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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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往渡之地

  湛蓝的湄海寂静得像是一块碧玉,通透的碧玉没有边缘,仿佛直达天际。站在湄洲上一眼望去,湄海是看不到尽头的。百越族的老人常说湄海是神的眼睛,它是神用来窥探百越族在人间留下的种种罪恶的,而湄海的那一边,便是神的住所。

  传说,海那边的神,是百越人最早的祖先。

  “你要渡到湄海那边去?”船家是个小丫头,穿一身深蓝底黑色滚边的衣裳,坐在船舷上,宽大的裤子挽在膝盖处,晃荡着两条白皙的腿。小丫头看了一眼来人,老声老气道,“每年渡到湄海那边的和尚道士不计其数,有的道行可高了,可就是没见回来的。小道士,你道行才几两重?就想去湄海那边的往渡之地?”

  身着白衫,背负长剑的小道士生得清秀干净,他老实道:“小道听说湄海那边是百越族的祖先,每年八月十五的夜晚,湄海那头都会派仙船来接走阳寿已尽的人是吗?”

  “是又怎样?”

  “那么那些人最终魂归何处?”

  小丫头不耐烦地道:“自然是受先祖点化,成仙去了!”

  “人生衰老病死早有定数,成仙怎会那样简单?”

  小丫头冷笑:“你的意思是说,湄海那头不是我们百越的先祖,而是妖怪了?”

  小道士听后窘迫,连连摆手:“姑娘误会了!小道只是好奇,想到湄海那边去看看。”

  小丫头见天色已t晚,站起身将船头上挂着的灯笼点亮:“小道士,上船吧,今夜是八月十四,你若幸运,或许能看到湄海那边飘来的仙船呢。”在船尾摇桨的小丫头说道。

  此刻月升中空,茫茫海面上唯有他们这条小船轻轻摇晃着,船头上的红灯笼随着水波微微摇晃,万里夜色中,仅小船这点殷红的光亮,显得寂寞又静谧。

  “姑娘,你见过那往渡生灵的仙船?”

  “那是自然,这仙船每年来往一次,我都见腻了。”

  小道士皱眉,道:“这就怪了,我来湄洲时,听这边的百越族人说,每当仙船渡来时的那个夜晚,除了要登船的人,其余人都会睡去,任外头天崩地裂也醒不了。因此,湄洲的百越人只知传说中的仙船会接走阳寿已尽的人,却从未有人见过,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见过呢?”

  小丫头笑道:“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何一定要去那往渡之地?”

  小道士照实说道:“小道姓陆,名之询,来自龙虎山,恰巧路过湄洲,听闻种种奇异传说,便想去那往渡之地一探究竟。”

  “那往渡之地可是仙境,我看你道行不深,只怕会有去无回。”

  “如果是仙境,那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小道去了便是长眼界。如果有危险必不会是仙境,也就说明那往渡之地有邪魔作祟,小道自然要顺应天命,为民除害。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小道都是要去的。”

  小丫头听了陆之询一番话觉得有趣:“没想到你道行不高,竟有如此见地。我见过很多道法高强的人却从来没有你这样的觉悟,他们去往渡之地,只是想那里是仙境天府,或许能讨到点玉液琼浆什么的便宜罢了。”

  陆之询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他看着船尾小丫头那单薄的身影,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吗?”小丫头嘻嘻一笑,“我叫小纪。”

  “小纪?”小道士皱眉,“倒不像是百越族人的名字……”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什么了一样,一拍脑门,“对了,今夜怎么不是船家老伯来掌渡,而换成姑娘你了?”

  “船家老伯?”夜色凄迷,看不清小丫头的表情,但她语气疑惑,“哪个船家老伯?”

  “一直来往于湄洲与其他诸岛的老伯啊,小道打听了,附近的船家就他一人,要去往渡之地也只能搭乘他的船了……怎么,他今夜没有出来?而是姑娘你驾船?姑娘是那老伯的孙女?”

  小纪道:“原来你说徐老头啊,他从来不做夜里生意,日头一落,他便歇船回家了,而且他胆小得很,就算你白日里赶到了他的船,他也不敢带你去往渡之地。这夜里的渡船生意一直就只有我一人做的。”

  陆之询听了小丫头的话,觉得有些蹊跷,待他要开口问时,只听小丫头突然道:“小道士,你快看,那往渡之地的仙船来了!”

