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争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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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十九、仙剑神拳
  殷破玉最后一个落下来。他在上面时,所处位置与众人原本不同,这时擦着坑口下坠,衣袍恰被一块突出的尖石挂了一下,也是他运气上佳,倘若稍偏一偏,或者被尖石划成两半儿,或者跟众人一样坠入深坑,都难逃活命。他反应倒也神速,衣袍虽被尖石划开,却也将下坠之势一阻,他猛地挺身,单手扒住那尖石,大叫道:“救我!”声音发颤,心里恐惧已极。
  鹤冲霄等人自不会管他,白柠也因为浪随心坠落深坑而百念皆灰,号哭不止,倒忘了这正是她报仇的大好机会。便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电射而至,俯身抓住殷破玉颈间那条怪异的项链,用力扯断,然后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鹤冲霄瞥眼观瞧,却是笑笑,不禁大吃一惊,道:“你……你不是……”
  但听“哗哗”声响,笑笑拖着铁链,如飞而去。亏得她吸引了鹤冲霄的视线,否则鹤冲霄只顾埋头下望,必不会看到头顶坠下一道巨大的石梁。
  他大叫一声:“快闪开!”双手分别抓着白柠和王兆一,全力一跃,那石梁轰轰坠地,与随后落下的石条相互挤塞,瞬间吞没了坑口。文修自不会在意浪随心的死活,反而盼着他死了最好,免得再跟自己抢师妹,起初他便没有到坑边观望,这时见坑口被深深埋住,愈发欢喜得手舞足蹈。
  尘埃落定,曾经壮观的白石堡,转眼化作一片瓦砾。白柠哭喊着浪随心的名字,发疯般拖拽掩在坑口的巨石,然而每块石条少说也有数百斤,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搬运得动?鹤冲霄自也悲痛欲绝,但他毕竟年长,又是个出家人,头脑仍保持着冷静。眼看坑口乱石堆得小山一般,已非人力所能为之,何况坑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从上面看不见水流,只道众人摔下去,难逃粉身碎骨的噩运。又不知脚下的土地是否还会继续塌陷,白柠身处坑口边缘,实在危险,不管浪随心是死是活,既然他把白柠和文修托付给自己,便无论如何也要保得他们周全,便和文修一道将白柠脱离险地。
  浪随心落水之后,不断下沉,他在水中呼吸自如,跟在陆地上没什么两样,但他怀里抱着的林芳菲却大受其苦,被水流灌进口鼻,醒转过来。浪随心忙向上浮,二人双双露出水面。林芳菲不晓得自己昏迷后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咳嗽几声,但觉浸在冰冷的水中,那滋味极不好受。
  很快附近又钻出几个脑袋,却是不老翁等人,他甫一探头,便大叫道:“哎呀,老家伙十几年没洗澡了,天可怜见,让我掉进这里。”
  侯青青没好气地道:“老子手脚……抽筋了!你……你不怕冻死,便多……多泡一会儿,哈哈……”牙齿打战,说话十分吃力。
  郭纵笑道:“冻死……倒……倒好,只怕……怕遇上鱼……鱼盗贼,被吃得……只剩……”跟在水洞时一样,这也是一条地下暗河,难保不会有“鱼盗贼”出没。郭纵话音未落,众人已发声喊,争先恐后地向岸边游去。
  河面并不宽,很快众人相继上岸,其中还有鬼目神杀和殷破玉师徒。
  殷破玉坐在地上,一面喘息,一面大骂笑笑:“这瞎女人装得像模像样,骗了我一年不说,还抢走我的玄匙,把我踢下坑底,出去之后,非把她碎尸万段不可!”又想:“今日发生的一切,必都是她早先计划好的,她在白石堡忍辱负重,目的便是伺机抢夺玄匙。如此看来,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女子,至少她该知道玄匙的秘密。可那宝石在姓浪的小子身上,她抢到玄匙又有何用?莫非他们是一伙的?不对,这帮人来此是为了‘五行补天针’,双方目的不同。唉,她当然也不是个瞎子了,我才是真的瞎了眼!”
  浪随心等人在他之前坠下,并没有看到笑笑抢他项链的一幕,但他口口声声叫着“瞎女人”,除了笑笑,还会有谁?看他颈间光秃秃的,料知他所说的“玄匙”便是那条奇怪的项链,细想那链坠确实像把钥匙,却不知是开什么的,笑笑抢那东西有什么用?人心难测,果然不假,那样一个可怜的姑娘,却原来也不是个好东西!
  不老翁一跃而起,提起拳头道:“小畜生骂骂咧咧的,老家伙听着心烦,是不是也想尝尝老家伙的拳头?”
  鬼目神杀连接不老翁十几拳,受伤不轻,一时难以复原。
  殷破玉纵然完好,自忖绝非不老翁的对手,忙道:“且慢,咱们大家被困于此,理应齐心协力,寻找活路,不宜互相残杀。前辈若不爱听,晚辈闭嘴便是。”嘴上毕恭毕敬,心里却暗暗盘算:“这老东西也真厉害,被我的金蚕咬中,仍如没事一般。是了,那两个小子在石室待了许久,还能活到现在,或许他们都有避毒之法。在师父恢复之前,我可不能吃这眼前亏,还是少惹他们为妙。”
  不老翁沉吟道:“你这话还有些道理,不过老家伙看见你们两个便觉恶心,带着你的狗屁师父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再被老家伙看到,定杀不饶!”殷破玉心里虽气,却不敢顶撞,搀扶着鬼目神杀,沿岸向深处走去,片刻没了踪影。
  侯青青不满地道:“老巴子,你咋个放过这对瘟丧的家伙?”
  不老翁确定二人去远,坐回原处,低声道:“老家伙这时连你都打不过,想不放也不行呀。”
  众人惊道:“怎么了?”
  不老翁道:“那些怪虫一定是传说中的金蚕蛊,殷破玉以腐尸喂养,其性愈毒,老家伙不小心被它们咬了几口,若非有真气护住心脉,焉能活到此时?不过老家伙的功力已丧失殆尽,若让殷破玉那小子晓得了,必起杀心。”
  侯青青和郭纵皆是蜀人,对这金蚕尸蛊并不陌生,闻言双双面色大变。据说金蚕蛊多在川蜀偏僻之地养成,每天以锦缎喂饲,把它的粪便掺进食物里,吞服之人便会生病死亡。殷破玉饲养的金蚕蛊喂以腐尸,毒性更增百倍,不老翁能活到现在,确属奇迹。
  浪随心伏低身子,挽起不老翁裤管,只见他脚踝处有几块印痕,与范辙颈间的印痕一般无二,立时明白过来:“范辙也是被金蚕尸蛊毒死的!”
  郭纵和侯青青也凑近观瞧,都点头道:“不错。”
  想来殷破玉师徒闭关时,放出金蚕守护,该着范辙短命,到三楼去找宝贝,结果被金蚕尸蛊毒死。
  不老翁道:“趁那狗师徒不在,我尽量把体内蛊毒逼出一些,就算不能恢复功力,至少可保住一条老命。你们替我小心守着,无论如何不要打扰我。”众人齐声应是。
  不老翁盘膝坐稳,双目垂帘,左手抱着右手,拇指交叉,成太极图之状。浪随心一看之下,大为讶异:“怎么跟鹤道长教我的‘清虚散元功’一模一样?”他日日修习此功,对这个起势再熟悉不过,心里好生纳罕,只是不老翁已然入定,他不敢开口询问。
郭纵趁这工夫,将周围仔细观察了一番,虽然模模糊糊,却也大致能够看出,这深坑如同一个倒置的漏斗,口小底大。暗河的来处低矮狭窄,无法通行,源头并不在坑内,去路倒还宽敞,有如一条隧道,顶部距河面约一丈来高,与水洞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了美丽的钟乳石。
  侯青青问道:“老兄儿,瞅出啥子名堂没有?”
  郭纵道:“这是一个地缸,也叫天坑。此处岩层较厚,而且都是可溶的石灰石,经地下暗河的长期侵蚀,造成巨大的地下空洞,适才塌陷的部位本已只剩薄薄的一层,即便不被乱石砸中,迟早也会坍塌。你看周围坑壁向上倾斜,坑口又被乱石封堵,从这里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了。”
  他对这地缸成因的解释别人很难明白,众人在乎的倒是他最后那句话。
  林芳菲哀声道:“这么说,我们岂不要困死在里面?”挨了殷破玉一脚之后,不老翁曾经给她注入的护心真气便即散了,伤势愈益加重,她已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困死在这地缸下面,对她而言并无所谓,只不过连累了浪随心等人,心中难安。
  郭纵道:“现在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一会儿我们往里面摸摸,每条河流必有源头和尽头,这种暗河发源于地下水,最终往往都流出地面,只不过出口可能很小,却难不倒我们。”众人想起水洞中的暗河,无论多么曲折漫长,最终确是转为地上河,于是信心大增。
  不老翁行功一周天,睁开眼睛。侯青青同他相处这么久,表面上虽吵吵闹闹,其实感情最深,急着问道:“老巴子,成不成?”
  不老翁摇头道:“老家伙这次要自己找地方哭喽!如果当时便运功逼毒,或还有救,现在老家伙功力不足,难以将毒逼出来。哎,反正老家伙活了一百二十五年,也该死了。”众人心里大痛,尤其是侯青青和林芳菲,一个寻思:“老巴子若没了,往后再没人跟老子闹嘴,无趣死老。”一个却想:“老翁整日里嘻嘻哈哈,看似老不正经,其实是个大大的好人。我得他续命,又传授‘游仙掌’,亏欠他的实在太多。随心已答应娶白姑娘,我活着也殊无意义,陪老翁一起死了吧,还找什么‘五行补天针’!”想着想着,竟哭了起来。
  不老翁笑道:“哭什么,人总有这么一天,对老家伙来说,这一天已经来得迟了。可惜老家伙没能杀了那对狗师徒,老家伙一死,殷破玉必然害你们性命。”说着沉沉叹了口气,唯有此事放心不下。
  浪随心哽咽道:“老翁武功盖世,身子骨强健得很,哪能就死了?”
  不老翁道:“老家伙活这么大年纪仍不衰朽,全因内力深厚,如今内力散失,即便不毒发身亡,也活不长久喽。”说到这儿剧烈地咳嗽几声。众人这才发现,他那张红润如婴孩般的脸,这时一片蜡黄,如同身染重疾,仿佛一下子衰老许多。
  林芳菲泣道:“老翁曾劝我无论如何也要支撑下去,临到自身,怎便轻言放弃?也请老翁支撑些时日,商神医对治疗蛊毒深有研究,出去之后,我立刻带你去找他,让他为老翁疗毒。”
  众人对商青羊的医术不敢存疑,只是这金蚕尸蛊乃天下第一奇毒,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治愈的。何况几时能够出去,也很难说。
  不老翁笑道:“一死而已,没什么好难过的,不提这个了。”转向浪随心道:“臭小子,算你捡到了便宜,老家伙教你两样武功。这里属你悟性最高,在短时间内,哪怕能学会十之二三,对付殷破玉便绰绰有余了。”
  众人见他死到临头,却还只惦记着他们的安危,纷纷热泪盈眶。浪随心摇头道:“我不学,老翁若怕我们为殷破玉所害,便如方飞所言,支撑下去,继续保护我们。”
  不老翁瞪眼道:“臭小子平时见精识精的,这会儿怎糊涂了?老家伙纵然不死,也决计不是殷破玉的对手,那对混蛋师徒可也不笨,待他们知觉了,咱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他说的虽然在理,但这个时候传授武功,便好像在安排后事一般,浪随心愈加伤感,哪还有心思去学?
  不老翁佯怒道:“你个臭小子好没出息,非要害老家伙早死不成?”
  浪随心含泪道:“臭小子盼您老康复还来不及,老翁何出此言?”
  不老翁振振有辞地道:“你想一想,鬼目神杀被老家伙打成重伤,殷破玉若发现老家伙不成了,能不为他师父报仇?老家伙剩余这点儿内力都耗费在他身上,立时便油尽灯枯,岂不死得更快?”
