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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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张柱缩在一个草窝子里,右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握。汗水把缠柄的粗布都浸透了,一收一放,黏黏糊糊,就好像握在一团烂泥上。

  前边的草叶子挡住了视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扯掉了,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

  山下一条土路蜿蜿蜒蜒,从乌鸦口一直伸过来。初夏的凉风吹得路两边的枝枝蔓蔓晃来晃去,他看得久了只觉得一阵眼花,汗珠又流到了眼角。

  “咋还不来,腿都麻了。”张柱抹了把脸,又向路对面的山坡看过去。

  零零碎碎黄黄白白的野花荒草之间,几个缠着黄裹头的人影探头探脑,显然也在向下张望。

金刀

  对面的兄弟相当不小心呢……张柱在心里嘀咕,这还不叫人一眼就看见了?

  一想到过一会儿自己就得举着大刀冲下去劫道,张柱觉得已经麻了的腿又开始发抖。打从进寨子到现在才不过半天,这样子的无本买卖长这么大第一次干,要是拖了兄弟们的后腿,不但对不起寨主他老人家,更对不起把自己领上山的栓子,这可咋办?

  他忐忑不安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柱啊,看见人影没?”

  “嘘!”张柱赶紧皱着回过头去,“人还没来,保不准啥时候就来了!”

  他这惶恐急切的神情,顿时惹来一片笑声。

  栓子嘴里叼了根草茎笑嘻嘻走过来,坐在张柱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怕啥,寨主都过来了。”

  张柱赶紧回身一瞧,披着大氅的寨主正和其他几个弟兄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小伙子不错!”然后转过头去不知说了些什么,那边笑得更大声了。

  张柱看着被惊飞的一群草雀心里着急,又不敢跟寨主当面说,只得在心里想:这不得被人发现了?

  冷不防栓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一身汗!等会儿人来了,你就跟我在后边往下跑,看见咱们倒了,你也往地上躺——来的时候不跟你说好了么?”

  “嗯,我懂,我懂……欲擒故纵!”张柱憋了好半天,想起来这个词儿,顿时觉得胆气壮了些。

  栓子笑了笑,不说话了。

  又过了约摸两刻钟,乌鸦口那边终于有一辆马车露了头。拉车的是两匹雄赳赳的骏马,栗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四蹄轻快地在土路上敲着,“咔嗒咔嗒”声在路上传出去好远。

  乌篷的车身后面插着两杆威风凛凛的大旗,一面旗上写着“关中巨侠张”,一面旗子上写着“飞刀玉面郎”。

  张柱眼睛一瞪,赶紧捅了捅旁边的栓子:“是这车不?张玉郎?咱就劫他?”

  栓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就是这个张巨侠。要过来了,机灵点,跟着我,我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张柱狠狠一点头,憋了口气。余光瞥见寨主甩掉了大氅,一口九环大刀抄在手里,眼睛里精光四射,当真是威武霸气。

  又过了一会,待那马车行至峡谷中段,寨主挺起身来大喝一声:“小的们,给我上!”

  这一声中气十足、不可一世。两边的弟兄们齐齐从草窝里钻出来,各自挥舞刀枪呼呼喝喝便一窝蜂地朝山下拥了过去。张柱第一次见这阵仗,顿时紧张得小腿发软。但犹自憋着一口气,跟在栓子身后磕磕绊绊就往路上赶去。

  待张柱在路面上站稳了,兄弟们已然将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把寨主拥在前方,吵吵嚷嚷地叫喊着:“前面那人,将钱财与小娘子留下,饶你性命!”

  张柱也想举着刀跟上喊两句,无奈站在最后边,举起大刀来又怕误伤了其他兄弟,只得讪讪地舞了两下,就听见寨主厉喝一声:“小的们,收声!”

  张柱赶紧把手放下了。

  那驾车的青衣车夫一见山贼拥了下来,早把缰绳丢在一旁手脚并用地找了一块巨石躲好,只剩两匹惊马“嘶溜溜”地叫着,在原地打转。

  这时候,只听一声清朗的长啸,一个白衣男子打那车厢当中跳了出来,一撩下摆,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不知死活的毛贼,敢劫本大侠的车?可是瞎了一对狗眼,见不到我关中巨侠的名号?”