  陆之询顺着小纪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竟出现了点点红色的光亮,仿佛是碎在水中的烟火,显得破碎又迷离。

  那道碎红光亮极为遥远,待船只靠得近了,陆之询才发现那光线却是火光——那是灯笼的光线。

  水声哗哗,小丫头摇着桨继续朝那光亮处划去。陆之询心生好奇,爬出船舱,坐在船头上遥看向前方。

  那点点光亮近了……更近了,直到这时,陆之询才看清,那仙船竟是一只只窄小的乌篷小船,矮矮的乌篷,窄窄的船体,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被轻易掀翻。

  而在每只船头上都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微弱的光芒堪堪照亮了船身,灯光虽是微弱,但数万只灯笼聚拢在一处便堪称壮观了——数万只小船由灯笼照亮,缓缓朝陆之询驶来。一时间,海面上尽是点点碎光,铺陈着布满了目光所及之处,好似天上的银河落入了海中。

  红光黑海,无数小船无声地行驶着,与陆之询所乘的船只相遇,相交……

  小道士痴呆了一般,看着那些小船微微错开方向,与自己的小船擦肩而过,而后又再度会合,组成密集的船队,带着暖暖的光亮,朝自己身后的湄洲驶去。

  小道士感觉不到温暖,只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那些小船中没有乘船的客人,船尾处也没有驾船的船家,所有小船都是无人自动行驶,那船尾处的桨,竟在虚空中兀自摇动着。而那些小船,竟与自己乘的船只一模一样,连那灯笼上的五彩穗子,都是分毫不差!

  陆之询扭过头去望向身后的小纪。

  小纪依旧是笑着:“这些仙船都是来接那些将死之人的水棺材,寿终正寝的人或是死于非命的人都有……湄洲没有死亡,本该难产而死的孕妇在湄洲中不会死亡,而是会顺利地诞下婴儿,直到八月十五这天夜里,受仙船感召,带着孩子一同上船。其他人,诸如他命中本该病死的也好,遭意外而死也好,只要是百越族人便都不会死去,而是在八月十五离开——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和五阴炽,这八苦中,百越族人只需体会离别之苦。而我的这条船嘛,不是为百越族人准备的,而是为你这些外人准备的。世间总有人有好奇之心,为了如这些人的愿,便留了一条船,专门载着阳寿未尽的人去往渡之地。”
万年情劫陆之询磕磕巴巴地问:“那往渡之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丫头抬起眼帘来,看向那远方的漆黑海水,此时那声势壮观的无人船已经离他们远去。

  她回答道:“乌有乡。”

  虚浮之岛

  小船还在轻轻飘摇着,错过那蔚然壮观的船队后,大海又恢复了平静。小丫头无话,陆之询也无话,两人便只能相对无言,直到天明。

  陆之询揉了揉眼睛,他生来便带有天目,他道行不高,平时连一些小妖小怪都难以抗衡。但在这天地间,无论是什么邪魔妖怪,纵使道行高深莫测,他的双目都能将它们的本相看得一清二楚。

  昨日夜里,他一心赶路,未曾想到这小丫头不是世人,而今,他凝神注目,只见熹微的天光下,船尾处的小丫头渐渐变得模糊,最后,竟然消失在他视野里。

  陆之询吃了一惊,他以为是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哪知他再一看,那小丫头还是没有出现!

  天下间,哪里会有妖怪是透明的?

  “小道士,你在看什么?”见陆之询直愣愣的目光,小丫头问道。

  “没、没什么……”

  小丫头笑了:“小道士,别一直想着往船尾看了,你看前面,”说着,她伸出手指朝前方一指,“看,乌有乡到了……”

  陆之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遥遥处,依稀浮现一方岛屿——那岛在此时看来虽小,但距离遥远,想必那岛实质是占地广阔。

  “这、这怎么可能?”小道士痴呆般地看着那岛,睁大双眼。

  那岛竟是脱离了海平面,悬浮在虚空中!

  飞岛由数千万条手臂粗的铁链拴住,铁链一头钉入岛屿下方,一头则深深地扎入海下,也不知是捆着什么东西,让小岛在波涛荡漾的海面之上纹丝不动!