  众人此刻对他所说的“一百二十五岁”深信不疑,试想这么大年纪,若失去内力的支撑,还真有随时丧命的可能。
  郭纵道:“既然如此,浪公子便依了他吧。”
  侯青青也点头道:“老巴子从未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哩。”
  浪随心万般无奈,只得点头道:“好吧,臭小子拼着一死,也定要保护老翁安然脱困。”
  郭纵和侯青青都是耿直人,不想有偷学武功之嫌,借口防备殷破玉偷袭,远远走开放风去了。
  不老翁道:“老家伙这辈子所创武功不计其数,其中最得意的有一套‘游仙掌’、一套‘不老神拳’和一套‘南极仙剑’。‘游仙掌’虽然精妙,却不适合男子习练,老家伙已教给了林家小子,现在老家伙要教你的便是‘不老神拳’和‘南极仙剑’。”
  浪随心跪地拜谢,虽不以师徒相称,却也尽到礼数。起身看一眼林芳菲,心道:“原来方飞早知老翁是个武林奇人,却连我也瞒过了。”
  林芳菲急忙避开他的目光,显得张皇失措。不老翁适才之言分明已经透露,林芳菲其实是名女子,好在浪随心这时心情惨淡,并未细想。
  不老翁道:“我跟鬼目神杀打斗,你也看到了,‘不老神拳’的要诀就在于一个‘刚’字,用这套拳法,必得打出男人的阳刚之气,方能威力尽显。勤加练习,还能有助于内力的提升。”浪随心回想适才那场大战,确实堪称惊心动魄,若非不老翁施展的“不老神拳”刚猛无比,他们现在也不会置身于此了。
  不老翁又转向林芳菲道:“‘游仙掌’则在于一个‘灵’字,虽只有十二招,每招之间的推衍变化却无尽无穷,你切莫拘泥于掌法招式,要懂得灵活运用,在临敌之际随意发挥,方得‘游仙’二字真谛。”
  浪随心空有一身蛮力,至今也只学得李五残所教的三式招数,于武功一途,尚只是个门外汉,却也觉得不老翁之言大大有理。二人连连点头。
  不老翁握紧双拳,平端在腰两侧,道:“现在我教你第一招‘反躬自省’,臭小子看仔细了。”说话间左足斜进,左臂屈伸抬至胸际,右足再向前迈一大步,有如紧绷的弓弦,同时右拳平击。随后左足跟进,屈肘前撞,右拳从左肘下翻出,再变为左手托右肘,右拳向上猛击。他一面比划,一面说道:“‘不老神拳’与‘游仙掌’恰恰相反,临敌时要做到身心如一,无思无虑,顺行天地自然化极之道,浑圆一气,一气含万象,一招一式地施展开来,循序渐进,绵绵不息。”
浪随心屏息静听,将不老翁的动作牢牢记住,跟着比划一遍。又见不老翁左足尖蹬地,膝盖上提,右膝微呈下跪之势,身体前压,双手从左右同时连击两拳,陡然合拢。说道:“这一招叫做‘悲愤交加’,合双拳之力,攻敌‘太阳’穴要害。”
  不老翁悉心教授,边演练边讲解,浪随心学得专心致志,将招数硬记于胸。“不老神拳”由不老翁百岁时始创,每年一式,到今年创出的“万念俱毁”,共二十五式。用一年时间专研一式拳招,那自然是变化多端,威力大异寻常,而且随着不老翁功力逐年提升,愈到后来,研创出的招式愈强。有趣的是,不老翁给每一式取的名字,都是描述心情的四字成语,比如“失魂落魄”、“痛彻心扉”、“鲸涛怒浪”,细加揣摩,倒也十分贴切。
  浪随心反复演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可以连贯施展。不老翁为考校他学得如何,让他以后面坑壁作敌人,使一招“追悔莫及”。
  浪随心疾走两步,平地跃起五尺多高,猛一旋身,双拳连环击出。但听“砰砰”数声,坚实的坑壁立时现出几个拳印。他用“清虚散元功”将蛮力转为内力之后,在内功方面已有一定火候,只是初学“不老神拳”,尚不能发挥出巨大威力,坑壁上的拳窝极浅。不老翁捻须大笑,赞道:“臭小子果然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林芳菲见浪随心初学便有小成,欢喜无限,心想:“能得老翁赞他一句‘练武的好材料’,那便当真很了不起了!我跟他相识不足半年,他便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想起两人初识的情景,浪随心粗衣破帽,拿着一把很能显示穷酸特征的折扇,为自己鼓掌叫好,结果被张驴抓去无德帮。也真是缘分,自己到现在也不明白,那时为何会锲而不舍地想要救他,更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喜欢上了这个放浪不羁的家伙!再到后来,太湖夜逃、厥山相依、小楼缚茧、孤山重逢……一幕幕往事如流水般,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不知不觉,她手托香腮,露出醉心的笑容。
  随着思绪的延伸,最后到了白石堡,林芳菲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心中顿时痛如刀割,哀叹道:“唉!他已答应娶白姑娘为妻了,我还想这些做什么?他是不是练武的好材料,今后是好是坏,又与我何干?就算我不死,回金陵之后,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他了,便让他永远当我是他的‘林贤弟’,各奔前程,各成家室,慢慢地也就互相淡忘了……”她愈想愈觉不舍,心中凄苦无比,竟自流泪。
  忽听不老翁拍手笑道:“好,练得好!”却是在她追忆往事、意醉神迷之际,浪随心已学完了“南极仙剑”的全套剑法,正拿着一块细长的尖石比比划划。林芳菲见他东蹿西跳,手中尖石左劈一下,右指一下,每一招都十分奇妙古怪,却又乱七八糟,看上去极不连贯。
  她还道浪随心刚刚学成,招与招之间的转圜衔接做得不好。其实不老翁这套“南极仙剑”只有八招,各招完全独立,根本不是一套连贯的剑法。只因不老翁为每招所取的名字,正合为一首五言诗:椎落崩华盖,浮云掩碧空。祖龙劈万障,笑佛点青灯。挥手撩星汉,横眉挑玉京。珠帘钩半卷,独力刺苍穹。
  这首诗明里是歌咏秦始皇,实则取各句中间一字,暗合“崩、掩、劈、点、撩、挑、钩、刺”,正是八招的要诀。临敌之际,八种剑招不能连绵施展,而是根据对手的出招,只选一招还击,往往一剑制胜。林芳菲心事重重,并未听到不老翁的讲解,有此误会在所难免。
  不老翁见浪随心果然聪明颖悟,这么快便能将每一招使得像模像样,又是欢喜,又是欣慰,兴奋地站了起来,想在细节上予以指正。哪知刚刚起身,便大咳几声,身不由己地又坐了回去。
  浪随心和林芳菲双双一惊,围住他道:“老翁,是不是伤势加重了?”
  不老翁咳罢,摆摆手道:“别怕,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散架的。臭小子练了这么久,也坐下歇歇吧。”
  二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畔,浪随心将侯青青和郭纵也唤了回来。
  侯青青怨气冲天地道:“听你娃扑扑腾腾地练了几个时辰,一定学到很多歪功夫,可把老子闷死喽!”
  浪随心笑道:“打你应该不成问题了。”
  侯青青一张嘴撇到耳根,表示不信。浪随心抓起方才丢弃的尖石,突突点了四下,尽指他身上要害,正是“笑佛点青灯”的招式。
  侯青青“啊呀”一声,飘身退开,难以置信地瞪着浪随心,暗道:“若不是老子轻功了得,身上早被他戳出四个透明窟窿了;若他手中拿的不是石头,而是长剑,雾独独地来这么一下,老子得难幸免!”
  却听浪随心笑问道:“小弟这招歪功夫如何?”
  侯青青心中虽赞,嘴上却不肯服人,哼道:“是老子不小心,算不得啥子。”
  浪随心这时确已疲惫不堪,便不再同他逗笑,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躺,闭目养神。忽又想起一事,睁开眼睛道:“老翁,你驱毒时所用的可是‘清虚散元功’?”
  不老翁道:“怎么,你也会?”他如此反问,便相当于承认了。
  浪随心道:“哦,是鹤道长教我的,你是从何学来的?”
  不老翁尚未答言,林芳菲先已笑道:“算起来,鹤道长还是老翁徒弟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呢。”
  她一连说了四个“徒弟”,把另外三人说得晕头转向,侯青青掰着手指算道:“徒弟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那岂不是比徒孙还不如?老巴子好大的辈分!”一想不老翁一百二十五岁高龄,有这种辈分实在不足为奇,却不知他跟鹤冲霄怎么扯得上关系?
  不老翁“嘿”了一声:“林家小子,你居然猜到啦?”
  林芳菲笑道:“老翁教我‘游仙掌’,其中两招的名称‘乌珠瞪鳖’和‘胡狲洗儿’,都是吴越方言,我便猜想老翁一定在吴越待了很久。随后想起鹤道长说他师祖因未得‘胎息’,在古稀之年离开清虚观,去了蜀中。以鹤道长的年岁再加七十,正是老翁的一百二十五岁,所以当时我便猜到,老翁大概就是他的那位‘师祖’。”她觉得不老翁武功已经显露,自也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遂将自己的分析说给众人。
  不老翁指着她道:“休看你年岁不大,可精灵古怪得很呢。”
  不老翁正是鹤冲霄的师祖,当年他因得不到“胎息”,假称心灰意冷,要去蜀中寻仙问道,其实是希望借助于巴山蜀水的灵秀、壮阔,最终悟成“胎息”,然而直到今日,仍未可得。他那套“不老神拳”的招数名称,正反映了他每一年的心情,或“悲愤交加”,或“笑逐颜开”,或“愁肠百结”,或“失魂落魄”。直到去年,他忆起往事,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蹉跎了,遂创出“追悔莫及”。今年他已不再抱有奢望,只想在余下的岁月里,能够逍遥自在,彻底放弃百年来的心结,于是创出了“万念俱毁”。可叹在他真要放弃的时候,生命却已走向了终结!
浪随心恍然大悟,想起鹤冲霄当时那一番话,屈指一算,果然丝毫不差。
  侯青青道:“老巴子教没人性,瞒了我们不说,跟个人的后世子孙还么儿玩逮猫儿,给牛鼻子晓得喽,不气死才怪!”
  不老翁高声道:“哎,老家伙一生未曾婚娶,哪来的后世子孙?”
  浪随心苦笑道:“老翁不过是看破红尘,只想安安静静度过余生罢了。”又一想:“老翁遇到我们也算倒霉,心里终究多了牵挂,否则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看来真要做到清心寡欲,无纷无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侯青青道:“老巴子,你说跟龙行云那龟儿打成平手,格是日壳子的?”
  不老翁道:“那可是真的!龙行云本是黎族人,二十四岁才到润州创建碧海重楼。那年老家伙到岭南闲游,当时龙行云的名头已很响了,老家伙找到他,跟他斗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便即双双罢手。”说着叹了口气,“不过那时龙行云的‘龙心诀’尚未大成,更未练成可以加倍提升功力的‘真龙活现’,如今他武功达到何种境界,着实难说。”他环视众人,又道,“武功大致可分为五种境界,一为人境,世间习武之人大多为此,没什么好说的;其二为圣境,就像殷破玉、易浩轩、李五残这样的人;其三为仙境,比如鬼目神杀。另外还有神境和魔境……”他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老家伙活到这把年纪,总算跻身神境了。据老家伙目前所知,世间尚无一人达到魔境,不知现在的龙行云,是否有所突破。”
  众人从不知武功还分出这许多门道,听了他的述说,都连连惊叹,不老翁也只达到神境,若到魔境,武功该当如何?不用问,凭他们的武功在人境中尚且占不到上游,差距可想而知。
  浪随心道:“老翁苦研武学百余年,所创拳法、剑招无不出神入化,为何却只修习‘清虚散元功’这种低级的内功心法?”
  不老翁不以为然地道:“武功招式,固然有高下之分,但内功心法,还当循序渐进,以扎实淳厚为最好。像龙行云的‘龙禅诀’,的确是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修习此功,相当于走一条捷径。老家伙一生只习‘清虚散元功’,看似远不如他,但经过天长日久的勤修苦练,便不输于他了,而根基之深沉,却非龙行云可望其项背。”
  浪随心大悟道:“老翁的意思是,勤能补拙,只要肯下苦工夫,天下任何武功都能让人达到至高境界?”
