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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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序章
  干柴被一块块丢进火中,发出“噼啪”声响。洞内光线暗了一下,很快又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中,八九个人围火席地而坐,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刀。
  刀上有血,鲜艳而湿热的血。经破布一擦,刀身又泛起刺眼的光泽,照出一张张惶恐、狞厉、沉思的脸来。
  火光不停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映出千奇百怪的人影,犹如厉鬼乱舞。一名汉子不安地把目光从墙壁上移开,打量着掌中刀,道:“三哥,我们……还要再杀人吗?”众人一阵沉默,齐刷刷地看着三哥。
  三哥脸膛被火映红,他用刀挑了挑柴火,断然道:“继续杀!”
  “可……我们杀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平民,这……这也太……”那汉子迟疑着,没把话说出个所以然来。
  三哥咬牙道:“只有继续杀下去,才能引起上面的注意,那狗官才会被革职查办……否则以天都府的森严戒备,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给宫主报仇。为了报仇,哪怕我们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也顾不得了!”
  三哥将刀重重地插在火边,冷眼看着众人。每个人后心都凉飕飕的,纷纷将刀往鞘中一推,道:“是!”铿锵之声,回绕满洞。
  三哥满意地点点头,张目四顾,忽然惊道:“夫人呢?”
  “夫人好像很生气……刚才出去了!”有人答道。
  三哥犹豫片刻,似是恼火又是无奈,还是吩咐道:“小六,你出去找找,让夫人回来吧!”一名汉子应声出洞。少顷,众人纷纷在地上歇了下来。
  三哥觉得有些闷气,起身往洞外走去。
  星月寂寥,大地漆黑,三哥的目光透过混沌一团的群山,定定地望着一座模糊的山头,心头慢慢被悲痛浸染。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三哥眼皮突然剧烈跳动着,他回头迟疑道:“是夫人,还是小六子回来了?”
  洞中火舌蓦地弱了下去。
  一道刺耳的锐响,忽然自黑暗中森然发出。如诗人浅唱低吟,又似怨妇夜泣,呜咽而起。
  一、欲见梦中人,先杀眼前人
  “杜康虽好,奈何丧志。子规啼血,不过空鸣。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刀笑白,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一声轻叹,门缓缓地开了。来人五旬年纪,一袭绛色丝袍,两道凤飞眉,老辣中透着俊逸。来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刀笑白,道:“莫云老头如果地下有知,见你消失江湖两年,竟是躲在这小山沟里,沦为酒国废人,啧啧,是否也要销魂?”
  刀笑白斜躺在地上,正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酒,他眯着双眼望向不速之客,胸前被酒打湿了一片,此际秋风一吹,凉意直透入心口,只见他缓缓地喝了一口酒,道:“吴惊风……你被我师父打败了这么多年,还想报仇是吧?”
  吴惊风脸上闪过一抹落寞之色,叹道:“不错,当日败于尊师莫云刀下,是我今生奇耻大辱,如果莫云老头还在,或者你还是那个‘一刀在手,笑尽英雄’的刀笑白,我一定很有兴趣,可惜了……”
  刀笑白哼道:“你完全可以有兴趣,我会替师父接下你的任何挑战的。”
  吴惊风摇摇头,道:“你已经被酒淘空了,现在,可能连刀都拿不动了,我这时候杀你胜之不武。但我给你一个机会。”
  刀笑白看了他一眼,喝了口酒,道:“不比刀就走吧,其他的我没兴趣!”
  “你会很感兴趣的!你自甘堕落,还不是因为不知道楚惜惜在哪里……”吴惊风不紧不慢地说。
  “哐当”一声,青色酒坛子从刀笑白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刀笑白坐了起来,盯着吴惊风道:“你知道?惜惜,惜惜在哪里?”
  吴惊风笑道:“你到天都府帮我做件事情,我就告诉你!”
  “什么事?”刀笑白摇摇晃晃起身。
  吴惊风看着他虚浮的下盘,道:“十五月圆时,你赶到天都府,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做的!”
  刀笑白一愣,道:“我又怎么能相信你?”
  “你要相信!如果你还想知道楚惜惜在哪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吴惊风穿门而出,留下一串大笑。
  刀笑白踉踉跄跄地追到门外,寒风扑面而来,吴惊风已不见踪影。他心潮澎湃地在风中呆立良久,回屋失落地掩上门,拿起墙角灰尘厚积的镜子,随手拭了拭,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便出现在镜中,淡黄面皮上,双眼布满血丝,鬓边也星星点点有了些白发。
  “两年了……惜惜,你现在怎么样?”刀笑白对镜喃喃自语着,从床底摸索出一把刀来。刀身布满尘埃蛛丝,暗无光彩。刀笑白找来一块布,细致地擦拭起来,蒙尘的刀身慢慢现出异样的光华来,映得刀笑白也是神采奕奕。他将破布随手一丢,紧握刀柄迅速劈出,那团破布顷刻间化为碎片,纷纷扬扬而下。刀笑白摇摇头,将刀收入鞘中,推开门大步出去。冷风肆无忌惮地穿过洞开的房门,在屋里横冲直撞,发出巨大的呜啸之声。
  天都府户逾十万,商埠林立,自前朝以来,便是东北重镇,繁盛大都,每日南来北往商旅络绎不绝。城外峰峦如聚,丘壑连绵,风景如画,引得公子王孙,冠盖相逐,郊游其间;诗客骚人,三五结伴,登山啸吟,其乐融融。文华昌盛,一时无两。
  夕阳残照下的天都府,历经百年风雨的古城墙泛着青紫之色,高挑出街的幌子,在苍劲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刀笑白脚尖跟在随风滚动的几片枯叶之后,来到一个包子铺前,掌中摊出五文大钱,沉声道:“来三个包子!”
  包子铺老板正忙乱地收拾东西,头也不抬叫道:“不卖了,要关门了!”
  刀笑白看了西山斜日一眼,道:“天色还早,你卖与我再收摊不迟!”老板抬眼看了刀笑白腰间露出的刀柄一眼,忙将三个包子匆匆用荷叶包了递上来。
  刀笑白接过包子,回身方走几步,包子铺老板忽然在后面叫道:“客官是外地人吧?”
  刀笑白回头道:“不错。”
  老板“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神色古怪地道:“那我奉劝客官一句,赶快找家没关门的客栈住下来,不然晚上……”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不然怎么了?”刀笑白奇道。
  老板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不然碰到那些屠城……小命怎么丢了都不知道!”随即“啪”的一声,猛将最后一块门板上了。
  “屠城?什么屠城?”刀笑白疑惑地摇摇头,回头看去,大街仿佛被大风扫过,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所剩无几的摊贩都收摊了,两侧店铺也都紧闭门户,清冷得骇人。
刀笑白穿过两条街道,依旧没找到一家开门的客栈。暮里秋风凄紧,他只得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掏出包子啃起来,想到明天就是十五了,可以见到楚惜惜,心中激动莫名。
  两个公人突然自角落里转出来,一左一右包抄向刀笑白。刀笑白瞥了他们身上的缁衣一眼,冷冷地哼一声,慢慢咀嚼着包子。两公人盯着他腰间的刀柄,同时腰刀半掣,喝道:“你哪里来的?”
  见刀笑白不理不睬,其中一人摸出块牌子,迎风晃了晃:“天都府缉盗司捕役,奉命追捕屠城杀手奸党。阁下身怀凶器,跟我们到府里去一趟!”
  刀笑白没好声气,道:“你们快走吧!看到官府的人我很容易发火的!”低头又咬口包子。两名捕役又惊又怒,同时上前,齐扣他的双肩,身手皆是不弱。刀笑白哼了一声,一道白芒闪电劈出。两捕役眼前一亮,感到有寒意自头顶掠过,皂帽齐齐飞起,跌落在狂风中。两人肝胆俱裂,同时拔出腰刀,惊恐地望着刀笑白。
  刀笑白将最后一个包子吞下肚子,大步从两人身边走过。两捕役迟疑再三,终是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街角里。
  一轮圆月在东方云海之间浮出,皓洁光辉照得天都府如下了层霜。远远传来悠长的梆鼓声,开始宵禁了,不时有巡夜官兵沉重的步履声响起。刀笑白找不到客栈,便漫无目标地沿着长街走着。遇到巡夜官兵,便闪到屋顶躲避。
  夜色渐深,清亮的长空慢慢地多了些云朵来。一支羽箭在明月被浓厚的浮云蔽去的一刹那,突然“嗤”的一声,射在刀笑白身后一堵墙上。箭翎上系着块白方巾,迎风猛烈抖动着,异常醒目。
  来了!刀笑白激动地回刀一削,白方巾轻飘飘地贴在刀尖上,迎风张起。
  皓月浮动,慢慢地从乌云中探了出来,银光洒落在白方巾上,上面画着个年轻人,峨冠高帽,方面大耳,饱含书卷气的眉目中,带着处变不惊的淡然。画像下是一行朱砂小字:欲见梦里人,先杀眼前人。
  字红如血,随风跳动着,在刀笑白眼前晃来晃去。刀笑白在一座屋顶上坐了下来,把画像翻来覆去的看着。秋风拂过脸庞,带来森森凉意。
  画中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了他才能救惜惜?刀笑白摩挲着画像,忽然觉得画中人似曾相识。
  凝眉苦思之际,一道熊熊火光突然自城东冲天而起,映得全城半明半暗。随后梆鼓声喧天,滚滚惊雷般炸响在沉寂的夜空。一队队军士立即从城中各个角落里拥出,疾奔向起火处。兵戈映月,寒光凛凛,盔甲摇曳,动人心魄。
  须臾之间,祥和安宁的天都府便乱成一团,喊杀声、兵刃声、奔走声沸盈全城。月似乎不胜恐慌,又没入黑云里。昏暗中,风益急,人更乱,遥遥里有人沿街奔走疾呼:“屠城凶徒行凶杀人,父老乡亲不要出门,以免伤及无辜……”不消他说,城中千门万户紧闭,连灯火也不见亮起。
  刀笑白心头好奇,疾如弹丸,穿过重重屋脊,往火光处奔去。
  火是从城东“观德坊”里的数座大宅同时烧起的,从东向西,借着风势连绵烧起来,已然吞没坊里半数屋宇。从火声中惊醒过来的百姓,衣冠不整逃到屋外,便被闻讯赶来的官兵驱到墙角看住,人人绝望地看着火光中的家,泣不成声。数百名兵丁在一名长络腮胡子统领的指挥下,提着盆、桶,流星般地来回泼水救火。但风火相呼应,火势一时间反有增长的样子,那统领气急败坏地来回踱着,猛地指着墙角的百姓吼道:“给我查,看有没有屠城狗贼混杂在里面!”众兵士如狼似虎地冲入百姓中,逐个排查开来,登时哭喊之声大作,夹杂在猎猎风火声中,备感凄惨。
  一名佩刀都尉匆匆过来,颤声叫道:“禀高统领,屠城狗贼……”
  “又给跑了?”高统领没好气地骂一句,来回踱了几步,恶狠狠地道,“这些狗贼又大开杀戒……分明是要给任大人一个下马威!”