  只见寨主大手一挥,喝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我管你是什么鸟侠!”

  张柱这时候才抽空仔细打量那张巨侠。只见他穿了一身月白簇花锦袍,外罩一件银色软烟罗长衫,头上戴一顶金丝朝天冠,脚蹬一双黑缎软底皂靴。面上像是敷了一层粉,朱唇星目,风流倜傥!

  张柱没来由地心生几分惭愧,只觉自己一方依仗人多势众拦路抢劫,张巨侠却面无惧色、豪气干云,真是不世的英雄好汉。

  这时候那张巨侠回身对车里说道:“小姐莫怕,待我打发了这群不开眼的毛贼,咱们再上路!”

  这话被一干山贼听见,顿时又引起一阵聒噪。栓子就在张柱的前面举刀大叫:“寨主,把那女人留下给兄弟们解解乏!”

  寨主也一振九环刀,大笑了三声:“哈!哈!哈!既然你不识相,就休要怪我手下无情——小的们,给我上!”

  他大刀一指,张柱身边的兄弟们顿时“哇哇呀呀”地就举刀往前冲。张柱一咬牙,舞动大刀跟在栓子身后,也没头没脑地跑起来。

  哪知那张巨侠冷笑了一声,从怀中摸了什么东西,随手一扬,只见道道白光闪过,冲在前面的兄弟顿时倒了一大片。

  张柱被唬得一愣神,再往前看的时候,发现连栓子都倒了!他当场呆立原地,不知该继续冲,还是扭头跑。这时那张巨侠又一挥手,只觉胸前被什么东西撞了上去——低头一瞧,一柄银色的小刀掉在了地上。

  他愣住了,抬起头来正与那张巨侠对了个眼儿。

  这回那张俊脸上的神情可不好看了,眉头一皱,嘴巴一歪,冲他一个劲儿使眼色。张柱没弄明白是怎么事儿,又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裤脚。低头一看——妈呀,刚才倒了的栓子在扯他!

  张巨侠又强笑一声:“好贼子,再吃我一记飞刀,看你还不死!”他把那个“死”字拖得好长,张柱没弄懂是什么意思。

  好在寨主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大吼一声一脚把张柱踹倒:“我来接你这一刀……啊……”

  扑通一声也倒在张柱身边了。

  张柱摔得灰头土脸,还想爬起来,只听见寨主和栓子齐声低喝:“给我乖乖躺着!”

  再看倒在地上的其他兄弟,也向他挤眉弄眼,悄声道:“别动,闭眼!”

  张柱这才恍然大悟:“哎呀!险些坏了寨主欲擒故纵的大事!”当下闭上了眼睛,安安稳稳地躺着,还在脸上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来。

  这才听到那张巨侠长笑一声:“小姐莫怕,这些毛贼已经统统被我打发了!”

  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传过来:“多亏了张公子,不然今日……今日……”她说着便嘤嘤哭起来,张巨侠连忙好言相劝,声音里不免自吹自擂,听得张柱脸上臊得慌,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张巨侠,好像也不怎么样嘛……我刚才是不是硬接了他一刀?那我岂不也成了张巨侠?

  正胡思乱想的当口儿,那边已经唤回了车夫安抚了马匹,少不了又是一番责骂。

  马车辚辚上了路,走得近了,张柱又听到车里小姐的抽泣声跟张巨侠的暖声暖语,不忍又乱想了起来——

  他们还不知道吧?这是欲擒故纵之计。等他们走到我们当中,兄弟们便会跳起来……那时候那个小娘子……

  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不忍来。

  谁知道直到那车走得远了,寨主仍没动静。张柱忍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寨主……再不起,人都走啦!”

  寨主张开眼瞥了瞥他,又合上了。还翻了个身,把肚皮敞开在太阳底下晒。

  张柱不明所以,忽然听到后面的兄弟喊了一声:“走了走了,起来起来了!”

  这一声过后,原本倒地的人晃晃悠悠地坐起身子来,有的长吁短叹、有的直打哈欠、有的哼着小曲,倒提着刀枪不紧不慢地就往山坡上走。

  张柱支起身子,满脑袋糨糊,问一边拍打身上尘土的栓子:“栓子哥,不追了?”