  不老翁点头道:“的确如此。”随后又笑道,“当然,不是谁都可以像老家伙活这么长久的,你们几个若有机会走捷径,最好还是不要错过。”
  众人哈哈一笑,都道:“那是,那是。”
  林芳菲道:“随心能够在水底自由生活,鹤道长说他已得‘胎息’,不知是不是因他天赋异禀,这大概也算一种捷径吧?”
  “胎……胎息?”洒脱放荡如不老翁,听到这两个字也不禁悚然动容,语音发颤,那可是他追求了一生而未得的东西!
  他刷地望向浪随心,去按他丹田,却因过于激动,按了几次才按正部位,品味良久,面色几经变幻,忽然大笑道:“鹤冲霄懂个屁,纯粹胡说八道。这不是‘胎息’,哈哈,哈哈哈……”他从十五岁起修习道家内功,用了整整一百一十年,仍未得到所谓的“胎息”,倘若世间有人能够得到,他该如何沮丧、气馁?况且浪随心还只是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因此在确定浪随心并没有得到“胎息”之后,大为欢畅。
  林芳菲撅嘴道:“随心可以在水下睡觉,他也曾试过,即便不用口鼻,仍呼吸自如,那不是‘胎息’又是什么?”潜意识里,她还是盼望浪随心能出类拔萃,见不老翁这个反应,自然不乐。
  不老翁正色道:“虽然不是‘胎息’,但臭小子的脉息却很不寻常,比之普通人更加有力、有神,也许这便是他的天赋。”
  浪随心道:“其实不只可以不用口鼻呼吸,我身上还有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解开衣袍,给不老翁看胸前肌肤,道,“我这块皮肤坚如甲胄,刀枪不入,而且还在逐渐扩大,有朝一日,我全身都变成这种皮肤,岂不是天下无敌了?”他眉飞色舞,越说越是兴奋。
  坑内太暗,不老翁无法细看,只能伸手摸了摸,咋舌道:“的确大异寻常!臭小子到底是人不是?”
  浪随心道:“还有,那些金蚕见到我便远远躲开,是不是也很奇怪?”这些事情已非不老翁所能解释,但想能有些特异之处,终是好的,众人也都为他感到高兴。
  郭纵见大家歇得差不多了,道:“走吧,我们也往深处探探,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逃出这鬼地方才好。”众人便都站起来,相扶向前摸去。
  愈往前行,愈是黑暗,众人相距虽近,却也几乎难以看清彼此,空洞倒是越来越大了。郭纵叹道:“这些地方早晚都会塌下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地缸,之后长出各种植物,成为鸟兽的天堂。”
  浪随心叹道:“那岂不成了山谷?”
  郭纵摇头道:“不管它有多大,终究还是个密闭的竖井形状,这便是山谷与地缸的区别。”
  众人边聊边走,行出二三里,忽听前面有说话之声。
  “王陵应该也在这坑底,若拿到‘五行补天针’,便能让师父迅速复原了。”
  “唉,即便立刻复原又有何用?我还是打不过那老东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师父何必急于一时。”却是殷破玉师徒两个正在前面休息。
  听到他们谈论“五行补天针”,众人心念俱是一动:“我们苦苦寻觅而不得,却原来藏在这里!”殷破玉是开明王后裔子孙,世世代代在此守护,王陵当然便在附近。既然地下已成为巨大的空洞,与王陵相通,那也不足为奇了,如此说来,众人坠入地缸,倒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几个脑袋凑到一处,浪随心低声道:“如此最好,我们跟着殷破玉师徒,待他找到‘五行补天针’,我们立刻抢来。”
  不老翁道:“你虽然学会了‘不老神拳’和‘南极仙剑’,终究火候不足,能跟殷破玉周旋一时半刻还差不多,要抢东西恐怕不行。”
  侯青青道:“那也得搞一哈,咱们一起上,高矮把东西抢到手。”
  正说到这儿,不老翁忽然忍不住咳嗽起来。
  殷破玉师徒何等机警,立时“咦”的一声,殷破玉大笑道:“我还道那老东西真是个神仙,中了我的金蚕尸蛊仍能安然无恙,却原来也伤得不轻。”
  众人暗叫:“糟糕!”
不老翁之所以强迫浪随心学他的功夫,正是为了防备殷破玉得窥内情,再无忌惮,对众人痛下杀手,如今浪随心刚刚学会,也不知能用得几何,若与殷破玉交手,恐怕仍凶多吉少。
  这时突然响起衣袂飘风的声音,料得是殷破玉袭了过来,浪随心自不能让不老翁动手,飞身而出,迎了上去。他自知不是殷破玉对手,故而甫一出招便是最厉害的“万念俱毁”,拳头如冻雨洒窗,劈里啪啦一阵乱打。
  在黑暗之中打斗,双方互不相见,奇妙的招式已无多大用处,而殷破玉只听到不老翁咳嗽,却没有看见他究竟伤得如何,所以只是试探着攻出两掌。
  如此一来,浪随心占了个大便宜,拳头大部分被殷破玉双掌接住,却也有几拳打在了他的身上。论内功修为,浪随心跟殷破玉相比也差之甚远,但他二人一个用尽全力攻,一个用五成力量守,相差便不是很大了。殷破玉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感到胸口发闷,气血一阵翻涌。
  浪随心一击得手,灵机一动,利用口技本领模仿不老翁的声音道:“小杂种,若非老家伙看不见你,这一招便送你上西天了。”
  殷破玉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大惧:“老东西果然无碍!幸亏我留了余地,否则不堪设想。可是听他咳嗽的声音,却不像个完好之人。哎,他便剩下一半武功,我又怎是他的对手?”想到这儿仓皇退了回去,扶着鬼目神杀便走。
  浪随心大喜,自然也不必去追赶,众人跟在后面,只等到王陵之后,便动手抢夺“五行补天针”。
  二十、锦箱托孤
  没有人说话,耳边流水潺潺,夹杂着众人凌乱的脚步声。走出一里多远,殷破玉听到众人始终尾随在后,心中暗暗盘算:“他们也是要找‘五行补天针’的,凭我的武功,休想阻止他们,到了王陵,便让他们先进,给我做探路的也好。”他当然也没有进过王陵,觉得十二位先祖帝王俱葬于此,陵内必会设有机关埋伏,那自然是先进去的倒霉了。
  正寻思间,手指忽然触到一种冰冷坚硬的物事,接着那物事便晃荡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殷破玉吓了一跳,急忙将那东西攥住,摸出是个飞鸟的形状,由金铁之物铸成,悬挂在一条类似于树枝的铁器上,而且不止一件。
  鬼目神杀感觉奇怪,问道:“什么东西?”也伸手摸去,遂碰撞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
  殷破玉忽然跪了下去,不停叩拜。
  鬼目神杀道:“你干什么?”
  殷破玉故意大声道:“师父,先祖的王陵到啦!”
  后面的众人果然加快脚步,浪随心又学不老翁的声音道:“小杂种,你若胆敢跟我们争‘五行补天针’,老家伙便一拳打死你!”
  殷破玉笑道:“晚辈怎敢同您争抢?我跟师父在这里坐着,你们只管进去找好了。”
  浪随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喜道:“看在你这么识相的分儿上,老家伙在出去之前,保证不难为你们师徒。”
  殷破玉道:“您是前辈高人,自然说话算话。请!”
  众人从他们身边抢过去,很快便摸到了第一具船型棺材。
  “有了!”众人欢呼雀跃,放声大笑,为了寻找这片王陵,他们实在吃了太多的苦头,这时怎能不得意忘形?
  郭纵的工具自然已不在身边,众人只能靠双手,好在船棺在地下一千五百多年,木质已经腐朽,浪随心和侯青青、郭纵以手指扣住棺盖,各起平生之力,齐喝一声:“开!”便听“喀嘣嘣”一声响,棺盖被生生掀了起来。
  陡然间棺内一亮,只见里面的枯骨口中,竟含着一颗明月珠,比之众人在水晶宫殿所见那颗,还要大上一倍!众人庆幸不已,没有这个东西,只用手在棺材里乱摸,要找到几根细针会何其艰难?
  骷髅的周围,更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宝贝,件件彰显着王者之气,直看得郭纵目瞪口呆,暗暗垂涎道:“干我这行生意的,还以为在那个年代,随葬品必定十分简陋,都不屑于盗掘古蜀墓,却不承想帝王终归是帝王,这些奇珍异宝生时享用不尽,死后便都陪葬到了地下。”众人无暇借明珠之光观察处身之所,七手八脚地在宝物堆中翻找起来。殷破玉皱眉道:“你们自诩为侠义之士,可别见财起意,除了你们要找的‘五行补天针’,千万不要动别的东西。”明珠的光芒被拢在棺内,他只隐约瞧见众人俯身翻找,一想里面可是自己祖先的遗体,心中难免悲苦。
  其实他便不说,众人也不会打宝物的主意,毕竟算是先人,如此惊扰遗骸已大为不敬,又怎会拿人家的随葬物品?郭纵虽是个盗墓贼,但多年前便已金盆洗手,再是动心,也不敢偷藏。棺内有镶金面具、青铜人像、铜神兽、金飞鸟,有玉璋、玉樽、玉琮、琉璃珠,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俱都造型奇特,工艺精美,可以让人清晰感受到古蜀人超常的智慧及想象。众人找得非常仔细,却没有发现像针一样的东西。
  郭纵拈起明月珠,口中说道:“借用一时,很快归还。”四处照了照,发现这里果然有人工修凿的痕迹。殷破玉和鬼目神杀坐着的地方,应是王陵入口,一株青铜树拔地而起,足有三丈多高,无数根胳膊粗的铜链一端连着树干,一端钉入四面石壁,以使铜树不致倾倒。整棵青铜树虬枝盘旋,纵横交错,挂满了鸟兽形状的器件,若在外面,当风吹过,由这些器件碰撞而发出的声响,必定美妙至极。
  殷破玉身为开明王朝的后裔子孙,当然知道这种青铜神树象征着扶桑,是古蜀人幻想成仙的一种登天之梯,据说这种天梯是与太阳所在的地方相连接的,祖先之所以将它设在王陵入口,应是希望灵魂可以通过天梯升天。
  王陵里面共有十二具一模一样的船棺,正是开明十二代君主,每只船棺相距都在一丈左右,一字排开,中间摆满了铜戈、铜钺、柳叶形青铜剑等兵器,周围散布着大量的人骨,那自然是殉葬的奴隶。暗河从棺旁缓缓流过,若从远处观望,还真像一只只船儿漂在水面一般。
  殷破玉见众人开棺乱翻乱找,始终没有触动机关,恍然大悟,一千五百多年前,哪会有什么巧妙的机关布置?他居心叵测,倒是多虑了。他一拉鬼目神杀,低声道:“师父,快走!”大步流星地往前飞奔。
  众人正准备开启第二具棺木,见师徒两个跑过去,郭纵恍然道:“丛帝是开明王朝开国君主,他的棺木必被放在首位,我们快跟过去,不要被他抢了先。”浪随心一想不错,既然这边的第一具棺木不是丛帝的,便必定是那端的第一具了。他和侯青青纵起身形,先后追赶。
殷破玉果然在最前面的船棺旁边停下,运力于掌,在船棺侧壁猛地一击,将棺盖震翻。这时郭纵高举明月珠,向这边跑来,王陵之内一片通明。殷破玉俯身到棺内,迅速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金色盒子,正要打开观瞧,侯青青却已先行赶到,探手来夺。
  殷破玉顺势一让,抓住他手腕,内劲一吐,将他震得踉跄退开。浪随心边跑边道:“小杂种不是说好不争?快拿过来,否则老家伙不客气了!”忽然想起这时亮如白日,已不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黑暗之中,急忙掩口。殷破玉愕然望向他,嘿嘿冷笑道:“原来一直是你在装神弄鬼!”再瞧远处的不老翁,脸色蜡黄,形容颓萎,分明是一副重病的模样,愈发明白上了浪随心的当。
  浪随心暗暗叫苦,事已至此,只能奋力一拼了,他双足连蹬,合身扑去,在空中连出两拳。殷破玉一手拿着金盒,一手接拳,“砰砰”两声,这次虽然没有后退,却也感觉对方力道强劲,胸中一阵翻腾,不免暗自诧异:“这小子转眼间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在堡内交手时,他可没有这般厉害。”便不敢大意,单掌虚引,左足飞出。
  浪随心用一招“反躬自省”,斜步挡住他的腿,右拳平击。殷破玉五指齐张,去抓他拳头,浪随心后招却至,左肘撞向他喉头。
  殷破玉“咦”了一声,“这小子不是只有那三板斧吗?几时又多出这许多变化?”急忙仰了仰身,还出一掌。恰好浪随心右拳从左肘下面翻出,往上击他下巴,两个人拳掌再次接实。这次殷破玉没有保留,用了全力,浪随心在内力上吃了亏,被他一掌震得平地滑退数尺,撞在兵器架上,“扑通”摔倒,那些铜戈、铜钺登时叮叮当当倒了一排。
  侯青青和郭纵这时又缠了上去,左右夹攻殷破玉。殷破玉以单掌力敌二人,仍大占上风,很快郭纵腰间便挨了一脚,跌坐在地。侯青青仗着高明的轻功与其周旋,怎奈他拳脚功夫太差,虽能确保不被殷破玉所伤,却也丝毫没有攻势可言。
  浪随心双手后撑,便要跃起来再去抢夺,却忽然摸到地上的兵器,心念一动,悄悄摸到一把柳叶形短剑,拗断剑尖。这种青铜铸成的兵器本不结实,又因年月久远,极易断折,浪随心将剑尖藏于拳内,飞身而起,一招“哀思如潮”打了过去。殷破玉急着用“五行补天针”为师父疗伤,被侯青青缠得正自心烦,只想速战速决,出手毫不留情,见浪随心攻到,便全力拍出一掌。
  浪随心待拳头堪堪触及他手掌,剑尖陡的从指缝间刺出,殷破玉只觉掌心剧痛,力道一泄,被浪随心这一拳打得双脚离地,倒撞在船棺侧壁上,翻进棺内,手中的金盒也飞出老远,“扑通”一声,竟坠入暗河。
  众人齐声惊呼,那可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东西,落到河里,且不说水中有没有“鱼盗贼”,只这暗河尚且不知多深,水下又暗,必定极难找寻。
  浪随心只感到天旋地转,一股怒火直冲心肺,不待殷破玉起身,便又一招“鲸涛怒浪”打去。
  “不老神拳”的每一招,威力都会随着心情的变化而有所增减,比如心情苦闷时,施展“笑逐颜开”、“宠辱皆忘”这些招式,威力便会大打折扣。这时浪随心怒气冲天,恰好用的是“鲸涛怒浪”,威力增强何止一倍?而殷破玉适才着那一拳,本已负伤,这时金盒脱手,心慌意乱,加之翻倒在棺内,眼看身旁白骨龇牙瞪目,便似在怪责自己一般,这可是先祖鳖灵王的遗骸!出于对祖先的敬畏,殷破玉益发惶恐,百忙中挥掌迎击,结果可想而知,刚刚抬起的身形复又萎进棺内,口中鲜血狂喷,一时再也爬不出来。
  浪随心无暇多虑,纵身跳进暗河,霎时踪影不见。郭纵大惊失色,叫道:“啊哟,水下有‘鱼盗贼’!”