  他仰起下颔,厉喝道:“王都头!你留下来检点伤亡,张都头、徐都头、马都头,马上带人封锁全城要道,宵禁之间,如有人随意走动,以贼人处置,格杀勿论!”手下兵丁轰然领命,甲声阵阵而去。
  火势渐渐小了,刀笑白悄悄地从原地退回来,在一道屋脊黑影里坐了下来,看着队队官兵从脚下经过,心中疑惑不已。固若金汤的天都府,在他眼中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三声“开门鼓”后,宵禁终于结束。刀笑白从屋顶跃落,走上街头。薄薄的晨曦里,他又拿出白巾看了看,益发觉得画中人眼熟得很,偏偏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堪堪又是一天过去,他依旧不知道画中人是谁,更不知道去哪儿找此人。看暮色转浓,街上巡逻兵士剧增,刀笑白又跃上屋顶避开盘问。
  玉兔东升,漫天清光水银泻地般洒满大地。刀笑白急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枕着刀在屋顶躺了下来。他相信吴惊风会让人告诉他怎么做的。
  几声“闭门鼓”沉闷响过,城中万籁俱寂,笼罩在水一般的月色里。清冷的长街突然出现两个人,一高一矮,拖着沉重的步履逶迤走着,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拖得老长。刀笑白心一动,慢慢坐起来。
  “老爷,好像宵禁了,天都府这样大,我们还要走多久?我看不如找个人家问一下……”走在前面的是个书童模样,不安地说道。老爷负手凝望四周片刻,淡然一笑道:“不慌,我记得这条街叫和德街,从此向左而行,经西贞牌,再穿过五蕴坊,小走百步,即可到府衙了……”他年过三旬,青衫磊落,明眸淡彩,言笑间透着自信与超迈。
  书童吃吃地笑道:“老爷您可真是了不起,只看一遍舆图,便把这天都府记得如此清楚,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呢?”
  老爷笑道:“不远了,再走一千五百步,应可以到了!”明亮的月亮慢慢地扎进绒云中,大地黯淡下来。
  书童突然害怕起来,惶惶地道:“那……老爷,我们快走吧。听说这里的‘屠城杀手’神出鬼没,咱可不要碰上……”
  老爷望着云里行走的月轮,笑道:“我们来此,就是要扫荡一切魑魅,还这里一个清朗日月,区区屠城杀手何惧之有?”话声刚落,月轮穿破乌云,银光漫地,使他脸上看起来金灿灿的。
  刀笑白猛然摸出白方巾来,只看一眼,心头便苦涩难言。巾上所画着的,赫然便是眼前这老爷。他手搭在刀柄上,缓缓地立起身来。却在此时,身后有暗风流动,一人冷笑道:“朋友,既然敢来,又何必躲躲藏藏!”刀笑白讶然回首,一道白灿灿的刀芒已当头斩到。
刀笑白暴退半丈,避开这突来的一刀,笑狂刀顺势劈出。来人喝声“好”,挥刀迎上。两道雪亮刀光如月下飞龙,盘旋一处,响声不绝,迸射出无数火花来。刀笑白被震得连退数步,讶然道:“是……四海纵横刀?”
  那人大刀横转在胸,大笑道:“不错。‘瑞雪堂’总堂主吕昊在此。阁下身手不错,是‘森罗阁’的哪位?”
  “四海纵横刀”吕昊是近五年来江湖有数的名刀客之一,自从刀笑白在武林销声匿迹后,吕昊俨然一枝独秀,成为当今刀道最负盛名的高手。刀笑白来天都府途中,沿途听过不少他的事迹,因此一见那霸烈的刀法,便道破他的身份。吕昊却没想起他来。
  刀笑白冷然一笑:“我不知道什么森罗阁,你认错人了!”
  吕昊哈哈大笑道:“森罗阁鼠辈都是如此藏头缩尾吗?”阔沉刀又兜头砍至,猎猎刀风,吹得刀笑白毛发生寒。
  刀笑白两年来沉溺醉乡,疏于习练,刀法是大不如前,只得斜身往旁掠开,以避其锋。吕昊得势不饶人,身子一折,再次斩至。刀笑白宁折不弯,笑狂刀咬牙硬挡。一串火花在双刀之间蹿起。刀笑白力怯,“噔噔”连退数步,一只脚堪堪踏到檐角。他拧身直立,虽落入下风,但凭危卓立,一刀在手,衣袂飘动,却有种超然气势。吕昊脸上闪过一抹讶色,不再抢身猛攻。
  铿然交锋,早惊动了夜行的主仆二人。那书童脸色顿时白了,回头看着老爷。老爷示意他莫怕,顿足看着月下来回交错的刀光,突然面露喜色,笑道:“是他……是他!”又若有所失地叹道,“可惜了,这刀变得孤单寂寞了!”
  一股大风呼啸着,猛地穿街而过,随风而来的是寒冽刀光。八九条黑影自两边屋宇跃出,旋风般向那老爷扑至。
  吕昊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道:“果然贼心不死!保护任大人!”令声方下,十数个白衣剑士仿佛从地底钻出一般,截住扑向那老爷的黑影。双方短兵相接,寒刃映月,带起一道道死亡的暗红。“当当”声中,立时有人伤亡倒地。
  吕昊瞟了刀笑白一眼,道:“阁下还等什么?”刀笑白不答,收刀入鞘,从屋顶跃落,径直走向那老爷。
  老爷大喜,顾不得周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大步迎上前来,喜道:“你是……笑白!果然是笑白!”身后金风乱动,却是一条黑影甩开白衣剑士的纠缠,突然不顾一切向他奔来。吕昊一直紧盯在刀笑白身后,此时急喝道:“小心!”两名白衣剑士同时挥剑斩在黑影后背,黑影却是凶悍无比,拖着血淋淋的身子冲到那老爷背后,挥刀就砍。书童发出一声惊呼,惊恐地闭上眼。
  刀笑白身子一动,笑狂刀横拦,将扑上来的黑影扫得倒跌出去。与此同时,吕昊跃落在那老爷身侧,阔沉刀将另一名拼死扑上来的黑影劈翻,回头紧盯着刀笑白,那目光中藏着警惕、愤怒与好奇。刀笑白无视他的目光,望着那老爷,淡淡地道:“是你……任正声,好久不见了!”
  四下杀声稀落下去,远远却有急促的梆鼓声响起,天都府再次陷入栗栗危惧中。偷袭的黑影死伤惨重,见势不妙开始且战且退。吕昊手一挥,喝道:“追!”众白衣剑士齐声应诺,三五一组,紧追着过去。
  吕昊回身抱拳道:“‘瑞雪堂’保护不周,让任大人受惊了!”眼光始终不离刀笑白方寸。任正声拱拱手,叹道:“是任某给各位好汉添麻烦了!如非吕堂主与各位好汉助拳,任某早是客死途中了!”
  刀笑白扫视着满地尸体,忽然感到往事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叹道:“任正声,你还是没变,活得那么危险,却又活得那么安全!”
  吕昊怒道:“你说什么!”
  任正声叹道:“刀兄说得没错,天下还没太平,所以劳累这么多义士多年来随我奔波不息……”
  当今皇帝昏庸无德,以寻欢作乐为能事,朝政日渐为太傅王淡初所把持。王淡初重用亲信,培植党羽,被时人称为奸党。一些有良知有正气的官员不忿奸党所为,在太尉曾仆带领下,同气连枝,互为呼应,于庙堂之上针砭时事,与奸党据理抗争。他们人虽不多,但敢于揭露奸党丑行,声势却是极壮,被人称为“清流派”。任正声便是清流派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一员。
  任正声八年前三甲及第,授官清江府。他身躬劝耕,扶持工商,很快便做出斐然的政绩来,其后升迁江左,仕途青云直上,每到一地,都是有口皆碑,官声日益卓著,四年后便被曾仆提携入朝为官。他生性耿直,敢于直言批逆鳞 ,对于奸党更是毫不留情面,因此在朝中声名直上,不过数年间,便与曾仆等并列为“清流派五玉柱”。
  王淡初视清流派为肉中刺,授意手下秘密建了个教门,号称“森罗阁”,专门行刺难缠的清流大员。江湖豪士闻之,自发组建多个秘密门派,归入曾仆门下,与“森罗阁”抗衡,“瑞雪堂”便是其中最大的一派。几年来卷入两派明争暗斗的江湖好汉不计其数。任正声是清流派的栋梁,这些年来奸党不知想了多少法子要让他消失,但总有不畏死的江湖好汉前仆后继,为他消灾解难。
  这时一名白衣剑士匆匆过来,抱拳道:“禀堂主,森罗阁杀手十名,均已歼灭!本堂兄弟三人受伤,都已包扎完毕!”吕昊点点头,白衣剑士返身蹿入屋宇阴影中。吕昊道:“曾大人要我转告任大人,让大人尽管放手去做。此次我们瑞雪堂倾巢而出,一定要与任大人共渡此难关,不让奸党阴谋得逞。”
  任正声拱拱手,昂然道:“代我谢谢曾大人还有各位壮士,任正声肝脑涂地,也要平了这屠城之乱,扬我清流派的威名!”他声音不大,激荡在夜色里,带着金石铿鸣的质感。
  吕昊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刀笑白身上,疑惑地道:“这位……任大人认识吗?”
  任正声大笑道:“这是数年前救过我的一位朋友,刀笑白刀义士!以刀兄性情,闻知任某有事,还赶来相助,任某何其荣幸!”刀笑白淡淡地道:“我只是凑巧在此地,并非是专程前来帮任大人的。”任正声微微一愣,不由哑然失笑:“刀兄快人快语,还是一如从前。”
  吕昊眉毛拧了起来,道:“原来是久不露面的刀笑白,怪不得,怪不得!”顿了顿,冷笑道,“不知道刀兄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天都府,莫非与吴惊风有关?”
  吴惊风!刀笑白心头打个突,不由望向任正声。吕昊捕捉到他眼中的一缕锋芒,斜步跨前,大笑道:“不过刀兄如果与吴惊风有什么恩怨,我要奉劝一句,现在吴惊风可是森罗阁阁主,王淡初面前的红人,刀兄要小心了!”
刀笑白一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吕昊冷笑道:“我相信为了对付任大人,吴惊风可能亲自到天都府来,此人剑法高深莫测,所以给刀兄提个醒。”话虽如此,那猜疑的神色却是丝毫不变。刀笑白不由重重哼了一声。
  任正声看出两人之间的紧张,朗笑一声,拉着刀笑白的手,感慨深叹,道:“刀兄,没想到你我今生还能相见!不知惜惜姑娘可好?”
