已不见踪影。我不敢立刻报警,怕引火烧身。等了一天后,才去的警局。”

  “你后来联系过这个关老板吗?”高毅问。

  “联系过。不过,他的手机一直关机。我没有他的其他联系方式。”

  高毅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杜娟娟看:“这个人是关老板吗?”

  杜娟娟一看,食指不停戳点照片,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小孙凑过来看,照片上的头像正是死去的楚尚岩!

  案件似乎有了进展,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古墓侏儒

  7.

  给高毅打完电话,吕鸿悲伤地回到冰冷的地下室。这些年,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实习生到法医界中的大姐大,她经历了无数外人无法想象的案件,有过荣耀,也有过耻辱。而这李家坡侏儒案,却是她印象最深的,也是她的隐痛和暗疮。

  她呆望着楚尚岩的无头尸身,试图从中找出和侏儒案有关的线索来。当时的一幕幕场景,如同一张张旧照片,从尸身上方的半空中纷纷落下。她不但想起了马宇弈,还想起了另一个参与此案侦破的女人,陆冰月。另外,她想起了一句话:剖尸者成尸。

  

  墓地总和黑夜分不开,这两者,说不清谁是谁的宿命。在公共墓地的山坡上,透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光亮。微弱的光,就是从地下密室发出的。

  密室中,吕鸿就地展开工作。零时搭建的工作台边上,放着一个支架,一盏明亮的应急灯悬挂在支架上。灯光本是无比明亮,但是,在逃出洞穴的路途中,光线被隐藏在这里的秘密层层剥削,到达洞口时,就如从外面能看到的那般微弱了。

  地下密室通风很差,已经打开的几个石盒里不断散发出浓郁的腐臭。吕鸿已经跑到外面吐了好几次,每次吐完,用矿泉水漱漱嘴又钻进来接着干。三番五次之后,为了避免被外面执勤的警员耻笑,后面再想吐时,她就尽量去想一些美好的图景,比如碧海蓝天之类的,把呕吐的欲望一次次强压下去。

  

  吕鸿的身躯被无数的石头盒子包围着,看上去十分单薄。她为这些人的身世感到好奇,为他们的死亡感到好奇。还有外面保险箱里的那具女尸,她为什么会被锁在保险箱里,为什么会被埋在外面?她和这里面的死去的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马宇弈在天黑前就离开了。走时他像一匹不断反刍的牛一样,嘴里嚼着一根坟地里随便拔起的野草,说进城去查查有没有什么侏儒小提琴手失踪,并说很快回来,叫吕鸿不要害怕。吕鸿不理他,转身进了密室。

  吕鸿现在已经打开第四个石头盒子了。这些盒子表面都没有刻上花纹或者文字,只是天然的白色石头。这四个人之间唯一有联系的线索是他们的衣着——不分男女,都是黑色绸缎衣裤,式样古怪。他们为何会死?这个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凶手是谁?凶手是怎样找到这个地方的?难道是凶手自己修建的?这个密室大概有六十多个平米,周围又都砌起了石头墙面,手艺娴熟,石头和石头之间严丝合缝,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样大的工程。

  

  四周特别安静,连蛙鸣狗吠都没有,只听得见一种昆虫的叫声——蟋蟀。这是吕鸿第一次独立操作,被古怪离奇的侏儒尸体包围着,又在坟山后的密室中,再大的胆子也免不了要开始胡思乱想,以前看的鬼片场景在脑海中纷沓而至。再说,自然界还存在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你不得不敬畏。

  现在打开第五个石盒了。吕鸿轻轻抱出尸体,是一具女尸。然而,这具女尸的穿着却与其他不同。保险柜里的女尸身上穿的现代衣服;其他尸体身上穿着同一颜色的服装;而这一具,却穿着清代旗袍。

  吕鸿轻轻剥下旗袍,女尸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项圈。银项圈上有一把银锁,锁上写着:进入墓穴者死。

  吕鸿轻轻从女尸身上取下项圈。紧接着,她在风中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嚎,女鬼哭泣似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背后停住,低低哽咽抽泣。

  吕鸿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转过身一个巴掌,把那冤鬼打得转了一圈。

  

  “我就知道是你。”吕鸿说。

  马宇弈摸着脸,十分负气地说:“你真开不起玩笑。”

  与此同时,马宇弈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挺尖,让人毛骨悚然。

  “好笑,真好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被打。”随着笑声和说话声,黑暗中走出一个短发女孩,身穿干练的登山服,斜跨一个比她还大的挎包,笑得不行,只好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一会儿指指马宇弈,一会儿指指吕鸿,“你们俩,可谓荒山古墓派。”

  马宇弈尴尬地笑了两声,给吕鸿介绍说:“这是陆冰月,考古专家。”然后摸摸脸,对陆冰月说,“这是吕鸿,法医兼墓地搏击高手。”

  

  “考古专家?”吕鸿很奇怪。

  陆冰月点了点头,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对吕鸿说:“我听说过你。”

  “哦?”