  林芳菲闻言,面色立时一片惨白,哭喊道:“随心!”踉踉跄跄扑到河边,也要下水。
  幸好侯青青身法迅疾,晃到她背后,死死拖住。问道:“老兄儿,这娃儿瓜兮兮喽,你别吓他,咱们掉下来时,得没碰上‘鱼盗贼’。”
  郭纵高举明月珠向水中照着,急得搓手顿足,道:“这条暗河位于地底深处,不适合体形小的‘鱼盗贼’生存,但难保没有少数个头大的。他在下面寻找金盒绝非朝夕之功,时间长了,一定会引出那么几条。”
  侯青青“哦嗬”一声,也感觉到形势的严峻,小“鱼盗贼”已经够可怕了,大的又将如何?便只有几条,也足以致浪随心于死命。
  林芳菲心中愈痛,连叫两声:“随心!随心!”猛地呕出大口鲜血,晕死过去。
  浪随心直沉了四五丈,方才到得水底,心想这暗河竟比长江还要深许多,幸好那盒子由黄金制成,体积虽小,分量却极重,否则被暗流一冲,再找可就难了。水下没有一丝光线,他只能双手乱摸,忽然感觉身侧水流涌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浪随心这才想起“鱼盗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伸手摸去,立刻便摸到一条身形极像“鱼盗贼”的细长东西,触手滑腻,至少有二尺多长。
  浪随心周身的毛发几乎都竖了起来,接着他便感到前后左右水流都在涌动,不知有多少条“鱼盗贼”正围着自己。惊骇之下,他手脚乱舞,心道:“这么大的‘鱼盗贼’,无须钻入体内,便是被它在身上咬一个洞,都休想活命!”
  奇怪的是,那些“鱼盗贼”围着他游了几圈,便各自散去,水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浪随心大喜若狂,奇道:“个头大的,往往都是傻瓜,嘿嘿,它们给我一阵折腾,便都吓跑了。”忽又想起自己的诸多特异之处,便是那恶毒无比的金蚕,见了他也要争相逃窜,“鱼盗贼”不敢攻击他,是否也出于这个原因?他胆子又大了起来,便不再理会,双手在水底一寸一寸仔细摸寻。他跳水时依着金盒坠落的地方,所以没过多久,便摸到那只扁平的金盒,只感到心跳加速,那种兴奋已非任何语言可以描述。他迅速浮出水面,游到岸边,侯青青和郭纵、不老翁三人正在翘首以盼,见他露出脑袋,无不大喜,欢呼着将他拖到岸上。
  浪随心在水下时间并不久,但回想起被“鱼盗贼”围着的一幕,可谓凶险至极,这时见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竟恍如隔世,到了安全的地方,反而愈加后怕起来。他晃了晃手中金盒,脱力般躺倒下去,道:“快……快给方飞疗伤……”
  殷破玉已爬出船棺,和鬼目神杀并肩坐着,恶毒地瞪视着众人,却已无力争抢。不老翁接了金盒,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侯青青道:“你个老巴子光晓得玩耍,定要等到姓林的娃儿断气?”
林芳菲因过度担忧浪随心,吐血晕厥,情况已相当危急。不老翁“嘿嘿”一笑,打开金盒,只见里面并排摆着五枚细针,颜色各异,不知何物所制,想是“五行补天针”无疑。看来逸史轶闻未必全不可信,在商青羊看来尚且荒诞不经的“五行补天针”,果然沉睡在丛帝鳖灵的棺内!
  浪随心听得众人赞叹,知道里面确有神针,一时又来了精神,翻身坐起。不老翁踌躇道:“这玩意儿怎么用?”
  浪随心回想商青羊的交代,说道:“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分,依次刺入他极泉、大敦、隐白、中府、涌泉五穴,要齐根刺入,神针便会自行修补他受损的脏器,之后融于体内。”
  “金木水火土?”不老翁顾盼众人,“鬼才知道哪个是哪个,一旦用错了,岂不糟糕!”郭纵仔细瞧那五枚细针,虽然针尖下面都镌有符语,众人却并不认得,均想:“王兆一若一起摔下深坑,那该多好!”
  良久之后,浪随心深深吸一口气,道:“左右两端的神针均为金色,应是一金一土,细看左首这枚色泽明亮光灿,多半是金针了,右端那枚色泽发暗,定是土色,而且它前面那枚颜色火红,必为火针。按照这个顺序,依次便是金、木、水、火、土了。”
  不老翁大赞有理,拈起第一枚金针,迟疑片刻,又塞给浪随心,道:“万一你说得不对,害死林家小子,岂不是老家伙的罪过?这个忙可帮不得,还是你自己来吧。”
  浪随心苦笑道:“我对人身穴位一窍不通,否则早就动手了。”不老翁仍连连摆手,打定主意,决不接这烫手的山芋。
  侯青青瞪他一眼,抢过针盒道:“老巴子教是越老越精,人命关天,还推三阻四个啥子?你不敢动手,老子来好喽。”便要除去林芳菲衣服、靴袜。
  不老翁急忙阻止道:“你干什么?”
  侯青青没好气地道:“你不搭手,还要捣乱?这可不是闹着玩哩,出了故场,前功尽弃,你老巴子去那里再搞一套神针给他救命?”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五穴分布在胸、腋、足等处,即便点穴高手,当此生死存亡之际,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唯有脱光衣服鞋袜,方可确保无误。
  但不老翁知道林芳菲是名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个精光,浪随心等人吓一跳还在其次,待她醒来,也是决计不肯活的。他一把抢过针盒:“笨蛋,还是老家伙亲自出手吧。”抱起林芳菲,贼头贼脑地顾盼一番,向众人最初打开的船棺走去,边走边道,“你们不要跟来,否则老家伙心里紧张,下针便不准了。”
  侯青青嗤笑道:“吊二垮皮的,这么麻烦。”
  不老翁将林芳菲放进那具棺内,望一眼众人,果然仍站在原处,完全看不到这边状况,这才解开林芳菲衣服。他当然也不敢掉以轻心,但像他这把年纪,林芳菲做她孙女也还差得很远,自然不像年轻人那样需要避讳。很快,林芳菲左侧上半身暴露出来,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不老翁恍如未见,将金针刺入她腋前“极泉”穴,在针尾一弹,便即齐根没入。不老翁又除去她右脚靴袜,露出一只晶莹小巧的玉足,木、水二针刺入“大敦”、“隐白”二穴。随后火、土二针,一刺胸壁上方“中府”穴,一刺足底“涌泉”穴。
  一切就绪,不老翁急忙为她穿好衣服靴袜,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三人瞧这模样,似乎大功告成了,齐问:“如何?”
  不老翁笑道:“老家伙亲自出手,还能如何?当然是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功德圆满,所托非人……”他大喜之下唾沫横飞,洋洋得意,到后来已是驴唇不对马嘴。
  侯青青“呸”了一声,“空了吹,既然救活了,还么儿把人家按在棺材里做啥子?”
  不老翁将林芳菲抱出来,见她虽未醒转,脸色却时常变换,忽而通红,忽而煞白,忽而暗青,忽而又漆黑如墨,便好似体内正在天人交战一般。众人赶过来,瞧见这种情形,料是“五行补天针”起了效用,正为她修补脏器,纷纷笑容满面,大觉欣慰。
  不老翁放下林芳菲,躺在地上歇息。坑底无日月,从他们摔下来到现在,估计已有一天时间,众人俱感疲惫万分,都东倒西歪地躺下来。如今大功告成,连日来的恐惧、紧张、焦虑,俱转化为轻松和喜悦,众人如释重负,很快相继入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也不知过了多久,浪随心感到脸颊一痒,微睁双眼瞧了瞧,却见林芳菲抿嘴含笑,歪头凝视自己,正用指尖轻刮自己的脸颊。
  浪随心含糊其辞地道:“一个男人,留那么长的指甲干什么?”翻了个身,闭眼欲睡,忽又如遭针刺般弹了起来,捧住林芳菲俏脸,大声道,“方飞,你没事啦?”
  林芳菲只管望着他,笑而不语。
  浪随心见她面色红润,双目顾盼生辉,浑不似重伤时的模样,忍不住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林芳菲扶住他的手,粉腮紧贴,两行泪珠滚落衣襟,脸上却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浪随心拿袖子为她擦拭,道:“傻小子,一切都过去了,哭什么?”
  林芳菲用力点头,却止不住泪水。
  浪随心道:“谢天谢地,我们这番辛苦总算没有白吃!”
  林芳菲泣道:“不谢天也不谢地,我……我现在……真的好想说声谢谢你……”
  浪随心一推她,笑道:“去你的!你能化险为夷,便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咱兄弟俩还用说‘谢’吗?”
