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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佳期如梦
她低垂螓首,紧蹙蛾眉,垂青目,心无旁骛,莲步轻移,只觉回廊水榭,雕梁画栋,间关莺语淙淙水流,一路行来,无处不是绝妙风景。
但此时此地,她却无心留意如此良辰美景,因为她正头覆红巾,身披霞帔,被众人扶持着送往花烛洞房。
今天,她是新娘。
却是谁家子弟能娶岭南温门世家才女温融?
又是谁能让江南霹雳堂把总堂的核心重地“听无声”院特意空出来做大婚的喜堂?
江湖中人早已对今天这位新郎官议论纷纷,因为这位“非同小可”的人物,大家以前居然并没有怎么听说过,甚至在霹雳堂内部,他都一向很少惹人注意。
这个新郎官的名字叫雷无困。
温融独坐洞房,心头默念着这个名字。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拜堂成亲,此时于她而言,却已恍如一场春宵好梦,她内心里,一直不敢问自己何时梦醒,何时梦碎,还是真的能就此好梦成真,从此将终身托付给这个她多少次午夜梦回,想起念起就满心温暖、满目温存的男子?
她肯嫁过来,嫁入一向与她的家族势力对峙僵持的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就是因为知道迎娶她的是这个男子,否则,以她今日在岭南温门世家的地位和实力,没有谁能勉强她嫁给任何人。
但她知道,自己这次走的绝对是一步险棋,弄不好,很快就会变成一步死棋。
但她情愿。
为了这个在风雨江湖路中唯一让她动了心的男子,她情愿在岭南温门世家针对江南霹雳堂策划的这次绝密行动中担任“执行人”,哪怕执行这次任务几乎摆明了是有去无回。
这个任务有一个秘密代号:拔刺!
实际上,岭南温家的整个“拔刺”行动已进行了三年,而他们要拔出的这“刺”只有一根,那就是霹雳堂总堂的重要人物、雷门世家核心级高手、整个雷家堡“反间组”的最高负责人、号称“四门神”中最有名的一个:桃花门神。
所谓“反间组”,即是一个家族专门针对敌对势力派入的情报刺探人员,执行反侦察、反卧底、反奸细任务的部门。这个部门本身的任务就相当秘密,其负责人自然更加神秘。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雷门世家的这个“桃花门神”究竟是谁。
但他确实将雷家的“大门”看得极严,已让岭南温门蒙受了多次重大损失。
其中最严重的,是他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将温家费尽千辛万苦派遣、安插、潜入霹雳堂探听消息、执行卧底、秘密潜伏的众多“细作”,一一找出,拔除,消灭,扫平,使岭南温门在和雷家堡近些年的江湖争斗中,一直无法收集到足够数量的有效情报,而多次处于被动失利的困难局面。
作为与霹雳堂一直分庭抗礼的岭南温家,是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因为在江湖中,靠武功靠实力的明争固然重要,凭机谋凭智力的暗斗也绝不能少,而暗斗的重要依据,就是对敌双方彼此所能“拿”到的情报。
所以,三年前,温门负责“拔刺”行动的高层,再次向霹雳堂派出了大批的“丝”。
“丝”是温门对执行潜伏任务人员的特有称谓,而这一次,这批“丝”的唯一任务,就是找出“桃花门神”的真实身份,务必除之而后快。
此人不除,温家在和雷家的情报斗争中就很难占得上风。
可是,桃花门神几乎也同时在雷家堡启动了“抽丝”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丝”一一剔除。半年之间,温门的三十三根“丝”几乎全军覆没。
除了一个人。
这最后剩下来的一根“丝”,雷家堡穷尽人力,到底还是没有把他翻出来,但温门中唯一知晓他身份的单线联系人,却也被“桃花门神”除掉,温家与他,也最终断了联络。
于是,这人从此成为一个雷、温两家都再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的“死间”,从此销声匿迹,无人过问。
这是一根断线的“丝”。
但这根断掉的“丝”仍然是“丝”。而最近,突然有消息说,这最后一根“丝”,已经查到了“桃花门神”的真实身份。