  “幼儿园的……”陆冰月还没说完,看吕鸿脸色不对,就住了嘴,换了一个口气说,“这么寂静,让人害怕得发毛,开个玩笑嘛。”

  吕鸿从嘴边挤出一个笑容,算是缓和,但是这个陆冰月,并没有给她留下好印象。她觉得这名考古专家太年轻,太浮躁,太……还有这位马警官,也是一丘之貉。想到自己参与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和这两个“活宝”合作,吕鸿觉得前景渺茫。

  

  吕鸿轻声叹口气,人在江湖,生不由己,心里自认倒霉,仍把精力放回到解剖上,希望有所突破。谁知道,马宇弈不知好歹地凑了上来,问她进展如何。吕鸿把手里的工具一放,口气冷淡地说:“从解剖情况来看,包括保险柜里的女尸,他们都是被毒死的。而且他们衣着十分古怪,不像是日常穿着。”

  “下毒?”

  “对。不单是剧毒,而且还是用很老旧的方式。”吕鸿指了指面前一个头颅的牙齿。

  “把毒物藏在牙齿中,咬碎身亡。这是谋杀还是自杀?”马宇弈的眼睛睁大了。

  “取决于他们是自愿咬碎的,还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咬碎的。你说会不会是邪教的集体自杀?日本就有这样的情况。而且,死者都是侏儒,很明显就是一个侏儒组织。他们藏有剧毒的牙齿都很特殊,毒物是藏在一颗特别打造的金牙中。”吕鸿说着,忽然不见了那位考古专家。她抬头四望,看见密室天蓬上趴着一个黑黢黢的怪物,定睛一看,原来,不知何时,陆冰月已经爬到了顶棚,像猴子一样倒吊在正中间,又看,又摸,又拍照。

  

  “她习惯徒手攀援。”马宇弈抬头看看,表情很是欣赏,迅疾低下头,直视吕鸿的眼睛,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还没说。”

  “什么?”

  “死亡时间?这些人的死亡时间。”

  “你今早那么聪明,连那个女人喜欢吃寿司都能判断出来,那么你倒是说说看,这些人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呢?”

  马宇弈挠挠头笑笑,心想这个女法医毕竟是新手,还没习惯警察之间这种开玩笑的方式,也不能怪她,因为她还没有达成警察间特有的默契和信任。不过,如果她将来也是这么多心,那么她的心理生活将会比其他法医黑暗。

  

  “你说啊!”吕鸿看马宇弈走神了,只好又提醒一句。

  “啊,我说,我全都交代。老实交代,坦白从宽。”马宇弈这么说的时候,他们头顶上方又传来陆冰月尖细的笑声,弄得吕鸿很不自在。马宇弈却对陆冰月的笑声很适应,围着工作台上正在被解剖的尸体看了看,说,“这些尸体,包括保险柜里的女尸,他们的腐烂情况基本上很相似,难道他们是同时死亡的?”

吕鸿点点头:“真正的集体死亡,具体时间是一个半月前。你呢?你了解到了什么情况?”

  马宇弈说:“这片山坡属于附近李家村的村民,山坡上石头多,不适合耕种,所以坡地一直荒芜着,偶尔放放羊。当这边公墓一提出收购,李家村的村民就同意了。我问过他们,他们从未听说这里有这样一间密室,也从没见过有矮小的人在四周出现过。”

  “所以,这个密室以及这些侏儒都是从天而降?”吕鸿问。

  

  正说着,一个黑影应声而降,悬浮在吕鸿工作台上的尸体的上方,还一颤一颤。

  又是陆冰月,腰上系着保险绳,像个大蜘蛛吊在马宇弈和吕鸿面前。吕鸿不经意地看见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疤痕,像一条小蚯蚓,从耳后斜斜地拉伸到脖子正中。吕鸿心里一颤,这个女孩曾经经历过什么?