  话是这样说,林芳菲却深深知道,自己终于转危为安,保住这条性命,浪随心居功至伟,是他不管遇到多大困难,历经多少凶险,都始终如一,坚持寻找一件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尤其在他不假思索地跳入暗河的那一刻,林芳菲猛然惊觉,他的心始终都是放在自己身上的,尽管他仅仅把自己当成兄弟、知己。
  可是稍一转念,想起浪随心应承白柠的事,心里登又如遭刀割,这个男人终究不会属于自己的,但是她却感觉已经离不开他了,那种长相厮守、休戚与共的愿望,空前强烈起来。她忍住泪,涩涩地问道:“你当真决定要娶白姑娘?”
  浪随心若知她是女子,大概拼命解释尚恐不及,但他始终以为林芳菲是个男儿,两个男人之间,这种事自然没什么可解释的,何况现在他心情大畅,早欢喜得昏了头,哪有耐心谈论这个话题?摆摆手道:“那是后事,现在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忽然想到这是在十数丈深的地底,哪里有酒让他大醉?即便找到随葬的酒,多半也喝不得了。他大为扫兴地叹了口气。
他这一叹,却将林芳菲的心敲了个粉碎,痴痴地想:“我的是前事,白姑娘的是后事,办完了前事,自然该办后事了!他叹气是什么意思?愿意也好,无奈也罢,他终究是决定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心中百转千折,获得重生的喜悦霎时消散殆尽。
  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不老翁等人,侯青青伸个懒腰,道:“瓜娃子莫高兴得太早,还是想想咋个离开这里。”他一句话,无疑给众人泼了一瓢冷水。
  郭纵站起身,拿明月珠照了照,道:“看不到暗河的尽头,应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侯青青道:“那斗走嘎?几哈点,难道待在这里饿死啊?”他这一说,众人才感到确实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腹中顿时饥饿起来。
  郭纵看向另一端的师徒二人,问道:“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走?”
  殷破玉“哼”一声,将鬼目神杀扶了起来。
  郭纵将两具被打开的棺盖重新盖上,忽听殷破玉厉喝道:“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准带出去!”
  郭纵知他说的是明月珠,道:“没有这个东西,我们又要摸黑了。你放心,老郭不是见财眼开之人,出去之后,明月珠归你。”后世子孙继承,那便无可厚非了。
  郭纵双掌合十,向十二具船棺拜了拜,道:“诸位前辈先人,今日我等多有打扰,望乞恕罪。你们的后人也被困地下,需要这颗明月珠照路,暂且借用一时,出去便交给殷公子,他是否归还,那便是你们自家的事了。”说罢手托明珠,引着众人沿河而行。
  这条暗河并不曲折,一路直流,也没遇到什么岔路。林芳菲牵着浪随心的手,真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因为在这里,浪随心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而出去之后,她将面临怎样的烦恼,简直不敢想象。
  不老翁和鬼目神杀都伤势不轻,殷破玉被浪随心打那一拳,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众人走走停停,行进得十分缓慢。如此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前面忽然现出光亮,传来水流轰鸣的声音。
  郭纵大喜道:“有出口了!”当先飞奔而去。众人精神大振,几乎忘记了疲惫,欢呼雀跃着赶上他。可是当他们站到洞口的时候,一个个却如同霜打的茄子,心情一下子沮丧到了极点。原来这洞口位于悬崖峭壁的正中间,上下均有百丈距离,宛如刀削斧劈一般,壁立千仞。暗河从这里变作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喷珠吐玉般落向深涧。对面倒是丘陵起伏,再没有高山峻岭,但如何到达下面,却成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众人互相瞪视半晌,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为泄气。郭纵和浪随心冥思苦想,计较对策。侯青青抓耳挠腮,指天骂地。林芳菲却似乎对身处绝境毫不在意,俩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浪随心。她当然不是真想困死在这里,但出去之后,眼前之人也许便永生不能相见了,所以她对每时每刻都倍加珍惜。
  不老翁道:“黑小子,你不是自诩轻功天下第一吗?悬崖这么矮怕是难不倒你,爬到下面找些长索再回来嘛。”
  侯青青愁眉苦脸地道:“老巴子又来拿老子打鸡(说笑)!”
  不老翁瞪一眼殷破玉,叹道:“老家伙若不是中了他的蛊毒,这样的峭壁一天能爬十个来回。”
  凭“壁虎游墙”之术,便可以在陡直的墙壁上爬行,只不过那功夫十分耗费体力,不老翁若不中毒,凭他百余年的功力,或许可能到达下面。但侯青青就差远了,最多能攀爬十几二十丈,势必力竭。
  浪随心听到“长索”二字,却是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王陵不是有铜链吗?”众人立刻想起固定青铜神树的那些铜索,纷纷叫好。
  殷破玉却道:“不成!神树作为天梯放在陵内,是让先祖的灵魂登天用的,撤去那些铜索,神树必倒无疑。”他的心情也可理解,对古蜀人来说,青铜树便是一件神物,神树若倒,乃是大凶之兆,身为后代子孙,他当然不能容忍。
  生死关头,众人哪还顾及他的感受?
  侯青青说了声:“不妨,不妨。你祖宗爬了一千五百年喽,便是乌龟得爬上天老。”丛帝的名字即是鳖灵,侯青青只是随口一说,但“乌龟”二字在殷破玉听来,却格外刺耳,正待发作,侯青青已连蹿带跳地没了踪影。郭纵一跃而起,随后追赶。
  浪随心道:“方飞,你的武功恢复如何?”
  林芳菲道:“差不多了。干什么?”
  浪随心道:“那好,你留下来保护老翁,我去帮他们。”那些铜索加起来重逾千斤,人少了自然不成。
  林芳菲点头道:“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老翁的。”
  三个人各展轻功,一溜烟跑回王陵,用铜钺等利器,将铜索两端尽数砍断。砍到一半时,铜树另一半的铜索便都绷紧,发出“咔咔”的响声。再砍断十数根,陡然便听“隆”的一声巨响,整株铜树挣断了剩余的铜索,轰然倾倒,三人有如飞鸟般四处跳开。铜索被挣断,他们倒省了许多力气,将全部铜索收集一处,共计二十余根,长的可达五六丈,短的也与铜树等高,达到三丈,算起来差不多便是一百丈了。
  三人大为兴奋,一时也不知疲累,借助于青铜兵器作工具,将铜索连成一条。这个活说起来简单,干起来却耗时费力,待他们拖着沉重的铜索回到洞口时,已过了夜半子时。好在这里能见到星月之光,借铜索爬下去,并不算危险。殷破玉想象着王陵必定已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连连叹气,却是无可奈何,毕竟他的求生之心,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少。
  众人将铜索一端缠在一块大石上,用铜剑别住,拉了拉,非常结实,便避开水流,把另一端抛出洞口。起初那金铁交鸣之声还十分响亮,到得后来,已只剩些细微的“哗啦”声。侯青青当仁不让,第一个顺铜索滑下深涧。等了约有一顿饭光景,铜索传来轻微的震动,是侯青青已抵达下面,在告知他们此法安全可行。
  众人尽露喜色,郭纵、林芳菲、不老翁、浪随心先后沿索而下。他们倒不必担心上面的殷破玉师徒使坏,没有这条救命的铜索,他们也只能活活困死在上面。几人轻功有高有低,更且不老翁还有伤在身,不敢过于使力,因此下滑得十分缓慢,到了丑时,才全部落到涧底,侯青青一一接住。
  浪随心一把抱住林芳菲,仰头望天,发出声如野兽的咆哮,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心中的积郁,表达畅快的心情。林芳菲但觉他的怀抱温暖而结实,索性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觉油然而生。
  侯青青和郭纵也相互拥抱,他们知道,一切苦难都结束了!每个人都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冬日寒冷的夜风,似乎这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从没有此刻这般明亮过。
这时殷破玉师徒也先后下来,郭纵将明月珠还了给他,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从这一刻起,双方便要分道扬镳了。
  浪随心道:“殷破玉,念在你先祖的‘五行补天针’救了方飞一命,这次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下次见面,白姑娘的仇再与你清算。”
  殷破玉料得现在不是他们对手,冷冷地瞧他一眼,并未言语,心里却想:“我和师父脱困而出,若死在这些人手上,实在不值,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只当没听见罢了。下次见面,哼哼,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林芳菲心里却一阵温暖:“这时他若报仇,易如反掌,可他却因我而感恩于殷破玉,而不急着为白姑娘报仇,在他心里,终究是我更重要一些。可是……可是……唉!”可是一想到将来,万般柔情便只能化作沉沉的叹息。
  山下有个村落,众人选一户房屋较多的人家,敲了半天,一名壮实的大汉披袄而出,没等众人说话,便打开门道:“是逃难的吧?快进来。”众人只道在山间跋涉这么久,身上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被他误会了。
  大汉将众人引至东首厢房,点了油灯,叹道:“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逃亡在外的人太多了,咱没啥大本事,既然遇到了,能帮就帮一把。只是屋子冷,将就一下吧。”
  郭纵道:“主人家太客气了,我们天亮便走,能有个地方栖身足矣。”
  大汉道:“哟,还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那你们快歇着,我不打扰了。”转身刚到门前,听郭纵又问道:“最近出了什么事?逃亡的人很多吗?”
  大汉一怔,奇道:“你们当真不晓得?”郭纵摇了摇头。
  大汉道:“宋国两路大军就要打到成都啦!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会没有听闻?”莫说郭纵口音是成都人,即便外地人到了蜀国,也不可能不知道两国交战的事。大汉满腹疑窦,重又打量众人一遍。
  郭纵道:“哦,我们一家到山里采药,不承想迷了路,直转了两个月才出来。”
  大汉“噢”了一声:“难怪你们没有听说,唉,蜀国就要亡了!哎哟,你们在山里转了两个月,一定累坏了,快歇着吧。”
  众人面面相觑,回想在水晶殿饮酒的情景,宛如昨日,而今正应了鹤冲霄当时那句话,美轮美奂的水晶宫殿,即将被大宋铁蹄辗得粉碎,那时至今,不过短短的两个月而已!
  浪随心不胜欷虚欠:“孟昶不肯听我劝告,吃败仗是必然的,可怜这天府之国的百姓,不知又有多少背井离乡、骨肉分散。”
  林芳菲知道他又想起自身往事,心里好生过意不去,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发动了那场战争,导致他家破人亡。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如果有一天他跟父亲真的见面了,结果会怎样?“他知道我正是林宗岳的女儿,还会对我这般好吗?”
  听不老翁说道:“等你到老家伙这个岁数,便会看透了,世间一切,注定不会样样美满,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一样美满就足够了。”他并不晓得浪随心对林宗岳的恨,但这话也是另有所指,在白柠和林芳菲之间,他当然更偏向于后者。
  侯青青道:“除切乌龟王八,哪个能活到你这个岁数?”
  众人哈哈一笑。郭纵道:“不过老翁之言也有道理,我们这次寻找‘五行补天针’,原本也未抱多大希望,可是阴差阳错,终于还是给我们找到了,得以及时治愈林公子伤病,眼下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他这么一说,浪随心心情立时好了许多,看向林芳菲,笑道:“那是善有善报,似方飞这么好的男儿,老天自然也要眷顾。”
  众人说笑一会儿,便横躺竖卧地睡了。天亮之后,浪随心第一个醒来,见众人睡得正香,寻思两个月来大家都吃了不少苦,如今大事完毕,便让他们美美地睡上一觉也好。他悄悄出门,见那汉子在往门上贴福字,堂屋大门敞开,一个妇人正在煮粥,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牵着妇人衣角,眼巴巴地盯着砧板上那条腊肉,想来是他的妻儿。
  浪随心吃了一惊,问道:“老兄,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汉子回头笑道:“公子真是在山里转糊涂了,今天是年三十呀。”
  “什么?”浪随心一拍脑袋,山中无甲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转眼间已到了除夕!
  “只有福字,不贴对子吗?”浪随心见他有收工的迹象,便问道。
  汉子道:“我斗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会写对子?以前都是麻烦村里的老葛头代写,这不,两国开战,老家伙怕死,投亲戚去了。”
  浪随心点点头,道:“有笔墨吗?”