  刀笑白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幅方巾,耳边仿佛有个阴森森的声音在说道:“欲见梦里人,先杀眼前人!”他轻轻挣开任正声的手,摸向腰间的刀柄。吕昊看在眼里,手也搭在阔沉刀上。
  任正声没注意到两人微妙的变化,悠然道:“一晃五年过去了,若非惜惜姑娘和刀兄弟当年的鼎力相助,任某如今墓木已拱……”
  忆及往事,刀笑白杀气不由淡了,懊恼地忖道:“惜惜当初不惜一死救他,我又怎能这样杀了他……”
  楚惜惜与刀笑白都是刀王莫云的弟子。莫云身在江湖,心系天下,视清官若兄弟,即便把性命托付上也在所不辞,对贪官则是恨之入骨,下手无情。因此屡屡得罪朝廷权贵,终还是被构陷入狱,受尽荼毒而死。而出卖他向群奸邀宠的,竟是一个他曾亲手救过,生死相诺的官员。
  刀笑白与楚惜惜联手报了师仇后,两人的性情却出现了完全相反的变化。刀笑白厌恶官场,只求与楚惜惜泛舟江湖,不问世事。楚惜惜却继承了莫云的禀性,忧国忧民,为之奔走。刀笑白对她爱之疼之,听之任之,与她同进同退。
  五年前,森罗阁为将刚在清流派中崭露头角的任正声拔掉,密布铁骑,要刺杀他于进京述职的路上。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数十名江湖好汉闻风相送,刀笑白也陪着楚惜惜赶去。一路上波诡云谲,森罗阁杀手神出鬼没,群雄死伤惨重,离京师尚有十里之遥,任正声身边只剩下刀笑白与楚惜惜等十数人。
  短短十里的路,森罗阁攻得更急,不让任正声看到京城云烟。危急关头,任正声连施数计,指挥群雄反包围森罗阁杀手。眼看形势逆转在即,潜伏于群雄中的一名杀手突然暴起,直取任正声。群雄惊呼连连,登时阵脚大乱。危急关头,是楚惜惜舍身扑上前,用肩头替任正声挡下这一剑。那一仗森罗阁大败而归,任正声安然到京。他对楚惜惜感激涕零,力邀二人为侍卫。但刀笑白却是一口回绝了。楚惜惜见师兄不乐意,便也婉拒了,稍加休养二人便告辞离京。
  五年如覆掌,韶华易逝,人事渐非。刀笑白看到任正声画像,竟是一时想不起来,直到任正声叫出他的名字,往事蓦然穿透厚积的尘封,浮现于脑海中。
  他心情沮丧,叹道:“惜惜……两年前就不见了……”任正声愕然变色,待要细问,远远的梆鼓声近了,队队兵士从大街小巷掩杀出来,将众人团团围住,明晃晃的火把瞬间照得长街亮若白昼。
  “屠城狗贼,今晚看你们如何逃脱,给我拿下……”高统领分开兵士,骂骂咧咧上前,扫了满地尸体一眼,突然道:“这……”
  “你们干什么,没看到是任大人到了吗?”吕昊声如洪钟,震得高统领微微发愣。
  高统领细细打量着任正声,忽然惶恐地道:“是任大人!天都府捕盗司统领高凌见过大人!属下该死,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只是不知大人缘何只身前来?”
  “本来也有五六个随从的……幸亏路上有各位义士……”任正声语气低沉,突然闭口不谈。前来天都府赴任的这一路上,如果不是吕昊等人暗中相护,任正声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饶是如此,他的六名随从还是先后遭了毒手。
  这其中官场纷争,诡秘难言。任正声不便说出,高统领如何不明白,只惊得冷汗沁沁,急忙喝道:“是!保护大人回府!”众兵丁呼啸一声,团团簇拥着任正声。
  任正声拉着刀笑白的手,笑道:“刀兄弟,随我回府叙叙旧!”刀笑白眼前飘来飘去的都是那块白方巾,心中犹豫该怎么办,想了想便点点头。
  二、旧情坚如磐,宿怨血成河
  三更鼓过后,北风稍歇。天都府大堂掌起八根儿臂粗的蜡烛,通明透亮,温暖如春。换了身干净儒雅绛袍的任正声,洗尽容颜中的风尘之色,益发显得英姿挺拔。他匆匆用过晚膳,便着人唤高统领进来。刀笑白起身要回避,任正声却拉住他,笑道:“刀兄不是外人,且在一旁坐下来。待我事情办完,咱再叙叙别来之事!”
  他神色一肃,道:“高统领,你把这屠城血案的始末说一说!为什么这事会牵连如此之广?”高凌躬身道:“是!这案子说来话长,该从两年前梅冉大人剿灭离罗山匪窝说起!”
  离罗山在天都府十里之外,山高林密,路途崎岖,自古便是强人出没之处。五年前一伙强人占据了离罗山,从此这里多了座离恨宫。离恨宫依山结寨,广招门徒,很快便扯起旗号,在江湖中渐渐有些名气。
  离恨宫主沙景,师从多位名剑客,年纪轻轻剑法便飘然出尘。他生性不羁,纵横无忌,屡屡得罪当时的天都府尹梅冉。梅冉怀恨在心,布下天罗地网,在沙景下山的路上将他擒获,编织了个谋反罪名斩首于闹市。随后尽起城中之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平了离恨宫,斩首三百,生擒宫众无数,尽皆发配边地。
  离恨宫自此风消云散,但却有一小撮宫中高手因出门在外,逃过这场灭宫之劫。他们恨透了梅冉,日夜筹谋着刺杀他。梅冉也有所察觉,深藏在重兵拱卫的天都府内不出。离恨宫残众杀他不得,竟转而大肆屠杀城中平民,声称要屠尽全城百姓,逼梅冉罢官。这便是“屠城杀手”的由来。
  这些屠城杀手来去如风,诡计多端,梅冉严加镇压,也挡不住他们隔三差五地屠杀平民。朝廷闻知,一纸诏令下来,落梅冉一个治境不力、纵容凶徒的罪名,罢官归里。离恨宫残众乘机大举追杀,梅冉惨死于归乡途中。
  “既然梅冉已死,为什么屠城杀手至今还在兴风作浪?”任正声不解地问。
  高统领叹口气,道:“当时大家也都以为血案会就此过去,没想到继任的王明大人,一上任便大举追剿离恨宫残众,倒也斩杀了几个。故此那些屠城杀手又被激怒了,再次开始疯狂地杀人……”为了应付城中的四起血案,官兵日夜出动,疲于奔命,众捕头束手无措,日日挨板子。三个月间,没抓到一个屠城杀手,倒有两名捕头被打残废,一名捕盗都头自缢身亡,王明也被罢官。继任者采取安抚的办法,大贴告示要屠城杀手放下屠刀,良善为民,但是屠城杀手似乎杀上了瘾,像不散的幽灵,不时会突然作案,把天都府变成一座人心惶惶的凶城。奉命前来治理的官员,鲜有能在任超过三个月的。捕盗司上至统领,下到都头,同样屡遭撤换。
烛火发出一阵响声,大堂似乎暗了几分。任正声翻着卷宗,神色越发凝重了:“天都府有五万驻兵,捕盗司官兵近两千多人,为什么这些屠城杀手还能来去自如,杀人如麻?”
  高凌汗流浃背,颤声道:“这些屠城杀手身手了得,专寻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杀人之后又四处煽风点火,制造混乱,然后借机潜逃,等官兵赶去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盗哪些是民了!”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们严令百姓夜晚不准出门,果然比较容易发现他们,但奇怪的是,他们个个武功奇高,而且状若疯狂,根本拿他不住,只能当街捕杀,至今还没活捉到一个奸人……”
  吕昊哼道:“不过是一群丧心病狂的匪徒,竟然悬而不决两三年,岂不是笑话?”
  高凌面红耳赤,急道:“吕堂主,这些屠城杀手非比寻常,倒非我等办事不力……”吕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把眼望向刀笑白。刀笑白心中诧异,但对官府之事抱定不问不管,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任正声将卷宗放下,道:“吕堂主莫责怪高统领,我知道因这些屠城杀手,谁也不愿意担当捕盗司统领。高统领原本也可以轻松地在军营当百夫长的,但他却主动请缨前来捕盗司办这屠城杀手一案。如今,武官不怕死,不怕难,殊为不易!”吕昊收起小觑之意,抱拳诚恳地道:“原来如此,吕某失语了,请高统领见谅!”
  高凌惶恐地道:“大人谬赞了,高凌食君之禄,自当分君忧!吕堂主说得不错,高某上任至今,对此案毫无建树,说起来着实惭愧。”任正声赞赏地点点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统领切莫自责。我问你……到现在,死于屠城杀手刀下的,有多少百姓?”“有登记在册的……伤亡近千人了……”高凌低声说道。
  一抹怒色,从任正声眼中闪出,继而扩散开来,他剑眉一扬,猛地拍案道:“这些奸徒!”吕昊跟任正声已久,从未见过他发此大火,不由呆了呆。刀笑白也是微微变色,只觉这书生之怒,堪比王侯之威。
  “梆梆”之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已是四更鼓。任正声怒气渐息,又问些天都府情况,才让高凌退下休息。他脸上露出一丝倦色,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歉然道:“让刀兄久等了……刀兄说惜惜姑娘已经不见了两年,发生了什么事?”
  提到楚惜惜,刀笑白心头苦涩莫名,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年前她不声不响地走了……”
  两年前的夏天,刀笑白出趟远门回来,看见楚惜惜在窗前出神,如画的眉眼仿佛凝在一团烟雨之中。他兴冲冲地拿出一支凤头金钗,笑道:“惜惜,你看我买了什么?”楚惜惜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那金钗,秀美的脸颊泛起一抹潮红来,低声道:“师兄,这……”
  刀笑白小心地将金钗别在她高挽的青丝上,道:“送给你的!”
  楚惜惜默然对镜照了照,声音低了下去:“谢谢师兄!”
  刀笑白见她神色平淡,微微有些失望,笑道:“人要衣裳佛要金装,这凤头钗戴上去,惜惜更加漂亮了!”
  楚惜惜涩涩一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师兄,是不是长大了,我们就要分开?”
  刀笑白一愣,突然从师妹的眼神中读到一丝陌生。他手足无措地道:“怎么会呢,惜惜,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楚惜惜忙乱地起身,快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掩上房门。
  那紧闭的门,仿佛是她的心扉,让刀笑白忽然害怕起来,他有种要失去师妹的惶恐感。果然,第二天楚惜惜便不见了,临走时把床被叠得整整齐齐,早饭也给刀笑白摆在了桌子上。
  刀笑白焦急若狂,为找她,走遍山山水水,却是一无所获。
  他终于累了,无奈地放弃了,失魂落魄地在小山村里住下,日日消沉于酒中。
  任正声扼腕叹道:“惜惜姑娘这是为何,可有留下只言片语?”刀笑白颓然摇摇头。
  堂中一阵沉默,夜风似乎又紧了,老树摇曳着,枝叶发出沙沙悲鸣。
  “你来天都府,可是为了楚惜惜?”吕昊若有所思,突然问道,炯炯的眼神带着质疑。刀笑白忽然觉得,吕昊粗豪的外表下,有颗细密的心。他心头杀机又起,但一碰到任正声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又消于无痕。
  “不错,我怀疑惜惜就在这里!”刀笑白缓缓地道。
  “你有惜惜姑娘的音讯?”任正声喜道。刀笑白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天都府客床又宽又大,锦绣衾被柔暖舒服。刀笑白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如约而至的酒虫,不停啮咬着他的心。他咬了咬牙,暗暗道:“没有找到惜惜,你再也不能沾一滴酒了!”话虽如此,酒意来势汹汹,如何忍耐得住?刀笑白翻身坐起,推窗往外望去。月光惨白,照得满庭清亮,无数枯枝残叶,随着怒号的秋风在银光里舞动着,纷纷扬扬,一如他杂乱的心境。刀笑白不由看得痴了。
  杀……还是不杀?都变成一种难缠的煎熬。刀笑白心头乱成一团,眼前,时而是正气凛然的任正声,时而又是言笑晏晏的楚惜惜。
  不过是个朝廷官员,我与他客气做什么?既然惜惜舍命救过他,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救惜惜?刀笑白头涨欲裂,猛地一发狠,抽刀在手,推门往任正声安歇的“清莲居”里奔去。清莲居灯火湮灭,模糊一团矗在夜空中。刀笑白绕过府中岗哨,来到青莲居外一箭之地,却又犹豫起来,在花丛中徘徊不前。
  猛听一声冷笑,四海纵横刀吕昊从丈外一棵大树后转来。
  “是你?”不知为何,刀笑白却是松了口气,为不用抉择而轻松。
  “我就知道你会来,可等你很久了!”吕昊揄揶地道,“你看任大人的眼神,还有听到吴惊风的反应,我便知道你带着杀气来的。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寒风呼啸而过,掠起刀笑白鬓边散发,他反而镇定下来,淡然反问道:“你认为呢?”