  吊在半空的陆冰月,很敏感地发现吕鸿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疤,在半空翻个跟斗,便十分轻巧地站在了地上,嗖地一下,从顶棚收回了腰上的保险绳——吕鸿几乎绝望,我这是进了马戏团了。

  陆冰月一边收拾相机一边说:“这个密室是在一百多年前修建的。”

  “也算是个古墓啰!”马宇弈瞪大了眼睛,放射出的光芒足以让旁边的灯光自行惭愧。

  

  陆冰月点点头:“这间墓室面北朝南,像是有身份的人死后享用的。还有这些石头,你们看上面的黑色天然花纹,如中国水墨画中的行云流水,是典型的云南大理一带出产的大理石。”

  “这会不会是某个落魄清朝皇帝的墓室?如果是,你在考古界的名声打响了,我们也顺便挖点财宝,悄悄发点小财,改行当老板,不再当警察。”马宇弈激动极了,一边说着,一边真像只猴子般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吕鸿忍不住投来鄙夷的眼光。

  陆冰月很理智,没有配合马宇弈的无端激动,冷冷地说:“这个墓室太小,不像是王者的墓穴,再者,墓室距地面太近,千年来,肯定已经被不少盗墓者光顾过。即使没有盗墓者,你看看,这四下除了装尸体的石盒,什么都没有,要有好东西,也早被埋葬这些侏儒的人拿走了。”

  “啊。”马宇弈的样子很失望。不管他是不是故意做出这副模样的,在吕鸿看来,像真的一样。马宇弈摇摇头说,“看来只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这个墓里原来是否藏有宝物了。”

  “不过,这些石头也挺有价值。还有这墓穴的设计,也值得研究。”陆冰月说。

  马宇弈的脸上又放出光芒,像个随时可以调节的电灯泡似的。

  “还有呢,说不定这下面还有墓层。我们可以慢慢深挖。”陆冰月又甩出些电荷,马宇弈及时接住,脸上再次大放光彩,高兴地蹦跳着出去了。

  

  “这个人真恶心。”吕鸿小声说。她情愿去看台面上腐烂的尸体,也不愿去看马宇弈的背影。

  陆冰月看出吕鸿脸上的厌恶,笑笑说:“你还不了解他。”

  “是吗?难道他不是这样一个人吗?”吕鸿质问。

  “不,他有时候比现在还更恶心。”

  

  接下来几天,吕鸿一直专注于解剖尸体,没有太多心思计较马宇弈的人品。不过,马宇弈有一点倒是让她很佩服,这个人好像不需要睡觉似的,白天一大早在墓地外躲着随地大小便之后,就外出调查,晚上回来后围着她上蹿下跳,询问有没有新进展。

  陆冰月也是个神人,意思就是神出鬼没的,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吕鸿要问她有何发现,她就立刻做个倒立,拿个大顶,说:“在最后的结果尚未确定前,暂时无可奉告。”

  后来,吕鸿接着发现,不止陆冰月喜欢倒立,马宇弈也喜欢。她经常不经意地看见两个人靠着古墓石壁倒立,一边拿大顶一边闲聊。吕鸿只听说过有些女明星为了对抗地球引力,经常在家里倒立防止皮肤下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又一次忍不住问,马宇弈很认真地回答:“便于思考。不信,你也加入我们。”吕鸿一听,一身鸡皮疙瘩。还好,后来她习惯了,再看见这两个人东一根,西一根,烂篱笆桩似的倒立在墓室里,也就不以为然了。

  

  倒是在第三天,吕鸿又有了新的发现。

  当她打开第十一个石盒的时候,是具男尸,发现那人穿的不是黑色衣裤,而是一套做工和质地都很讲究的西装。她仔细检查,发现西装内没有标签,像是个裁缝手工缝制的。马宇弈得知,又高兴一番,让吕鸿赶快把西装从尸体身上剥下来,装进证物袋后,立马又消失了。

  直到晚上,他才又疲惫地出现,脸很脏,布满那种长时间没好好洗洗的污垢,污垢下是兴奋的潮红。他告诉吕鸿,有线索了。

  “什么线索?”