  汉子道:“那是有的。”
  浪随心兴致大发,笑道:“我帮你写一副春联,包你满意。”
  汉子大喜道:“如此最好,一看公子就像个有学问的。”
  他把浪随心让进堂屋,取来笔、墨,将红纸铺在桌上。
  浪随心略一沉吟,提笔写道:“冬去山川齐秀丽 喜来桃李共芬芳”,横批是“新年大吉”。那汉子虽不识字,但见浪随心字体周正,料想差不了,当即千恩万谢,便往门框两边贴了。浪随心与他攀谈几句,得知这汉子姓高,是本地猎户。
  高氏煮好了米粥,将腊肉切了,男童伸手欲抓,手背却着母亲打了一下:“小馋猫!这是给客人们吃的。”虽是责备,声音里却充满了慈爱。高姓汉子让浪随心唤众人吃早饭。浪随心见他家徒四壁,也是个穷苦百姓,那腊肉必是留着过年才吃的,如今却拿出来招待几个借宿之人,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准碰一下。
  浪随心大为感动,笑道:“他们这阵子累坏了,便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高姓汉子见说,便让高氏给他盛了碗粥,端过腊肉和一碟腌菜。
  浪随心喝了碗粥,寻思道:“往年的除夕我都是一个人度过,今天不如留下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春节,也算犒劳一下他们。”
  浪随心本是洒脱之人,林芳菲逢凶化吉后,他心情大好,又念高家人热情淳朴,便打定了主意,向高姓汉子询问道:“我要买些东西,不知此地距成都府多远?”
  高姓汉子道:“距成都倒是不远,不过十数里路程。但村子和成都府之间有个土桥镇,什么东西都有,比成都府又近了许多。”
  浪随心大喜,起身道:“那好,我去去就回。”
  春节到了,天气已不十分寒冷,清晨的阳光如同锦缎一般,铺满大地。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这时河边升起一片轻柔的雾霭,远处的山峦尽被涂上了一层浅白色。浪随心心情舒爽,走路也显得步履轻松。他沿河向东,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到得土桥镇上,买了猪肉牛肉、糕果菜蔬,装了满满一麻袋,扛在肩上,最后买了一桶酒,喜滋滋地往回走去。
出了小镇,正行之间,忽见河面上漂来一只大箱子,外面以锦衿包裹,色彩绚烂,十分醒目。
  浪随心大奇道:“这箱子如此华丽,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宝贝。”他跑到河边,把锦箱拖到岸上,刚刚打开,便听到“哇”的一声啼哭。浪随心吓了一跳,定睛瞧去,只见箱内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啊哟,是谁家的父母这般狠心,孩子也不要了?”他单手抱起那婴儿,发现箱底还有一页薄纸,俯身一看,上面写着“国中义士,为孤养之”八个大字,浪随心立时想起大腹便便的花蕊夫人。普天之下敢称孤道寡的,自是帝王君主,而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孟昶。
  “却原来是他临危托孤!”想是花蕊夫人刚刚产下这个孩子,孟昶见大势已去,免其遭难,遂藏于锦箱之中,放在摩诃池上顺流出宫,漂到了这里。蜀主孟昶不思进取,贪图享乐三十年,终于落到这步田地,世间可悲可叹之人,莫此为甚。
  浪随心一时没了主意,要知他生性放浪,只求活得随意自在,身边若多出这么个孩子,往后的生活必定束手束脚。何况他一个男人,如何会抚养襁褓中的婴儿?耳听这孩儿啼哭不止,小脸涨得通红,十分可怜,再仔细瞧那眉眼,长得倒也周正,很像他的母亲花蕊夫人,心中已有几分喜爱,暗道:“罢了,宋军破城之后,这孩儿必难活命,说什么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且带回去再说。”
  他加快脚步,一路飞奔回去。众人这时都已醒来,正坐在堂屋吃粥,见他扛着个麻袋,还抱着个婴儿,俱大惑不解,放下粥碗迎了出来。
  浪随心先把麻袋和酒桶交给高姓汉子,道:“高兄若不介意,我们便在这里过个除夕,袋子里有菜有肉,还要烦劳嫂夫人了。”
  高姓汉子喜道:“过年就是图个热闹,各位肯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又会介意什么?只是让浪公子破费,实在过意不去。”将麻袋拎进堂屋,交给妻子。
  那婴儿哭了一路,许是没了力气,这时瞪着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十分招人喜爱。林芳菲终是女流,看到孩儿便打心底里喜欢,急忙接过来。浪随心把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说是孟昶的遗孤,想起在蜀宫险些被他砍了脑袋,都觉愤愤不平,但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倒没人指责浪随心不该救这孩儿。
  浪随心见林芳菲在那孩子脸上又亲又摸,爱不释手,笑道:“这是你的外甥,你是他的娘舅,理应由你来抚养。”
  林芳菲大窘,面露难色道:“那……那怎么行?”
  花蕊夫人与她姐弟相称,在孟昶面前也没少为她说话,看在花蕊夫人的面子上,她也不想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但浪随心并不晓得,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若是把这孩子带回家,父母便不骂她,外人的风言风语还少得了吗?
  不老翁跳过来道:“哈哈,这孩子有趣,让老家伙抱抱。”不由分说抢了过来。休看他年岁不小,却从未婚娶,哪有带孩子的经验,抱的姿势也不正确。那孩儿大概极不舒服,又“哇哇”大哭起来。
  不老翁仍不舍得还给林芳菲,先是哄他:“别哭,老爷爷给你买糖吃。蜜饯怎么样?不瞒你说,老爷爷这辈子都没吃过,那可是甜得紧呢。”
  侯青青道:“你没吃过,又怎知甜得紧?”
  不老翁瞪眼道:“蠢材!蜜饯蜜饯,像蜜一样,当然很甜了。”
  侯青青道:“或许你上了大当,买到发霉的蜜饯,那便是臭的。”
  不老翁怒道:“老家伙这把年纪,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难道会上别人的当?”
  他这一吼,那孩儿受到惊吓,哭得愈发厉害。不老翁立刻又换成笑脸,道:“小兔崽子,老爷爷是吼那个黑不溜秋的丑鬼,又不是吼你,你哭这么大声干吗?”看向林芳菲道,“他是不是饿了?”林芳菲摊难手,意思他便真的饿了,也是无可奈何。
  侯青青道:“老巴子,你原本正像个讨口子的,带他切村里转转,瞅那家有刚生过娃娃的婆娘,便给他讨口奶吃。”
  不老翁一拍大腿,“对,对,对!黑小子还没傻到不可救药。”
  却见高氏走出来道:“梁二家的媳妇生了个娃儿,奶水也足,让我带他去吧。”不老翁大喜,将孩子交给高氏,似乎又不放心,颠颠地跟在后面。
  侯青青嘟囔道:“拽丁过当的样子,人家小媳妇喂奶,你个老巴子得要瞅瞅?”
  浪随心见不老翁喜欢这孩子,暗笑道:“倘若商神医能治好老翁的毒,便把这孩儿给他,免得他一把年纪,孤苦伶仃的。”
  当天晚上,高家酒肉飘香,众人开怀畅饮,在欢度除夕的同时,也庆祝林芳菲逢凶化吉。有侯青青和不老翁这对活宝在场,席间自少不了嬉笑怒骂,加之不时传来的婴儿啼哭,这个除夕之夜当真热闹空前。
  次日醒转,众人与高家三口依依惜别,浪随心悄悄留下二十两银子,抱着孟昶遗孤,取道江南。
  二十一、泪已成灰
  沿路时常遇到携妻挈子,赶车挑担的逃难者,到处是风雨欲来之象。进了成都,更是与前番大相径庭,城头刀枪林立,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了门,短短两个月,便有如此大的变化,实在令人嗟叹。
  郭纵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见此情景,不免潸然泪下,料得这座芙蓉遍地的天府之城是保不住了。侯青青也是蜀人,不想在国家危难之际离开,决定去郭纵家里盘桓几日。众人在此别过,回首一路患难,不胜依依。
  浪随心和林芳菲、不老翁三人,带着孟昶的遗孤,往江南而来。这时川东的州郡均已被宋军控制,战事零零星星,基本趋于平静,只是遍地疮痍,留有诸多的战争痕迹。为了尽快让不老翁得到医治,三人未再选择水路,而是雇了一乘马车,晓行夜宿,比之在曲曲折折的长江乘船而行,快了不止一倍。
  经过一个月的行进,这天到了宣州,由此向北是金陵,湖州则在东南方向,三人均感不舍,但到了离别的时候,又能如之奈何?浪随心打算把孟昶的遗孤托付给不老翁,刚刚表明意思,不老翁便猛力摇头道:“一路之上都是老家伙厚着脸皮,给他讨奶吃,你们两个轻闲得可以,这时又要推个一干二净,不干,不干。”
  浪随心深知他的脾性,硬是给他,他必不会接受,偏是让他得不到的东西,才会勾起他的兴致,便叹道:“看来这孩儿终究苦命,我们三个,都不方便带着他,还是由他自生自灭好了。”说罢将婴儿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到路旁,道,“咱们走吧。”
林芳菲明白浪随心的用意,只是暗笑,并不理会。
  才走出两步,不老翁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摇头叹了口气。再走两步,只见他陡一转身,跑回到婴儿身边,抱起来道:“你们两个小畜生真够狠心!罢了,罢了,老家伙该是与他有缘,你们不管,我管!”
  浪随心忍笑道:“不成,你一把年纪,能照顾好自己已不容易,如何还能照顾他?便如我当初拾到他一般,放在这里,任人捡去便了。”
  不老翁不服气地道:“老家伙身子骨强健得很呢,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他便长大成人了。”
  浪随心道:“待你后悔时,可找不到地方哭。”
  不老翁哼道:“老家伙带小家伙,天经地义,后悔什么?”
  浪随心一揖到地:“既然如此,咱们就此别过,愿这孩儿能给老翁带来好运,商神医药到病除。”
  不老翁只管逗那孩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滚吧,滚吧。”
  浪随心转向林芳菲,见她眼中含泪,神色凄然,笑道:“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日后又不是没有相见的机会,何必这么伤感?如今你完全康复,我便放心了,回去之后,记得时常捎信给我。老翁的事还须你多多费心,有了结果,尽快想办法通知我。”
  林芳菲点点头,心中悲不自胜,掩面抽泣起来。在她看来,这一别即是永诀,浪随心有了家室,自己怎还会厚着脸皮与他勾勾搭搭?浪随心却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在她肩头拍了拍,想安慰几句,却又被她搅得心伤意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林芳菲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抬起泪眼,郑重问道:“你真的决定娶白姑娘为妻?”提到这个,浪随心愈加烦闷,胡乱“哦”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必须跟一个男人解释清楚的想法,何况离别在即,俱各伤感,实在不想提起旁人。
  林芳菲强忍悲痛,笑了笑道:“祝你们百年好合……”踉踉跄跄,转身便走。
  浪随心道:“方飞,你上次给我的住址早被江水泡烂了,可否再写一个给我?日后得闲,我便去金陵找你相聚。”
  林芳菲心中苦笑:“带着你的夫人找我相聚?你好残忍!”大声说道,“不必了,从此以后,各过各的,你娶你的白姑娘,我……我也成我的家,永世不再相见才好。”
  浪随心惊诧莫名,一时怔在原地,不知她何出此言?不老翁本不懂男女之事,这时也不好插嘴,只拿出林芳菲曾经交给他的那面菱花镜,塞给浪随心道:“这是林家那小子的,她本以为活不成了,托老家伙在她死后,将这东西交给你,并代为转达她的心意。哎,老家伙告诉你个秘密,那小子其实……”正说到这儿,林芳菲快步赶回来,一把揪住他耳朵,叱道:“少废话,我们上路吧。”
  不老翁痛得“哇哇”怪叫,身不由己地跟着她便走。他怀里的婴儿大概被叫声吓住了,啼哭起来。不老翁急忙将小指伸入他口中,那婴儿小嘴一开一合,用力吸吮,果然止住啼声。这是不老翁路上发现的一个妙招,屡试不爽。
  走得远了,林芳菲才放开不老翁,回望来路,浪随心仍怔怔地站在原处,目送二人远去。林芳菲把心一横,向他挥了挥手,道:“你多保重!”