  吕昊目光闪动,道:“吴惊风与你师父是有名的死对头……如果说你是森罗阁的人我倒不相信,但你一定别有目的,是吧?”刀笑白不答,回头便走。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江湖好汉,视己命如鸿毛,却将任大人的性命看得比泰山还重?”吕昊忽然问道。
  刀笑白脚步一顿,哼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知道你师父死于狗官之手,所以你特别恨官府中人。老实说,我也不喜欢那些官僚,但万事没有绝对的黑白,我相信你知道些事情,也许会改变自己的一些主意。”吕昊也不恼,大声说道。
刀笑白“哦”了一声,停下脚步来:“我分不清什么是好官什么是贪官。官场在我眼中就是本糊涂账,争来争去,争不过人心私欲!”
  “你懂什么!”吕昊不屑地道,“朝廷虽然乌烟瘴气,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同流合污的。这些年来奸党操持国柄,祸国殃民。如果只图私利,曾大人、任大人等清流大臣,又何必不顾身家性命,在庙堂上与奸党周旋?”
  刀笑白默然不语,虽然不同意他的话,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清流派是当今天下的脊梁,可如今却有五位清流大臣因‘屠城杀手’而被撤职,如果任大人再栽倒在此处,对朝廷而言也许不过是再换一位大臣来拿俸禄,但对天下百姓而言,却将少一个能为他们做喉舌,伸张不平的人,奸党从此会益发肆无忌惮!”吕昊声音悲凉愤怒,仰望长空说道。
  刀笑白奇道:“屠城杀手和清流派有什么关系?”
  吕昊恨恨地道:“王淡初那老贼阴险狡诈,借屠城杀手一案,不断推荐清流大臣前来治理,若超过一个月没有进展,他便使人在朝向皇上参上一本。所以清流大臣是来一个倒一个!本来曾大人是想保护任大人的,让他不要接手这事,但任大人却自己向皇上请旨,要前来除去屠城杀手这颗毒瘤,这正中了奸党的下怀……”清流派把任正声看成挽回希望的最后筹码,因此倾动手底的江湖力量,务求帮任正声渡过此难关。
  “无论你此行目的为何,我都希望你不要给任大人添麻烦,否则阔沉刀定要会会笑狂刀!”吕昊说得疾言厉色,脸上却漾出笑容来,“不过你既然与任大人还是旧识,以笑狂刀之名,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给朋友添麻烦吧?”
  刀笑白沉声道:“我只想找到惜惜,官场之事我不管!”
  吕昊哼道:“但我希望你找惜惜,不要与任大人的安危搭上关系!”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一丝火花在闪动。而就在此时,真有一道火光自东方蹿起,沉睡中的天都府,似乎做了个噩梦,在杂乱的梆鼓声、呼喊声、惨叫声中激烈挣扎着,不安地战栗着。
  “狗贼,又来了!”吕昊长啸一声,喝道,“豹隐保护好大人,腾龙、跃虎随我来!”声音遥遥传去,震荡在似乎凝固了的夜里。无数人影随声冒出来,跟着他的背影翻墙而出。瑞雪堂弟子白衣胜雪,一律使剑。堂内共有三支力量,统一由堂主节制。豹隐压阵,腾龙、跃虎分路出击,身经百战的三支劲旅,配合默契,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刀笑白看得暗暗佩服,也好奇地跟着掠出去。
  瑞雪堂众剑士去势神速,但还是扑了个空。屠城杀手早在熊熊火光中不知去向,街巷之间,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既有逃走不及的平民百姓,也有闻声赶来的官兵,看模样显然与屠城杀手一个照面便遭残杀。
  汩汩鲜血,狰狞面孔,失火屋宇,汇集人间惨况,近距离地面对,让刀笑白有种反胃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江湖太久,已经不习惯血腥了。他慢慢地走在火光中,耳边传来高凌愤怒的吼声:“给我搜,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吼声在巨大的火声面前,却是虚软无力。刀笑白一阵恍惚,仿佛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好残忍的手段,刀刀毙命!”吕昊铁青着脸翻检尸体,忍不住骂起来。
  忽然有人大叫道:“吕堂主……天都府……天都府也着火了!”众人一阵骚动,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通红的火光从天都府升起,转眼便染红了银白的夜色。
  声东击西!吕昊内心一紧,起身没命奔向天都府。
  屠城杀手兴风作浪虽久,但烧杀上天都府来还是头一遭。黑暗中府里不知道来了多少屠城杀手,借风点火,火势迅速弥漫开来。烧得府中兵士穷于奔命,往来鼠窜,乱成一团。不时有零星的兵刃声响起,夹杂着哀嚎声。兵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却不知道厮杀从何处而来,更是连屠城杀手的影子也没看到。
  吕昊赶回天都府,大火已经被迅速扑灭了,兵士们正四处搜查屠城凶徒。
  青莲居外,任正声在十数名豹隐武士簇拥下,脸有怒色,望着八名喉头中剑的豹隐武士尸体默然不语,单薄的身子在料峭的寒风中显得分外瘦弱。
  “大人受惊了!”吕昊匆匆行个礼,暗暗松了口气。任正声黯然地摆摆手,“我没事,只是……又害了几位义士了!”吕昊目光在尸体上扫过,心头抖了一下,难言的疼痛袭漫上来,怒吼道:“看见凶手了吗?”众豹隐武士茫然摇摇头,大家一心只在意任大人安危,起火的时候更是紧守自己的岗位,没想到火扑灭时,却在清莲居外花木中发现了他们八位的尸体,均是喉头中剑,一招毙命。
  吕昊心头微微发寒。豹隐武士个个训练有素,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人一招毙命,连杀八名,这屠城杀手……也未免太可怕了。
  “是吴惊风!”刀笑白逐一查看着豹隐武士的伤口,突然喃喃自语,眉宇之间掩饰不住惊讶。
  吕昊一愣,失声道:“是他亲自来的?”
  刀笑白出神片刻,道:“看这伤口,应该是吴惊风的剑法没错!”
  吕昊沉吟道:“想不到为对付任大人,连吴惊风都来了。任大人,你要小心!”
  任正声眸若寒星,道:“无妨,不管什么人来,本府都要办好此案!”
  三、惊见朱颜凋,相逢不相识
  深秋晓风凄冷,刮得满院残叶沙沙作响。刀笑白抱着刀,在低啸的风中,沿着天都府大街小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街头清冷,百姓经昨夜一乱,似乎不见到阳光,没有人敢走出家门。
  城中守卫又森严了几分。天刚放晓,任正声便令天都府守军、捕盗司、六扇门加强城中巡防;又让瑞雪堂、铁衣社、猎影轩兵分数路,扮作各色人等,暗访屠城杀手的踪迹。
  刀笑白对此漠不关心,既然没办法逼自己杀任正声,他唯有独自出去寻找,只望在抬头或回眸之间,能看到梦中萦绕的倩影,然而人海茫茫,数度回首,却不过多一番黯然失神,反是让他看到瑞雪堂的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
  到底吕昊还是对他不放心,刀笑白冷笑一声,也不加理会。
  城中各个路口都布下拒马关卡,盘查着过往路人。好在高凌识得刀笑白,层层吩咐下去,见到刀笑白就给予放行,并根据刀笑白的描述,让军士小心注意是否有与楚惜惜相似的人。
  如是数日,天都府在不安中平静地过去。刀笑白没见到楚惜惜,也没再收到逼他杀任正声的示警。这让他越发不安,捏着任正声画像,只觉自己正和看不见的敌人在捉迷藏,在无边的黑暗中茫然摸索。
几日来任正声闭门不出,日以继夜地披阅着屠城案卷,终日眉目紧锁,若有所思。吕昊不敢打扰,只是更加小心地带人守护在他的周侧。
  这晚,任正声突然敲开刀笑白的门,笑道:“刀兄,长夜漫漫,何不出来同饮一杯!”
  刀笑白正在床上打坐,见他眉间的神采飞扬,心头纳罕,摇摇头道:“我已经发过誓了,在找到惜惜之前,滴酒不沾的。”
  任正声也不勉强,笑道:“那也无妨,刀兄以水代酒,陪我叙叙旧也是件快事!”刀笑白见他雅兴不小,便也不推辞。
  酒席摆在青莲居大厅门首,对着半天稀疏星辰。是夜无风,明月照人,烛火平静地燃着,厅内祥和一片。任正声举杯,刀笑白以水代酒,两人对饮三杯,都笑了起来。
  刀笑白忽然觉得不对,四周静得太离奇了,整个天都府似乎都沉睡在静谧的夜里,只有两人在对酌。不由奇道:“怎么这般安静?”
  任正声随口笑道:“人都让我派出去了。”刀笑白“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任正声道:“刀兄几日来都在寻惜惜姑娘,不知道可有线索?”刀笑白失落地摇摇头。任正声干了一杯酒,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道:“待‘屠城杀手’一事完了,我便多派人手,与你一起寻回惜惜姑娘!”两人谈及楚惜惜,都是心事重重,一时对席无话。
  就在此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突如大江浪涌,浸透夜的静谧,淹进大厅里来。刀笑白悚然一惊,离席欲起,任正声笑着将他拉住,“刀兄莫急,只管坐下来等着看好戏!”见刀笑白犹是不放心,又笑道:“放心,今天晚上我管叫屠城杀手插翅难逃!”边说边自斟自酌一杯。刀笑白见他成竹在胸,便又坐了下来,终究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杀伐之声渐渐消歇下来,四周显得分外平静。少顷,短暂的宁静被一阵闹哄哄的脚步声打破,高凌风驰电掣般地奔进来,叫道:“任大人,任大人,擒得屠城杀手十名!”
  任正声脸上水波不兴,颔首道:“先押到大堂上,我马上就过去!”高凌领命刚去,吕昊随即含笑入门,大声道:“任大人,你怎么知道屠城杀手必对‘三元里’下手?”
  任正声取出一卷天都府舆图来,笑道:“有时候,地图会告诉我们很多事情。”他摊开地图,指着图上用朱砂星星点点圈出的许多小红圈,“我把这两年来屠城血案的卷宗都翻阅个遍,案发之地都在图上圈出来……发现这些杀手屠民,貌似随意杀人,其实都有规则,你们看……”顺着他的指点,只见红圈自西南向东北,连绵蔓延开来,呈现出有规律的分布。
  任正声拿出朱砂笔,将天都府,以及天都府外不远的“三元里”也圈了起来。恰如画龙点睛一般,红圈南北交汇,东西呼应,打成一片。全城竟有一半的地方在它覆盖下。
  吕昊不解地道:“这是什么?”