  栓子这才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你小子,不是说好了么?我咋干你就咋干,刚才支棱在那干啥?”

  那边寨主已经捡起了九环大刀,朝栓子一瞪眼:“你办的啥事儿?来时候怎么没说好?”

  栓子低眉耷眼答道:“我……就是想让我这兄弟看看新鲜。”

  寨主哼了一声,又瞪了张柱一眼:“下回再坏事,你给我回老家去!”

  栓子赶紧一缩脖子。

  

  张柱坐在寨里茅屋井沿上,瞪大眼睛问正在拿凉水冲身的栓子问:“你说啥?咱是张巨侠雇来的?”

  栓子一瓢水从头顶浇下,晃了晃脑袋抹把脸:“我可跟你说清楚了啊,下回你机灵点。再出事儿了寨主饶不了你。”

  “那……咱乌鸦寨也不劫道、不抢银子、不杀人,就……跟那些大侠演戏?”张柱觉得有点儿失落。

  “还劫道、还杀人?”栓子笑了起来,“都啥年月了?现在当朝那些官宦巨贾家的孩子,一个个都跟着皇帝学行走江湖,以前的山寨被官兵剿了一批又一批,就只剩咱这样主动配合的——大侠要跟小妞谈情说爱,咱们就让大侠英雄救美,不一样有钱拿。”

  张柱捂着脑袋沉思了一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张巨侠……”

  “呸!”栓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什么张巨侠,那是本县县尊的儿子!这两个月都来来回回好几次了!”

  张柱不说话了。等栓子擦干净身子穿好了衣裳,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少听那些说书的胡说八道。你真当这儿是瓦岗寨啊?天下大乱了也轮不着咱们。官兵离这可近着呢,那边敢冒头儿,第二天就给剿了。”

  “官兵不去打羟国人,看着咱干啥。”张柱跟着站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说,“我听说书的讲,北边都被人家给占了,好些人逃过来了。”

  “嘘……这话别乱说。”栓子捂上张柱的嘴,“咱们寨主就是北边逃过来的——听说一家人老老小小都没了!”

  茅屋边上传来一声咳嗽声,寨主转了出来。

  栓子连忙点头哈腰:“寨主您也来打水啊。刚才跟我这兄弟说明白了,以后准坏不了事儿。”

  寨主满脸胡子,鼻头发红,眯起眼睛瞧了瞧张柱:“嗯……说明白了就好。小伙子好好干,好吃好喝少不了你。”

  张柱被他瞧得不自在,但是握了握拳,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我起先还以为咱们瓦岗寨一样。乡亲们都说乌鸦寨的人不抢老百姓,是好人。”

  寨主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哼了一声:“咋?你还想当混世魔王?还想造反?嗯?”

  栓子赶紧过来捂张柱的嘴。但是他一甩头躲开了:“朝廷不打羟人,打咱们,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咱们怎么就不能当瓦岗寨造反?”

  “刘栓子,你哪找来的这么个小混球?”寨主满脸通红,“赶紧给我带走,能留就留,不能留卷铺盖走人!”

  “寨主你不也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么!”张柱被栓子拉扯着往外走,不甘心地又叫了一句。

  这下栓子可吓坏了,把张柱脑袋按在胳肢窝里拖着走,远远听见寨主在后面大喊:“反了反了!谁告诉他的?刘栓子是不是你?”

  到了第二天掌灯时候,栓子满头大汗地回到房里,哭丧着脸:“张柱啊张柱,我带你出来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能挣钱养你老娘就行——结果你还跟寨主较上劲儿了,你还想不想留在乌鸦寨了?”

  这时候的张柱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大通铺的炕梢,前天心里的那股子狠劲儿已经褪了,看见栓子的神色,忐忑地问了句:“那……寨主咋说?”

  “留下你了。”栓子气哼哼地说道,“但昨天那趟活,你我两份钱都没了。”

  张柱乐了,一把抱住栓子的肩膀帮他拍后背顺气儿:“嘿嘿,栓子哥,甭憋气,下回我的那份也给你……”栓子爱答不理地别头不看他,使劲儿绷着张脸,却禁不住张柱说的话,终于露出笑意来。

  这时候听见屋外有人喊:“今晚寨主在聚义厅开宴啊!张巨侠来了!赶紧都去,去晚了就没了!”

