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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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第一章 大雪无痕

  一条半冻的小河,横亘在银海也似的雪野上,蜿蜒曲折却一刻也不停地淙淙流淌。河水清洌,因白雪之衬,反显墨黑,河道中突出的一块块鹅卵石顶着一团团的雪帽,虽寂静却大有生动之感,不成队列却自有野趣,顺着河道延伸到远处,终于也漫漶不清,与茫茫雪野汇成一片了。西边雪野上隐隐有一片雾霭,显出一线淡淡灰色,若非穷极目力,断难辨认,然而久在雪原上生活之人自会知道,那里定是一片树林。既有树林,便有村郭,是以一人精神一振,马鞭向前方一指,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万大爷,那便是喀拉苏了,再错了的话,我牲口!阿囊格,走错了好几回,累得几位大爷来回跑路,真不好意思得厉害!”

  说这话的是一名青年牧人,叫做也德力。前些日子他在沙吾尔山冬牧场牧羊,遇到五名汉人,向他打听一个叫喀拉苏的所在。草原牧人,最是纯朴善良,想给五人带路,然而自己二百多只的羊群,却没人看管了。那五名汉人当真大方不过,拿出两只银元宝相赠。也德力虽是一名牧人,却也常到集市上为牧主采办货物,识得这东西价值不菲,恐怕一只便能买下一百头羊来。何况羊群放在沙吾儿山谷之中,未必就会走失,当下准备了路上干粮,带上一只牧羊犬,与这五名汉子一同上路。哪知道冬天时节,四野尽是大雪覆盖,好几回却是走错了路。这一回细辨地形河流,终于断定走对了,自是十分高兴,又道:“万大爷,大家都下马休息一下,让马吃点雪。”

  与他同行的五人都是汉人,年纪在三四十岁之间,一色玄色大氅,头上戴着灰色毡帽,正是常在西域回疆收购毛皮山货、药材黄金的汉人客商模样。也德力只知道他们中的头头儿姓万。

  那姓万的汉子最为年长,人也长得和气,笑道:“这一回总算对了吗?可不要再弄错了路。”说话间下了马来。其余四人也均下马,也德力将五人的马缰接了,笑道:“不会再错了。阿囊格,再错了,我的脸裤裆里面放了。”五名汉子哈哈大笑。与也德力在这雪野之中同行二十多天,早知他每句话中都带着的“阿囊格”是句骂人的粗话,老万学着说道:“阿囊格,那就快点拿出酒肉来吃喝一些。咱们今天一早从甘草沟出来,到这会儿,还真饿得狠了。”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道,“快快吃点就走。否则今天晚上怕是到不了那里。”也德力从马背上摘下一个大包裹,见五人已席地而坐,便也坐了下来,打开包裹,往众人中间一放。但见是些馕饼、冷肉之类。

  一名黄牙板的汉子道:“也德力,酒呢?”也德力脸上堆起了笑,讪讪地十分不好意思,说道:“已经喝光了。”从怀中摸出一只牛皮袋子,晃了一晃,软塌塌的,果然是滴酒未剩。酒是这五名汉子前天在黑山头那里买的,西域寒地,又是冬季,买肉十分容易,但要买到酒,那可是极为难得。前天用了足足三两银子,才让那老牧人忍痛割爱,将珍藏的一皮袋酒悉数卖出。那黄牙板汉子骂道:“阿囊格,你可真行!本来这是大伙儿御寒的,你却一个人都喝了!”

  姓万的汉子道:“也德力,前几天咱们一次次走错了路,但到了哪里,都能买到酒,你是不是故意跟咱们几个闹着玩呢?”他们五人有要事在身,要到喀拉苏去找寻一个人。自夏末出发,从山东辗转来到这西域极寒之地,已是寒冬季节,却不料一来此处地广人稀,二来语言不通,是以十分不顺。这一回好不容易遇到了懂一点汉语的也德力,却也耽搁了二十多天。姓万的汉子这话一说,余下四人登时脸色一变,瞧着也德力。也德力浑不知觉,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左手拾起一块冷肉,削了一片递给老万,笑道:“路错了嘛,酒喝上了。两个事情!”言间又削了几片肉分发给余者,自己向嘴中填了一片,吃得极香,顺手将手中的残骨扔给那只牧羊犬。

  老万等见他神情了无心计,相互望一眼,均想这也德力十分纯朴,绝非有意绕路兜圈子。老万使了眼色,轻轻摇了摇头,其中两名汉子将右手从腰间拿开。也德力以小刀削肉,给各人奉上,原是当地牧民的风俗,五名汉人随手抓食,不一会儿,各人填饱了肚子,随手抄了几口雪吃了。也德力取了一根爬山松木棍,削成六段,每段削成尖头,分给众人剔牙。

  以往每当此时,众人一面剔牙,一面闲谈,颇是舒服放松。这会儿也德力却见五人神情沉郁,好像有什么心事,不禁笑道:“万大爷,想老婆了吗?”老万骂道:“阿囊格,我想你的老婆了。走罢!”率先站起来,向自己的马匹走去。突然之间,只听他咦了一声,颇显惊异。余下四人一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右手都已按在腰间。也德力道:“怎么啦,有狼吗?”草原之上,狼本来不少。春夏秋三季,狼群随着牧民迁徙,偷吃羊羔。但一到冬季,狼就极少见到了。可一旦见到,那便十分凶险,只因若非饿急了,狼群绝不近人。

  却见小河对岸向东北的雪地上,现出两个小黑点,正隔岸向这里飘来。那两个小黑点移动甚快,不一时来得近了,看清是两个人的上半身,奔行之速,匪夷所思。片刻之间,已从东北边的那片山坡上掠过,被另一处小丘挡住了。等从那片小丘露出,已是两个背影,看出是一男一女,一忽儿高,一忽儿低,顺着河岸向西南方向驰去。雪野原本有些高低之分,不过一片银白,难以分辨,这时两人从此经过,才显出地势来。两人离河岸其实尚有二三十丈,恰好那一片隆起一道堰子,是以始终没露出腰腿来。

  也德力禁不住喝彩:“好马好马!”老万等却知两人虽然行动迅速,但不见上下起伏,绝非骑着马的情状,况且奔行之速,比骏马尤快许多。五人本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这两人均身具极为高明的轻功,才能在这雪地之中奔行如飞。然而能快到如此地步,若非亲见,当真不敢相信。也德力的那只牧羊犬汪汪叫了两声,那两人忽然一齐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那男的微一停顿,女的却一拉他手臂,似是说了句什么,二人又转头奔去,只眨几下眼的工夫,便消失在莽莽雪原之中。

  老万啧啧称奇:“想不到如此荒蛮之地,竟有人身负这等武功!”那黄牙板的汉子听老万此言,不由说道:“我看这一男一女另有门道。大师兄,会不会是那个人的徒弟?”

  老万一愣,旋即摇头:“那人的功夫自然高明得很,但轻身功夫么,嗯,二师弟,咱们门派是靠轻功吃饭的吗?”黄牙汉子自己也是一笑,说道:“我以为西域之内,就那个人一人会功夫,一下子想到这上面去了。”老万想了一想,淡淡道:“他的徒弟,断无如此身手。不管他,咱们走吧。”
大风吟(一)六人上马,向喀拉苏赶去。雪原上行路,极是困难,看起来不远的路程,足足又行了三个多时辰,才到了村落跟前。天上已经升出了月亮,雪野映光,连一草一木也都看得清。只见不过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一色矮小的土窝房,偶有小窗户里透出灯光。家家户户的院落都以木栏围成,堆着草垛。这里原是草原牧人“猫冬”的聚居点,住房是掘地为坑,上面再加上两三尺土打墙,当地人称为地窝子。每到春暖花开,牧人便离去。人谓“逐水草而居”者是也。

  六人一近村庄,六七只大狗小狗就狂叫着围上来。也德力拿马鞭子扬了几下,狗们愈发叫得凶,前突后奔地围着圈跑,卷起一团团的雪雾来。也德力叫道:“阿达姆巴勒吗?霍那克开来!”

  老万等与他数日相处,每到一处,即听他说这两句话,已知是“有没有人?有客人来了”的意思。以往每当他这样一喊,不管多晚,好客的当地牧人便会推门而出,无论认不认得,也一般口中寒喧着,伸出双手欢迎,而后宰羊煮肉,盛情款待。眼下还不到子夜,何以十几户的人家,没有一个人出门来?老万眉头皱起来,吸了吸鼻子,沉声道:“你们闻到了什么味道?”