  “裁缝。”马宇弈很得意。

  今天,马宇弈捧着这套带着尸臭的西装跑遍了全市各大裁缝店,寻找它的制作者。这套西装很小,加上做工精细,所以不难辨认。不过,要在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找一个裁缝,无异于大海捞针。最后,在他觉得山穷水尽之时,一个老裁缝认出了锁边的针脚。他说这种针脚也是手工的,不是机器锁边。这样的针脚,全市只有一个人会做:刘大光。

  

  “啊!太好啦!订做全套手工西装的人肯定不多。这个刘大光一定知道是谁。那么,你找到刘大光了吗?”吕鸿也兴奋起来。

  马宇弈点点头,却不说话。

  吕鸿急了:“后来呢?”

  马宇弈不答话。吕鸿刚要问,听到黑暗中又出现一个女音:“他不回答,就说明那人死了呗。”神人陆冰月随着声音再次出现。

  “死了?”吕鸿问。

  “我们赶到刘大光的裁缝店时,发现店门是紧闭的。旁边开糖果店的邻居说,已经有两天没看见他开门了。我顿感不妙,撬锁进入后,发现刘大光躺在地上,已经死了一天一夜,局里的法医正在对他的尸体进行检验。刘大光的账簿也被人带走了。”

  “奇怪了,这就是说,在我们发现这个墓地之后,就有人获得了消息,开始杀人灭口了。”

  “发现墓地的事情,下面整个村子都知道,所以保不住消息。”陆冰月说,脸上又有要拿大顶思索的表情。

  

  “不过,在刘大光死亡的地方,我发现一条线索。”马宇弈的脸上又露出得意。

  “什么线索?”连陆冰月都被吊起了胃口。

  马宇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相片,放到桌上。相片上有一个红色的图形,是一个三角形,中间有个小点。马宇弈说:“这是刘大光死前画的。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画下了这个标志。”

  “这难道是某个组织的标志?”吕鸿问。

  马宇弈微微点头:“只能暂时这么解释了。不过,这个符号还没被画完,刘大光就死了。”

  “完整的符号是什么样子?”吕鸿问。

  马宇弈摇摇头:“我们只是从他的笔画做出的判断。这个三角形是完整的,但是中间这一点,好像是个图形的开始,只是他没有力气将其完成。”

  

  陆冰月两眼一亮,从她硕大的背包里刨出一叠照片,摊开在桌上。吕鸿一看,大吃一惊。这些照片是陆冰月大前晚天倒挂在墓室顶棚上拍摄的,从上方看这些石盒,可以看出被摆成一个三角形。但是,中间的石盒过于垒叠杂乱,看不住形状来。

  “还是看不出来。”马宇弈有些失望。

  “不过,这说明,这些尸首,确实和一个组织有关。”吕鸿喃喃自语。

  “你有几天没回家了?”马宇弈忽然问吕鸿。

  “自从前天进来,三天了。为什么?”吕鸿奇怪地问。

  “难怪,你身上有股常年不洗澡的臭味。我想你应该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来接着干。”马宇弈说。

  吕鸿一听马宇弈说她臭,心里那个气啊,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墓地很浅,可以收到信号。是老法医宋远志老师打来的,他告诉吕鸿,刘大光被人注射了药剂造成死亡。宋老师还要求吕鸿今晚给自己放个假,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接着干。吕鸿本想解释几句,再留下来接着干,但她看见自己也是一身臭的马宇弈在旁边一个劲儿捏鼻子,夸张地扇风,只好同意了。

  三人离开墓穴,刚刚下山走到公路上,马宇弈就接到了看守墓穴的警察打来的电话。警察在电话那头战战兢兢地说:“马哥,快来,这里,这墓穴里,有鬼。”

  鬼和墓穴,就像是花儿与蜜蜂,总是相互依靠相互吸引的。没有墓地不闹鬼的,也没有鬼不喜欢墓穴的。

  以上是陆冰月的理论。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抢在马宇弈和吕鸿之前冲进了墓道,然后发出一声属于她专利的尖叫,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他们刚才在离开之后顺手关了应急灯。外面的警察正打算找棵树小解,就看见墓地穴道门口好像有个黑影晃动。他顾不上小便,急忙冲进来,还没定神,就被一片绿光罩住。现在,他们三人也被笼罩在这绿光里。

  三人定神之后,发现光芒是从大理石上发出的,莹莹的。陆冰月见状,很老练地说了句“不怕,我有办法”,就飞身爬上墓地墙壁。马宇弈在下面鼓劲儿,让她爬快点儿,看守的警察站在地道口不敢过来,吕鸿被撩在一边一派迷惑。

  

  陆冰月在顶棚上潇洒了两圈后,拍了不少照片,跳到地面上,然后打开应急灯,拿出纸笔一边画一边说:“这些光倒是帮了大忙。我已经拍下照片,洗出来给你们看。从上面,我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图形,一个用绿光画成的图形。”陆冰月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在三角形的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的中心画了一个点。

  马宇弈说:“这是刘大光尚未画完的图案。”他说着,把鼻子凑到石盒上发光的地方,使劲闻了闻,然后用手指一抹,他的手尖上立刻也发出绿光,“这是才喷上去的夜光漆。还没有干呢。”

  “有人专门进来喷了这个图案?”吕鸿问,“为什么?”