  任正声道:“天都府这般广大,这些奸人敢夸口要屠城,当然不可能一口吃下个胖子。表面上他们是东一处,西一处杀人作案,其实只要在图上用一条线将案发地连起来,便会发现他们是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推进,最终要吞噬掉整个天都府!”顿了顿,又道,“之前这些案发地散漫无章,我也只是怀疑这种趋势而已,但前几天他们烧杀到天都府来,正契合这种规律,所以我敢断定,这些杀手定会继续推进,袭击三元里!”吕昊和刀笑白恍然大悟,一时佩服不已。
  任正声穿上孔雀补服,在大堂坐定,高凌便令人将十名浑身血污的男女押上来。这些屠城杀手凶悍无比,虽铁锁加身,由孔武有力的武士押着,仍是扯动着铁链挣扎不停,状若疯狂,整个大堂闹哄哄的。
  “见到大人,还不跪下!”高凌叱道。众杀手哪里肯,众武士自后又踢又按,才纷纷扑倒下来,叫吼连连。吕昊、高凌等人都诧异不已,刀笑白却置若罔闻。从杀手被提进来,他的目光便直直地停留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此时蓦地惊呼:“惜惜……”扑了上去。
  那女子浑身血迹斑斑,看不出是别人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凌乱的青丝散披在脸上,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透过发丝的间隙,恶狠狠地扫视着每个人。
  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刀笑白还是一眼认出,她便是朝夕牵挂的楚惜惜。
  吕昊身影急闪而至,截住刀笑白,叱道:“你想干什么?”见刀笑白目光呆滞,还是迎头过来,阔沉刀铮然出鞘,雪片般的刀芒映烛而动,横挡住他的去路。
  刀笑白视若无睹,还是快步冲上来。吕昊皱了皱眉,在刀笑白将撞到刀锋的瞬间,折刀后转,刀柄重重击在他胸口。刀笑白吃痛,往后倒跌出去,旋即一个鱼跃而起,怒叱道:“你干什么?”“刷”的一声也拔刀在手,怒气冲冲地望着吕昊。
  吕昊冷笑道:“这女人虽然被绑着,杀起人来可还是不含糊,我们牺牲了两名高手,才将她制服,我可不想看见你又死在她手里!”
  刀笑白怒吼道:“惜惜是我的师妹,她怎么会杀我!”
  吕昊倒奇了:“她就是你师妹?怎么做了屠城杀手?”
  刀笑白怔住了,急道:“惜惜不会胡乱杀人的,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我要问个明白!”他抢到楚惜惜面前,大声道,“惜惜,你怎么了?”
  楚惜惜抬起头来,透过散乱发丝,只见一道细细的剑痕,划过她俏丽的额头,使她本来精致的脸庞,显现出一丝狰狞来。刀笑白心头一突,惊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惜惜,是吴惊风伤了你吗?”疼惜地抚着那道伤疤。
  楚惜惜茫然看了刀笑白一眼,眸中闪现着疯狂之色,猛地张口往他肩头咬落。若非两名兵士自后紧紧揪住她,刀笑白的肩头几乎就被她森森白牙咬穿。楚惜惜咬不到刀笑白,益发狂躁起来,喉底发出声声低吼。其他杀手似有所感应,也是拼命挣扎着,大堂内充满狂野之气。
  刀笑白无力地坐倒在地上,心痛无以复加。他本想不顾一切救走师妹,不管师妹是不是真的屠城杀手,但看到师妹非人非鬼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吕昊冷笑一声,幸灾乐祸地道:“我已经和你说了,这些人已经没有人性了,你还不死心!”刀笑白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那怨毒的目光让吕昊微微不安,回首道:“任大人,这些人凶残暴戾,似人似兽,该如何处置?”
  任正声也是目瞪口呆,此时回过神来,黯然挥了挥手,小心地靠向楚惜惜,柔声道:“惜惜姑娘,惜惜姑娘……你还记得任某吗?当年蒙你相救的任正声,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楚惜惜怒视着他,用一串低沉的怒吼回应他。众人见状,更是骇然变色。
任正声眉头紧皱,生擒屠城杀手的喜悦被楚惜惜的出现冲得一干二净。眼见众杀手神志疯狂,便也打消了问出什么来的幻想,让高凌先把众杀手收押起来,严加看守。又扶起刀笑白,叹道:“刀兄,你先别急,我看这事着实古怪,何不先找一些江湖朋友看是怎么回事?”
  刀笑白充耳不闻,目光随着楚惜惜而动,忽然叫道:“不……不……惜惜,等等我……”紧跟在众囚犯之后。
  吕昊勃然大怒,方待要出手阻止他,任正声挥手制止他:“先让刀兄跟着去吧!”
  像很多地方一样,天都府监狱也分内监、外监、女监。屠城杀手穷凶极恶,杀人若等闲,本应收押在女监的楚惜惜,也被一并投入关押重犯的内监里,但给她独自一个囚室。
  内监建于地底,出入其间需穿过一条狭窄阴森的夹道。夹道出口入口均设有铁门,两边石壁上点着数盏微弱的烛火,仅容一人往来。地牢里潮湿昏暗,四面皆由巨石砌成,坚不可破。数十间囚室用儿臂粗的铁栅栏隔开,配上粗硕的铁锁,任凭囚犯有通天之能,打不开铁锁也是难以逃出。
  楚惜惜被推入牢房中,很快便挣脱身上的绳缚,狂躁不安地来回走着,不时猛撞铁栅栏,凄厉地吼叫着。粗大的栅栏不堪重撞,铿锵作响,声声刺耳。其他杀手亦随之大吼大叫,不得安宁。原本沉闷死寂的地牢,霎时烛影摇摆。纵是最资深的老狱卒、最凶恶的死囚犯,在此情况下,也是心头打突,骇然色变。
  “刀兄,门要关上了……”高凌呆呆地看着吼叫不息的楚惜惜,颤声提醒道。
  刀笑白在铁门前坐了下来,道:“你们走吧,我要留在这里陪惜惜!”
  “这……”高凌又看着楚惜惜,叹息一声,带着众人关上铁门走了。
  刀笑白目不转睛地看着狂躁的楚惜惜,慢慢平息了胸中的波澜,柔声道:“惜惜,师妹,还记得我吗?我是师兄啊……还记得吗?我们从小就一起和莫云师父学刀法,你性子倔,好强,如果打不过我,就算晚上勤加练习,也要打赢我……”想起彼时楚惜惜比刀不胜总会用刀狠狠地虚劈几下,大声道:“你别得意,明天早上醒来,你就会发现你打不过我的!”刀笑白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微笑。每当楚惜惜披着月光舞动寒蝉翅刀,腾跃起落之间,飘然风姿,总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把师妹当作下凡的九天仙女,在人间翩翩起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楚惜惜似乎闹腾累了,在栅栏边坐了下来,呼呼喘着粗气,眼中的凶焰似乎弱了几分。刀笑白大喜,叫道:“惜惜,你想起我来了?”欢喜地伸手过去,楚惜惜怪吼一声,十指翻扬,直扣他腕口,指风尖锐如刀。
  刀笑白大失所望,急忙缩手,手腕剧痛,已被划出道口子,鲜血淋漓。楚惜惜嗅到血腥气味,更是躁动不安,叫吼连连,栅栏几乎不能阻隔。
  刀笑白垂头丧气地跌坐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手腕的抽痛和胸中之痛比起来,实在微乎其微。他禁不住悲从中来,连声叫道:“惜惜……惜惜……这两年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屠城杀手?连我都不认识了?”
  压抑已久的悲痛,像不可抵挡的洪流一般倾泻而出,生生把楚惜惜的咆哮给压了下去。楚惜惜愣了愣,忽然坐在地上,安静下来。刀笑白伤心欲绝,又把往事说来与她听,却发觉牢狱突然安静许多,众屠城杀手突然间都失去了脾气,软绵绵躺倒地上,没了言语。楚惜惜也是疲倦地倚在墙壁上。
  刀笑白越看越不对劲,急声道:“惜惜,惜惜……”扑到栅栏边。楚惜惜茫然看了他一眼,突然往旁歪倒。昏黄的灯火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刀笑白只看得魂飞魄散,拼命撞着栅栏,大叫道:“惜惜……惜惜,你怎么了……”惶急的声音盘绕在内监里,说不出的凄惶,其他死囚犯纷纷望过来,却没人敢说什么。
  夹道铁门突然被推开,吕昊等人簇拥着任正声进来。见到刀笑白又吼又撞的,均是一愣。任正声往各个牢房里扫了一眼,隐约明白了几分,向身后一名长须白眉老者拱手道:“请黄先生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臻绝望的刀笑白又来了一丝希望,认得这黄先生正是江湖有名的妙手神医黄鹤来。
  黄鹤来默不作声地踱到栅栏之外,眯着两只小眼睛端详着众杀手,好半晌无话。
  牢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刀笑白小心地看着黄鹤来,见他脸上神色数变,一颗心不由也跟着七上八下。
  “把门开起来,我进去看看!”黄鹤来突然说道。
  吕昊犹豫道:“这些屠城杀手都疯了,见人就杀,黄先生还是不要以身犯险……”
  黄鹤来摇摇头,道:“无妨,猛虎也会有疲倦的时候,何况是失去爪牙的病猫?”任正声道:“既然黄先生说无妨就无妨,开门!”
  斗大的铁锁“咔嚓”一声开了,黄鹤来推门进去,在众杀手身边伏了下来,一番望、闻、切之后,眉头便积起千堆云来。吕昊紧跟在身后凝神戒备,见众杀手直挺挺躺着,任他摸索验看,心中讶然不已。
  “黄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师妹有没有事?”刀笑白迫不及待地问道。黄鹤来摇摇头,道:“他们是被人下了毒,操纵了神志,所以才变得非人非兽、嗜杀无度的!”任正声惊道:“下毒,什么毒这般厉害?”
  黄鹤来沉吟良久,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是种来自域外的蛊毒,可让人辨不清自我,从而易受下毒之人蛊惑,出来杀人放火……照这些人模样来看,恐怕这蛊毒只能操纵人一时,药效过了,没有缓解之药,他们也会安静下来……”
  刀笑白头脑轰然作响,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惜惜怎么会中这样的毒?”
  任正声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本府查看以往卷宗,一直百思不解。自离恨宫主沙景死后,凭离恨宫几个残众,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天都府屡屡杀人,至今还逍遥法外。这么说来,他们竟是以蛊毒来控制高手为其卖命!”
  黄鹤来道:“应该是如此。不然即便是穷凶极恶之人,要他一直杀人放火,恐怕也作不出来。只有被药物蒙蔽良知,与禽兽无异的人才会一直杀人……这蛊毒如此邪恶,如果蔓延开来,恐怕是要流毒无穷!”
  吕昊大惊道:“恐怕已蔓延开来了,据瑞雪堂所载,这两年来江湖有近两百名高手无端失踪,以前还当这些人是投入奸党的‘森罗阁’里,现在看来恐怕未必尽然!”
  任正声大感棘手,道:“黄先生能解这毒吗?”