  而这诡异的岛屿上,竟是郁郁葱葱,飞湍流瀑,一派生机勃勃的山岭景象。陆之询聚心凝神望去,还可见那茂密的树冠之中,隐约冒出几角翘檐,翠绿的琉璃瓦在初阳的照射下反射着亮眼的光彩。

  这不合常理的飘飞之岛上竟住着人吗?在渡海之前,他也曾幻想过往渡之地的模样,他认为,往渡之地既然被百越族人称为神之住所,那必然是雕梁画栋,描金绘凤的无忧之地。他虽不知道往渡之地上会住有什么仙魔鬼怪,但他更想不到,这神秘的乌有乡,竟也是一派人间景象!

  嗡的一声,小道士背后的长剑发出一声嘶鸣,昭示着这岛定有诡异。

  小姑娘望了一眼他背上的剑,挑眉:“哦,辟邪剑?”

  “姑娘也知这剑的来历?”

  “这样有名的剑谁会不知道?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剑竟落入了你的手中。也不知你拿着这剑是福是祸。”

  “这是小道尚在龙虎山时,师父赠与小道的,辟邪剑可镇天下邪魔,拿在手中自然是福了。”小道士十分不理解她话中含义。

  “那是你持剑在人间走一遭的结论,等你到了岛上就知道了,道行越高的人,在这岛上便越是寸步难行。”

  小纪的船看上去行得极慢,但在转眼间,本是悬在天边的乌有乡已近在咫尺。

  说来也怪,那岛屿在远处看来是虚浮在海面上的,可随着他们接近岛屿,小道士只觉得一晃神,那岛屿竟突然变成了普通的海上小岛,没有虚浮,更不见那数千万条铁链,在他们正前方,还可见一个铺垫着青石板的小小码头。

  陆之询心知他是进入了这保护着乌有乡的结界中了,结界外的人看岛屿是虚浮的,岛上的人却一直被幻像所迷惑,认为这岛被海水环绕,没有丁点不妥之处。

  “小道士,咱们到了。”随着船身一晃,船桨已经抵在了码头上,小纪望了一眼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将船桨一收,道,“下船吧。”说着,在背后推了陆之询一把。陆之询本想好好观望一下再决定上不上岸,哪知被这么一推,一个趔趄爬上码头,待他回头时,身后竟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小船和姑娘?

  不仅是载他而来的小船瞬间不见了踪影,放眼整个码头,竟也不见一条靠停的船只!

  陆之询觉得这其中透着诡异,但一想到昨夜见到的无人船和今日见到的虚浮之岛,貌似码头上不见船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如今没有船,想回去也是不行了。咬咬牙,小道士按住不停鸣动的辟邪剑,沿着青石路往岛内走去。

  街道上人流攒动,房屋林立,整个小镇上栽满了丹桂树,此时并不是丹桂开花时节,在这里,丹桂枝头却是橙红耀耀,道路上满是落英。

  陆之询仰头一吸,香味沁人心脾。

  似乎被这安逸的情景所感染,陆之询竟放松了警惕。他随身拦住一名行人,想打听一些乌有乡的情况,哪知那个被他拦住的男人似乎看不见陆之询一样,丝毫不管他伸出的手臂,竟直直地走了过来,紧接着穿过了陆之询的手臂,而后安然无恙地离开!

  “啊——”小道士被吓得赶紧收回了手。

  周遭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陆之询抬头,望着那掉落枝头的丹红桂花缓缓落下……穿透过自己的身体后,轻轻飘落在地。

  他自上岛的那一刻起,便成了透明一般的人物。

  “这些仙船都是来接那些将死之人的水棺材,寿终正寝的人或是死于非命的人都有……”陆之询脑子里回想着小纪说过的话,他摸着下巴,仔细思考着:莫非……这岛上的人,竟都是——鬼?

  在这岛上待了一个白日,他总算弄清楚了,这岛上一切看似有生命的东西都是虚无的,比如那丹桂花在落下枝头的刹那尚有生机,便能穿过他的身体。这岛上的人还有其他生物,皆看不到小道士,亦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更是触摸不到他。

  一切只因为这岛上的生灵,皆是魂魄。

  不知这岛上藏有什么玄机,竟能拘来这么多魂魄,让这些魂魄不入三界轮回,亦让它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还能如世人般“活”在世上?