所以,温门现在极力希望重新找回这根断掉的“丝”。而表面上对此似乎已经不再有兴趣的雷家堡,其实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对这根“丝”的追查。
谁先找到这根“丝”,谁就可以拿回他手中“桃花门神”的资料。
但寻找行动对温氏家族而言尤其困难,因为他们不仅和雷家堡的人同样没有任何线索,而此时更由于雷、温两家关系的急剧恶化,雷门全面警戒,温家已很难再暗中派人渗透进对方的势力范围,自然更谈不上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但岭南温家毕竟是武林中的可怕世族,能人辈出,人才鼎盛,很快,他们就想出了一个能让温家的人进入雷门的办法。
这是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既然暗的进不去,那就明着来。
温门明确要求,要与雷家“通婚”,以缓解双方的敌对局面。
而雷门虽然有点儿意外,但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居然也同意了。毕竟,温家主动要求“通婚”也算是一种示好,严词拒绝只能让局面更加不利。作为武林中的两大世族,雷、温两家的当家人都清楚,能够和和气气,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绝对比火并对决两败俱伤来得好。
雷门经过仔细商榷,最终指定了“和亲”的子弟,在这样一件差不多算是令江湖侧目的大事件上,他们确定的人选却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年轻人——雷无困。
而温家则非常高调,他们遣来的,是早已名震天下的才女温融。
温融就这样正大光明、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霹雳堂。当然,温氏家族高层交代给她的真正任务,就是要她尽一切可能,找回那根已经断掉的“丝”,以铲除雷门的“桃花门神”,务求完成岭南温门的“拔刺”行动。
二 长记曾携手处
温融有才女之称,除了武功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在乐器中,尤擅吹箫。
可惜雷无困却不懂音律。
但在初婚的日子里,温融依然常常吹箫,一向安静的雷无困也不反对,因为这箫声,总能让两人忆起在江湖上初逢未识时便携手对敌的日子。
那还是温融一个人在青梅山的断崖小桥边,用洞箫温习新曲时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恰巧有两拨儿人就在附近,听见箫声,都留了心。
第一拨闻声寻来的是“含沙门”侯家的高手。
侯家与岭南温家一向是死敌。事有凑巧,这次在青梅山附近的五个人,恰恰都是侯家第一流的高手,侯门正堂最恶名昭彰的“情、色、爱、欲、痴”五大护法:侯无规,侯无矩,侯无约,侯无束,侯无绳。
这五人乍见温融美貌,登时淫心大起,等他们认出温融的身份,又见她落单,自然马上就动了手。
温融猝不及防,仓促反击。
在十分被动的情形下,她祭起“融月神功”,苦战不屈。而温融的战力之强,令五护法也颇为意外。于是,五护法发动了“五影灭绝”大阵。这阵法不愧是侯门的镇山秘技,一经发动,就困住了温融,并使她受了不轻的伤。
这时候,另外一拨儿人也赶来了。
这拨儿人却是雷家子弟,而且看样子,其中很有几个好手。
此时,温融在侯无规等五人的阵法围攻下,已然处境危殆,但雷家子弟看清情形后,却并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甚至还有点儿幸灾乐祸。
毕竟,雷家和温家虽然没有侯、温两家的关系那么水火不容,但也素来不和,既然遭受围攻的是温门子弟,雷家的人当然犯不着插手。而且,侯门正堂的五大护法,战力强大,绝对不是好得罪的。
更要命的是,这拨儿雷家子弟中带头的“沸雷手”雷嶙,甚至提议和侯家的五护法联手,共同擒杀温融。在场几个早就垂涎温融美貌的雷家子弟,听了这提议居然也都跃跃欲试。
眼看着孤身作战的温融已身陷绝地。就在这个时候,雷家子弟中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本来不怎么起眼,但是他一站出来,就挡住了雷嶙。
“你不能这么做。”他说,“这不是我们雷家子弟应该做的事。”
雷嶙有点意外:“为什么?”