黄鹤来摇摇头,道:“我刚才只是把这毒性了解个大概,要想彻底配出解毒之方,只怕到时候……”
  刀笑白急道:“怎么样?”
  黄鹤来无奈地道:“只怕到时候……这些人等不及了!”
  刀笑白呆了呆,近乎呻吟地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黄鹤来摇摇头,道:“这种毒是我平生仅见,世间恐怕也未必有解药!”
  刀笑白心如刀割,紧紧握住楚惜惜软绵绵的手,两行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吕昊倒是犯难了,道:“大人,这些人……”
  任正声眉头拧成一条线,好片刻才道:“还是先关着吧。黄先生,你尽快看看,能不能配置出解药?”
  黄鹤来叹口气,道:“老朽只能尽力而为!”
  “任大人,我求你一件事!”刀笑白突然大声说道。这是任正声第一次听到他呼自己为“任大人”,忙道:“刀兄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刀笑白抱着楚惜惜,道:“请你把惜惜放了吧,我要照顾她!”任正声面现难色,踌躇不答。
  吕昊冷笑道:“刀笑白,你这要求未免过分,她是屠城杀手,怎能随便放出去?”
  刀笑白摇摇头,道:“我不管她是不是屠城杀手,我只知道师妹不是坏人,她也是被人害的才会这样的!”
  吕昊又急又怒,指着楚惜惜道:“如果她再胡乱杀人,谁来负责?”
  任正声颔首道:“不错!刀兄,虽然惜惜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吕堂主所言极是。在惜惜姑娘恢复自我之前,还是不宜让她出去,否则再胡乱杀人,不但连累他人,日后惜惜姑娘知道了也会于心不安!”
  刀笑白大失所望,却也知他所言不差,道:“既然如此,就把我和惜惜关在一起,我来照顾她!”
  任正声迟疑道:“刀兄,这大牢是用来关犯人的……”
  刀笑白蓦地吼了一声,笑狂刀向任正声迎面劈去!
  “你干什么!”吕昊怒叱一声,阔沉刀急忙迎上,“当”的一声,笑狂刀冲天而去,又重重地插落在地。
  刀笑白哈哈笑起来,道:“这下可以吧?我胆敢行刺朝廷命官,是不是该关起来?”
  “真是无可救药!”吕昊怒目圆瞪,心中却被什么触动一下,把眼望向任正声。
  任正声看着兀自颤动的笑狂刀,斟酌道:“既然刀兄执意如此,那……刀兄自己也小心一些。”刀笑白大步走进牢里,冲呆立一旁的高凌道:“快把我关起来!”高凌“啊”了一声,“砰”地将铁门重重地关上了,锒铛加上锁。
  刀笑白将楚惜惜搂在怀中,似乎怕她飞了一般,喃喃道:“惜惜,惜惜,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会没事的,师兄就在这里……”声音时而欢喜,时又凄切,听在众人耳中,不觉都为之心酸。吕昊抬脚将笑狂刀踢进牢房,冷冷地道:“刀你还是放在身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时还可以用一用!但你就死了救她走的心吧,这里可是天都府地牢!”返身跟着任正声出去。高凌走在最后,他呆呆地看着牢里自言自语的刀笑白,心中凄然,叫道:“刀兄……刀兄……”
  刀笑白茫然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对着楚惜惜说起话来。
  高凌叹息了一声:“刀兄,你和……惜惜姑娘自己保重!”“哐当”一声锁门走了,地牢安静了下来。
  任刀笑白千呼万唤,楚惜惜始终目光呆滞,直直地盯着屋顶不转眼,纤弱的身子在刀笑白怀里,冰寒一片。刀笑白看着她瘦削的脸庞,以及那刻着岁月沧桑的眼角鱼尾纹,时而愤怒不平,指天骂地,时而心酸莫名,泪水滑落而下,滴滴打在楚惜惜木然的脸上。最后在筋疲力尽中昏沉沉睡着了。
  地牢暗无天日,时光易过,转眼两天过去了。楚惜惜境况未见好转,倒是更加虚弱无力,每顿只吃一小口。刀笑白见此,亦是茶饭不思。两张日渐憔悴的脸,囚笼里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愁肠寸断。
  这一日楚惜惜口中忽然发出微弱的声响来,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刀笑白大喜,叫道:“师妹,师妹,你醒了?……”楚惜惜不答,依旧自言自语着。刀笑白俯耳细听起来,只听她声若蚊鸣,反反复复念着:“吴惊风……吴惊风……是他……是他……”
  刀笑白神色僵住了,奇道:“师妹,你说什么?”楚惜惜却又不说话了。
  刀笑白又道:“师妹……是吴惊风把你害成这样的吗?……师妹,你想起来了吗,记得我是谁吗?”他连声发问,眼巴巴地望着楚惜惜,只盼她口中能吐出一个令自己欣喜的字眼来。楚惜惜不答,眼睛微微闭上了。刀笑白只惊得魂飞魄散,忽然大叫道:“来人……来人……黄大夫!叫黄大夫……”
  任正声闻讯赶来时,黄鹤来已给楚惜惜切了脉象,又检查了其他杀手,正闭目冥思。刀笑白抱着楚惜惜,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任正声黯然看着奄奄一息的楚惜惜,沉重地在刀笑白肩头拍了拍,却不知说什么。
  黄鹤来忽然长叹一声,道:“没有解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刀笑白“啊”了一声,道:“真的……没有办法?”黄鹤来躬身一礼,惭愧地道:“恕老夫无能!”方笑白嘴角动了动,像木偶一般看着楚惜惜,心在那一刻沉到无底洞。吕昊与高凌在旁看着,都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
  “刀兄,你带惜惜到外面去,好好照顾她吧!”任正声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吕昊看到楚惜惜苍白的面庞,反对的话都生生地咽了回去。
  刀笑白没有言语,俯身抱起楚惜惜,一步一步往外走。怀中伊人越来越轻,似乎缕缕香魂正飘走,一股绝望之情忽然涌上来。“惜惜要死了,惜惜……”他一路自言自语着,几乎失声痛哭出来。
  任正声着人收拾了间客房给楚惜惜住,床褥被单一样俱全。刀笑白将楚惜惜小心地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握着她枯瘦的小手痴痴发呆,只恨时间流逝得太快,生怕下一刻就要与师妹阴阳相隔。
  不觉痴坐良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是丫鬟送来午饭。午饭是一碗粥,那是刀笑白特意吩咐为楚惜惜准备的。他哆嗦着舀起一勺稀饭,柔声道:“师妹……师妹……吃饭了……”轻呼两声,将饭送到楚惜惜唇边。楚惜惜依旧紧闭双眼,无动于衷。
  勺子像凝固一般,停顿在楚惜惜唇边。刀笑白目光中满是殷切,不停地呼唤着师妹的小名,柔声哄着她,安慰她,劝着她,终是绝望地长叹一声,将饭勺放了下来。却在此时,楚惜惜眼皮微动,透出细弱的光芒来,干涩的嘴唇也吸了吸。
刀笑白一愣,忙将稀饭喂进她嘴中。楚惜惜喉头滚动着,一下子便吞了下去,眼睛忽地张开,闪现出异样的色泽来,直勾勾望向碗里。刀笑白见她还想吃,忙一勺一勺喂着,楚惜惜狼吞虎咽着,脸上渐渐焕发出光彩来。
  看着她这模样,刀笑白却有种不祥的预感,暗道:“师妹怎么突然这样,难道是回光返照?……”想到这里,心头发堵,勺子顿在半空中再也不动。楚惜惜等不及了,猛然坐起,抢过饭碗仰头便喝起来。
  “师妹……师妹,你怎么样……好点吗?”刀笑白小心问道。楚惜惜不答,甩手将空碗往地上一摔,起身往门外奔去,速度竟奇快无比。刀笑白终于回过神来,见她已经蹿到院子里,大喊着也追去,却在门外和任正声、黄鹤来、吕昊等人撞个满怀。
  众人瞥见楚惜惜的身影在院墙外一闪而没,均是一愣。任正声奇道:“刀兄,发生什么事?”
  刀笑白急道:“惜惜她跑了!”
  吕昊大怒,揪住他的胸口叱道:“是你故意把她放走的吧?”挥拳便要打。
  任正声喝道:“吕堂主,切莫焦躁,立即传令,让各门弟兄马上出动,跟上惜惜姑娘!”
  吕昊被他一提醒,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此时楚惜惜走脱,无异于识途老马,跟上她岂不是可以寻到屠城杀手老巢,直捣黄龙?当即喜道:“是,我马上召集所有兄弟,务必要将这些杀手一窝打尽!”又问道:“要不要让高统领也调集人马前去?”
  任正声沉吟道:“对付这些亡命之徒,大队官兵开过去只会打草惊蛇,还是用江湖的手段吧!”他拍拍刀笑白的肩头,道:“刀兄莫急,走不了惜惜姑娘的!但要救她我们必须小心行事才对,否则揪不出幕后黑手,惜惜姑娘永远受制于人!”
  从楚惜惜出现,刀笑白便失去了方寸,此时更是毫无主张,只得点头同意。
  四、谁知计中计、深藏情中情
  “前面那座青黛色山头,便是离罗山了。自从离恨宫覆灭后,那里林深路险,几乎没有人迹走动。离罗山下有一条小路,沿路往西走三里,有座小山谷,谷内有个深不可测的山洞,当地人称之为石龙洞。楚惜惜到石龙洞外,里面就有人出来将她接进去了!”
  一名雄鹰门探子在前带路,指着周遭山形细细解说。在他身后,任正声和刀笑白由十数名豹隐武士簇拥着,一路疾行,很快来到石龙洞外。石龙洞幽深莫测,怪石嶙峋的洞口沙地上,布满凌乱的足迹。
  吕昊正与猎影轩、铁衣社、雄鹰门等门主聚在谷外十丈处的一个小山洼内筹划行动,见到任正声过来,纷纷迎上前去。
  “吕堂主,这周边地形可探明了吗?”任正声见四周群山绵密,衰草迷离,隐隐透着萧杀之气,关切地问道。
  吕昊道:“雄鹰门已经仔细盘查过了,除这个洞口外,没发现其他出口,我们只需把住洞口,便可以进去瓮中捉鳖了!”
  刀笑白张目四望,急道:“惜惜,惜惜在哪里?”
  吕昊心头不悦,突然笑道:“刀兄,你随我来,我告诉你惜惜在哪儿!”
  刀笑白半信半疑,却也顾不得,紧跟在他后面走去。两人拐过一个小山嘴,吕昊突然驻足不前。刀笑白急道:“惜惜在哪里?”吕昊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自怀中摸出一方白巾,迎风招展开来,巾上密密麻麻满是墨迹。
  “楚惜惜就在这里面!”刀笑白一愣,劈手将方巾夺下,不防肋下突感一麻。
  吕昊将横眉竖目的刀笑白倒提回来,重重地丢在一棵树下,回头向任正声抱拳道:“任大人,这刀笑白一心只想找他师妹,如果让他跟进洞里,一定会坏了我们的大事,所以我擅自点了他的穴,还请大人见谅!”
  任正声道:“成大事不拘小节,事成之后我再代你向刀兄请罪!”在吕昊肩头重重一拍,“决不能让屠城杀手漏网,否则再反扑,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要受其荼毒。”
  吕昊断然道:“大人尽管放心,有这么多兄弟同时动手,任这些屠城奸人再凶悍,手下控制着再多高手,也是插翅难飞!”