  陆之询心思善良,这些鬼魂在世间没有作恶,他不忍心它们就此魂飞湮灭。

  正当陆之询百般无聊地望着头顶那银盘似的月亮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棍点地的“哒哒”声从街那头隐隐传来。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一个颇为稚嫩的声音问道。

  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跟着我走就是了。”

  陆之询好奇这深夜是谁还在赶路,便循声望去,歪头看着这深夜中莫名出现的一老一小。他注意到,那一老一小的前头,竟凌空飘浮着一盏白色灯笼,灯笼中的幽绿光线一闪一闪,好似眼睛,带领着这二人去往什么地方。陆之询看着跛脚老人的行头,倒和那巫祝有几分相似。

  陆之询知道,巫祝还有驱魔除妖的职责,只是这老家伙已经是死人了,自己也是鬼,怎么驱魔除妖呢?

  彼时,小道士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老一小跟随着灯笼向自己走来,直到他们停在自己面前,直勾勾地盯着角落中的他,他还傻乎乎地想着,他们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妖孽,原来你在这里,受死吧!”下一个瞬间,跛脚巫祝的双目暴睁,抡起手中的拐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朝陆之询的脑门敲去!

  陆之询刹时目瞪口呆。

  铮的一声,辟邪剑剧烈鸣动,接着从剑鞘中跳出,哐当一下在陆之询脑门上方堪堪接住了那根拐杖!接着辟邪剑爆发出一阵刺眼白光,将跛脚老人给生生撞飞出去!

  嗡——辟邪剑又自动跳回剑鞘中。

  “师父!”癞头小童子赶紧扶起跛脚老人。

  跛脚老人吐出一口鲜血,朝陆之询怒目圆睁:“这妖孽竟有魔器护身!”

  小道士气道:“你这个老人家怎么这样说话,随便打人就算了,竟还说小道是妖孽。小道好歹是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嫡传弟子……”喋喋不休的他没注意到,那盏散发着幽光的白灯笼竟又无声无息地朝他飞来,默默停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徒儿,妖孽在那里!千万不能让他逃了!”随着老人一声厉喝,癞头小童应道:“是!”随即伸手一扯,将那本就不多的头发硬是拔下几根,接着朝空中一撒,那几根短短的头发见风就长,瞬间化成无数黑色丝线。癞头小童手握黑线的一头,朝陆之询的方向轻轻一抖!丝线缠缠连连,仿若拥有生命一般朝他爬去,刹那就将他裹入其中,动弹不得!紧接着,跛脚老人用手抹了一把方才吐出的鲜血,在地上迅速画出一方咒印:“去!”老人朝咒印伸掌一拍,那方咒印中竟飘出几缕黑烟,黑烟一落地,竟化为数以万计的花斑毒蛇!那些吐着芯子的小蛇扭动着五彩斑斓的蛇身,双眼闪着莹莹幽光,它们犹如从地狱里涌出的暗泉,源源不断,顷刻间便将空荡荡的街道铺了个圆满!

  “啊——”面对着朝自己汹涌爬来的蛇流,饶是小道士见多识广,还是发出了凄凉的惨叫。

  “妖孽,受死!”跛脚巫祝双手合掌,朝陆之询的方向一伸,蛇群得到他的指引,更是兴奋,要将陆之询咬成骨头架子,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然而就在此刻,圆月流转向东方,那明晃晃的银盘正正照射在陆之询的身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陆之询的周身竟反射出朦胧的光晕,那光竟与月光无异。正当陆之询疑惑之时,那本是微弱的光线随着月亮的慢慢移动,仿佛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接着陡然爆发,变得异常明亮,几乎要灼人眼目。

  整条大街瞬时被白光包围,光线之烈,蔓延天际,和九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

  而被白光所照耀到的花斑蛇群竟发出痛苦的嘶叫声,仿佛极是惧怕这光,接着随着砰的一声裂响,那满满一街的小蛇竟在瞬间炸裂开来,化成无数若有似无的黑色轻烟,被夜风一吹,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同消失的,还有缠在陆之询身上的无数丝线。而那白光,随着月亮的移动,在爆发的顷刻后陡然消失——空旷阴凉的街道上,不见方才缠如旋风的丝线,亦不见铺满道路的蛇群,夜风在路间穿行,发出轻微的呢喃声。

  若不是见那倒地昏迷的师徒二人,陆之询还以为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境。

  “真是对不起!小道不想伤害你们的!小道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陆之询一边结结巴巴地道歉,一边捡起遗落在地的辟邪剑。他怕那师徒二人恢复力气后再来伤自己,只得匆匆离开。