  不老翁也回身招手:“保重,保重。”直到浪随心的身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林芳菲积压在心底的悲伤、苦痛终于爆发,一头扎向路旁,扶着一棵老树号啕大哭。
  不老翁手足无措,围着她转了几圈,道:“适才老家伙要告诉他,你偏不让,这会儿却像死爹死娘似的。”
  林芳菲泣道:“他已经决定了,还告诉他干什么?”
  不老翁道:“老家伙虽然不懂,但觉得感情这事儿,还须自己争取才行。”
  林芳菲道:“那也要他自己愿意,我才不会强迫他。”
  不老翁道:“如果他知道你是女子,或许便会改变决定呢。哎呀,总之你该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明白你对他的心意,至于如何选择,那便是他的事了。”
  林芳菲哭了半晌,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不老翁的话,觉得也有些道理。但回头望去,人影已杳,总不能再死皮赖脸地追回去跟他解释吧?倘若两个人就此终生错过了,那也只怪有缘无分,浪随心那句承诺若只是一时冲动,而非真正喜欢白柠,他自会想方设法地毁掉这门亲事。
  这时的浪随心也是苦闷难当,不老翁说要告诉自己一个秘密,却又被林芳菲蛮横阻止,真想不通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古怪。
  “看方飞的样子,似乎又是伤心,又是气恼,但两个男人再是情深义重,也不能像夫妻那样朝夕相伴、永不分离吧?”他百思不得其解,唉声叹气地上了路。
  次日午后,浪随心终于回到久违的湖州,离开半年,景物依旧,与成都相比,这里还算是一块净土,但谁又知道战火会在哪天烧到这里?
  守在无德帮外面的帮众望见他,俱都惊惶失色。白柠早他七天回来,白欢喜正急得惶惶不可终日,原本气她任性妄为,不辞而别,准备她回来时狠狠责骂一顿。及至父女相见,所有的愤怒却都化为了疼惜,哪还舍得说她半句?白柠说起在杭州、成都诸事,只隐瞒了自己惨遭殷破玉奸污一节,毕竟这种事对一个姑娘来说,实在难以启齿。文修得她警告,又怕此事一旦泄露,白欢喜不气疯才怪,自己也难逃保护不力的责罚,一条小命多半便要断送。
  白柠说起过往,便如又回到了从前,对浪随心思念愈甚,痛哭不止。白欢喜早得江湖传闻,听说浪随心凭一己之力瓦解了冷忘尘的阴谋,大喜过望,自己苦心经营的无德帮总算保住了,至于浪随心的生死,他倒不如何关心。白柠却不同了,她不可能想到浪随心等人已经逢凶化吉,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最后索性把自己关在白老夫人的佛堂里,似乎动了弃世的念头。白老夫人对浪随心印象极佳,听闻噩耗,也觉得可惜。
  浪随心的死讯很快传遍无德帮,这时帮众见到他,也不知是人是鬼,立刻飞报白欢喜。浪随心径直进了院子,恰好碰见文修和执法堂堂主周慎、张驴等人闲聊,便上前打招呼,准备问问文修等人与自己别后的经过。
  文修最近心情大好,以为浪随心死了,师妹迟早会是自己的人。他正做着迎娶娇妻、接掌无德帮的美梦,却见浪随心突然回来,先是吃了一惊,寻思:“掉进深坑还能不死,这小子真是命大!”口中叫着:“有鬼!”抬掌便打。
  浪随心轻轻避过,笑道:“光天化日哪来的鬼,是你心里有鬼吧?”
文修一心置浪随心于死地,也不答言,一面继续纠缠,一面召唤周慎、张驴等人相助。众人糊里糊涂,不敢确定,但他们毕竟跟文修交情深,对浪随心又看不顺眼,反正有文修带头,白欢喜怪罪下来,也不干他们的事。于是纷纷挥拳掳袖,大打出手。
  浪随心大为恼火:“这群混蛋不知我已今非昔比,还想合起伙来欺负我,不给他们点颜色,日后还要纠缠不休。”念及此处,身形陡转,一招“万念俱毁”打出,每人身上都着了几拳,纷纷摔倒。“万念俱毁”本是“不老神拳”中最具威力的招数,若由不老翁使出,最多同时可打出四五十拳,每拳都足以碎金裂石。浪随心习练不久,又完全没用内力,众人虽被打倒,却都没有负伤。
  文修坐在地上,惊愕地瞪着他,心道:“这小子走狗屎运,什么好事都能让他逢着,如今武功似乎又增强不少,我是没指望斗过他了。”一时间好生心灰,竟而破口大骂,以此宣泄胸中怒气。
  浪随心听得心烦,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只顾向里面走去。正行之间,恰好白欢喜闻讯出来,遂以下属之礼参见。白欢喜扶着他双肩左看右看,哈哈笑道:“你小子居然还真活着!”浪随心苦笑道:“托帮主的福,小浪非但活着,而且活得舒爽至极。”
  白欢喜笑道:“还是一副伶牙俐齿!我听说了,你这次在杭州干得不错,给无德帮大大争了脸面,今天晚上我在帮内大排筵宴,为你接风洗尘。”
  浪随心道:“为救我那位林贤弟,我自作主张,去蜀国走了一趟,帮主交给我的银两花得所剩无几不说,还让小姐和文修跟着吃了许多苦,尤其小姐她……”本要说说白柠那段惨痛遭遇,却又想跟白欢喜提这种事,无异于在她伤口上撒盐,实在不妥,便即住了嘴。
  白欢喜道:“让他们在外面历练历练也好,那傻丫头以为你死了,回来后如同变了个人似的,跟她奶奶待在佛堂里,连我也不肯理。现在好了,她见到你一定高兴得要命。走,我们瞧瞧她去。”不由分说,拉着浪随心来到别院。
  自从白欢喜依浪随心之计,哄骗白老夫人改邪归正后,白老夫人的疯疾便再未发作,但和从前一样,她仍是守着这个安静的地方,轻易不到前面去,屋子里的佛像也没挪走,只是已不再香烟缭绕。
  白老夫人正坐在蒲团上念经,白柠则陪在一旁发呆,白欢喜和浪随心的脚步声,也没能让她们回望一眼。白欢喜粗声粗气地道:“娘、丫头,你们看谁回来了。”
  白柠听出父亲的声音,蓦然回首,两道目光立刻钉在浪随心的脸上,再也挪动不开。隔了一会儿,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将浪随心紧紧抱住,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稍一放手,浪随心便会不见似的。她靠在浪随心怀里,想要说什么,却呜呜咽咽,被哭声吞没。
  女儿在自己面前同一个男人如此亲昵,白欢喜觉得大不自在,干咳一声,上前参见母亲。白老夫人并不瞧他,笑望着如胶似漆的两个人,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几天的经文可不是白念的。”她心疼孙女,又惋惜浪随心,天天念诵经文,求佛祖保佑他平安,没想到短短数日便应验了。
  浪随心轻轻推开白柠,笑道:“见我回来还哭?我大难不死,你觉得伤心是吧?走,我们坐下说说话。”
  白柠破涕为笑道:“人家是开心嘛。”
  浪随心向白老夫人见礼:“老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健朗了,想必是帮主最近规规矩矩,没惹您老生气。”
  白欢喜一笑:“在老娘面前,我哪敢不规矩?”
  白老夫人道:“不在我面前,你便不守规矩了是吗?”
  白欢喜忙道:“不是,不是!孩儿谨遵娘的教诲,半点儿不敢违拗。”他只说遵从母亲教诲,却没敢说在哪里都规规矩矩,心想这样既能搪塞过去,又不是跟母亲撒谎。
  白老夫人指着身边蒲团道:“浪公子,请坐吧。”
  这等殊荣,白欢喜可还不曾得到过,浪随心自也不便就座,道:“晚辈站着便好。”
  白老夫人道:“这几天柠儿时时跟我念叨你,你们的事我也晓得了,既然你有情,她有意,我看这婚事便赶早办了吧。”
  堂内众人尽皆吃了一惊,白柠面红似火,叫了声:“奶奶!”却只抿嘴而笑。
  白老夫人道:“这有什么害羞的?浪公子无父无母,婚姻大事当然要我们这几个人来谈。欢喜,你说说看?”
  其实白欢喜一直希望女儿能嫁一个官场子弟,他打拼这么多年,家底颇丰,但毕竟是靠巧取豪夺得来,所干之事多不入流。若能与达官显贵结为亲家,无论是女儿还是自己,都将摇身一变,跻身名流。连日来女儿对浪随心的思念,白欢喜看在眼里,却从没放在心上,他觉得女儿同浪随心走这一遭,情愫渐生不足为奇,可浪随心已死,用不多久,女儿也便把他淡忘了。哪知浪随心福大命大,刚刚返回,母亲便提到两个年轻人的婚事,白欢喜心里半点儿没有准备,寻思道:“小浪自是个精明强干之人,如今又学得一身武功,在帮内堪称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他家世太差,既无钱又无势,我白欢喜的女儿嫁给他,未免吃亏。”便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容孩儿再从长计议……”
  话未说完,白老夫人已捶地怒道:“你计议个屁!浪公子人品强过你百倍,两个孩子又情投意合,不管从长还是从短,便都这么定了。我问你的意见,因为你是柠儿的父亲,狗尿苔长在金銮殿上——位子正,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白欢喜被母亲一顿臭骂,满面通红,低下头不敢言语。白老夫人又道:“随心无父无母,可以一切从简,你择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就好。”白欢喜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白柠心如蜜涌,深情款款地望向浪随心。浪随心却双眉紧锁,正绞尽脑汁地苦想对策。在他心里,一直都很回避这个问题,林芳菲前后两次询问,他都立刻制止,以致闹出天大的误会,林芳菲伤心而去。本以为过些时日,白柠逐渐走出阴影,淡忘那段惨痛的经历,自己再旁敲侧击,让她明白自己当时的良苦用心,那句承诺也便不了了之了。哪知才回无德帮,屁股还没坐稳,白老夫人便要为两个人完婚。这时若一口回绝,未免言而无信,白柠也会万分难堪。而且白柠情绪尚未完全平复,难保不会大受刺激,又要寻死觅活。
  他灵机一动,说道:“晚辈虽然无父无母,却还有个师父,婚姻大事绝非儿戏,于礼节上,晚辈须得禀明他老人家才好。”当时“尊师重道”的理念相当深重,师父即是长辈,与父母无异,在没有父母等长辈的情况下,由师父决断婚姻大事,原本无可厚非。
白老夫人道:“你师父是谁?他在哪里?”
  浪随心道:“那个人柠儿认得,正是不老翁前辈。”
  白柠奇道:“他几时做了你的师父?”
  浪随心借机便把众人在地下的遭遇,包括不老翁随林芳菲去金陵,请商青羊医治金蚕尸蛊等,一一详说一遍,只是讲到传授武功一节时,谎称已行郑重拜师之礼。白欢喜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拊掌道:“小浪尊重师长,我们理应支持。”白柠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自然迫切想要跟浪随心成亲,当即嘟起小嘴,满怀期望地望向祖母。
  白老夫人淡淡地道:“我看却不必了。你师父生死未卜,商青羊能否治愈他的蛊毒,着实难说,倘若他一命呜呼,再不出现,难道让柠儿守着大好年华陪你傻等?”
  白柠今年刚满十八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光阴,白老夫人担心不老翁不治而亡,浪随心无从知晓,却要等到几时?
  浪随心道:“不会的,商神医医术通神,定可治好师父。过几天我修书一封,询问方飞贤弟,倘若师父毒伤难治,晚辈和柠儿的婚事便只能拖一拖了,晚辈须完成守孝,方可成婚。否则便请师父来湖州一趟,主持婚事。”
  白老夫人道:“只怕你那师父不肯安分地待在金陵,毒愈之后,便离开了。事不宜迟,我这便亲自修书给他。”
  浪随心忙道:“晚辈动笔就好,岂敢烦劳老夫人?”
  白老夫人道:“孩子的婚姻,当然要由我和你师父这两个作长辈的交涉。”浪随心本指望在信中做些手脚,只要不老翁不同意这门亲事,自己便有借口拖下去,如今看来又不成了。
  白老夫人取来纸笔,修书一封,以长辈的身份,邀请不老翁伤愈后来湖州,不必苛守三书六礼,只需象征性地上门下个聘书,定了亲事,择吉完婚即可。写罢封讫,问道:“你那位林贤弟的捎信住址是什么?”