  “威胁。”马宇弈肯定地说。

  

  “啊!”陆冰月故意做出害怕状,“我好怕怕。这人威胁我们,难道说我们三个中有一个会被杀死,或者全都被杀死。”

  马宇弈拍拍陆冰月的肩,模仿广东普通话说:“肯定不会是我的啦,只会是你们俩啦。你看,你是考古的啦,一定会发现警察不会发现的线索或秘密啦;你是法医的啦,现在为止,你掌握的资料最多啦。要杀,当然先杀你们的啦。”

  陆冰月谦虚地用同样口音回敬道:“你太客气的啦,你是调查这个案件的警察,应该先杀你的‘啊’,错了,应该是先杀你的‘啦’。”两人说着,搂肩搭背地走出了墓道,把吕鸿和另外的警察木讷地留在了原地。

  

  尽管吕鸿觉得马宇弈破案态度散漫,心里还是有些微微发悚——万一真是威胁怎么办?这个画符号的人下一步会干什么?

  因为办理这个大案,局里破例调给马宇弈一辆很破的小车。马宇弈一边开一边得意,仿佛他开的是辆宝马,他先送吕鸿回局里的宿舍,然后再送陆冰月回家。临别时,还特意嘱咐吕鸿睡觉时关好门窗,小心被害。

  一连干了三天,吕鸿此刻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了。她一进宿舍,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半夜时分,她被一个声音惊醒,她睡得很轻,睁眼就看见一个黑影正开门往外逃。吕鸿爬起来就要追,赫然看见门背后早被人画了会发出绿色荧光的三角形符号,和墓穴里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行字:剖尸人成尸。

  暂时顾不上那么多了,吕鸿拉开门,向楼下跑去。就在她跑出楼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眼前一片耀眼光亮。

  大脑两秒钟的空白之后,吕鸿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什么也听不见。她回头,看见自己的宿舍被炸得浓烟滚滚。

  

  医院急救室里,吕鸿的耳朵嗡嗡作响,马宇弈赶来了,一脸焦急地对着她连说了好多话,可是除了能看清他急速变换的嘴型,吕鸿什么也听不到。马宇弈急了,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大力地写了好多行,好几次都把纸面划破了,然后递给她。

  吕鸿接过纸条看见上面写到:你很幸运。住在你隔壁的两名警官受了重伤。你必须装死。你死就是活。你发现了什么?凶手为什么要杀你?

  吕鸿说“我不同意”,因为自己听不见,所以声音很大。马宇弈又写来一行字:小声说,我不聋。

  吕鸿降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

  会是谁?马宇弈写到。

  吕鸿摇了摇头。

  你必须想想凶手杀你的理由。马宇弈又写到。

  “啊,凶手还在门上留了三角符号和一句话:剖尸者成尸。”吕鸿说。

  猖狂。马宇弈写下这两个字,笔力厚猛,足以见他的愤怒。

  “如果要我装死,得装到什么时候?”吕鸿问。

  马宇弈写到:真相大白之日。

  “万一这个案子破不了呢?我是不是就此永垂不朽了?”吕鸿顾不上了。

  马宇弈用笔挠挠脑袋,很无奈地写到:怎么会?