  毕竟是下山历练许久了,陆之询的体力不弱,飞快奔过两条街,正当他以为安全了的时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妖孽,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小道士扭头一看,见又有两人从黑暗中走来,他生有天目,就算在夜里,他还是一眼便看出了,这两人,形为两人,实质只是一人。

  那两个身影行走得极慢,似乎不怕陆之询逃走,随着他们走近,一种怪异的“嘎嘎”声越来越大。

  当二人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时,只见他们皆是一身巫祝装扮,只是那蓝布织就的斗篷十分干净,上面还绣着精致的丹桂花纹。那是两个身材高挑,却是一模一样的身影——一个一直微笑着的男人,以及,同那男人面目一样的,人偶傀儡。

  那怪异的嘎嘎声音,便是人偶行走时发出来的。

  陆之询只觉眼皮狂跳,纵使他反应再是迟钝,如今他也是反应过来了。他不禁开始悔恨自己为何如此蠢钝,竟问出“巫祝已死,既已成鬼,鬼怎么驱魔除妖?”的愚蠢问题来——巫祝既变成了鬼,要驱的“妖魔”自然是对鬼魂有威胁的道士了!

  去往寻乌有乡的有道之人之所以全是有去无回,只因在这乌有乡中,鬼是“人”,误闯入这鬼界的人才是“鬼”。百越人中的巫祝自然是要替天行道,除去这进入乌有乡的“鬼”!人人都好奇的往渡之地,实质是世间之人的鬼门关,世人只有死人才能到达这里,活人到了这里也只能变成死人!

  陆之询心中暗叹,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做了一辈子道士,竟有被鬼魂喊成是妖孽的这一天。

  “我说今夜阴冷异常,原来是有妖孽闯入,”那年轻巫祝的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是阴阳怪气,带着些许女子的妖娆,“那个瘸子老头有寻妖盏又怎么样?和他那癞子头的丑徒弟两人都捉不到一个小小鬼怪,真是蠢货。今夜我一人就能收了你!”说着,只见他藏在斗篷下的五指微微动了动,他身边的人偶便嘎嘎动了起来,先是状似生锈一般动得机械迟缓,在小道士疑惑这人偶到底能不能动弹时,突然间,人偶迅如疾风般朝他掠去!
人偶没有生命,因此可以接触他,电光石火间,陆之询被捏住了喉咙,只听又是一声“嘎嘎”声,捏着他脖子的那支木制手指上弹出一圈锋利的刀刃。

  陆之询觉得脖颈微凉,想是那薄纸般的刀刃已经割破了皮肤,只需再用些力气,他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辟邪……救我!”他向背上的神剑求救,哪知这下辟邪竟安静得很,任他如何呼唤也不搭理一声。

  这下伤害他的是木偶,并非邪魔,辟邪自然不会有反应。

  难道……自己真的就要死在这儿了?

  年轻的巫祝轻笑出声:“妖孽,你既然放弃挣扎了,倒省去我许多力气。也罢,我给你个痛快,速速送你往生去吧。”说着,斗篷下他五指成爪,而后握拳一收——同一时间,人偶与他做出一样的动作,只是人偶不知轻重,用力极猛,只听“嘎嘎”一声脆响,那不是人偶行动时的声音,而是骨头的折断声……

  冷月下,小道士身形单薄,他的头在人偶一剪之下顿时与身体分离,那头颅西瓜一般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咕噜噜地滚出好长一段路。

  年轻的巫祝目视着头颅滚远,慢慢地,他那得意之色渐渐从脸上消失,他盯着那睁着双眼的头,眯起了眼睛。

  ——没有血。

  那颗头断去时,竟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追!不要让那妖孽跑了!”恼怒地叫出声来,巫祝扭曲着五官,指挥着人偶朝唯一的出口,那通向码头的青石板路跑去。

  而在原地,丹桂花悠扬地撒了一地,地上竟不见陆之询的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小小的没有了头颅的草头娃娃。

  道家之法——以物换命。

  陆之询一口气奔出那山坳中的小镇,脖子上的冰凉感犹在,用袖子擦去脖子上的血,朝着码头的方向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四周阴森森的树木突然消逝,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陆之询闻到了一股海水的腥咸味,接着,那熟悉的小码头静静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曾信誓旦旦的要来这往渡之地除魔卫道,没想到竟被鬼物追着跑,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这乌有乡绵延不尽,魂魄极多,成鬼的巫祝自然也多,当年那些道行高深的人尚是在这里有去无回,他一个小小的道士,自然是挣扎不了多久了。