  这下栓子可真乐了,一把拉起张柱的手:“走走走,有酒喝了!”

  乌鸦寨的聚义厅其实是间大点的瓦房。张柱和栓子赶到的时候,门外面已经插上火把、摆了五张大桌。寨子里四十二号弟兄嘈嘈杂杂地坐在桌边,往后灶望了又望,就等着流水的筵席往上端。

  张柱和栓子找了个地方坐下,问旁边的兄弟:“今晚有啥?”

  “听老王说,大碗肥肉片子、宽粉子、大白菜一起炖,嗯……”兄弟黑黑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来,“还有高粱红!”

  于是三个人一起吸溜起鼻子,只觉得桌子上满是香味……

  不过香味儿的确是有的——寨主和张巨侠已经开吃了。

  刘猴儿端了盘猪肘子一边往里走一边朝众兄弟挤眉弄眼,栓子盯着那肘子酸溜溜地说:“瘦肉有啥好吃,哪有肥肉香……”

  正乱哄哄的当口儿,就见寨主和张巨侠端着酒走了出来。

  平时威风八面的寨主侧着身子向张巨侠赔着笑:“您受累,要走这么一遭,不是托您的福,兄弟们哪能有吃有喝……”

  张巨侠一脸不耐烦,出了门就往人群里张望。张柱使劲儿抻着脖子,想看看不当大侠的张巨侠到底和那天有什么两样,忽然被栓子一把按下了脑袋:“低头!找你哪!”

  “啊?”张柱还没回过神,却已经晚了。

  张巨侠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往人群一指,对寨主说:“就他、就他,昨天不就是他么?把他给我叫出来!”

  这一下,大伙都安静了。

  昨天的事儿大家都清楚……没想到张公子记到了现在。

  寨主远远看了看张柱,向张巨侠笑道:“张公子,新来的,不懂事儿……”

  “甭废话,叫出来。”张公子脸上一沉。

  张柱挣脱了栓子的手,站起来穿过人群,径自走到两人面前,想了想,给张公子作了个揖:“张公子,昨天得罪了。”

  张公子朝寨主笑了笑:“哟,今天还挺像人样儿。”

  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后面的兄弟们鸦雀无声。

  “那天你站得挺硬实,今天咱俩再练练?”张公子嘴里喷着酒气,盯着张柱,然后打袖口摸出一把小刀来,往张柱胸口一丢,“着!”

  张柱看了看寨主,又瞥了瞥身后的兄弟们——还有栓子。一咬牙,一跟头摔在地上,闭上眼睛装死。

  “哈哈哈,好,好!挺机灵!”张公子拍手大笑起来,“这不就学机灵了么!”

  张公子拍了几巴掌,寨主才连忙跟着笑道:“对……好、好!有进步!张公子,咱们里面坐……一会给您尝尝咱们山寨的烤猪排——”

  “不了,你们吃吧。”张公子看了看仍旧躺在地上的张柱,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我先走了——二子,备马!”

  身边的脚步逐渐远了,张柱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栓子和另外一伙弟兄走过来七手八脚地拉他:“走了走了,快起来吧。得亏你今天演得不错——不然依姓张的那个性子说不定得怎么折腾你。”

  张柱站了起来,任凭栓子给他拍打身后的灰土,只咬牙瞪着远处渐渐融入夜色的那个白影。

  晚上的席面张柱吃得没滋没味儿。栓子和众兄弟起先还劝慰他两句,后来酒上了头,就只顾自己去嬉闹了。

  原本也没人往心里去——都是贱命一条,被戏耍了一番还能捅破天么?

  待塞了一肚子酒菜、散了筵席,张柱回到屋子里,睁眼躺着。不一会工夫,通铺上的十个弟兄都打起了鼾。他这才悄没声儿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推开门、吸了一口混杂着草叶子清香的空气,闷头往寨子外面走。

  快走到寨门口的时候,猛地听见一声“嗬……呸”!

  他抬眼一看,寨主正站在大门口,端着一碗酒。他腆着大肚子,瞧着张柱,似笑非笑地说:“咋,想走?”

  张柱一点头:“呆着没意思。俺不想在这样的寨子里。”

  “那你还想找个瓦岗寨?”

