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
星宇苍阔,炙热之气尚未褪尽,气息犹是热腾腾的。朱红的宫墙里,一条条火龙蜿蜒其中——侍卫手秉火把,另一手按着利刃,单调而规律地夜巡,皆面沉似水,眼盯八方。两队在分岔栏道交叉而过,彼此间不发一语。
“盗王”破绝群在假山暗处潜伏,眼珠骨碌碌盯着远去的侍卫,心里暗暗感慨:“生涯若水,众生如云,大多生前埋名,死后藏姓。我破绝群穷数十年之苦,勉强换来‘盗王’这一虚名,可百年之后,也似这般碌碌庸兵。”
念及儿子,他心中蓦地又荡起那句:“我入江湖水倒流!”——破绝群此番深入皇宫正是因为此句。
早在未入宫之前,此诗句让他沸腾不已,他以神乎其神的盗术偷得各种灵丹妙药为儿子调经洗髓,然后又偷来各式武学秘本逼儿子修炼。
“没错!人生就要活得噼里啪啦响,不留下个震古烁今的名号,岂不是白活这一辈子!我破绝群没办法做到的,就让我儿子来替我完成吧。”
破绝群思忖半晌后,觑准两巡队队形相遮掩这一时机,身形飚射如箭,寻空而进。
廊庑复道密如盘蛇,破绝群施尽手段,龟缩蛇行,虎伏鹰扬,慢慢靠近赵佶的书房。他纵观侍卫的巡视手段,心中忍不住鄙夷:“这等低略之术,怎能同我儿相比。我回去时,儿子武功也该略有小成吧。待我拿得瘦金书与他临摹,嘿嘿,来日他将以书剑双绝之称驰名江湖。”
此行意在盗赵佶的墨宝——他要儿子临摹练习,使其文武双全!
他狸猫般窜上瓦顶,施展“珍珠倒卷帘”的功夫,蝙蝠般伸脚倒挂在屋檐上,伸舌舔破窗纸,张眼里望,但见内中烛火煌然,阒无一人。
当下他悄然落地,悄无声息地震开窗棂,翻身入内,反手掩好窗户,半声不发。
他几步到了书柜前,打开柜门,见多是名家之作,心甚欢悦,捆扎好,背在身后,准备离开。欣喜之中过于大意,转身撤时,不小心撞到金丝架上,架上那毛色艳丽、上嘴红色下嘴褐色,顶蓝灰色的绯胸鹦鹉受了惊。
那鹦鹉尖叫:“坏人!——有贼!”
门外步伐严密,橐橐作响,侍卫穿窗破门,四下兜上。宫中警钟乍响。破绝群尚未来得及逃避已被霜刃加身,不敢稍喘大气,乖乖束手就擒。
被丢进死牢,摔在硬邦邦的石板上时,破绝群心中浮起一丝欣慰:“我儿若知此事,定会前来相救,到时他可就四海扬名口罗!”
时若奔马,数月时光一晃而过。
临刑的暮秋,刑场旁枫叶血红,微冷的天气没阻止密麻麻的围观者。
阳光慵懒无力地照在破绝群的汗脸上,亮堂堂的,如同他幻想中儿子冲天暴起的剑光。他不住游目四顾,寻觅侠踪,久观不至,不由心焦如焚。
在死牢时,他就盘算偷来的南宫世家的“听潮剑谱”、天山派的“落鹰剑诀”、花落旧的“疏影梦刀法”、昆仑派“雪影刀法”、洛阳铁掌辛家“登临掌法”、易家刚猛绝伦的“易家拳法”、 太原马家的“龙翔腿法”、可媲美狮吼功的陕西陈家堡的“叱咤生雷”的吼音、西蜀的“变脸”密法、云游道人卜算子的卦诀、欧阳世家听音学舌的口技、山西鲁家传女不传男的“织女手”,乃至少林寺至刚至猛的铁头功等等武学,儿子都学得如何了?
突见西北角人群中冲出一气喘吁吁的羸弱少年——
正是儿子!来了!来了!
从人堆中挤出来时,儿子那肩膀一抖,后撤半步,分明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身法;手掌那么一搡,莫不是辛家登临掌法里的“拍遍栏杆”?
那几步步伐稳捷不乱,颇有几分马家“龙翔”腿法的韵味在其中;这时双手齐持木棍,岂不正是达摩棍法的起手式;枪头前递,松软无力,有晃散之相,难不成竟将“疏影梦刀法”融入其中……
呀呀呀,这莫非已是集大成之境?