  余人一齐吸了吸气,却茫然无得。老万跃下马来,向庄内察看。狗群见他下马,吓得一齐掉头奔窜。一名年轻汉子笑道:“这里的狗胆子倒小。”也德力道:“阿囊格,怪得很!”轻磕马刺,走向一户近前人家。

  忽听得一声轻响,一户人家的草垛上一道黑影疾飞而起,一声哑鸣,冲进夜空。老万等人吓了一跳,不自禁全握紧刀柄。也德力笑道:“哈哈,你们怕啥?是夜猫子!”老万等松了口气,均觉己等过于紧张,几乎不像武林中人。师兄弟五人互相望望,不禁哑然失笑。

  可是忽然之间,只听也德力大叫一声,策骑奔回,雪地映着光,照见他神色惊恐至极,呼道:“死人,死人了!头,头,没有了!”

  老万前头便嗅到一股什么气味,一直不敢断定,此时闻言,锵的抽出刀来,沉声道:“下马,跟我来!”

  他们练的都是地上功夫,骑在马上,反而不好施展。此时遇到不对,五人均是单刀出鞘,向那屋前欺去。只听得狗吠声声,都已逃到几十丈之外,不敢过来。五人均是江湖行家,知道那几只狗必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方会如此乖觉。不由得极是紧张,彼此间均听到呼吸粗重。

  老万走在最前,到得那屋前十数步时,便看到一个人横卧雪中,头颅已经不翼而飞。微一侧目,只见右边草棚底下也卧了具尸体,一样没了脑袋。他定定心神,左手入怀,扣了几枚暗青子,走向前边一间土窝子。五人一起行动已非一日,黄牙板二师弟与瘦脸三师弟立刻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老四、老五转过身子,护在后面,以防有敌人突袭。那个也德力没敢再跟来,伏在马上,只消一有危险,便待策马逃去。

  第二间土房前的尸体更是有四具,看出是一男一女,另外两个则是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没了脑袋。大冷的天,五人的脑门子上全沁出汗来。瘦脸老三道:“大师兄,我进屋子瞧瞧?”老万眼睛慢慢转动,四周撒目,慢慢点了点头,左手轻轻一晃。瘦脸老三会意,左手也捏了两枚钢镖,右手提刀护住面门前胸,看屋门早已大开,当即小心走进。

  那地窝子一户只是一间,他练武之人,借着些许暗光便将里面看得了然,旋即轻轻跳出,摇了摇头。老万道:“再瞧瞧别的人家。”嗓音已经有些干涩。五人依然不敢大意,小心跳过一道矮小的篱笆,到了第三户人家院中。却见这家更惨,老幼六具尸体摆在门前,自然,也是只有身子没有脑袋。

  不消片刻,五人已将全村十数户走遍,全村无一活人,都成了无头尸体。五人又是惊恐,又是震怖,更感愤怒。这五名汉子均是中原武林人士,为同门师兄弟。老万是大师兄,全名万金山,黄牙板二师弟名叫管木锡,瘦些的是三师弟,名叫贺水桦,矮壮老四叫谭火池,老五刚蓄了一丛小胡子,名叫吴土焙。五人在中原遇到一个大大的难题,这才千里迢迢来西域请一人援助。未料好不容易找到那人栖身的所在,却是如此一副情形。

  吴土焙排行第五,这年也就二十四五岁,待看完最后一户人家,忍不住骂道:“真是胡虏狼族,竟然这么心狠手辣!”万金山道:“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遭了毒手?这些尸体都没了脑袋,是不是成心不让我们认出来?”他知道贺水桦心思最为缜密,是以问完了这句话,目光便投向他。贺水桦沉吟片刻,慢慢道:“我看这些尸体除了脖子上那一处,身上都没有别的伤口。看来都是不会武功的人,被敌人一刀断首,毫无反抗能力。若是那个人,自然不会如此。”万金山略松了口气:“你觉得那个人不在这些尸体之中?”贺水桦点了点头。五人之中,老四谭火池脾气最急,此时插话道:“那么那个人去了哪里?”万金山听他问得没头脑,便待出言讽刺他两句,嘴唇动了动,却又作罢,叹息一声,领着四名师弟走回村口。那也德力只吓得面如土色,张大着眼问:“万大爷,怎么个样子?”

  万金山道:“全村四十一口,老少都被杀了。也德力,这附近有厉害的马贼吗?”也德力早没了一向全知全能的气概,摇头道:“我放羊的,别的不知道!”左手从皮袄里面掏出一个小袋子往右手掌一倒,正是那两只作为雇资的银元宝。也德力用力捏了捏,手伸到万金山面前,哭丧着脸道:“万大爷,你们要找的人没有找到,这个东西嘛,还是你们的。”万金山怜他诚实,笑道:“人没找到,你也算是带我们来的。地方总是对的吧?”也德力道:“这地方错不了,就是喀拉苏。”万金山道:“那就是了。再说,你刚才骑马跑了,我们也拿你没辙。”也德力道:“跑?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顿悟之下,便想跑,但转眼便知此时已经来不及了,赔笑道:“万大爷开玩笑厉害!”万金山岂看不出他一瞬间的心思变化,不禁觉得好笑,挥手道:“你这就去吧。”

  那也德力如获大赦,揣回两只元宝,一拉马缰,掉头便跑,不消片刻,已经不见踪影。清冷的小村口,只有万金山等师兄弟五人站在那里,或远或近一两声狗吠,让人听了倍觉惆怅。

  谭火池问道:“大师兄,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着吗?”

  万金山也没有什么主意,沉着脸道:“在这里等也未尝不好。这村子里有草有粮,咱们先让马吃些草料,找个干净屋子睡个好觉再说。”谭火池颇觉意外,但见大师兄不像说笑话,当下不敢再多话。贺水桦道:“那咱们就到村子最里头,免得什么人来看见咱们。”万金山道:“我也是这个主意。”五人牵马再进村子,马通人性,嗅到血腥味,警悚振鬃。
到得村中最北头的一所院落,吴土焙把马匹牵到棚圈下,到草垛上耙下些干草来喂马。五人进到那地窝子中,打着火折,就手点着屋中的一盏酥油灯。只见床铺上被褥都已打开,显然是主人正睡着便被拽出去砍了脑袋。地窝子很低矮,勉强可以站直身子而已。五人都是行走江湖的老手,毫不讲究,便在地铺上坐了。吴土焙见当中一个土炉仍有热气,旁边堆着些干牛粪,上前拾起几块,投进炉子里,取火点燃。原来这一带以干牛粪作柴火,他一路之上早已熟知,丝毫不觉得奇怪。不消片刻,炉火渐渐旺了,烧得上面一只陶壶滋滋作响。

  众人这些日子连续奔波,一天之内难得喝上一口热水,听得水动声音,均觉又饿又渴,当下找到几块馕饼,一盘凉肉,就着开水忙填了一通,而后胡乱倚歪在床铺上说话。少不得说起万里迢迢找那个人,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猜想那人的踪迹,均是毫无头绪。管木锡道:“依我看,咱们来找他,也许本来就是一件错事。那个人,咱们只是听说他在西域阿尔泰山这么一个叫喀拉苏的所在,到底消息确切不确切,本身就是个庙会上的门枢——活动桩桩。”谭火池接话道:“对啊,再说啦,那个人离开我们天刀门已经三十多年了,反正他离开的时候,我开裆裤刚刚缝上,还没拜进天刀门。这么些年了,他是不是还在人世就是个疑问。何况,就算他在人世,到底知道不知道那个秘密又是个疑问。”吴土焙道:“假如世上没人知道那个秘密,我们天刀门从此……”他没说下去,五个人均叹了一声,灯光照见各人的脸色,都是十分黯然。

  过了半晌,万金山道:“大伙儿先不要泄气,只要那个人还在这附近,咱们便有希望找到他。”贺水桦沉吟道:“大师兄,我看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你看,这村子里的人早不被杀晚不被杀,偏偏在我们到来之前被杀,这是为何?”众师兄弟全是一个激灵,注视着贺水桦。老万道:“依你看呢?”贺水桦道:“恐怕这些人都是那个人杀的。那个人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我们要来,却不愿见我们,怕这些牧人说出他的行踪,干脆就……”他没说下去,可众人都听出下文,谭火池一拍大腿:“有道理有道理,定是如此!师父早就说过那个人手段了得,看来是一点儿没错!”吴土焙吸了一口冷气,说道:“一口气杀了四十一口,那个人会这样狠毒?”谭火池怪笑一声道:“要不怎么称为邪神呢?嘿嘿,咱们天刀门出了这样一号人物,这才叫做光大门庭。”吴土焙脸上有了怒气,冷笑道:“杀四十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牧人妇女,算什么人物?”谭火池点头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过我倒想问一问,不杀人,我们还算什么天刀门?”吴土焙道:“谁说过天刀门就是杀人的?师父说过吗?”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土窝子棚顶低矮,他一头撞在一根细椽子上,顿时灰土籁籁洒落。万金山喝道:“都给我消停些!”作为大师兄,他对几位师弟一向和蔼,可见谭火池、吴土焙闹得不像话,也不禁动了怒气,“你们还像师兄弟吗?老五,以后不许跟你四师兄这样说话!”吴土焙垂了眼,答应一声,闷闷坐下。谭火池得了理,冷笑道:“不然干脆他是师兄,我是师弟好啦。”万金山喝道:“住嘴!你让人家尊你是师兄,就得有个师兄的样子!”谭火池究竟不敢跟大师兄阴阳怪气,气岔岔息声。万金山吁了口气,说道:“眼下我们天刀门面临这等艰难处境,倘若事情不利,便会自此在武林中除名。你们可倒好,还有心思抬这些闲杠。众位师弟,咱们务必团结一心,方是道理。”四名师弟听师兄说得怆然,均肃然称是。万金山道:“咱们胡乱歇息一宿,明天一早,再作计较。”众人挨肩靠背,挤在地铺上睡了。