  张柱涨红了脸,说道:“咋了,你不许?”

  寨主把那碗酒一饮而尽,沉声说道:“瓦岗寨?你去哪找?当今皇上喜好走江湖,朝廷里的一堆事儿不管,只说要为民除害。官府就出动大军把看得上眼儿的山寨都剿了,连老百姓手里的菜刀恨不得也缴了。

  “官宦巨贾家有样学样,一个个自称大侠、巨侠,放着北边羟国不管,十里一营百里一军——瓦岗寨,你上哪找?咱们这寨子要不是跟那些官府豪绅家的公子们私底下勾搭好了……我手上这把祖传的九环刀和弟兄们的鬼头刀也得给缴了——你上哪找瓦岗寨!”

  张柱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觉得眼前这个寨主变得很陌生……完全不是张公子身边的那个寨主。他满脸的胡子在夜风里抖着,一身粗布黑衣贴在胸口起起伏伏……

  张柱结巴起来:“寨、寨主,你……”

  寨主已经起身走开了,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要走要留,你自己看着办。”

  

  寒风凛冽,如刮骨钢刀。

  张柱站在寨主身边,看着满地兄弟们的“尸首”,双目充血,大吼道:“寨主,我挡着他,你快走!”

  寨主将刀身上薄薄的积雪一抖,铁环“哗啦啦”作响,一拍他的肩膀:“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劈了这小白脸!”

  漫天风雪当中,对面的“沧澜大侠”放声大笑,一牵身边狐裘美人的手,朗声道:“黄小姐,待我结果了这两个余孽,你我再拥炉夜谈!”

  还没等黄小姐点头,修长的身子便已扑上,掌中一把寒光宝剑奇招迭出,两个回合便将寨主刺得浑身是血、扑倒在地。

  张柱悲愤交加,挥舞大刀与他对拼三记,却被那柄细剑震得连连倒退、踢得地上雪花四溅。沧澜大侠气势更盛、一记飞脚正中胸口。只见那张柱忽然停住了脚步、呆立当场,而后口喷鲜血、死不瞑目!

  “好!”风雪里,黄小姐击掌赞叹,“沧澜大侠果真英勇无双,我定向爹爹大力举荐你!”

  “区区毛贼,何足挂齿。倒是小姐要当心身子,莫被这漫天煞气冲撞着了……”

  “宋公子也应小心才是……”

  “呵呵……我宋某人杀贼无数,无妨、无妨……”

  足足过了两刻钟,待那一行人走得远了,张柱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呸、呸,这次的鸡血怎么又腥又骚!”

  栓子也从身后爬起来,哆哆嗦嗦地骂道:“这宋公子,废话忒多!冻死老子了!”

  “行了行了,人家一出手可是五十两。”寨主捡起自己的大刀,啐了一口,“到底还算是个练过的,把老子屁股划破了!”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据说皇帝最近来到了北边,因此附近侠风更盛。这段日子里,乌鸦寨接到的单子已经不是单纯地想要“英雄救美”了。更多的“侠少”们会带上一两位酒肉朋友,特地路过乌鸦口,当着好友们的面大战群贼,然后在朋友圈子里大肆宣扬,以期能够传到大人物的耳朵中,搏个飞黄腾达。

  乌鸦寨做的这买卖本是在小圈子里流传。张柱来了之后,又给寨主出了不少好点子,使得众人的演出水准直线上升,最后还想出了在身上夹带灌血尿脬的主意。

  这么一来,众“侠少”私底下相互推荐,乌鸦寨的生意水涨船高,竟在一年的时间里好好修葺了寨墙、新建了瓦房。众兄弟更是吃得满面油光,假打起来也像模像样,与前一年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张柱已是寨子里的“二当家”。他同寨主围着一只小火炉坐着,炉上搁了一块石板。石板上搁着一壶酒、几片肉。旁边的矮凳上放着肉盘和盛着粗盐的小碟。

  寨主用筷子翻了翻还夹带着血丝的肉片、挑起来、在碟子里蘸了盐,送进口中嚼了一会儿,又把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才叹道:“就数你小子脑瓜灵,滋味真不错。”

  张柱把手凑近火炉烤了烤,嘿嘿一笑:“是您那晚上教训得好。”

  “唉……甭提了。”寨主搁下筷子,把手拄在大腿上,“这两天练得怎么样?白天见你挺像那么回事儿。”

  “对上沧澜大侠么……倒是有几分胜算。”张柱摸了摸下巴刚长出来的胡子茬儿,“可那不是假把式么?”