那年轻人答:“你忘了师长的训诲了吗?我辈习武学艺,只为扶危济困,不可乘人之危。”
雷嶙气结:“你——这女子可是温家的人!”
年轻人摇摇头:“那又如何?温、雷两家并没有公开敌对,我们没有理由这么做。再说,这么多男人合力围攻一个女子,而且存心卑鄙,这是江湖下三滥的行为,我辈身当侠义,本该援手才是,怎能不顾道义,反过来落井下石?”
雷嶙大怒:“胡说八道!雷、温两家迟早少不了对敌,今天不除掉这女子,他日哪还有如此良机?”
年轻人不为所动:“若真有敌我分明的那一天,那也不妨公平决战,生死胜败,光明正大,远胜于这般龌龊下流。”
雷嶙森然:“你敢教训我?今天我一定要动手,你能拦得住?”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回答:“就算拦不住,我也得试试。”
然后,温融听见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从雷嶙的牙缝里迸出:“雷无困,你找死!”
那天最后的结果,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态势:雷嶙和侯门五大护法联手,对战温融和雷无困。而其余的雷家子弟,则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帮哪一方才对。
一开始,尽管颇感惊诧和意外,温融并不认为这个挺身而出来帮她的年轻人有什么用。侯门五大护法的实力,她很清楚,而雷嶙在江湖上也绝对是一个难以打发的狠角色。更何况,她已受了伤,未必还能支持多久。
“我们不认识,我不用你管。”她咬着嘴唇,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孤绝对身旁的雷无困说。其实,内心里,她是不希望这个一身热血的年轻人陪她一起丧在这里。
雷无困却根本没正眼瞧她一下,他只是对围在四周的侯门五大护法平心静气地说:“你们也罢手吧。既然这件事雷家子弟出了面,无论怎样,你们都别想带走温姑娘。”
侯家五人听完这句话后,相互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和雷嶙一起大笑。
“你以为你是谁?”侯无规以手拭着手里的剑锋,啧啧叹息着说,“年轻人,你要英雄救美也得看看对象。”
雷嶙也阴恻恻地说:“你回护温家的人,今天我是被迫替雷家清理门户。”然后他们就动了手。
看样子他们不仅要擒住温融,也不打算再让雷无困活着。
但动手的结果,却是雷无困不仅依然活着,而侯门五护法和雷嶙却皆被他所伤。
其余的雷家子弟,都难以置信。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同门师弟,怎么身怀如此惊世骇俗的功夫?
最终,侯门五护法和雷嶙拿不下雷无困和温融,只好恨恨而去。
雷无困也随一群惊诧莫名的同门离去。离开前,他捡起温融刚刚在激战中被打落的那一管洞箫,递回到她手里:“你的伤,碍事吗?”
温融接过洞箫的时候,本来因伤痛而失去神采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她不答反问:“我吹的箫,好听吗?”
雷无困怔了怔,然后,十分认真但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回答:“好听。但我是一个粗人,不懂音律,听不出姑娘吹奏的是什么曲子,请姑娘别见笑就好。”
事后,雷门总堂对这件事的处理也颇为奇特。他们对雷嶙做了严惩,但对在那一役中凸显了惊人实力的雷无困,却也迟迟没有起用。
但自此以后,温融开始常常到青梅山的断崖小桥那里吹箫,而雷无困也总会在那附近,静静地等待她曲罢离开。
令人费解的是,雷、温两家的当家人物,对此也都采取了默许的态度。直到最后,温家突然提出了“通婚”,而雷家也有意无意地指定了雷无困作为家族的“通婚人”。
三 箫声咽
从温融过门之后,雷家的许多门人子弟,都开始时时听到、也逐渐习惯了那幽幽的箫声,甚至从那箫声里,还能够听出吹箫人的心境。有时候,那箫声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畅神舒;有时候,那箫声如小桥流水,令人浑然忘我;有时候,那箫声也如金戈铁马,令人壮怀激烈。
有一次,雷门总堂的副总执事、外号“明火雷王”的雷封喉,恰巧听到了箫声,居然以少有的温和口气问雷无困:“你娘子吹的是什么曲子?”