不料士卒长枪一抖,“啪”,儿子当即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像颠了壳的乌龟。怎么……怎么会这样?
时辰到!
“斩——”判官声冷如铁。
“哗啦啦”,士卒却猛然倒下一大片,一条大汉双臂疾挥,直如车轮旋转,伴以龙嘶虎吼,端的杀威凌冽!
破绝群之罪是由皇帝亲笔勾决,在京畿附近处决。
京畿是拱卫京师的机要重地,刑场更是重兵把守。民众轰然散逃,数十劫场之人各逞神通,兵丁散成半圆而围上。兵丁之后的弓箭手,弯弓搭箭,一时箭雨绵密。
一白衣挺耸、须发若飞的老者周身气劲鼓荡,铁掌横扫,拦者披靡,更妙的是他左掌浑重若风雷之怒,右掌飘忽似轻羽入云,八尺之内,竟无物能进。
又一着天青色长衫的老者,剑方从绿鲨鱼皮所制的剑鞘中拔出,就耀出碧海潮生的光景,奔流舒放,有席卷天地之威,所过处无一合之将。
……
一时间,士兵惨吼凄号,血雾飘飘!腥气满鼻!
一身穿狐裘者,疾挥鱼鳞紫金刀,扫折箭杆无数。紧接着,他一跃而起,“琼花无香”,长刀疾挥,凭空划出一道半月形的白光。
“刷”,一蓬热血喷在惊奇未已的破绝群脸上,模糊中他看到刽子手的头向上飞旋。
嗯?昆仑雪影刀法?
他是谁?
儿子的朋友?
儿子哪里交来的朋友?
好朋友?
遐思未了,他肩头一紧,跪着的身子蓦然一轻,耳边风啸,想来有人救己,惶急道:“救我儿子!”
正是此时,远处扬沙起雾,声如郁雷,尘暴中啼啸咆号,隐见骏影雄驰,声势慑人,料来援兵已至。一时众兵丁更加卖力,抡枪舞刀,奋勇抗敌。
而劫场者退如潮落,霎时百里,晃眼无人,众兵丁如见鬼魅,不由面面相觑,腹内生寒。
天高地阔,万里寒星。黑铁森林沉郁无声。好寂静的夜啊。
“啪”,几点火星飞溅,呼一声打破寂寥,松节噼啪作响,篝火燃起,照得四周影影绰绰。
原来林里火堆旁满是人,围坐成圈。
破家父子紧紧相依,不知所措。
众人凝视着破绝群,各探手入怀,持出一帖。就火光一瞧,帖中画一手,手势吊诡,正是破绝群之帖:他每盗一物,必留帖以示失主。
破绝群恍然,心中一宽,略观四下之人,均是他所盗之物的失主。
想及他们不计前嫌,拼身相救,心里一热,站起来,一个罗圈揖:“破某烂命一条,蒙诸位英杰相救,大恩不言谢!”
一雄壮汉子哈哈一笑,扬扬瓮大的拳头:“老破你别文绉绉,大伙救你是另有目的的。”
破绝群愕然。
那汉子接着道:“老破,这数月中天下之大变故,看来你犹未知晓。”
雪裳老者慨然道:“我等大宋良民,面对夷狄小丑,自当血战沙场,马革裹尸还,故敬英雄,惜豪杰。岳少保以一己之力,抗八方狼虎,何等壮哉!我等有志之士,自当不殒身裂之苦,粉身相助,一尽绵薄之力。”
言忆往昔豪迈事,声中霎时充满金戈之气,每句话都说得铮铮作响。
风吹得篝火摇晃,使得他面目一暗:“但秦老贼唯恐岳少保之功高于己,私下毒心,诓上以十二加急红漆金字木牌班师诏,急催岳少保班师回朝。令想‘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的岳少保仰天愤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更休言沿途父老兄弟,牵衣拦道,顿足恸哭……”
话到尾句,已泪洒前襟。
破绝群的儿子听得双眼炯炯发亮,心内暗慨岳少保生如囚鸟,困笼难飞。他暗暗地咬牙立誓:此生无论如何,总要为自己而活得酣畅,绝不受困于任何人,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群雄默然。
破绝群喃喃应道:“可叹岳爷龙游浅滩啊!”