  此时,月落东海,虽是接近黎明,天色却比夜里还要黑,几丈之外便不能视。也许是太黑产生了幻觉,小道士竟看见远处的海平面上,依稀浮现出几点红色的光亮——那是烛火的光亮。

  他呆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烛光竟没有消失。

  光亮渐近,那是一支庞大的船队,每只船的船头处点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随风摇曳着,在海面上洒下点点细碎暖意。船上的灯笼,加上海面的倒影,朦朦胧胧,海上好似亮起了一条长长的银河,安静,又诡异。

  小道士愣在当场,他竟忘了,今夜是八月十五——是仙船回来的日子。

  那些小船,他在昨夜就见过:狭窄的船身,低矮的船篷,船头点着一盏红灯,船尾是无人自动的船桨。唯一不同的是,那夜他见到的是无人乘坐的小船,而今夜,每条船上都载上了客人。

  一条船载一个客人。一具棺材躺一个死人。

  陆之询打了一个寒战,他朝后退了一步,而在身后,巫祝追来的脚步声渐响。后有追兵前有虎,他进退两难。这时候,那庞大的船队已经靠了过来,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陆之询竟能看清每条船中躺着的死人。

  一看之下,差点让陆之询吓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那船中躺着的死人虽然都穿着百越族的蓝麻衣裤,但死状却是千奇百怪:因病瘦成饿殍一般的老人,暴疾而亡导致全身发黑的孩童,难产而死全身带血的妇人,以及因各种灾祸折臂断腿的男人……百越族人八苦中只受离别之苦,他们会以最安详的姿态离开亲人,而在这去往乌有乡的小船上,他们的尸体才会渐渐显现出死亡状态。

  陆之询看着这可怖的一幕,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小船越积越多,渐渐地布满了整个码头,他抬眼望去,一片凄惨的红光,茫茫无尽。

  “妖孽,哪里走!”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厉喝。

  小道士回身,正见一个雕刻得栩栩如生,却一脸僵硬的人偶朝自己扑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结果一脚踩空——“啊!救……”哀号声瞬间被海水淹没!

  海水迅速漫进口鼻中,带着凉意和腥味,让陆之询打了一个寒战。

  陆之询注意到,他一入水中便脱离了乌有乡的结界,在岸上看来空荡荡的海下登时幻化出无数铁链,密密麻麻,好像一座铁质森林,有的铁链崭新,在黑暗中尚能泛着微微光亮,有的则好似经过了数百个年头,铁链上已是斑斑锈迹,缠绕着海藻。而在深海之下,那本该是一片寂静漆黑的地方竟是亮的。

  那亮光是由无数小光点组成的,每个小光点柔柔的,微微的,不停变幻着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宛若彩虹掉进了水中。

  陆之询心生好奇,他憋住一口气,抓住一条铁链,顺着往下游去。

  “啊啊啊!”才游到海底,便激起了小道士的惊叫声,一大口气瞬时从他胸腔中咕噜噜地跑出来。

  在幽深的海底之下,竟是一座巨大的山峰。那山不是普通的山,而是用众多白骨垒成的!

  那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竟在一望无际的海底硬生生地堆出了一座大山,那无数七彩的流光,便是每具白骨的心脏处散发出的。而那些连接着乌有乡的无数铁链,竟也是从白骨的胸腔中抽出来的,以七彩流光为始,海岛为终。

  陆之询好歹是龙虎山的子弟,见识颇广,凑近看了,就知道那不停变幻光线的流光乃是这些尸骨的灵魂。

  这些百越族人在死后,尸骨便葬在海底,以意念为线,拉住这岛屿不让其飞走。在岛上的那些鬼魂,皆是这些死去之人的影像。

  陆之询见海底景象恐怖,一个转身,就要往海上泅去,方才他吐出一大口气,如今脸色苍白,再不浮上水面,就真的没命了。可就在他奋力往上游时,一个僵硬的人影缓缓从水面上沉下来,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无数死尸雪花般沉下来,那是今夜渡来的死人。
陆之询眼见一具尸体落在尸山上方,尚未停稳,便见从那尸体的胸腔中流光一闪,蓦然抽出一条铁链,只听“哗啦”一声闷响,铁链连上了乌有乡。