雷无困恭恭敬敬地回答:“听内子说过,这首曲子叫《吹不散》。”
雷封喉点了点头,说:“这首曲子品味不凡,可惜过于清奇,里面有三处险韵,气咽不畅,玄机深奥,常人不能堪破,吹多必然伤神。你不妨劝她以后不必勉强。”
雷无困一听,大吃一惊,立即回去向温融作了转述。温融听后,脸色就变了,但也没对丈夫说什么,只问:“他有没有说他懂得破解那三处险韵的办法?”
雷无困想了想,答:“没有。”然后,他皱了皱眉,对眼前的娇妻说,“不过他告诉我,他知道有一人,手里有吹奏这首曲子的法诀。如有机缘,他会替你找来。”
自那以后,温融果然不再吹箫。
这倒不是她真的勘不破那首《吹不散》的险韵,而是她通过箫声传递消息的目的已经达到。
事实上,那三处险韵,根本就是故意设置的。
她嫁入雷家,是要找回温家在这里仅存的那根“断丝”,至少,这是温门高层交给她的两项重大任务之一。
但江南霹雳堂雷家堡是何等地方,就算她成了雷家的媳妇,她在雷门的活动范围,也绝不可能不受限制,实际上,就算雷家自己的子弟,在门内的行动也没有绝对的自由。再加上她的特殊背景,雷门对她的监察,始终都没有松懈过。
所以,这次的任务几乎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总不成偷偷向每一个雷家子弟表明自己的特殊使命,再问对方是不是自己人吧?
所以她使用了仅剩的一个办法。
那首《吹不散》曲谱,一直被列入温家最高级别的机密,里面的三处险韵,甚至在温家也只有极少数人才明白,那是在非常情况下召唤自己人的一种联络方式。
好在,那根断掉的“丝”知晓这种联络方式。
所以,洞箫是她唯一的指望,而现在,她终于取得了进展。
但这个进展却让她惊疑不定。
在霹雳堂总堂能坐上副总执事的位子,而且在雷家堡里能够称得起“雷王”的,绝非等闲人物,在江湖上完全可以和温门世家内地位最尊崇的七大长老相提并论,身具如此身份、如此实力的雷封喉,怎么可能是温门的“丝”?
但如果他不是,他又怎能一语道破《吹不散》的玄机?
雷无困见妻子近来突然满腹心思似的,忍不住问她。温融坚不吐实,只不断催着丈夫去问副总执事,能不能尽快帮她找到有《吹不散》吹奏法诀的那个人。
雷无困就调笑说:“你真的这么喜欢那首曲子?”
温融勉强笑了笑,故作镇静地回答:“你忘了,那可是我们初识时候曾吹奏过的曲子,所以我想把它真正吹奏好。”
其实,她当然明白,那张法诀,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教人吹奏洞箫的窍门,而恐怕正是温家不惜代价挖掘到的“桃花门神”的资料。
虽然她对雷封喉竟然能知晓《吹不散》中曲的秘密而始终感到惊诧,虽然她很难让自己相信雷封喉这样高层的人物会是温家的“丝”,但既然已经有了这条线索,她也不能放弃,只能冒险跟进。
终于有一天,雷无困突然回来,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副总执事雷封喉带来了她想见的人,正在“听无声院”那边等着她。
“那人说,《吹不散》的法诀一定要亲手交给你。”雷无困微笑着说,“副总执事让我转告你,请你亲自去一趟。”然后,他眼睛里发着亮,打趣地对温融说,“我很久没有听见你吹箫了。等今天回来,想必会有好心情,那里还是我们当初拜天地的地方。”
“你不陪我一起去吗?”温融紧张地问,“副总执事是不是也在那里?”