  万金山身为天刀门掌门大弟子,面临困境,一团心事,却哪里睡得着?听得二师弟、四师弟、五师弟渐渐发出鼾声,唯三师弟呼吸平稳,知道他也没睡着,心里略感温暖。屋子里一股羊皮、奶酪、熟肉、牛粪的气味混合着,酥油灯照见简陋的家什摆设,透着那样一种简单而又满足的生活气息。而这里的主人,已经身首异处,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万金山手头上当然有几条人命,但说像今夜所见的场景,却是平生头一回。人在生命之前,都有畏惧之心,便似他这等江湖汉子,一下子看到这么些死人,也一般地心惊肉跳。生死无常,人见之,焉能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思绪稍稍懈惰,迷迷糊糊浅睡过去。

  正在这里半昏半睡,忽听有人声随夜风传来。万金山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却见酥油灯已经熄了,月光从门窗缝照进来,还未天明。他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二师弟管木锡,轻声道:“大伙儿小心,有人来了!”

  众人都一骨碌爬起,手握刀柄,凝神倾听。似乎过了不少时候,果然听到远处有人说话,听来是一男一女,只隔着不近,那两人说话又轻,听不大真切。五人莫名地紧张起来。万金山低声问贺水桦:“怎样?”贺水桦低声道:“人在村那头,咱们出去,找地方藏起来看看情形。”万金山道:“大伙儿小心,不可弄出声响。”率先下地,蹑手蹑足出了屋门。

  五人来到院中,分开在棚圈、草垛里藏身。只听得人声更是真切,过了一会,渐渐向这里移来,仿佛正在查看各户死者情形,说的竟然都是汉话。天刀门五人均心下警惕,情知在这西域荒凉之地,绝少见到汉人,这两人既说汉话,又不惧死人,绝非寻常之辈。

  来者越加近了,听清那女子说道:“又是全村上下,无一活口。唐哥哥,我们又来得晚了。”那男子嗯了一声,道:“咱们清点人数,回去好向师父禀报。刚才已经三十三人,还有最后两家了。来,咱们看看这一家。”两人声音都十分年轻。

  脚步踏雪声中,两个人走进天刀门五人的视线。却见那一男一女都在十七八岁模样,身穿绸袄绸裤,少年披了一件紫貂皮氅,少女披了一件银狐皮氅,在月色下隐隐生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少年少女模样都很俊秀,如同一对从月宫中潜入人间的金童玉女,便在中原也难见到如此人物。二人身上都背着两具三尺余长的物事,似是木板,却又粘着毛皮,不知是什么兵器。两人并肩而行,径到了与此处隔了一道篱笆墙的小院中,那少女数道:“一、二、三、四……啊,这里还有一个,是五个。三十三加五,是三十八了,唐哥哥,已经三十八个了。”语气之中,似对行凶者的罪恶行径十分恼恨。

  那姓唐的少年嗯了一声,道:“还有一家,过去看看吧。”说话间来到这一户,站在门口。那少女面向着棚圈草垛,天上的残月将清辉洒下,她的狐裘清亮亮的,一张荷花样的脸庞也流溢着淡淡莹光,眼睛蓄泪,说道:“唐哥哥,你看,这两个是夫妻,本来恩恩爱爱,守着老妈妈过日子,可这一切全都没了。这是三个,一共是四十一个了。加上白苏库木的六十六个,老风口的二十七个,恰尔登的五十九个,已经有多少了?”
天刀门五人听得心头大惊,均心道:“原来遭到这样祸害的还不止这一个村。”

  那唐姓少年掐着指头算了算,说道:“一百九十三人。”少女道:“一百九十三,一百九十三条人命。这些牧人可有多善良,他们怎么这样心狠?”少年叹了口气,道:“师妹,我们回去向师父复命吧。”少女道:“我们把他们埋葬了再回去,好吗?”

  吴土焙正在草垛里藏着,看到她弯弯的一双月眉,清亮的一双眼睛,玉雕似的鼻梁,玛瑙样的小嘴,禁不住便要呆了,突然听她说出这等痴话,差点笑出声来。果然听那少年道:“这冰天雪地,哪里能挖出坑来?别说埋四十一个死人,埋一个死人,恐怕就得好几天。师妹,咱们快回去吧,我见到这些死尸,便难受得很。”那少女道:“我也难受得很。唐哥哥,我好想大哭一场。”那少年道:“我们又不认得他们,有什么好哭的?我难受不是这个意思。”少女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少年道:“你不觉得这些没有脑袋的尸体看起来很恶心吗?”

  那少女好像吃了一惊,双目突然睁大,定定望着少年,脸色一刹那冷若冰霜,她的声音也变冷了,慢慢问道:“假若哪一天有人砍去了我的脑袋,你也一般觉得恶心,是不是?”

  那少年一把拉住少女的胳膊,急道:“师妹,你怎么会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快,跳三下,吐三下!”当时风俗,倘若说了不祥之言,便跳三下,然后再“呸呸呸”三声,便可消业,这叫做“跳跳跳,灾祸跑;呸呸呸,鬼邪退”。

  谁知少女却毫不领情,一把甩开少年手掌,正色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少年无奈,摊着双手摇头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些人怎么能和你比?假若哪一天你被人砍……师妹,我不说这样的话。”少女道:“你一定得说,否则,我这一辈子不会理你。”少年央道:“好,我说。我会痛哭一场,然后厚葬了你。不,这样还不够,我还要天天到你的坟前,陪伴着你。”说到此处,那少年声音都颤了,显是内心恐惧至极。

  草垛里的吴火焙早到了婚姻年纪,只因这些年天刀门纷扰不断,师父、师兄哪里会想到给他说媒娉妻?不唯他,便是三师兄贺水桦、四师兄谭火池,都是三十过零的人了,媳妇在哪里,仍然毫无音讯。此时听那少年话中的意味,不自禁便想:“这小子倒是好福气。坟墓里埋葬着他如花似玉的心上人,那坟墓便成了好去处。假如这小子死了,那美貌姑娘自然一般地天天到坟头去看他。我姓吴的却连个坟场的念想都没有,我死了,也没人看我。好笑啊好笑,人家的心上人明明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过是跟他赌气而已。我比这小子的福气,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联想到天刀门的艰难处境,不禁轻叹一声。

  便是这轻轻一叹,那少年少女都已警觉,少年厉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赶紧出来!”

  万金山听五师弟莫名其妙的这一叹惊动了来者,心想对方不过是两个娃娃,就算有什么大来头,天刀门五雄也不见得怕了,索性从棚圈中一跃而出。他一显身,其余四位师弟自然跟上。万金山打个哈哈:“我们是过路人,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少女道:“我们问话在先,你们先报上名来!”

  这少女生得太过美貌,谭火池见时,比这吴土焙更艳羡。听她居然争这等小孩理,不禁莞尔,说道:“大哥起码比你们早生了十多年,说的托大些,就是你们的长辈。晚辈见了长辈,岂可这样没大没小?你这大妹儿人生得好看,也就罢了,那小子却怎么样子都说不过去。”

  那少年叫道:“妖魔鬼怪,胆敢胡说!”眨眼之间,两人手上各多了件兵器。那少年的兵刃长约尺半,形似棒槌,通体半透明,像是一段玉,又像一截冰。那少女手里持着一个银环,径约尺余,长面缀着十几枚小铃铛,铃铛晃动,叮叮作响,煞是好听。他们不亮兵刃还好,这一来天刀门五雄不禁全笑。管木锡道:“谁是妖魔鬼怪?呵呵,两个雏儿,要耍把戏跟大爷们讨赏吗?”

  他话音未落,那少年已攸忽飘至,快得匪夷所思。管木锡大惊,刀还未从鞘中拔出,那少年冰椎一举,一股极寒之气直冲他面门。管木锡向后便退,单刀抽出,欲使一招“地气接天”来挡,却已不及,那冰椎离他眉心穴不足两寸,寒气刺处,眼睛难睁,他不自禁牙关打战,惊恐之下,手脚俱麻,那招“地气接天”哪里使得出来?