  “你呢?还有陆冰月呢?你们不是也很危险吗?给我一支枪,我能保护自己。”吕鸿几乎是在恳求。

  “陆冰月!”马宇弈一拍脑袋,怎么把她忘了。她的生命也难说正悬于一线。

  马宇弈把吕鸿按在床上,嘴型好像是说让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出门,交代好值班的警察一定保护仔细了,说完旋风般冲向了电梯。

  

  陆冰月的公寓窗户漆黑一片。一个黑影站在楼道大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门锁上舞弄几下,门就开了,黑影一闪身钻了进去。黑影走路的脚步一定比鹅毛漂浮还轻,因为楼道一路的声控灯,一直都没有亮。

  在五楼一扇门前,黑影站住了,掏出一样东西,打开了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帘还开着,路灯的灯光把房间微微照亮。黑影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另一个黑影从后面扑过来,两个影子在地上滚打起来。忽然间,两个影子同时闻到了对方不洗澡的气味,停住了。其中一个掏出打火机,打亮,微弱的火苗找出了两张脸:马宇弈和吕鸿。

  

  “你怎么来了?”马宇弈是突然出现偷袭的那条黑影。

  “我担心陆冰月。你怎么进来的?”吕鸿问。

  “钥匙。”

  “你有陆冰月家的钥匙?”吕鸿惊讶!这两人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我有好多单身女孩公寓的钥匙。你怎么进来的?”马宇弈忽视吕鸿的惊讶,倒是很惊讶吕鸿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这个。”吕鸿展示了一个细小的发卡。

  “咦?你能听见了?”马宇弈又惊讶一次。

  “好多了,还是有回声,好像有无数个你在同时说话。”

  “啊!你不要随便克隆我,很不好的。”

  

  马宇弈从地上站起来,按下电灯开关,陆冰月的公寓里虽然很乱,书、衣物、碟片、化妆品还有陶片瓷器木器碎片,像有股龙卷风刚刚恶意经过似的。

  “这么整齐!”马宇弈说。

  “这叫整齐?!”这次轮到吕鸿惊讶。

  “是啊,平常都没地方落脚呢。今天还好,还有地方坐。”马宇弈看到堆满物件的沙发上有一小块空,正要把屁股压上去,忽地又抬起来,“不对!陆冰月的沙发从未有过空隙,她一定是出事了!”

  

  两人把陆冰月的公寓仔仔细细搜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值得留意的线索。马宇弈着急得不行,不停地给陆冰月打电话,可是对方只不断传来关机的信息。

  陆冰月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忽然,马宇弈受到一封语音短信:我被跟踪,已成功避开,勿找我,勿急。

  留言是陆冰月的声音。

  吕鸿要问细节,问究竟该不该去找陆冰月,马宇弈立刻恢复大大咧咧的常态说:“她都说不用找了,咱俩不必自作多情。”

  

  钟点酒店接待过各种各样的男女,却还没有见过如此邋遢臭气冲天的一对。女的好像还有点耳背,听不利索。

  这自然就是马宇弈和吕鸿了。吕鸿和陆冰月都出了事,马宇弈的家也不能够回去了。马宇弈不怀好意地说现在去局里找地方睡太影响同事休息,加之再过三个小时天就亮了,就建议今晚先开钟点房,暂时补个觉。吕鸿还是实习生,对局里的情况不太了解,加上几天的劳累和今晚的惊吓,只想睡个觉,就同意了。

  在离开陆冰月家前,马宇弈自作主张地拿了一套陆冰月的衣服,让吕鸿把医院病号服换下来,别穿得像个神经病似的四处跑,影响市容。然后,他居然从陆冰月的衣柜里拿出一套男士衣裤,说是自己的。他看见吕鸿表情惊讶,就做个坏笑说:“我在很多单身女孩家里存放着换洗衣裤。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在你那里放一套。”

  

  吕鸿先洗澡,然后才轮到马宇弈。

  在马宇弈跳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放在浴室门口的裤包里掉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有个工资条,地址是一家料理店。吕鸿当即明白马宇弈当时怎么会知道保险箱里的女侏儒喜欢进出日本料理店了。

  这小子,很会装蒜。

  

  等马宇弈洗完后把自己尽情甩上大床空着的一边时,才发现没有枕头,随即听到吕鸿说:“枕头在地板上。”

  “什么?这么大的床,你让我睡地板?”马宇弈很不满。

  “或者睡浴缸。”吕鸿冷冷地说。

  马宇弈嘟嘟喃喃地爬下床,先在地上弄出各种声响,最后确认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才消停下来,很满足很阿Q地说:“以后传出去,我也毕竟和你独处了一夜,这点面子是挣到了。”他还想说,却听到了吕鸿均匀的呼吸声。

  其实吕鸿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忍受不了马宇弈。她在想,这些死去的侏儒到底是些什么人?这个墓穴到底拉动了哪根导火索?陆冰月被谁跟踪?她此时在哪里?这个案件,幕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然而,她实在太累了,还没怎么想清楚,就陷入梦境。梦里,无数的侏儒尸体向她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