“我和副总执事都没时间过那边去了。”雷无困边转身出门边解释,“刚刚副总执事匆匆忙忙回了他的‘明火厅’,并要我立刻过去议事,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恐怕我也不好再耽搁了。”
四 谁家子弟谁家院
温融独自前往“听无声”院。那一刻,她虽心中忐忑,但表面上还是镇静如常,沉着如故。
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听无声”院里等她的人,居然是“沸雷手”雷嶙。
雷嶙居然是温家的“丝”,还是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只不过是雷封喉在幕后安排?
雷嶙看到温融,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问:“你想不到是我?”
温融难以置信地摇头:“的确想不到。”
雷嶙拿出一个方形的铁盒,一手抛给温融:“所有的资料都在里面。”然后,他继续笑着,但眼睛里一点儿笑意也没有地说:“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这个‘桃花门神’究竟是谁?”
温融点点头,打量手里的盒子。她只要把里面的资料传出去,这个人就死定了,温家的高手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采取行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让这个神秘人物消失。
“你不必打开了。”雷嶙声如铁石、不无讥诮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个‘桃花门神’你不但认识,而且很熟,他就是你身边的如意郎君——雷无困。”
温融乍听,一阵昏眩。半晌,才问:“你不会弄错?”
“你只负责把资料传回去,弄不弄错温家自然有人鉴定。”雷嶙冷峭地道,“看来,你这个新娘子只怕很快就变成寡妇了。”
“不过,你放心。”雷嶙突然换了一种口气,笑意里带着淫邪,“我已经安排好,等雷无困死了,我就接你过门,我们两个都是温家的人,在雷门里有个照应。我不嫌弃你是个破鞋,你到时候也可以给我吹吹‘箫’了。”
“很好。”温融吸了一口气,尽快使自己镇定下来,一边走近雷嶙,一边收起了铁盒,“不如我们现在就彼此熟悉一下可好?”
雷嶙一怔:“现在?”
“是的。”温融走得更近,一边掠着鬓边的秀发。突然,她掠过头发的手里不知怎么竟多了一柄匕首,匕首发着寒芒,在一道疾风里向雷嶙胸前急刺而来。
雷嶙急闪,避过了要害,但还是挂了彩。
“你为什么要杀我?”雷嶙带着惊怒和诧异地问。
“杀了你,再毁掉这个盒子,就没有人知道谁是‘桃花门神’了。”温融咬着牙,美目中满是凌厉的杀气,“我是他妻子,我不能让人杀了我老公。”
“原来如此。”雷嶙后退一步,脸上却挤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你对那小子倒真个痴情。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不舍得杀你呢?”
话音刚落,“听无声”院的大门忽然洞开,温融一转眼,就看见面无表情的雷无困,正负手站在门外。
雷无困一进门,没等温融开口,就对她说:“你上当了。我根本不是‘桃花门神’,雷嶙也不是‘丝’。”然后,他加重语气说,“这只是一个局,是副总执事安排来查看你是不是温家派来的奸细的。”
温融脸色雪白,只道:“现在你知道了,你要怎么办?”
雷无困沉吟着没有说话。
雷嶙已经裹好了伤,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你要舍不得动手,我可以替你杀了她。副总执事吩咐过,雷家堡绝对不能有温家的奸细。你上次在青梅山的事,一直都受到副总执事的怀疑,这次你不会傻到还要救她吧?”
雷无困没有答话,只是像突然下了决心似的,一反手,闪电般封了温融的穴道。然后,他看着雷嶙,一字字地道:“我和她毕竟夫妻一场,副总执事难道要我亲手取她的性命?”