  “当”的一声,贺水桦旁刺里挥刀,挡住那少年一击,顺势抹向他手指。这叫做“天降福祉”,是天刀门刀法的精妙招数。那少年冰椎一带,化开贺水桦这一抹,同时飞足踢向旁边的吴土焙,身体左旋,左臂屈肘,撞向管木锡颈突穴。吴土焙侧身避开,管木锡先前被冰椎寒气所逼,这招却没躲过,啪的一声,颈中正着,那少年肘锋上挑,劲力于电光石火中巧妙变化,管木锡后跌之势变成上飞之力,离地而起,落下来正跌在一根圈草圆木上,咔嚓一下,茶杯粗细的木栏断成两截。

  天门刀五雄在中原武林中并非无名之辈,虽然遇到了一个大大的难题,但寻常江湖人物,还不足以入眼。到了西域,一路上也遇到过几伙马贼,有一回的马贼甚至有三四十人之多,却不够五人小试刀法。几人曾评判西域之地没人懂得武功,自然,他们要找的“那个人”除外。遇到这两个玉雕似的少男少女,哪里会当一回事,孰料对方的武功竟这等高明,直若鬼魅,竟在两招之内将天刀门一人打翻,期间轻松化解了一人的进招,更将另一人逼得处于守势。

  五人一般的大惊失色,然而应变之状却各不相同。贺水桦是托刀后退,意在问明白;谭火池是大吼一声“你娘”扑将上去;吴土焙是见招拆招,想扳回劣势;万金山则扣了两枚钢镖,随时准备发镖制敌。

  贺水桦想跳出圈子,那少年却不容他,左掌右椎,肘挺膝撞,飞足踢打,却将他三人一起逼住,难以脱身。天刀门也算识得些武功路数,这少年的武功却自成一家,全无繁文缛节,一招一式皆是真文章,恨不能立时将三人毙于当下。只听一人叫道:“偷袭算什么本事,爷们再陪你耍耍!”管木锡持刀返回战团。那少年道:“无耻之辈,还敢胡说!”冰椎急刺,逼开其余三人,身子一旋,反足向管木锡踢出。管木锡总算这一回有所防备,急忙闪时,这一脚只擦中右肋,饶是如此,仍疼得啊哟一声,叫道:“大师兄,你怎么不上?”
那少女见少年稳占上风,笑道:“是啊,你怎么不上去让我唐哥哥打?”

  万金山听她说得无理,不禁动了怒气,向那少年道:“你是何人?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动起手?”那少年冷笑道:“跟你们这等邪门歪道,有什么好理论!”言语之间,招招抢攻。天刀门虽有四人,却都被他的古怪兵器、凌厉攻势逼得手忙脚乱,忙于自保而已。那少年生得斯斯文文,甚至比好多女孩儿都漂亮,焉知一动起手,刚猛凶悍,简直判若两人,万金山越看越惊,瞧见管木锡露出拙相,不仅不能御敌,反给其他三位师弟添了顾忌,喝道:“老二退下,老三、老四、老五,你们不会结阵吗?”管木锡不服,大声道:“凭什么让我退下?”说话之间,猛觉一股寒气直冲胸口,啪的一声,却是五师弟吴土焙为他挡住一招,惊惧之下,顺势退出圈外。

  天刀门五雄各人的刀法在中原武林都有些名气,然而最有名气的是他们的“天刀五行阵”。师兄弟五人名字之中各占了五行之一,另外一字暗藏相克之行。五人虽然异姓,名字却都是师父所取,正是要他们五人时刻牢记“天刀门五行阵”的相生相克、相济相佐之深刻寓意。这五行阵与别的门派的五行阵又有所不同,两人便可成阵,三、四人亦能成阵。每多一人,阵法威力便大一倍,五人同使,便能抵三十二人合力。只不过管木锡虽在五雄中排行第二,刀法却是最差,临敌更有一个毛病,那便是“遇弱威猛,遇强萎懵”,加上已经吃亏在先,是以万金山命其他三位师弟组阵,让他退出。

  贺水桦、谭火池、吴土焙挥刀急舞护住要害,脚下急步进退,踏上阵法步数。那少年冷笑道:“什么妖法?看少爷会怕!”左掌向吴土焙一拂,右椎取谭火池小腹,脚下一弹,身躯跃起横斜,双足剪子腿绞向贺水桦脖颈,锐气劲猛,仍是同时进攻三人。哪知这一回不灵,三名敌手突然换位,就算他能将其中一名敌手击伤,自身却势必伤在另外两把钢刀之下。那少年见到不好,立即变招,他本事当真了得,半空中身子一旋,冰椎在谭火池单刀上一搭,啪的一响,身形弯得几乎像个圆圈,一个后空翻,双腿挨地,跟着冰椎递出,左右连打,磕开两记进刀。

  万金山见他如此身手,差点喝彩出声,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嘱咐师弟:“使困字诀,三师弟,你居天金位,老四抢人土,老五守住地木,先求不败,再图得胜。”在战三人谨遵掌门大师兄之言,刀势紧密,此攻彼守,你进我退,虽则三人,却跟八人同时使刀一般,那少年武艺虽强,却也一时不得破解之法。原来凡夫阵法,无不讲究配合协作。这道理看似简单,却很深刻,譬如弹琴,若是只有一根琴弦,任你手段多好,乐声也难以悠扬。但五弦齐用,琴声自然流畅悦耳。倘若多具琴合奏,那么小和弦组成大和弦,继而区别高声部低声部,倍高音倍低音,乐声便达到磅礴大气之境,断非单人独弦可比。用于阵法,此理大同小异。又如行走江湖之人有谚:“不怕虎独行,就怕豺成群。”野兽之中,以豺狗最懂协力齐心。六七条豺狗成群,在猎扑之时,或引对手注意,或抓对手腹部,或咬对手喉颈,能得则得,不得则逃,然而致命之举,却是其中一条豺狗拖出它的肠子,然后轮番撕扯,直到将庞大的对手活活扯出内脏而死。这等厉害角色,就算老虎见了也惧怕三分。武林门派中的多人阵法,与豺狗合猎相比,更不知精细高明了多少,那少年武功虽强,却被三人绵密的刀势紧紧裹住,不像先前那般招招抢先,反是十招之中,倒有七八招忙于自救。幸亏他的奇门兵刃寒气异常,身手又极为矫健,一时落败,却也不会。

  那少女眉头皱起来,说道:“什么打法,这般不要脸!那个矮胖子,你章门穴的空当,怎么还得用那个死瘦子给你挡?小胡子,若不是矮胖子帮你接住这一椎,唐哥哥就把你刺死了。死瘦子,你把脖子伸在那里,是想被我唐哥哥一掌砍断吧?”看来她全然不懂阵法,然而眼力非凡,天刀门三人只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恼羞。那少年道:“师妹,他们的法子很古怪,我怎么才能取胜?”

  那少女沉吟道:“爷爷好像跟我说过一回,有些不要脸的门派武功不行,就用打群架的法子。我看一看门道,你先跟他们打着。”那少年道:“是,师妹,不过我有点累。”少女道:“我正在看!”看来那少年对他很是依从,不敢催促,说道:“是。”那少女忽闪着眼睛,撅着小嘴,望着阵形,琢磨破解办法。

  万金山心想这小女娃儿真是大言不惭,不由笑道:“你若能在片刻间破解了本门的五行阵法,我当真服了你。”少女道:“什么阵法?”万金山傲然道:“这是五行阵法。他们三人同使,便是五行三才阵。若是四人使,便是五行四象阵。”他并不怕说出,武林之中,知道天刀门这阵法的,并不在少数,可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一般人无法破解。那少女道:“这叫五行三才阵吗?既是三人,自然是三才阵了,又何来五行之说?”

  万金山得意一笑,说道:“三人使三才阵不足为奇,能使出五行三才阵,这才叫本事。”说话之间,交战双方又起变化,原来那少年武功路数刚猛,力不能持久,这一阵下来,累得大声喘气,身手明显慢下来,呼道:“师妹,我挺不住啦!”