  “放在从前那会儿,他当然不入流。眼下么……嘿嘿!”寨主又倒了一杯酒,“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有几个?你小子……这一年,算是艺成了。”

  “啊?”张柱有点傻眼,“俺才跟您练了一年,就艺成了?心法您还没教俺……”

  寨主拿筷子一点他脑门:“早跟你讲别听说书的胡扯。咋,你还想刀枪不入空手撕牛哇?”

  “那……江湖上也都说……”张柱讪讪地说道,却发现寨主叹了口气,脸色暗淡下来。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你年纪还小……这世道,和你想的可不一样。”寨主闷头喝了一盅酒,张柱赶紧又给他满上。寨主的脸上渐渐泛起红光,长吁短叹地吃了几口肉,又道,“江湖是什么?原本就是一群苦命人混口饭吃的地方。但凡混出点名堂、有了出息,谁不想光宗耀祖、赶着劲儿地跟这个江湖撇干净关系?

  “你听说哪个真正的大侠、巨侠——我不是说眼下这些个——还把脑袋拎在裤腰上刀山火海地风来雨去?人家都讲究个‘从此不问江湖事’,只收徒子徒孙的孝敬了。也就你这样的年轻人,还一个接一个往里头扎。”

  张柱有些不服气:“在江湖上,也能报国啊。我听说书的讲……”

  寨主瞪了他一眼。张柱赶紧一缩头,继续道:“外边人讲,羟国人北侵的时候,北边的金刀大侠就带着一群好汉跟羟兵大战了三天三夜,后来以死殉国……那时候不还是有个五门关大捷么?斩掉好几千个羟人脑袋!”

  “哪听来的歪理邪说!”寨主一下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抬脚像是想把石板给踢了,却没舍得,只得一巴掌拍在张柱的脑门上,“小兔崽子滚滚滚,赶紧滚蛋,别在这碍我眼!”

  张柱被寨主这股无名火儿弄得有点懵,但牛气也上来了,一梗脖子:“啥歪理邪说,寨子里兄弟都知道金刀大侠是好样的……”

  寨主又抓起酒壶来,作势就要扔他,张柱赶紧留下一句:“俺就要做那样的人!”一头撞开棉布门帘跑了。

  寨主将那酒壶拿在手中愣了愣,又坐下了。然后缩缩身子、抹了把脸,一仰脖。

  女儿红化成一条流线,哗啦啦地进了嘴里。

  

  到第二天晌午的时候寨主好像还余怒未消。但柱子不知道自己昨晚的话为什么让他那样激动。他就只好跑前跑后小心伺候着,可寨主都不拿正眼瞧他。

  但到了下午,日头歪歪斜斜要落山的时候,寨主将他喊进自己屋里了。

  张柱挑开门帘走进去,看见寨主把大刀横在膝头,拿一块磨刀石在磨。

  那一声一声好像就在他的心头刮——柱子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他可从未见过寨主这个样子。

  兄弟们觉得寨主是个没什么心眼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糙汉子。但张柱知道这男人的心里还藏了另外一些东西。可如今这种严肃沉闷的表情,张柱第一次见。

  张柱没来由地心慌,就站在门口喊了声:“寨主,俺来了。”

  但寨主好像没听到。张柱瞧见他在往门口看,但明显不是在看自己,而好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或事。等张柱又喊了一声,寨主的魂儿才重附到他身上了。

  寨主看了张柱一眼,叹口气,说:“今晚我要出门。寨子里你多照应着。”

  张柱愣了一会儿,才问:“您干啥去?”

  他知道这话自己不该问,但寨主的模样让他实在没法儿放心。

  寨主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把磨刀石丢开,说:“皇帝要来咱们这边儿了——我跟你们讲过。新到任的州牧知道皇帝要来,就想把本州这些个寨子里的兵器全收缴了。可能还有官军上山寨来看……”他说到这里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