雷嶙暗中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倒不是。你只要表态就好,我会把你的忠心回禀上去。”然后眼睛这才瞟向软倒在地的温融那窈窕丰满的腰身,一边邪笑道:“这个妞嘛,杀了也的确可惜。我先把她带走,回头替你去向副总执事求求情,看能不能再让我们用两年。”
雷无困轻叹道:“不必了。”
雷嶙颇为意外:“不必?”然后,他就突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可怖的爆炸力,正将他的五脏六腑轰裂开来。他一低头,就看见雷无困的双手,正轻轻按在他的胸腹之间,将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逼入了他体内。
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雷无困附在他耳边告诉他的:“你死得并不冤。因为我虽然不是‘桃花门神’,但我却是你们要找的温家那最后一根‘丝’。”
雷无困把温融扶起来好一会儿之后,温融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真的是‘丝’?”温融仍不太相信。
雷无困点了点头。
“我来了那么久,而且和你朝夕相处,你不是没有机会,为什么不和我说明?这不合理。”温融大疑。
“因为说明了也没有意义。”雷无困叹道。
“为什么?你手上不是有‘桃花门神’的资料吗?”
“我没有。谁也不知道‘桃花门神’到底是谁。这只是一个放出去的假消息,我们只有这样说,才有希望把真正的‘桃花门神’引出来。”
“原来所谓的‘拔刺’行动是这么回事。”温融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笑颜如花,“怪不得,我刚才还在奇怪,如果你真的有‘桃花门神’的资料,你又怎么会不认识我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人还躺在雷无困怀里,但雷无困却已经动弹不得,因为温融那柔细的双手,已急速点了他身上十三处穴道。
然后,温融笑吟吟地站了起来,看着雷无困惊诧的双眼,缓缓道:“你看,你们确实把我引出来了。其实,雷嶙说你是‘桃花门神’,我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因为,我才是真正的‘桃花门神’。”
“所有人都以为‘桃花门神’应该守卫在雷家堡里,谁也想不到雷家的‘门神’居然一直潜伏在岭南温家。”温融笑吟吟地说,“也只有这样,才一直都没有人找到过我。这次我名义上是来参加温家的‘拔刺’行动,实际上却是来进行我的‘抽丝’计划的。”
然后,她看着闭目不语的雷无困,仿佛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地说:“刚才,你为了出其不意地对付雷嶙,假装封了我的穴道,现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你才好。”
五 弹铗总前因
这时候,门又响了。
六个人鱼贯而入,一进门,就分站四周,对温融和雷无困形成了合围之势。
“现在,无论你怎么对他都无所谓,结果都一样。”领头的雷封喉大笑着说,“要不是你自己说出来,我还真猜不出‘桃花门神’居然是你。”
“副总执事这是什么意思?”温融看见其余五人居然是侯家的正堂五护法,隐隐感觉事情不对,“侯家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我带进来的。”雷封喉笑道,“他们的‘五影灭绝’大阵,再加上我的‘五雷明火’,我担保你今天再也逃不了了。”
“为什么要对付我?”温融不解,“我可是雷家‘四门神’之一的‘桃花门神’。”
“那就对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难道你也是温家的人?”温融大为吃惊,“别忘了雷无困现在还在我手上呢。”
“你不妨现在就杀了他。”雷封喉冷冷地道,“省得等会儿还要麻烦我们动手。”
“你……你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温融寒着雪颜,盯着眼前消瘦如一段枯木然而精悍像一截精钢的雷封喉,不甘地问。