  便在此时,那少女笑道:“好了,我想到法子了。”万金山一惊,问道:“什么法子?”那少女哈哈一笑:“这法子叫做围魏救赵!”话音未落,手中钢环晃动,十几枚铃铛响成一片,向万金山走来。万金山已见那少年了得,对她自也不会小觑,却也不怎么惧她,当下拔刀在手,笑道:“姑娘,你知道围魏救赵,却知道偷鸡不着蚀把米吗?”单刀一摆,中宫进招,甫及半途,刀锋左取那少女左肩。那少女铃环斜举,迎接刀招。万金山在单刀上浸淫了三十多年,手中这把刀会过不少成名人物,知道自己所长,正是“力大招沉”四个字。见那少女不闪不避,反而迎接刀招,当下嘿的一下,吐气开声,将刀上劲力提到十成,满心一刀磕飞她的兵器,更将她震得内息走岔。

  哪知突然之间,少女铃环上一股潜力引来,他刀上所蓄的劲力顿时散失,难以凝聚。本来只需一尺便能刀环相击,万金山却只感手中单刀落入虚空,如同一张薄纸,飘摇落进万丈深渊,不知将向何去。练武之人,敏锐程度非常人可比,万金山一惊之下,猛力抽刀,其时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刀上之力已变砍为夺。那少女抿嘴一笑,一派的天真烂漫,手上铃环稍一拨动,那股力道变吸为送,万金山只感单刀上一股大力推来,身不由己倒跌而出。他强定心神,运起千斤坠功夫,待定住身形,却砰的一声,后背已和一人撞在一起。那人却是四师弟谭火池,正与其他两位师兄弟全力施运五行三才阵法,不料被大师兄撞个正着,五荤六素之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地金转天火、天水移人木”,连人带刀向前扑去,脚下失衡,扑倒在地。想爬起来时,只感背上压了千斤巨石,原来已被那少年一脚踏住。那少年一招得势,更不稍停,一记飞腿将贺木桦踢出,右手冰椎疾送,穿进吴土焙右肩。吴土焙啊呀一声,单刀落地,跟着踉跄两步,直挺挺扑倒。
管木锡前头受了轻伤,退在一旁掠阵。本来见三位师弟将那少年死死困住,稳操胜券;大师兄出手又是手段高明,收拾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自然不在话下,哪知只一眨眼的工夫,情势全变,惊骇之余,右手入怀,掏出两枚钢镖,向那少年射去。别看他刀上功夫略逊,这两枚钢镖却一取少年后脑,一取他腰间肾俞穴,端的是又快又准。武林之中对阵,使用暗器一向算不得光明磊落,何况天刀门一方人多,对方人少,管木锡从背后发镖射敌,已毫不顾忌武林规矩。

  那少年听风辨器,头也不回,冰椎从吴土焙身上拔出,向后一磕,招式像“苏秦背剑”,当当两声,两枚钢镖飞落于雪地中。啊的一声,却是吴土焙肩头喷血,痛极大呼,跌倒在地。

  那少女道:“唐哥哥,这些歪门邪道既然使暗器,就别怪咱们不客气。留一个活口带回去给爷爷问话,其余的全杀了!”少年答道:“便是如此。”脚下猛一用力,可怜谭火池只听自己背上格格几声,脊椎已断,痛得昏死过去。那少年倏然掠出,宛如一只飘飘的仙鹤,扑向贺水桦。贺水桦数次听他们说自己等是歪门邪道,又见对方下手狠辣,从开始便一心取己方性命,此时猛然醒悟,这少年男女定是将他们当作杀害无辜牧民的凶手。只是那少年动作快极,他一闪念间,冰椎已挟风而至,哪里有解释的余隙?贺水桦急忙翻身滚开,狼狈不堪,叫道:“慢着,你听我说!”

  那少年怒道:“你躲得倒快,还不受死!”疾进一步,跃起六七尺,冰椎自上而下再刺过来。贺水桦情急之下,单刀脱手掷出。那少年斜身侧避,单刀贴着面颊飞过。少年更怒,落下地来,一脚踢出,卷起一团雪粉,罩向贺水桦,右手冰椎早出,刺入雪雾之中。只觉得着处一紧,对手惊呼一声,心知得手,待将冰椎提出,却感极是沉重,竟没能一下子提起。此时雪雾散落,看见冰椎原来被贺水桦左手紧紧抓住。少年这冰椎是塞北雪山极寒之地所得一块奇异寒玉所制,人不敢触,触则被寒气所伤。少年见敌手竟敢抓住自己的奇门兵刃,这是从未有过之事,师父传他功夫之时,从没说过倘若冰椎被敌手抓住,那么该当如何,他将这宝贝兵刃视若性命,当下奋力回拉。贺水桦虽则手指奇寒入心,却紧抓不放。那少年一声呼啸,臂上加力,将贺水桦一百多斤的身子拉得离地而起。贺水桦蓦然喝道:“你个小子!”右手一张,两枚钢镖向少年夺面射到。

  少年正一心用在冰椎上,两人相距又不过三两尺,待到惊觉,已然不及,他也真是好勇斗狠,右手一松,放开兵刃,变抓为掌,向贺水桦胸腹穿去。“噗”的一声,一掌正着,穿破贺水桦的皮衣,手掌插进他右胸。那少年这一击是鱼死网破的招数,出掌之时,自知必死于暗器之下,是以口中厉啸,一掌得手,复出一掌,拍在贺水桦肩上,贺水桦惨叫声中,飞跌丈余,蓬地没入一个雪堆之中。

  少年醒悟过来,摸摸头脸,却是毫发未伤。只听少女咯的一笑,说道:“唐哥哥,这坏东西想要杀你,我却不让。”左手一翻,指端显出两枚钢镖。原来贺水桦这舍命一击发出的钢镖,被这少女不知用什么手法接过去了。少年笑道:“我总是这么笨,劳师妹操心。”俯身拾起冰椎。少女摇头道:“我最讨厌你跟我说这些客客气气的话。你去把那个人抓过来,打断他的骨头,拿回去交给爷爷。”向管木锡一指。那少年道:“是。”

  天刀门五人之中,只有管木锡受伤略轻,方才一直望着三位师弟,这时蓦然警觉,眼光去找大师兄,只见万金山委顿在地,不知死活,看来已惨败在少女手下。管木锡活人三十多岁,以往与师兄弟们虎队狼阵,更仗着师父的威风,从未遇到这样的惨败,此时见己方五人只有自己还能站起来,只吓得两腿打战,牙关格格作响。见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怕到极处,反生豁死之心,叫道:“老子怕死,才千里迢迢到这里找人,没想到却是找死!来吧,老子反正一死,怕你家什么祖宗!”双手一亮,两枚钢镖分别射向少年少女。

  他知道两人功夫了得,钢镖自然不能奈何。哪知这一回当真出乎意料,少年男女同时啊哟一声,人人胸口上多了一截镖尾,月色雪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管木锡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一击得手,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神看时,那镖尾及绸条的颜色长短与样式,正是自己独有之物,镖身深深打入二人的身体。管木锡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暗器功夫竟如有神助,当下再取两镖在手,叫道:“老子今天要你们的命!”正待发镖,少女叫道:“唐哥哥,他们来了厉害帮手,咱们快走!”两人转身斜行,奔出两步,手牵在一起,越过篱笆,掠出庄外。

  管木锡怒笑道:“什么帮手,老子料理了你俩嫩货儿!”跟着追将出去。那少年男女伤势不轻,奔行不快,沥沥血迹滴落在雪地上。管木锡发气狠追,只消近他们七八丈便可再发镖射敌。

  那少年男女忽然各自解下背上的毛皮长板,踩在脚下,手上各多了一根长杆,在雪地上一点,毛皮木板滑行极快,如御风而行,转眼间离得远了。管木锡看得又是惊讶又是恍然,眼见不能追上,腿脚突然发软,瘫倒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神智略清,摸一摸额头,寒冷的天气,竟出了一头的汗。只见四野的景物愈发清晰起来,抬头望天,原来月亮已经隐退,天色不知何时亮了。方才所历,太过惊心动魄,他竟然没有发现。正在这里惊魂未定,却听一人呼道:“二师兄,二师兄,你怎么样了?”

  管木锡心中大喜,叫道:“五师弟,你他妈的还活着吗?”飞步奔回那小院落。吴土焙坐在雪地上,正自大口喘气,一见他回,叫道:“二师兄……”大咳起来。管木锡忙上前扶住他,只见他左肩衣衫破裂,血迹已结成冰。吴土焙道:“那两个人……人呢?”管木锡十分感慨,叹道:“中了你二师兄的飞镖,都他妈的逃走了。唉,只怪我前面受了点伤,否则定取了这两个小东西的性命。”吴土焙道:“这里面好像有误会。不然,那小厮小嫚儿何以一上来就想要我们的命?”山东土语,小伙子称为小厮,姑娘称为小嫚儿。管木锡骂道:“什么误会!倘若不是他们中了我的飞镖,这误会可就大了,到阎王爷那儿,咱们还是糊里糊涂的。”吴土焙一样心有余悸,接道:“二师兄说的是。大师兄他们怎样了?刚才我叫了几声,三师兄、四师兄好像都哼了哼。”说话之间,他牙齿打战,格格不停。管木锡道:“五师弟,你冷得很吗?”吴土焙道:“那小厮的兵器十分古怪,寒气难以抵挡,我冻得受不了。”管木锡没被冰椎直接碰到,仅仅是给上面的寒气一冲,便难以承受,知道那奇门兵刃的厉害,道:“你先撑着些,我去瞧瞧他们几个。”
那院落不过数丈方圆,其实一眼便看到其余三人的情形。只见大师兄仆伏在雪地中,姿式与前面一般无异;贺水桦侧卧着,身子底下一摊血,将一大片雪都染红了,这时却睁开了眼睛,嘴唇翕动。师兄弟五人里面,贺水桦最得人心,管木锡见他还活着,不禁大喜,当下上前将他抱起,放进地窝床铺之上,嘱道:“千万莫乱动。”贺水桦声音低微,却能听清:“我便是想乱动,也动不了。”管木锡听他这当儿居然还有心思说笑话,受他感染,情绪更镇定,道:“好。”复走回院中。只见谭火池双手向他张着,叫道:“二师兄,快来救我。那王八羔子把我的大椎骨踩断啦,呜呜,二师兄,从此以后我成了废人啦!”管木锡又将他抱进屋内,在他呜呜哭叫声中,吴土焙也被抱回了。