着狐裘者怒火中烧,续下道:“秦老贼贼心不死,死认‘侠以武犯禁’之烂理,向皇帝老儿提议围剿咱江湖中人,狗皇帝竟放手让秦老贼去办。秦老贼认为斩草要除根,莫过夺去武功典籍,后世之人虽欲学,仅靠耳听口传,最终会以讹传讹,不复传世。遂纠集门下奇人逐一消灭江湖帮派,短短三个月间已拆了十来个帮派。我等得知后,慌忙中想把秘籍重绘或匿藏,藏物处却只见破兄之帖,始知破兄料敌先机之高明。”解诉前事,怕破绝群不肯还秘籍还拍了下马屁。
那壮汉摩拳擦掌:“朝廷为彻底威恫我们江湖人,打算杀老破你这‘大鸡’来儆天下之‘猴’,你将斩首之事传告天下。于是,或是你朋友,或是秘籍在你手想要你还的人,都不约而同共劫法场。”
破绝群始恍然大悟,不想其中有此际遇。
天青色长衫的老者手抚宝剑,厉声道:“口罗口罗嗦嗦。老破,把我南宫世家的《听潮剑谱》还我。其余之事,一笔勾销。”铁掌前伸,宽厚的手掌在等候着秘籍。
破绝群望向儿子,心中犹豫不决。
那壮汉声洪亮,显得气息充沛至极:“秦贼不仅祸国,而且殃民——武林中的典籍差点儿被他囊括一空,好在你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帮我等小字辈‘保存’好帮派的秘籍。如今大局稍定,我辈已有余力保存,恳请你老人家赐还。”这番话恩威并重,于情于理不容破绝群不答应。
回到藏物处,已鸡啼四起,天色渐明。破绝群一一归还原物。待人群散去,瞥见儿子怯生生地看着自己,想起他在刑场上的窝囊样儿,厉声道:“上书楼!”
书楼内藏书万卷,笔杆如林。
破绝群随手抽出一书,令其儿诵读,其儿读得磕磕绊绊,错字连篇,拗口不已。再令其儿写字,但见他握笔如持筷,写字若道士画符。
破绝群压下怒火,抱着东边不亮西边亮之心,带儿子到院中考校武艺。
院中罗列诸般兵器,不想儿子连把小小的匕首都不会舞,还险些划破脸孔。
顿时气得破绝群说不出话来,心生怒火,霍然一巴掌扇向他,那小子飞得老高,摔得鼻青脸肿,硬是没哭。
破绝群大奇,一试儿子内力,平不起波,遂携儿求救于萧神医。萧神医虽被他偷去三颗“夭桃丹”,但医者父母心,听他道清原委后,替其儿诊断一番,忧道:“老破,汝儿经脉壅塞,天生不适合习武,强学恐有性命之虞。”
闻言,破绝群一脸死灰,其儿却一脸愉悦。萧神医不忍,岔开话题:“老破何不问问你儿要学啥?”
“画糖人儿!”其儿脆生生应道。
破绝群大喝呵斥:“不行!老子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盗客,你却要做个平庸的……画糖人!”
“爹!”其儿声哀怨凄恻,“请你不要牛不喝水强按头。”
“人生苦短,你不争个名,会很……寂寥的!”最后一句话,破绝群想了很久才幽幽地吐出口,其中似藏了无限往事的感慨。
“可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会更寂寥的!”其子针尖对麦芒地大声应道,“就像岳爷爷,他……他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如说书伯伯说的那样:‘龙困浅滩遭虾戏……’他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能保护我们——秦桧害了他,他也许不会怨恨,可他会怨恨自己不能守护大好河山呢。”儿子不想自己守护不了自己珍惜的东西。
他人生经历还不多,知道的事情还很少,夜里听群雄纵谈天下大事,心底不知怎么就生出同感来,他突然沧桑地叹道:“爹,说书的伯伯说过一句话,‘世事若枷’,但我想,总会有人苦中作乐吧。”
“别!孩子,你好好练武吧!”破绝群闻言心头荡漾,温言软语地规劝道,“学武才能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为什么一定要成名?活得开心不就好了吗?”
儿子一脸倔强,不理老父铁青的脸色,径直向萧神医讨来麦芽糖、石板、木勺等物。
木勺轻晃,舀出煮融的麦芽糖,一丝琥珀般的糖浆柔若青丝地随他的手轻轻抖动而在石板上现出活灵活现的图案,赫然是雪影刀法中最难练成的“三千玉龙”。
萧神医在旁竖大拇指而赞。
破绝群目瞪口呆,那些武功秘本竟让儿子对人体的结构有了彻底的了解,武功招式更成为他创作的素材。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临走时,萧神医随口问道:“老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破天荒!”破绝群虽失意却犹自得意地道。
萧神医一怔,旋即春风满脸:“破天荒?嘿嘿,是够破天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