  此时此刻,辟邪剑鸣动得厉害,不时有尸体靠近陆之询,辟邪剑便突然发出一道强光,将那尸体震得粉碎。陆之询不愿这些尸体受到损害,左躲右躲,只是他肺中的气越来越少,那海面看起来却越来越远……

  就在陆之询要闭上眼睛的刹那,一只手拉住了他。

  那手的主人着一身百越族人的蓝麻衣裤,灵巧得犹如一条鱼儿,带着陆之询飞快朝那乌蓝的水面游去……

  绚烂之影

  “若不是你的辟邪剑会伤及那些亡灵,你就是死在海底了我也不会救你的!”小纪拧了拧衣角上的水,如是说道。

  此时两人正坐在码头上,陆之询不停打着喷嚏。奇怪的是,此刻码头上竟空无一物,不见追杀来的巫祝,也不见了那些小船,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我们后会无……”小纪突然顿住声音。

  “怎么了?”陆之询疑惑。他发现小纪的脸色突然变了,从先前的满不在乎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高兴,又是悲伤。

  陆之询不知道,在两人站着的地方呈现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漆黑的,一个竟是七彩的,随着太阳的升起,那抹异常美丽的彩色仿佛有生命,不停变幻着颜色。

  ——“你要记住,来世若有人同你在一起,你的影子是七彩的,那人便是我……”

  愣了许久,少女突然踉跄一步,好似非常虚弱,她脸色苍白地看着陆之询,仔细看着他的五官,之后她了然一般笑了:“小道士,走,我送你回海那边去!”抛下一句话,她朝海边走去,在经过陆之询身边时,陆之询只听“叮当”一声脆响,从小纪身上掉下一滴小小的晶体。

  那竟是一滴水滴状的水晶。

  “小道士,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小纪催促他。

  陆之询不知她怎么变得这样快,来不及多想,他将那颗眼泪状的水晶攥进手里:“来了!”

  海面上微风徐徐,碧绿的湄海犹如一块碧玉,深邃得像一只眼睛。

  小纪如来时那般,在船尾摇桨:“小道士,你既然来了乌有乡也不能让你糊里糊涂地走,我便将乌有乡的来龙去脉给你说了吧。”

  彼时的乌有乡,也是一片无际的山岭,山岭里精灵无数,其中,有一块水晶和一面镜子。

  镜子是极讨人喜欢的,因为常常有其他精怪跑来镜子前,从镜子里观摩着自己的影像。那时镜子已能化出实体,是个眉目清秀一身白色长衫的少年。

  水晶也曾好奇自己的长相,但镜子告诉它,水晶通体透明,宛若清水,镜子是照不出它的模样的。水晶听后有些失望,镜子笑了笑:“不过我自有方法。”说着,他将镜面转动了方向,朝向太阳。阳光折射在镜面上,而后照向水晶。少年道:“你看你的影子。”

  水晶闻声朝自己的影子看去,只见地上清晰地印出一道七彩光晕。

  水晶吃惊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模样。”

  水晶也喜欢人的模样,千百万年来,它也有了一个念头,它要修炼,拥有人的样子。

  过了不知多少年后,一日水晶冥想顿悟,只觉得身形舒展,水晶化为人形——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黑发如墨,言笑晏晏,她着一身当地百越族人所穿的蓝底滚黑边的衣裳,抬起头看向坐在树上的镜子。彼时,镜子环着双手,也正底下头来望着她。

  某日,她对镜子说:“镜子,这山岭还没有名字,要不然,你给取个名字吧。”

  镜子想了想:“精怪皆是万物化生而来,从虚至实,虚便是乌有。这山岭是精怪化生的最初之地,算作家乡。所以,便唤‘乌有乡’吧。”

  沧海桑田,乌有乡突遭洪水袭击,房屋倾塌,世人纷纷被水卷走,水晶不愿离开,誓要救世人,脱离苦海。

  镜子告诉水晶,想救这些世人,就需先止住海水,单凭他们的力量做不到,因此得换个法子——既然退不了海水,那便升高陆地吧!

  这法子听着玄妙,却并非做不到,只需上天去偷一颗星星来,用星星驮起这块陆地,便可救这一方百姓。只是上天颇为困难,那万仞高空不是哪个精灵想上去便能上去的,硬要上去,就只能去往东海,那旸谷神地去,乘着在海面出生的太阳,到达银河。

  太阳炙热,可化万物,若是其他精灵是万万乘不上太阳,但水晶可以,只因水晶本身坚硬异常,不会被太阳烧得融化。

  当夜,水晶一人披星戴月,去往那极东旸谷……

  镜子不知水晶偷取星星时吃了怎样的苦楚,只知她回来时衣裳破烂,浑身都是被太阳烧灼后的痕迹,她却毫不在乎,笑着将她偷来的星星伸到镜子鼻尖下:“看,漂不漂亮?”