  管木锡受伤在前,这一番折腾,累得一头都是虚汗,右肋伤处更是疼得阵阵钻心。强撑着来到万金山身前蹲下,呼道:“大师兄,大师兄!”万金山没有动静。管木锡又呼道:“老万,老万!”摸摸他脸面胸口,却有热气,对着屋里道:“造化,咱们都没死!”奋力抱起万金山进屋。

  谭火池脊椎折断,自后心以下,毫无知觉,上半截身子却疼得撕心裂肺,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必成瘫痪之人,绝望加上疼痛,呼号不止。管木锡正没好气,喝道:“我跟你讲明白,你再喊我就把你搬出屋去!”谭火池怒道:“你好本事!”却也不敢强硬,强抑怒声。

  管木锡一查看各人伤势,万金山身上没有伤口,脸色乌青,不是中了毒便是受了内伤;贺水桦右胸被那少年手掌戳破了好大一个洞,一呼吸都能看到肺叶了,鲜血不停涌出。管木锡赶紧奔到马棚里拿回包裹行李,找出金创止血药粉给他包扎了。吴土焙左肩的伤口也很大,却没出多少血,伤口周围,只有一小片血冰。管木锡边给他包扎边摇头叹道:“这厮的兵器真是不同寻常,五师弟,你的伤口都被冻住了。”吴土焙格格磕着牙道:“二师兄,你生些火好吗?我觉得要冻死了。”

  管木锡将炉火点燃,除了干牛粪,更扔进去几块劈柴。早晨风低,烟道不大通,弄得屋子里烟呛呛的。管木锡盘腿坐在地铺边上,望着四位师兄弟,愁得长吁短叹,说道:“咱们本来是跑到这里搬救兵的,这可倒好,救兵的屁毛没见到一根,五个人三个动不了,一个不知道死活了。”贺水桦神智已然清醒,见自己手掌青白,隐隐有一层寒霜,心想自己不过是握了一下那少年的冰椎,手掌便冻伤得这样厉害,吴土焙此时所受的罪可想而知。又想这少年一双肉掌能穿破自己的棉衣伤到自己骨肉,这份功夫,当真非同寻常,说道:“二师兄,那少年少女把咱们当成了杀害这些老百姓的大恶人,才一上来就狠下杀手。只不过他们的功夫真是厉害,唉,厉害得很!”管木锡听得十分不悦:“你也这么说。我看他们行事不分青红皂白,武功兵器又这样邪门,不像是正派人物。要不是我飞镖重伤他们,我们五人没一个能活命。”

  谭火池本来一直咬紧牙关苦抗疼痛,这一来忽然一笑,道:“二师兄,我也奇怪,你今天怎么就能瞎猫碰了个死耗子?”管木锡怒道:“我怎么叫瞎猫碰了个死耗子?你们这么多好猫,有哪个碰到死耗子了?”这话把万金山、贺水桦、吴土焙一起说进去了,万金山昏迷不醒,其余两人却听得极不顺耳,不过毕竟也是事实,当真是无法反驳。贺水桦苦笑道:“我们练了二三十年功夫,在两个小娃娃面前,却跟儿戏一般。唉,当真无地自容。”

  谭火池却没这样好性子,道:“你铁定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连师父都说过你‘刀法平常,飞镖稀松’。嘁,说你是瞎猫还算好的,你纯粹就是只瞎耗子,碰到只死猫啦!”说到得意,不禁哈哈笑起来。然而乐极生悲,脊骨断处顿时痛彻心肺,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两眼翻白。管木锡本怒得要打他,一见他这样,先自笑了:“哪天你不死在这张嘴上,我不姓管。”给他拍拍颈后,助他缓过气。

  贺水桦道:“二师兄,眼下我们怎么办?”

  管木锡叹道:“以往都是万师兄作主。成了这阵势,我有什么主意?”贺水桦道:“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养伤了。这里十几户人家都没主了,吃喝是不必发愁了。只怕不怎么太平,再来了厉害角色,二师兄一个人,不容易保得大家周全。”谭火池道:“那可不对,二师兄飞镖一发,武林高手无不死伤。”管木锡瞪他一眼,没再理会,对贺水桦说道:“不说别的,单就那两个小东西回去搬来靠山,我就再没本事招架。”两眼低垂,眉头紧锁,黄牙板轻轻嗑着厚嘴唇,显然大为踌蹰。谭火池道:“哪里会,二师兄过谦了,你双镖一发死俩,再双镖一发又死俩,就算他来十个靠山,也不过五对嘛,嘿嘿……”管木锡手掌在他面前重重一拍,叫道:“你信不信我撕烂你?”谭火池瞪起眼睛:“我夸你也不许吗?”吴土焙忍不住道:“四师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谭火池道:“你要知道少说两句,这个屁也不必放了。”却听贺水桦道:“你们都消声,大师兄好像有动静!”他紧挨着万金山,听到他哼了一声。众人一齐止声,望着万金山,却见他哪里有什么动静?贺水桦道:“二师兄,你再拍一下床板试试。”管木锡啪的将床板一拍,果听万金山跟着哼了一声。管木锡受到鼓舞,将床板拍得啪啪作响,叫道:“大师兄,大师兄,老大,老大!”万金山连哼了几哼,却是睁不开眼。谭火池脊椎断裂,受到震动,疼得滋滋吸气。管木锡才不管他,一口气拍了四五十下,忽见万金山抬起手来,微微摆了两摆。管木锡喜道:“好啦!”万金山喉头动了两下,忽然嘴巴一张,喷出一口血,颜色乌黑,腥臭难闻。贺水桦、谭火池躺在他的左右,各被溅了一脸。吴土焙道:“大师兄的命捡回来了!”几人都是不尽之喜。

  万金山示意管木锡拉他坐起,双腿互盘,掌心朝天,运功疗伤。过了一会,嘴巴一张,又吐了一口血,颜色转紫。再过一会,只见他脸上金色浮动,额上沁出大颗汗珠。天刀门以刀法见长,内功并非强项,师兄弟五人中,也只有万金山的内功有些火候,其余四人见大师兄以内功疗伤,均感佩服。稍顷,万金山又吐了一口血,颜色转为红色。他睁开眼来,像虚脱了一般,靠在被子上喘了一会气,慨然道:“好厉害,好厉害!”

  管木锡道:“大师兄,你到底如何受得伤?当时我最放心你,光看着三位师弟了,生怕他们吃那小厮的亏,说来惭愧,连你怎么受伤的都没看到。”万金山道:“当真厉害。小小女娃儿,竟有这等霸道的掌力!她只在我的膻中穴拍了一掌,就闭住我的经络,震得我内脏受伤。嘿嘿,咱们的武功,真是白练了。”笑得十分苦涩。众人心里都很黯然,那少年肉掌能穿破棉衣皮袄,已足够骇人;看来少女的掌力还在他之上。
吴土焙道:“啊,那小嫚儿长得好看,掌力居然这样霸道。她要是再回来……”说到这里声音忽歇。余人看时,见他脸上的神情如笑如醉,似乎呆傻,接着又显出大恐惧,“那是麻烦的很,唉,麻烦得很。嗯,我只不过是一只走投无路的癞哈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白天鹅。”众人听他说出这等怪话,一齐矫舌。谭火池嘻地笑出来:“五师弟,你哪根筋转错了?”吴土焙却不再接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十分怪异。贺水桦道:“二师兄,你摸摸他。”管木锡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搭,惊道:“吓,这么烫。”接着再摸他肩头伤口处,再摸他身上别处,神色凝重起来,道:“他伤口冷得像冰,别处都烫得吓人。”贺水桦道:“果然如此。众位师兄弟,我也是如此,两只手冻得麻木,身上却觉得跟掉进火炉里一般。那少年的兵刃,真是霸道得很哪!”众人都说起少年少女的武功兵器,管木锡更说起两人踩着长板在雪地上滑行如飞。众人皆啧啧惊叹。万金山道:“看来我们错了,西域这地方,不仅有武林门派,还十分邪门。”管木锡道:“尤其是他们滑雪的功夫,极不得了。倘若我能追得上他们,断不会让他们跑了。”他于飞镖伤敌一事十分得意,这时少不得又说起来,“原来我遇到危急关头,功夫便会自己变强。要不是保护师兄弟们心切,我断不会有这等本事。师父说我‘刀法平常,飞镖稀松’,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倘若他老人家知道我遇到紧急关头便有这等能耐,话头就不会是这样。他会说我‘刀法平常,飞镖稀松,一到关头,威力无穷’。呵呵,嗯,就是这么句话。”