  他手一挥,率先往洞内走去,数百名整装待发的各门好手,前后呼应,鱼贯拥入石龙洞中。
  洞里迂深广阔,幽暗、潮湿、阴森、寂静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刹那间包围住群雄。群雄小心翼翼行走着,越往里走,目越不能视,湿气越重,却是不见一丝人影。吕昊凝目四望,突然打个冷战,低声吩咐道:“五人一组,前后照应,往左边随我前进!”群雄迅速依言组队,缓缓向纵深处挺进。却在此时,金风乱动,黑暗中无数箭矢急射而来。
  地底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似乎有条巨龙被惊动,猛然一个翻身,石龙山洞颤抖不已,土石纷纷往下坠落。伴随着无数惊呼喊叫声,滚滚浓烟从洞内冒出。
  守在洞外的豹隐武士面面相觑,不安地望着舒卷不定的浓烟,心头也蒙起一层灰云。一人结结巴巴地问道:“任大人……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不要冲进去救人?”
  任正声凝望着山洞,嘴角突然闪过一抹冷笑,那豹隐武士愣了愣,小腹骤然剧痛,一柄剑不知何时插入他肚子中,剑身映着日光,从任正声的衣袖里抖出来。
  “任大人……你……”众豹隐武士见任正声突然出剑杀人,无不呆立当场。任正声手起剑落,转眼便又劈倒数人。众豹隐武士终于惊醒过来,各掣兵刃四散开来。
  任正声身影暴射而出,鬼魅般穿行于豹隐武士之间,猎猎风雷声中剑光吞吐如电。众豹隐武士碰到他这诡异刁钻,势如风雷的剑法,竟没有一合之将,转眼便尸横遍野。
  “惜惜!”刀笑白只惊得魂飞魄散,使劲挣扎着身子,大吼道,“任正声,你疯了?”
  滴滴鲜血自剑尖滴落,无声地掉落在衰草黄土之中。任正声全无平日的温文尔雅,挥剑将最后一名豹隐武士劈倒,回头望了浓烟弥漫的石龙洞冷笑一声,大步跨过具具尸体,直逼向刀笑白。
  “刀兄一定很奇怪吧?”任正声轻轻抖动着滴血短剑,好整以暇地问道。
  刀笑白惊怒交织,吼道:“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任正声道:“我把这么多江湖人引到这里来,就是不准备让他们再回去!”见刀笑白依旧不解,又笑道,“刀兄你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为我抛头颅、洒热血的江湖人可不止他们。以前刀兄与惜惜姑娘一起去保护我的那趟,不也是一路上死了许多江湖人?”他仰天大笑起来,“这些人自以为是天王老子,可以保护任某周全。殊不知,任某正是要利用他们自以为是的保护心理,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胆敢管起朝廷之事的江湖流寇都吸引过来,用计用谋,杀得一个不剩!”
刀笑白望着烟雾迷茫的石龙洞,回想起往事,不禁打了个寒战,道:“你……你的剑法——你和吴惊风是什么关系?”
  任正声笑了笑,道:“他是我师父,不过这事全天下知道的不过二三人而已!”
  他说话不紧不慢,听在刀笑白耳中却如晴天霹雳,刀笑白失声道:“这么说来,那晚火烧天都府,杀死八名豹隐武士的并不是吴惊风,而是你在捣鬼?”
  任正声狞笑道:“天都府戒备森严,若非从内部动手,怎能杀人放火不被发现?”
  刀笑白道:“既然吴惊风是你师父,为什么还要玩弄把戏,诱我来杀你?”
  任正声淡淡地笑道:“这都是我的主意,这两年来刀兄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中,我知道只要一提惜惜的名字,你就会义无反顾地来天都府。只要让惜惜出现在你面前,就可以借你之手,让她得以从天都府突然逃走,然后配合我演出这场好戏,轻而易举就把这些自命清流的老江湖引入石龙洞这个死地中!”
  刀笑白只觉口干舌燥,终于明白自己坠入一个可怕的阴谋中。
  “哈哈,师父把你引到天都府来,其实还有个心思,那就是要我找机会,堂堂正正地用他的剑法打败莫云弟子。不过君子斗智不斗勇,你都输得这么惨,我又何必再动手,这就送刀兄去与惜惜姑娘相聚吧!”剑锋翻转,血迹斑斑的剑身泛着诡异的寒光,直逼向刀笑白。
  刀笑白一次次地冲着被封的穴道,身子却还是动弹不得,心中悲愤交加,睚眦欲裂。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天地骤然变色,云海翻涌着,漫空铺展开来。谷中萧疏的草木迎风摇曳,发出愁苦的悲吟之声。数支狼牙箭就在此时,突然从左边一侧小山包上急射向任正声后背。任正声回身挽了个剑花,将来箭尽数斩落,心头微惊,喝道:“什么人?”
  “很好,很好!任大人一举聚歼了清流派的江湖势力,王太傅若知道了,定夸任大人功不可没啊!”十数名汉子从小山包跃落,张弓搭箭,缓缓逼向任正声。看其服饰,竟有捕盗司都头、军营校尉、衙门捕快,为首之人却是高凌。
  任正声颇感意外,沉着脸道:“高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高凌冷笑道:“这些都是曾仆大人在天都府的心腹,我请他们一同来见证任大人的丰功伟绩!”任正声心头越发不安,厉声叱道:“高统领,你到底在说什么?”
  高凌不理会他,冷笑道:“任大人雄才伟略,视天下英雄若无物。借‘屠城杀手’之机,不但名正言顺让清流派的众多江湖好汉覆灭于此,还可以凭剿灭屠城杀手立下大功,更重要的是,从此清流派各位大人也要唯任大人马首是瞻!王淡初那老贼,通过任大人便可轻易将清流派玩弄于股掌之间……”
  任正声眼中杀机涌现,剑尖上扬,寒芒直指高凌,冷冷地道:“高统领,没想到你倒是任某的知己。”
  高凌冷笑道:“姓任的,你以为还可以杀我们灭口吗?”手一挥,身后众校尉弓箭齐抬,密集指向任正声。
  任正声视若无睹,身子化作一缕轻烟,直射向高凌等人。
  “放!”高凌暴喝道,身子往后一闪。乌黑的羽箭带着死亡的呐喊,在半空交织成一面罗网。任正声冷笑连连,凌厉的剑光如浪翻涌,如雪飞扬,罗网顿时四分五裂开来。他去势不止,当头一剑罩向高凌。高凌再想退避已经来不及了,被死亡阴影牢牢罩住。
  却在此时,刀笑白怒吼一声,突然拧身跃起,一道光华夺目的刀芒横空劈起,斩向任正声后背。任正声不及伤人,回剑自保。
  “当、当、当”声中,刀剑便迅疾交锋数个回合,两条人影在半空乍合又分。任正声轻飘飘往后翻落,冷笑道:“刀王莫云的弟子,也不过尔尔!”
  刀笑白胸腹之间气血翻腾不息,好容易才拿桩站住,紧紧盯着任正声手中的剑,冷冷地道:“没到最后一刻,胜负论之过早!”
  说话间,一阵喧哗之声远远传来。任正声回头望去,脸色剧变。只见吕昊等人押着几十名五花大绑的汉子,自石龙洞后山转出,看到满地尸体,一时都讶然望着他。
  刀笑白看到楚惜惜气息奄奄地由人扶着走在最前面,急忙飞身抱住她,大吼道:“这是怎么回事……黄大夫……快来救救师妹……”
  高凌也趋步上前,急声道:“宫主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楚惜惜微微睁开眼,吃力地看了他一眼,道:“小六……小六……仇……报了吗?”
  高凌拼命点点头,道:“夫人……任正声这狗贼的马脚露出来了……宫主夫人,你不要有事……”
  楚惜惜惨然一笑,目光直直转在刀笑白脸上,吃力地道:“师兄……是你……我对不起你……”刀笑白早已泣不成声。
  任正声目光落在吕昊身上,冷笑道:“吕堂主,原来你们早有预谋?”
  吕昊望着他带血的长剑,哼道:“早有预谋的是你,任大人,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任正声仰天长叹一声,道:“是非功败且不论,能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的吗?”
  吕昊道:“这一切还得归功于高统领。三个月前,高统领潜入京师,承认自己是离恨宫的漏网之鱼,向曾大人举发你是王老贼安插在清流派中的棋子,但曾大人一直不大敢信……”
  任正声冷笑道:“离恨宫杀官屠民,一个漏网之鱼的话又怎么能相信?”
  高凌回头怒吼道:“不错!离恨宫的人是曾经屠民抗官,可他们只做了三起案子,便被你们派人杀了。你们借离恨宫屠城杀手之名,继续残杀百姓,让前来治境的清流派官员,个个丢官弃位,实在是卑鄙无耻!”
  群雄一阵骚动,骇然望着任正声,任正声阴沉着脸不答。
  吕昊叹道:“任大人……你是我最敬服的清流官员之一,没想到也是让吕昊最失望的……”声音中藏着深深的悲哀。
  任正声冷冷地道:“官场本来就是如此,是非恩怨、善恶好歹都不过是表面功夫。”
  吕昊摇摇头,道:“曾大人一直倚你为国之栋梁,虽然也觉得这几年来,因你而丧生的江湖好汉未免太多,但直到高统领进书,曾大人还是不敢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临行殷切嘱托我等,一定要小心,务求证据确凿,千万不要误会了你,没想到……你果然居心歹毒,要把这么多好汉坑在这里!”
  任正声冷笑道:“功亏一篑,任某也无话可说。只是这石龙洞内早已是机关密布,寸步难行,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吕昊冷笑道:“楚姑娘虽然被你们药物所控制,但那药性过后,总有段清醒时分,她在清醒时,暗地里把这个山洞的构造都摸清了,并绘制成图让高统领转交给我们,所以我们一进洞,马上就往安全的边洞走。你听洞内声响隆隆,只当我们触发机关,死无葬身之地,哪知我们是取路出洞,将埋伏在洞后的屠城杀手一网打尽。”
  他长叹一声,道:“这一切还得感谢楚姑娘,若非她多加注意,发现你和吴惊风有莫大的关系,我们怎么死都不知道!”
  任正声把目光落在楚惜惜憔悴的脸上,冷笑道:“成也妇人,败也妇人。惜惜姑娘,想不到救我、毁我的都是你!”楚惜惜气息虚弱,愤然看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
  高凌怒道:“宫主夫人多年来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这一日,能揭开你们这些狡诈狗官的真面目。”
  刀笑白猛然夹手捏住他的后颈,怒吼道:“你说什么……为什么一直称我师妹为宫主夫人?她是我师妹,不是什么夫人……”
  高凌吃痛,不卑不亢地道:“只要做我离恨宫宫主夫人一日,便终生是宫主夫人!”