  浪随心暗自苦笑,道:“具体住址也不晓得,只知道他住在林宗岳将军府上,名字叫‘林方飞’。”白老夫人将姓名、住址写好,交给白欢喜道:“你立刻派人送去,不得有误。”白欢喜应一声,飞跑而去。
  事已至此,浪随心也是无可奈何,只盼不老翁能体察自己的心意,拒绝这门亲事。白老夫人笑道:“我这孙女生得标致,招你入赘,也不亏吧?一应所需之物,我会让欢喜准备妥当,你们只管等着完婚便了。”
  白柠喜上眉梢,娇声道:“谢谢奶奶!”
  白老夫人从蒲团上站起来,伸伸腰腿,道:“坐了这么久,身子都僵得不听使唤了,我出去转转,你们两个先聊着。”
  两个人都明白,她是觉得二人劫后重逢,必有千言万语,她这个长辈在旁边,两个年轻人必然拘束。
  果然,白老太太走后,白柠话又多了起来,给浪随心讲述别后之事。浪随心等人摔进深坑,鹤冲霄也道众人必死无疑,因为答应浪随心保护好白柠和文修,所以急着带二人逃离险地。众人进水洞时造的独木舟,已被笑笑抢先驾走,鹤冲霄只得又扎了个简单的木筏,带着白柠、文修、王兆一及两名哑仆顺流而下,进入金马河,两侧才有登岸之处。下了船,两名哑仆各自散去,王兆一回成都向孟昶复命,鹤冲霄买三匹快马,将白柠、文修安全送到无德帮,自己回衢州清虚观去了。
  浪随心这时只想如何能让白柠不嫁给自己,心神纷乱之下,只听个大概,随声敷衍。白柠看出他心不在焉,撒娇地道:“小浪,这段日子你有没有想我?”
  浪随心无法回答,只点了点头。白柠大喜,在他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只觉脸热心跳,心里却甘美已极。
  浪随心一怔,说道:“其实……文修对你一直不错……”
  白柠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浪随心忙道:“没……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自己身无分文,又是个孤儿,没有任何本领,你跟了我,只怕要吃苦了。”
  白柠展颜而笑,道:“有我爹呢,他会不管我们吗?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无德帮迟早还不是交到我们手中?”
  浪随心无法反驳,又点了点头。
  白柠接着道:“何况我欢喜你,是从你在孤月山庄救我那一刻开始的,你从来就是个穷光蛋,我若在乎这个,也不会愈来愈喜欢你了。”说罢掩口“咯咯”而笑。
  浪随心道:“我有许多坏毛病,你还不知道呢。比如我睡觉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很吓人的;还有,我脾气很暴躁,尤其喜欢打女人,商纣王知道吧?我比他还暴戾一万倍。现在你是小姐,我是帮徒,对你还尊敬些,不敢乱来;若是成了夫妻,平起平坐,你可有的受了。”
  白柠笑得愈发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那最好,免得我闲着没事做,下半辈子便给你吓、给你打。”
  浪随心愕然半晌,哀叹一声,心道:“这才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既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绝,又无计可施,那就只好躲着她了,便借口鞍马劳顿,困倦不堪,回到自己房中。
  “这可如何是好?”浪随心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些因逼婚而死的市井传闻,自己当然不可能像个姑娘似的被逼死,但白老夫人祖孙两个只想速速完婚,丝毫不给他留有变通余地。自己就是自作自受,当初为什么要说那样一句话?这下被人赖住了,如若反悔,必遭人诟病,而且对白柠伤害太大,这丫头一疯起来,要死要活的,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自己害的?
  “娶她呢?”浪随心终于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按说凭我的条件,娶这样一个媳妇也该知足了,可她毕竟不是我理想中的佳偶,跟她过一辈子,当真无趣至极。哎,感情是可以慢慢加深的,她连打骂都受得了,可见对我一片真心,只要她对我好,那也罢了,错过这场姻缘,以后也不敢保证便能找到比她好的。”做了白欢喜的女婿,日后接掌无德帮,威风八面,文修、周慎、张驴这帮小子再也不敢放肆。而且自己还可以彻底改造无德帮,做些正当生意,制定帮规,每个人都须严格遵守,那也算一件大善事,当初承诺白老太太的话,便不是虚谈了。这么一想,倒也觉得不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此后的日子,浪随心总刻意躲着白柠,只管在自己的小院里练功,“清虚散元功”、“不老神拳”、“南极仙剑”,每样都勤苦修习。他想不管如何,自己既然有幸学得这几门高深武学,便须勤学苦练,日后才能保证不被欺负。至于婚事,只有顺其自然了,若随着时过境迁,白柠能回心转意,最好不过,否则与她结为夫妻,那也认命。
匆匆十数日,不老翁捎来回信,短短一行:“蛊毒已除,不必挂怀。婚姻之事,望慎重斟酌,自行决定。”浪随心暗暗叫苦,显然不老翁无意过问他的婚事,甚至根本就没把他当作徒弟,不会到湖州来。看那字迹娟秀小巧,倒像出自女人手笔。翻到背面,还有一首诗,写着:风入罗帏酒入杯,卷帘望月月还亏。菱花镜里红颜老,夕阳楼头青鸟归。芳心片片凝作碧,雪泪涟涟化成灰。太湖烟波今犹在,兰舟已杳事事非。
  浪随心看那“太湖”、“兰舟”二字,猛然想起这是林芳菲的笔迹,当时林芳菲写住址给他,他还笑林芳菲的字太过秀气。
  “哈哈,必是不老翁偷懒,请方飞代笔所写。方飞也是大意,随便抓一张纸便写,却忘了背面有他写的诗。”因为林芳菲才回家不久,所以他断定这是近作,但字里行间流动着的深情与悲苦,由于他仍没想过林芳菲是名女子,故而体会不到,反而笑话林芳菲这诗写得没有半点儿男儿气概。
  原来林芳菲回到家里,即刻带不老翁去宫内见商青羊。商青羊对蛊毒的确深有研究,立刻开了一个药方,乃是五月初取初生的桃子一个,把它的皮碾成细末,分量是二钱。另加两味药用米汤拌在一起,搓成如枣核一样大的丸子,中蛊的人只要用米汤吞服这种药丸,就会药到毒除。
  不老翁如获至宝,将药方拿给林芳菲,可此时尚在正月,到哪里去弄五月初的桃子?林芳菲大失所望,只怕不老翁随时毒发,等不到桃儿初生。不老翁不忍看她难过,心想方子也得到了,能否活到五月初,全看自己的造化,即便要死,也须死在外面。何况在将军府寄居,倍感约束,便辞别林芳菲,带着药方,抱着孟昶的遗孤离开了将军府。林芳菲苦留不住,只得由他去了。不老翁刚走,林芳菲便接到白老夫人的信,看到白老夫人邀请不老翁去湖州主婚,只道浪随心和白柠的婚事木已成舟,无可挽回,遂把自己关在楼上,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宗岳夫妇不知细情,第二天看到女儿几乎脱了相,格外心痛。林芳菲回来之后,总把浪随心挂在嘴边,对两个人的生死经历津津乐道,二老也能感觉到女儿大概是动情了。但以她南唐大将军掌上明珠的身份,怎么能嫁给一个混迹于市井的地痞无赖?浪随心即便是无德帮帮主,也远远配不上她林大小姐,二老对此根本想也未想,只是感激浪随心对女儿有救命之恩,打算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直到看见女儿这般模样,林宗岳夫妇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尽管林芳菲面对父母的轮番询问,缄口不言,二老却也明白,女儿伤心欲绝,多半正是为了那个叫浪随心的小子。
  过了两日,林芳菲心绪稍平,遂代不老翁回书一封,并在背面附一首诗,短短数行,却掺杂着泪水、苦涩、心碎、期盼多种意味,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盼浪随心谨慎抉择。
  信捎出去了,心情却不见好转,每到夜深人静,林芳菲都要落几滴泪,想几段过往,如同和尚念经,这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一项功课。林宗岳夫妇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寻思着女儿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不如给她找一个婆家,借此让她死心。但思来想去,又没有合适人选,朝中那些士大夫的子弟,家世虽好,却只会吃喝玩乐,附庸风雅,不堪托付终身,只得暂且作罢。
  林宗岳制定的秘密练兵计划耗资甚巨,却被浪随心一人所搅,以失败告终,江南国主李煜大发雷霆,对他这个天策上将也不再像以往那般信任了。林宗岳愈发恼恨浪随心的同时,既要想方设法安抚女儿,又要计较补救之策,尤其在得到孟昶举城投降、后蜀已亡的消息之后,更加感到危机迫近,赵匡胤的矛头,很可能下一步就要指向南唐了。再训练普通士兵肯定来不及,唯一的指望便是江湖力量,若能在短时间内集聚起一支武艺出众的队伍,稍加训练,便可所向披靡。但他并不是江湖人,也没有什么江湖朋友,所以还要找龙行云帮忙才行。
  这天他令人备了马匹,打算亲自去一趟润州,忽然想起哀哀欲绝的女儿,心想不如带她出去走走,也可散散心。找到女儿,把自己的想法一说,林芳菲觉得成天待在府里的确憋闷,龙行云的名头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不老翁也曾跟他交过手,去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也好。
  于是父女二人二骑,带了几名亲随,早上出发,不出半日便抵润州。碧海重楼建在扬子江中的金山岛上,依山面水,站在江边眺望,可见层峦叠翠中飞檐隐隐,勾角相连,有如一幅烟霞晕染的画卷。自从龙行云踏足此地,金山便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金山寺,一半是碧海重楼,俱都天下闻名。
  美景当前,林芳菲却仍愁眉不展,扬子江只是长江在此段的一个称谓,坐上渡船,她难免会想起众人远赴巴蜀,在江上漂流近两个月的往事。而如今江水依旧,她却已找不回从前的日子了。林宗岳为哄女儿开心,指指点点,让她看隔江相望的瓜洲古渡,给她讲关于金山寺的传说,林芳菲怔怔地听着,浑然不知所云。
  渡船靠岸,父女俩踏上金山,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曲折而上。走出里许,一片楼阁呈现眼前,层层叠叠,十分壮观。朱漆大门上方高悬一块牌匾,上书四个翠绿色大字:碧海重楼。林芳菲始终以为碧海重楼只是一栋规模宏大的楼宇,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景象——说它雄伟吧,又处处透着小巧;说它气派吧,又自然幽雅,绝不流俗。
  看了一会儿,她笑道:“难怪龙行云足不出户,若能住在这种地方,我也宁愿老死在里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宗岳看了女儿一眼,心道:“这丫头莫不是要嫁给龙行云吧?咦,我和夫人想破了脑袋,怎么偏忘了龙公子?他今年该三十有二了,比怀璧还长两岁,年龄上倒是差距不小。但龙行云武功盖世,家财丰厚,跟皇上尚且兄弟相称,若能撮合这桩亲事,那可好极了!”见女儿露出久违的笑容,他自也欣慰,笑道:“那容易,嫁给他,你不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待会见了他,谈完公事,再谈私事。”
  林芳菲笑容一敛,蛮横地道:“我的终身大事,不准你插手。”
  林宗岳皱眉道:“这孩子!那个浪随心究竟有什么好?无德帮尽是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小混混,何况他破坏了为父的大计,让为父在皇上面前抬不起头来,为父便将他碎尸万段,也难消心头之恨。”林芳菲双眼一瞪:“你敢!”
  林宗岳知道女儿心情恶劣,不敢惹她生气,忙笑道:“为父只是说说而已,念在他对我宝贝女儿有救命之恩的分儿上,便不追究了。不过你若打算嫁给他,那是一万个休想。”
  林芳菲叹了口气,想道:“现在不是我想不想嫁,而是人家就要娶别的姑娘了!也是,他究竟有什么好呢?在别人眼里他是一根草,偏偏我拿他当块宝。这个傻小子,我没日没夜地想他,他有没有想我呢?多半不会了,他正欢天喜地地准备迎娶白姑娘,哪有闲暇想我这个‘林贤弟’?”心里一痛,恍恍惚惚地随父亲走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