  之后水晶将星星放入山岭下方,山岭从大地中分裂出来,悬浮于茫茫洪水之上。得益于这悬浮之岛,这一带的世人没有被大水淹没。

  但在这之后,迎接水晶的却是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

  星辰被盗取的事情被九天云城知晓,天君震怒,无数天劫雷追击而来,势要将偷星贼劈得魂飞湮灭。

  天谴那日,乌云盖顶,空中炸雷不断,仿佛要将天空给劈开一样。天劫雷本是精怪渡劫之时遭受的,平常的精怪连一道天劫雷都经受不住,不要说这漫天交错的天劫雷了。而这时水晶竟是异常平静,她同镜子一同坐在大树上,望着那些电闪雷鸣越来越近……

  “待会儿我会自己迎上去,你躲开点,小心伤了你自己。”水晶对镜子说。

  镜子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如今,你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水晶笑笑:“怎么不值得?我救了那么多人,多好的事情。”

  “傻丫头,”少年紧紧搂着娇俏的少女,“水晶,你要记住,来世若有人同你在一起,你的影子是七彩的,那人便是我。”他搂得很紧,水晶喘不过气来,而后镜子突然松开手去,脚下一蹬,竟向那万道天劫雷飘去!

  “云城诸位上仙都听好了!天河星辰是我盗取的!与他人无关!你们要罚就罚我一人!”白衣少年单薄得犹如一片羽毛,水晶只看清了他一晃而过的背影,而后便是万道天劫雷朝他直劈下来!
那刺眼的光线几乎要闪瞎双目,轰鸣的雷声几乎要震聋耳朵。

  “……后来水晶偷来了星星,将世人从洪水中救了出来。等到风平浪静后,世人才离开那座虚浮的岛屿。如今的百越族人,便是他们的后裔,只是他们本该命绝,不想竟活了下来,因而命轮被打乱,黄泉不收他们的魂魄,连同他们子孙的也是一样。水晶怜悯他们,也不愿他们再受任何苦楚,便将他们的魂魄按命数所记一一收来,再拘于乌有乡中。”

  “那镜子呢?他死了吗?”陆之询听得入神,不禁问道。

  “他?”小纪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温暖笑来,“他本是河伯冯夷用亘古冰雪炼化的明镜,后被赠于女娲大神。那面镜子是天地间不多见的珍宝,明心静气,还能照出世间所有精怪的本相。天君碍于女娲的面子,没有将他灰飞烟灭,而是罚他去了一个地方,要去很久很久,久到他将之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久到……他们再相见时,竟然都互相不认识对方了……”

  镜子去的那个地方,叫轮回。

  万世轮回,连孟婆汤都喝了不计其数了,所以即便当初那个白衣少年为了水晶那般不顾一切,刻骨铭心……终究都统统化为乌有。

  她守着这乌有乡,期盼着他能回来,如今他回来了,却发现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当初要等的人了。

  当初的少年,白衣翩翩,笑容淡淡,温文尔雅。他已然不是他了。

  那么,这漫漫无期的等待,好似也该结束了吧?

  尾 声

  “你说你还乘了其他人的船?”船家老伯坐在船舷上,他将旱烟在船沿上磕了磕,然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可就怪了,这一带就只有我一家渡船,怎么会有其他人?”

  身负长剑的小道郑重地点头:“是真的,她说她叫小纪,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是个小姑娘。”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船家老伯皱眉道,“这位小道友,我看你八成是遇上这湄海上的纪娘娘了。”

  小道士问:“纪娘娘是谁?”

  “纪维容娘娘啊,就是西王母座下的琼台女仙,听说她在湄海这里渡劫,是情劫,等到纪娘娘什么时候想通了,渡了这情劫,她便飞升回昆仑山啦。所以你此次见的一定是纪娘娘了!”

  “纪维容?”小道士低头看着手中那滴状似眼泪的水晶,“渡,情劫?”

  那一瞬间,一股无可名状的哀伤涌上了心头,久久难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