“你还不知道吧?我已归附京城伤神将军府,而且早已和‘含沙门’侯家结成了秘密联盟。”雷封喉用一种杀猪宰羊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子,“伤神将军早已有意把力量延伸到江南,我们只是打前站,奉命先扫除那些将军府控制霹雳堂和岭南温门的障碍。”
“雷、温两大武林世家数百年的经营,实力岂可轻侮?”温融冷笑,“伤神将军府虽强,只怕也吞不下去,你们最好想清楚。”
“没错。”雷封喉居然同意,“我们的确想得很清楚,所以我们才要想办法挑起雷、温两家的冲突。只要两家对决,等高手都消耗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我们再来收拾残局,那就不一样了。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也乐于顺便秘密解决一些两家的高手。”
温融恍然,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侯门五护法,“怪不得那天他们几个会出现在青梅山。”
“不仅是他们。”雷封喉道,“雷嶙也是我们的人。可惜那天却给这小子坏了事。”他指着已经不能动弹的雷无困说,“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你是温家的重要人物,等你嫁过来我们再杀了你,雷家对温家就更没法交代了。只要你一死,雷、温两家势必爆发大战。”
温融点了点头,望着身边的雷无困道:“你们说他是‘桃花门神’,不论是我把这信息传给温家,还是你们迫使他杀了我,都会引起两家的大混乱,对不对?果然是好计。”
雷封喉大笑:“不用好计,又怎能对得起你们这对璧人?其实我们本来的安排是,你一死,我们就传消息给温家,说雷无困杀了你,我们还会让温家的人找到那个盒子,以使他们相信雷无困就是‘桃花门神’。我们的确没想到,你才是雷家的‘桃花门神’,而他居然是温家的‘丝’,倒害得我们损失了一个雷嶙。不过这样更好,我们也早想找出你们这两个神秘人物了。只要除掉了你们两个,以后我们的卧底,就更容易潜伏进两家的核心范围了。当然,你们死后,我保证外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丝毫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外面的人只需要知道,温门才女刚嫁入雷家就死于非命,然后我们就等着看好戏了。”
温融依然问:“但你又怎么知道《吹不散》的秘密?”
雷封喉哂然一笑:“伤神将军在温家自然也安插了高手。实话告诉你,你们的‘拔刺’和‘抽丝’行动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了。”
温融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在雷家身居高位,雷家待你不薄,你何苦如此背叛?”
雷封喉沉下了脸,道:“高位?这也叫高位?我多少次要求发动进攻,灭掉温家,扫灭杂派,拓展雷家基业,却无人采纳。说多了,反而说我嗜血好杀、残暴成性。我一生抱负,一身绝艺,岂能如此白白辜负?只有伤神大将军赏识我,倚重我,所以我甘愿归附,没有霹雳堂,我雷封喉一样能风云天下。”
温融叹了口气,悠悠问:“你现在成功了?”
雷封喉傲然道:“当然,只要杀了你,我们在霹雳堂和岭南温家就没有什么障碍了。”
温融嘴角突然泛起了浅浅的笑,居然反问了一句:“你能杀了我吗?”
雷封喉突然有所警惕:“以六对一,还杀不了你?”
温融笑颜展开:“那要是对付我们两个呢?”
雷封喉不懂:“两个?还有谁?”
地上的雷无困突然接口道:“还有我。”
一直动弹不得、无法言语的雷无困,此时不仅开口说了话,还慢慢站了起来。
侯门五护法的脸色立刻变了。
雷封喉的瞳孔也开始收缩:“你什么时候解开他的穴道的?”
温融微笑:“我压根儿就没点他的穴道。”
雷无困也笑了:“她是我妻子,我们夫妇一体,她又怎么会真的点了我的穴道呢?”
“我们的戏演得好不好?”温融笑嘻嘻地问,“连大名鼎鼎的‘明火雷王’都没看出来,连我自己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呢。”
雷封喉脸色开始难看起来:“我不信你们早有预谋?”