  其余四人听他大言不惭,均感不耐,但毕竟事实如此,又不好反驳。却在此时,只听一人“嗤”的笑了一声。管木锡看四位师兄弟时,人人脸上神情如常,不像是刚刚讥笑过的样子。他醒悟到笑声是来自头顶上面,急忙抬头,只见屋顶小气窗处闪过一片衣角,倏忽不见了。

  管木锡叫道:“是哪路神仙,鬼鬼祟祟偷听我们说话做什么?”叫声中跃出门去,手中早扣了两枚飞镖。那地窝子半在地下半在地上,屋顶不及人头高,一瞥间便了然,却哪里有人?他撒目周围,只那几具尸体召来许多乌鸦啄食,令人见人欲吐。管木锡不自觉腿肚子又开始发抖,强壮胆道:“嘿嘿,我已经看到你了,我数个一二三,倘若你再不现身跟大爷通名报姓,我就飞镖出手,扎你个透明窟窿。”话刚说完,只听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道:“嘿嘿,你小子当真是大言不惭。”管木锡急忙转身,眼前人影一晃,接着又不见了,只见周围一切,大多笼在积雪之中,白茫茫很是刺眼。他额上沁出汗来,说道:“是被人家冤杀的鬼魂吗?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是被我杀的,想要索命,也别找错了人。”

  那人的声音又起:“嘿嘿,亏你想得出来。大白天有什么鬼魂?便是晚上,又哪里有什么鬼魂了?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看不见?”

  管木锡冷汗流出,使劲挤挤眼睛,只见眼前是一方小草垛,上面盖着一层雪帽,边上一道栅栏,里面是十多只绵羊。有两只全不懂人间险恶,兀自追逐交配。管木锡颤声道:“你还说自己不是鬼吗?怎么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那人的声音“嘿嘿”又笑:“你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我老人家不想让你看见,你一辈子也休想见到。”声音便从草垛那里传出,听来不过两丈远近。管木锡道:“你自称是老人家,原来是个老鬼吗?”那声音嘿嘿一笑,却不回答。管木锡突然右手一挥,两只飞镖向那声音处射去。

  忽然之间,他惊得目瞪口呆。却见草垛之前凭空生出一只手来,一伸一握,已将两枚飞镖接了过去,手法纯熟至极。接着眼前一花,那只手倏忽不见。

  管木锡胆破魂飞,叫道:“鬼,鬼!大师兄,我撞鬼啦!”返身便要奔回屋中。万金山强撑着已经走出,一把将他拉住,问道:“什么?”管木锡道:“只有一只手,接住我的飞镖,然后,然后连这只手也不见了。师兄,这里杀人太多,鬼气,鬼气太重。我,我害怕!”到了此时,再没了“保护师兄弟心切”的气概。

  万金山没看到刚才的情形,听他说得玄乎,半信半疑,对着空院子大声道:“不管阁下是人是鬼,我们是天刀门五位师兄弟,来到这里,无意惊动大驾。阁下既有这等神通,便当知我们没有恶意。我等伤势稍愈,便会离开此地,阁下莫要见怪。”

  那群啄食尸体的乌鸦们受惊飞起,呱呱叫着飞到一株枯树上。周围的景物在阳光下历历在目,很是清晰,却偏偏就是看不到那个人的踪影。万金山心下忐忑,咽了口唾沫,眼神惶然不安,不知该望向哪里。

  那声音响了起来:“你就是天刀门的掌门大弟子吗?”

  万金山精神一抖,但觉每根毛发都要竖起来,听那声音苍老,当下强定心神答道:“是。晚辈万金山,在天刀门下学艺,是天刀门的掌门大弟子。不敢请问前辈上下?”

  那声音“呃”了一声,说道:“你不用问我老人家是谁。你师父是谁?是白秀龄吧?”

  万金山猛的一惊,说道:“晚辈的师尊姓童。前辈如何知道那白贼……白秀龄的名姓?”

  那声音道:“哦,原来你师父是童浩声。嘿嘿,天刀门的门主,到底是让这个驴东西骗去了。”

  武林之中,最讲尊师敬祖。不管敌人多么强大,倘若当面辱骂一人的师尊,那么其人就算自知必死,也必会舍命讨战,否则就会被人唾骂小看,再也抬不起头来。万金山、管木锡一齐变色,便待依规矩挑战,然则连对方的影子也没见到,当真不知从何挑战起。万金山道:“不知前辈是人是神,既然不让晚辈得见真容,晚辈也无可奈何。只不过童门主是晚辈等的师尊,前辈言语之中,还请留情。否则……否则……”他本来要说“否则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只不过眼下自己刚从鬼门关下逃过命来,三位师弟重伤连站起都困难,管师弟的神镖功夫又未必靠得住,实在没有“不客气”的本钱,因此不知否则什么才是,只好含糊过去。

  那声音突然暴怒起来:“留情?呸!童浩声这个王八蛋,只会一味胡说八道,挑拨离间,暗藏祸胎。我早说过,天刀门早晚要毁在他手里!你们这几个小王八蛋,拜他为师,也算是你们祖上没积德,这才男盗女娼,误入歧途。”听来他很是激动,说了几句话,剧烈地喘息起来。

  万金山、管木锡听他将天刀门骂得如此不堪,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万金山手腕一抖,一枚飞镖射向那喘息处。忽然之间,他看到一只手凭空而出,接住飞镖,眼前一花,只见草垛上洒落些许雪粉,一切复原如常。这情景管木锡已经对他讲过,但亲眼见到,仍然骇得矫舌不下。脑中嗡嗡响了几声之中,他突然醒过神来,砰的一声跪了下去,拜道:“前辈神通广大,听来与我天刀门还有些渊源。晚辈等前来这喀拉苏,原是为了找一个人。哪知遇到不测,眼下三名师弟重伤不起,晚辈自己内伤不轻,当真是到了绝境。适才晚辈无礼,多有冲撞。还请前辈见谅,给晚辈指一条明路!”
管木锡便是再笨,也知道这趟来西域是干什么的,听大师兄言下之意,这神秘莫测不知是人是神是妖是鬼的“前辈”便可能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他一下子想起临行前师父童浩声的谆谆告诫:“此人心性高傲,吃软不吃硬。你们见到他,必得一劲儿磕头,苦苦哀求,方有望让那人动心答应。”当下更不迟疑,跟着跪倒,头磕得格外卖力,口中大呼:“师叔祖,当真是您老人家吗?徒孙管木锡拜见您老人家!呜呜,我们师兄弟几人九死一生跋山涉水,总算是见到您老人家了。啊呀不对,我们还没见到您老人家。原来您老人家法力通神,已经得到仙体。可怜徒孙们肉眼凡胎,看不见您老人家。”

  那苍老声音不置可否:“天刀门遇到了什么事,你们千里迢迢来到西域?”

  对此如何作答,天刀门早已商议过多次,万金山想也不用想,磕了一个头,答道:“天刀门不幸,二十多年前,白师伯做下大恶事,引得武林中许多门派到泰山追凶。白师伯却逃之夭夭,不敢出面应承。我师父对那些门派来人百般解释,人家却是不听,一定要天刀门交出白师伯。当时白师伯是门主,我师父一推再推,本来嘛,也就是找不到白师伯。最后无奈之下,依照武林规矩,赌刀论理。结果我师父靠着本门刀法,连赢一十三位掌门人,那些门派方气焰稍减。但与天刀门立下约定,要将白师伯逐出门墙,从此之后,人人得而诛之。”

  那苍老声音道:“白秀龄为人敦厚老实,是天刀门的杰出人物,会做什么大坏事?是不是童浩声那王八蛋陷害他?我早就告诫过他,要提防童浩声那个小王八蛋,他还是没听到耳朵里!唉,说来说去,就是心地太过善良。”啧啧叹息,颇是痛心,好像他确知是童浩声陷害白秀龄一般。

  万金山、管木锡心知这神秘老者八成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人是师父的师叔,他骂师父只能算是本派长辈骂晚辈,两人都没有反驳。待他叹息停了,万金山方道:“师叔祖定是误会了。”那苍老声音道:“什么误会?我老人家明察秋毫,怎么会有误会的时候?”当真是理直气壮,却始终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万金山刚要答话,只听身后响动,却是贺水桦、吴土焙二人又挣扎着出来,在两位师兄旁边强撑着跪下了。屋内谭火池叫道:“你们看到师叔祖了吗?替我向他老人家磕几个头。师叔祖,徒孙谭火池,大椎给敌人踩折了,要不然一定出去拜见您老人家,跟你磕一百个响头。徒孙不能亲为,只好请师兄弟们代磕,既是求人,便不好意思过头,请他们勉强磕个一二十个,仅仅略表心意。师叔祖,您老人家宽宏大量,千万莫要怪徒孙礼数不周啊!”