“没错。”温融突然收起笑容,肃然说道,“我们早就发现雷、温两大家族内,最近有第三方的不明势力渗透进来,而且,高层内部也出现了内奸。对这种情况,雷、温两大家族的首脑都是绝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决定清理门户。‘拔刺’和‘抽丝’行动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雷、温两家的子弟,而是你们这些渗透进来的第三方势力。雷、温两家百年交战,谁也奈何不了谁,早就有意修好,但不把你们这些人拔除,两家的当家人倒还真不放心呢。”
“我们确实是早有预谋。”雷无困也认真地说,“温家之前潜入雷门的那些‘丝’,我们早就发现其中大部分已经被另外的势力收买,成了双面奸细。你以为那些‘丝’都是温融除掉的吗?不对,有好几个压根儿就是我秘密杀掉的。我这次潜入雷家的任务并不是刺探情报,而是观察这些‘丝’。温家安排我做的,其实是‘丝中之丝’。”
“可惜,”温融补充道,“我们还是查不出像你这样的高层的内奸,所以我只好嫁过来了。我算准只要我进了雷家,你们一定会打主意的。我身份太特殊,你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了。”
“我明白了。”雷封喉突然狞笑起来,“看来我好像是上当了。”他说,一边慢慢地从袖子里抽出双手,神情依然镇定,“不过,就算你们成功了又怎样?你们仍然只有两个人,我和侯门五大护法联手,照样能拿得下。五护法的‘五影灭绝’大阵你不是没领教过,至少可以先困住你,等我收拾了这小子,你照样还是要死。”
温融又笑了,笑如春花初绽:“你真的以为侯家这五个废物能对付得了我?一定是雷嶙告诉你,我破不了他们的‘五影灭绝’大阵吧?如果我的武功真那么差,你以为大当家会让我当这个‘门神’吗?”
“她说得没错。”雷无困诚恳地对雷封喉说,“真的,有时候,甚至连我也摸不清她的功夫到底有多高。”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温融冷冷地对雷封喉道,“你们安插在温家的高手,是‘不瘟不火’温吞吧?我想你一定还不知道,他昨天已经被温门的‘防御天王’秘密清除掉了。现在,轮也该轮到你了。”
然后,雷无困缓缓举起了手:“各位,现在,是不是到了该动手的时间了?”
六 尾声
雷家堡的副总执事、“明火雷王”雷封喉与“含沙门”侯家正堂的五大护法同时丧生在霹雳堂总堂的“听无声”院一事,江湖上众说纷纭,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据传言,是侯家的五护法秘密潜入雷家堡,却被正在巡视的雷封喉发现,双方于是动了手,最后导致互拼身亡。这件事过去后,雷家堡里依然经常能听到温融那婉转的箫声。而温融每次吹奏,雷无困依然在旁静听。
有一次,温融突然放下洞箫,问了雷无困一个问题:“当年在青梅山上,你如果早就知道我不是温家的人,你还会不会救我?”
雷无困反问:“你说呢?”
温融撒娇道:“我要你说。”
雷无困笑了:“你以为我那时候不知道?”
温融闻言,倒真是诧异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雷无困慢慢从温融手里拿过那管洞箫,突然转过话题,问:“你以为我真的不懂音律?”
温融更吃惊:“你懂?”
雷无困答:“你一直喜欢吹这首《吹不散》,你知不知道这首曲子是谁写的?”
温融看着雷无困的眼睛,半晌,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是你写的?”
雷无困点了点头:“这首曲子里有几个地方,一定要练习过雷家特殊内功的人才吹得出来,所以那天我一听你吹箫,就知道你和雷家肯定有非同寻常的关系。我只是想不到你竟然是雷家的‘桃花门神’而已。”
“原来如此。”温融道,“你那天想必也看出我出手未尽全力,为什么还要出手救我?”
“因为我始终不知道你的功夫到底有多高。”雷无困正色答,“雷嶙那天带过去的雷家子弟里,的确很有几个厉害人物。我怕万一你出了事,我后悔都来不及。”
温融笑了:“今后有你在,我这辈子都不会出事。”然后,她将洞箫凑到雷无困嘴边,“现在,也该我听听你的箫声了吧?”
雷无困也不推辞,笑问:“娘子想听什么?”
温融白了他一眼,娇声道:“你说呢?当然是《吹不散》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