  他这样咋咋呼呼,其余四人只得依言行事,对着草垛咚咚咚咚又磕了十二个响头,凑足四三之数。幸亏有积雪垫着,否则头都磕破了。磕最后一个头时,却听通的一声,原来吴土焙承受不住,栽倒在地。他性子笃实,便趴在地上也问道:“三师兄,你看到人影了吗,我怎么谁也没看见?”贺水桦小声道:“莫要多嘴。”

  万金山道:“白师伯执掌天刀门时,我也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他初时尚好,后来也是一时糊涂,杀了济南刘知府的女儿。这才惹得武林十三门派一齐讨伐。”

  十苍老声音冷笑道:“是济南知府刘康福的女儿吗?刘康福是个奸官坏官,人称他‘康福自己留,揩尽百姓油’,杀这样人的女儿,那有什么?武林哪十三家不要脸的门派,要替这样的贪官坏官出头?”

  万金山道:“师叔祖明察,那刘康福虽然为官不仁,他女儿却十分善良,常常背着他爹接济穷人百姓,济南人都称赞她。况且,那时我年纪小听不明白,后来才知道,白师伯对那个刘小姐是先奸后杀,以致激起武林公愤。”

  苍老声音怒道:“白秀龄竟敢做这等事!他忘了我的告诫了吗?”草垛上积雪扑啦啦掉落之中,显出一个老者来。却见他满脸皱纹,胡子花白,眇了一只右眼,左眼中精光射出,狠辣乖戾,令人见之,不自禁浑身寒栗,极不自在。但见他头戴白皮帽,身穿白皮袄,就连脚上的靴子也是白花花毛绒绒的。天刀门四人见了,不禁恍然,像他这样穿得跟一团雪似的,往雪上一藏,便难以分辨,难怪站在四人对面,却让人视而不见。

  老者见四人神情,已知他们心中所想,冷笑道:“你们此时一定小瞧了我这个师叔祖,以为我的隐身之术不过如此。是不是?”

  万金山等确有此念,只是他这样问起,如何敢应承,一齐道:“不敢,不敢。”

  老者冷笑不语,突的手掌向后一拍,只听呼的一声,掌风如涛,将那草垛上的积雪激得飞溅出去,露出黄中带青的一大片干草来。万金山师兄弟四人见他这等掌力,不禁又是骇然,又是喜悦,人人心想:“难怪师父让我们无论如何曲意哀求,也必得设法请他回去,原来这人本事这样了得。”老者望望那一垛干草,嘿嘿一笑,倒退着贴了上去。说也奇怪,他一身雪白的衣服忽然消褪,整个人在四人眼皮底下没了影子。

  四师兄弟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起。草垛一晃,老者复又显形,众人更惊,只见他浑身上下的一身白毛衣裤已经变成了干草颜色,黄中泛青,纹理绝似,就像一个小草堆般站在众人眼前。老者看着四人惊奇之状,不禁大是得意,哈哈笑道:“我老人家这隐身之术,还过得去吗?”四人醒回神来,纷纷称赞:“师叔祖这等神通,闻所未闻。”“原来师叔祖想变成雪就变成雪,想变成草就变成草。”“啊呀,当真是神仙下凡。凡人哪里会有这等本事?”

  老者独眼翻动,在四人脸上走了一圈,便将四人一人脸上割了一刀一般,溢美之人竟不自禁心生惭愧。万金山内伤着实不轻,刚才又是答话又是磕头,此时支撑不住,摇摇欲倒。老者走到他跟前,忽然抬手向他头顶“百会”穴上拍到。“百会”是人体大穴,练武之人,遇到要害被攻,自然而然便会招架防御,倒不必想到才行。万金山头颅后仰闪避,双臂已举,格那老者掌势。老者手掌飘忽,不知怎么,便越过万金山的双掌一架,按在他头顶之上。贺水桦等三人刚刚见识过他的掌力,不禁大惊失色,欲待解救,却见万金山忽的面显微笑,像是十分通泰受用。三人心下狐疑,俱都不动。不过须臾之间,老者收回掌去,嘿嘿冷笑一声道:“我若不给你输送这三焦六阳之气,那小妮子的阴寒掌力不出对时就会攻进你的心脉,那时你十个天刀门掌门大弟子,也不够死的。”
万金山适才只感暖洋洋一股热流自“百会穴”而入,片刻间走遍全身,所到之处,身上阴冷虚寒之状顿消,知道他所言非虚,忙磕头谢恩。吴土焙见状,强爬起要给老者行礼,奈何实在力不从心,便趴着在地上连连磕头:“师叔祖,我是你五徒孙吴土焙,求师叔祖救命!”贺水桦稳健深厚,虽也极想请老者为自己疗伤,却怕老者心烦,忍住不开口相求。屋内谭火池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啊呀,你们已经请师叔祖疗伤救命了吗?我受伤最重,应该先给我治。你们不能不讲义气!”

  老者掩住双耳,皱眉大骂:“什么狗屁天刀门弟子,到了这般没出息的地步。我老人家辞出天刀门,已经四十七八年了,谁是你们的师叔祖?你们的死活,又关我什么事?”师兄弟五人听他这样说,不禁均是一怔,但一怔之后,也便醒悟,当下均息声。大凡当人求人之时,便觉得那人十分亲近,内心之中生出“我拿你当至亲之人,你便不能拒绝于我”的想法,但当那人真拒绝之时,又会想“原来你并不这样待我,那么我大可不必拿你当作至亲之人”。许多生疏,往往生于拒绝之时,世人如此,当细思之。

  那老者手伸到腰后面,解下一个小包裹,嘟哝道:“真是老鸹上门,没啥好事。我老人家这点保命的宝贝儿,也要分一点给你们了。”打开那个小包裹,却见里面什么小瓶子小盒子小香囊小夹子足有好几十样。老者打开其中的一个小盒子,却见里面是些黑色粉末。他用小指甲挑了些许,对吴土焙道:“扯开你肩头上的衣服。”吴土焙大喜,急忙扯开。老者将指甲上的药粉弹在他伤口上,剩下一点,弹在贺水桦左手掌上。然后再打开其中的一个小瓶,倒出两粒黄色药丸,放在左掌心,滴溜溜滚动,独眼依依不舍地望了两粒药丸半晌,道:“你们两个,一人服一粒这豹胆雪莲丹,便能制住那小子冰玉椎的寒气了。”言罢眼睛一闭,将两粒药丸往吴土焙、贺水桦口中一塞,眉头拧在一起,大有忍痛割爱、鲍鱼喂猪之感。

  贺水桦、吴土焙将那药丹咽下,相互望望。贺水桦略懂药理,问道:“师叔祖,这豹胆雪莲丹,挺贵重的吧?”

  老者独眼张开,又是得意,又是埋怨,说道:“岂止贵重?这丹药,共有一十种味药物制成。其中最难得的,便是这豹胆。天山雪豹,你们听说过么,这胆就是雪豹的。至于雪莲,倒没什么稀奇。这些药都是极为耐寒之物,用以治疗寒伤,最是灵验。唉,算我倒霉,我本来离开这里已经远了,偏偏会去而复返,碰上你们这几个鳖孙,我老人家又偏偏有这样的宝贝丹药。”说话之间,已将瓶子盖起、盒子扣严,仔细在小包裹中藏了,系在后腰,转身道:“这里不可久留,那老怪物的孙女徒儿受了伤,老怪物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收拾一下,这便离去吧。”

  谭火池早就奋力从门内探出头来了,一见老者要走,忍不住大叫:“师叔祖,你给他们治了病,为什么不给我治?”老者头也不回:“你大椎断了,神仙也治不了。你不想死,那就在床上躺个三二十年吧。”谭火池呆了一呆,骂道:“我以为你有什么狗屁本事,就是这样的本事吗?”他这话一说,其余几位师兄弟均又惊又怒,万金山喝道:“不可对师叔祖无礼!”老者回头望了他一眼,满是自嘲意味:“嘿嘿,你这话说对了,若是有本事,我老人家至于在这样的地方藏好几十年,连影子都不敢让老怪物见到吗?”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万金山道:“师叔祖,您老人家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摇头道:“他的名字,你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听说。算了算了,我老人家懒得再和你们多话。”身形一闪,隐藏不见,只听脚步嚓嚓,雪地上模模糊糊趟开一道脚印,出了院子,给北风一刮,再难辨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