  刀笑白眼前一黑,缓缓地松开手,痛心地望着楚惜惜,吃吃地道:“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楚惜惜眼中泪光盈盈而动,低声道:“师兄……我对不起你……我喜欢的是沙景……我永远当你是我的师兄……”
  原来在当年刀笑白出远门办事的那段日子里,楚惜惜无意邂逅了离恨宫宫主沙景。两人情相悦,意相合,如胶似漆之下,遂定终身。楚惜惜知道师兄对自己的好,是以一直心怀惴惴,及见师兄为自己买回金钗,便决定悄然一走了之,以免伤了师兄的心。不想她到离罗山寻沙景,所见到的却是疮痍满目的废墟,沙景已惨死天都府。为了复仇,离恨宫残众在三当家曹正带领下,想以屠杀百姓的方式扳倒梅冉。
  楚惜惜心如刀割,还是力劝曹正等人再寻他策。曹正等人尊她为宫主夫人,却不肯中止屠城杀民一事。
  那个雾浓的晚上,曹正等人又杀了十数名百姓,回到龙石洞过夜。楚惜惜心中烦闷,便独自一人摸黑出洞。她感怀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却碰到一个神秘人。那人剑法卓然不凡,交手数招楚惜惜便不敌倒地。眼见那人寒湛湛的剑光扬起,她只当自己就要死了,那人却突然“咦”了一声:“你是莫云的弟子?”转而点了楚惜惜的穴道。
  后来楚惜惜才知道这个神秘人就是吴惊风。吴惊风心高气傲,败于莫云刀下后,自觉脸面无光,便改名换姓投入王淡初门下,为他训练森罗阁杀手。王淡初闻知天都府出了一伙杀民逼官复仇的杀手,突然灵光一动,想出借此整治清流派的办法来。
  但王淡初不满足于把天都府变成清流派落马凶地,他最大的目标是通过安插在清流派中的重要棋子——任正声把清流派手中能与“森罗阁”对抗的江湖力量吸引出来,予以致命打击。
  任正声是王淡初很早就刻意培植的一枚对付清流派的暗棋。他暗中拜吴惊风为师,明里勤修文史,以正气凛然的面目出现,加上王淡初暗中扶持铺道,一路仕途风顺,深得清流派官员赏识。通过几次与奸党的作对,任正声便成功地打入清流派中。
  天衣无缝的布局之下,涌动的暗流本可以将浮出水面的清流派江湖力量一举消灭,但三年前吴惊风没有杀楚惜惜,却让任正声在最后时刻翻船。
  吴惊风不杀楚惜惜,只为从她那里获得莫云一脉刀法的精义,以寻求自己剑道的不足。楚惜惜秀外慧中,隐约洞察到奸党冒名顶替的阴谋,因此虚以委蛇,将师门刀法要诀相告。吴惊风见她刀法不错,得到要诀之后,便也在她身上下了“失神花”之毒,将其变成杀人工具。
  “失神花”之毒由域外“失神花”花粉提炼而成,是种让人容易上瘾受控的奇毒。此毒无解,只能以毒解毒,如过某个时段不再服此毒,中毒者便会虚软无力,状若死人,而只要一闻毒香,便会精神大作,寻香而去。“森罗阁”便是以毒香控制屠城杀手进退,是以官兵根本拿不住这些疯狂逐毒而去的屠城杀手。而奄奄一息的楚惜惜突然蹿走,也是任正声在稀饭中暗藏了“失神花”之毒所致。中失神花之毒者,只有在药性减弱的时候,才稍稍有些知觉。楚惜惜便是借这点儿时间,留意奸党的阴谋,并无意中知道任正声竟是吴惊风的弟子,两人时常书信往来。她心头骇然,便寻机让高凌进京向曾大人告发。
  高凌人称小六,原是离恨宫一名宫众。那晚曹三哥派他去寻楚惜惜,他遍觅无着,回洞时目睹了曹正等人被杀,楚惜惜被擒的过程,他自知不敌,因此只敢悄悄跟随在后,找到奸党巢穴。他千方百计想救走楚惜惜,但楚惜惜却不肯走,而是让他先投身军营,待查清奸党的阴谋之后再寻机报仇。
  任正声眼见大势已去,再无迟疑,短剑铮鸣作响,往外便走。吕昊大喝一声,阔沉刀自后劈去,任正声回剑反撩。刀沉剑快,雪花般卷于一处,隐隐带起风雷之声。任正声四面楚歌,招招快狠,只想夺路而走。吕昊哪里容得,阔沉刀罡风道道,呼啸着席卷而来,任正声修长的身影在层层刀网中,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但吕昊刀法再沉猛,却始终伤不到任正声分毫。盈不可久,刚不足持,数十招之后,强弱骤然逆转,任正声抓住吕昊刀法放缓之机,欺身急上,短剑寒光乍闪,带起一溜血光,吕昊已是肩头中剑,刀法更是滞重起来。任正声得势不饶人,剑华闪烁,如万千流萤飞扑,纵横四海的阔沉刀崩颓于一瞬间,吕昊胸口中剑,倒跌出去,怒吼道:“拦住他……拦住他……”
  群雄眼见吕昊尚且落败,无不心寒莫名,呐喊连连,并肩一拥而上,只望能将任正声一举拿下。任正声大破吕昊,豪情冲天而起,大笑道:“来得好!”一剑遮拦八方兵刃,剑法越使越快,竟是无人能敌,如一道旋风般往外穿透。
  “师兄……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楚惜惜突然急急说道。
  刀笑白心灰意懒地摇摇头,道:“不,惜惜,我们不管这些,惜惜,我只要你没有事……”
  楚惜惜惶急地道:“师兄……求你……不要让这个奸人逃走……”
  刀笑白最怕的是师妹求自己,见她愁眉含急,心头软了下来,终于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惜惜,惜惜,你不要有事,等我……”回身大喝一声,箭步蹿出,一刀斩向任正声后心。任正声回身拦剑横格,剑光流转一圈,轻描淡写地便破去刀笑白全力一刀。刀笑白毫不以为意,哼道:“吴惊风呢?他怎么没来?”
“师父不来了,凭我就可以轻松打败你,一雪前耻!”任正声冷笑连连,剑势暴涨而起,直逼刀笑白面门。
  凛冽的剑气如有质的风,刮得刀笑白面颊生疼。刀笑白胸口升起一股久违的豪情,大声道:“那好,就让我们代表各自的师父一战!”沉腰奋力,虎吼一声,大刀迎风披斩而出,炽热的刀风来回激荡。但任正声对莫云一脉刀法极为熟悉,轻灵的剑犹如毒蛇,一刻不停地往他刀法中薄弱之处啮到。
  刀剑起落处,漠漠寒光盘绕在两人周侧。群雄一时竟无从插手,纷纷散开。
  转眼便是三十招过去,刀笑白处处被任正声占去先机,越打越是焦躁,刀法反而舒展不开,“嗤嗤”数声中,衣摆被任正声剑气划破,飞絮般飘扬开来。任正声大笑数声,剑势益发疾快,剑气纵横飞扬。刀笑白左支右绌,身上不断被剑气划过,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楚惜惜昏沉沉的眼睛骤然睁开,挣扎着站起来,大声道:“……师兄,师兄……报仇……”声音中藏着浓烈的怨毒。刀笑白心头一颤,想到她两年来所受的苦楚,不觉眼前一热,胸臆万千,猛然暴喝一声,刀势突变,漫空刀光涌动,往来不定,谁也不知道这一刀将劈向何方。
  任正声大惊失色,忽然有股无力感,不知道如何接这一刀,抽身便退。刀笑白身形急闪,转眼又逼近眼前,刀光霍霍,仿佛是积郁多年怒气的宣泄。这一刻他虽然还是面黄肌瘦、愁眉苦脸,但蕴藏于刀中的那股霸烈气息,即便是一旁的吕昊也是相形见绌,喃喃地道:“笑狂刀……果然名不虚传!”
  任正声虽转落下风,却是不急不躁,脚踩着灵动步法,仔细观察着刀笑白的刀路。十数招过后,他胸有成竹地一笑,闪身向左跃起,剑尖透过刀光的空隙,往刀笑白喉头点至。他仿佛看到一道血箭自刀笑白喉头喷洒而出,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却在此时,小腹突然剧痛,刀刃无情地切开任正声的官服,深深地插进他的肚子。
  一切仿佛在刹那间停住,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血顺着白色刀头清泉一般喷涌出来。
  任正声也是满脸不信,急锐的剑锋在刀笑白咽喉前戛然而止,他喉咙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咕噜声,呆呆地看着刀笑白。刀笑白面色平静,把笑狂刀猛地从他小腹抽开。
  “为什么……我明明比你快的……”任正声看着断肠从小腹里滑落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败的应该是你才对……”
  刀笑白面无表情地道:“是仇恨逼得我必须比你更快!”
  任正声仰天长叹一声,如段枯柴般跌落于尘埃之中。
  “报仇了……沙景……”楚惜惜看着扬起的尘灰,突然笑了起来。那憔悴的笑容,使她看起来如朵饱经风雨摧残的花朵,在开花的瞬间枯萎了。然后她也软软地倒了下来。
  “惜惜……”刀笑白将笑狂刀重重地丢在地上,疯狂地抱着楚惜惜,连声呼叫着。楚惜惜眉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一缕香魂在那尚未褪色的笑意中,若有若无。
  “那碗稀饭中下了慢性毒药……任正声本来就想让她与大家同归于尽……”神医黄鹤来闻讯赶来,看了看楚惜惜的瞳孔,摇头叹息道。
  尾声
  风号云怒,黑色的纸灰如万千蝴蝶,在灰褐色的天幕下翩翩起舞。
  荒野之上,一扌不新堆的黄土,苍茫地向着西天残晖,在随风起伏的衰草中忽隐忽现。
  刀笑白烧完纸钱,悲不能止,又扶着师妹的墓碑号啕大哭起来。凄切的哭声飘散在凛冽的寒风中,如同伤狼夜嚎,又如雏雁酸嘶,引人心酸,使人泪下。哭累了,他拿起身边的酒坛,大口大口地灌着。泪水与酒水混合在脸上,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却不能凉去心头火辣辣的痛。
  吕昊缓缓地走了过来,默默地看了刀笑白一眼,在坟头恭敬地上了一炷香,叹道:“惜惜姑娘为清流派清除了一条大蛀虫,又救了我们数百位好汉的性命,请受吕昊一拜!”双膝重重地跪落在黄土之中,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
  “哐当”一声,酒坛子突然横飞出去,摔在一块石头上,四分五裂中酒水激射开来。
  刀笑白霍然站起来,满是血丝的双眼怒视着吕昊,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任正声那狗贼,在朝廷奏章里,成了追剿屠城杀手,不幸因公殉职的良臣?他明明就是奸党……”
  吕昊默然片刻,无奈叹道:“因为……世人不知道也不能理解他是奸党这事,大家都知道他代表着清流派。所以他就算死,也必须以清流派大臣的名义,尽忠尽职地死去!”见刀笑白还是不解,又道:“这是曾大人的意思,任正声因公殉职,不但可以让奸党吃了个哑巴亏,也可以为清流派树立起一个新的榜样,重振清流派之名!”
  刀笑白怒道:“明明是奸徒,你们却将他美化成圣人,可对得起那些惨死的人?”
  吕昊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付奸党,有时候不得不用非常手段。”
  “好个非常手段!我正要问你,你让我在石龙洞外小心注意任正声的动向,为什么点的穴下手还是那么重?”
  吕昊失语片刻,才道:“我是怕你会不顾一切进洞,误了大事。再者如果你没有被点穴,任正声瞧出端倪来,怕是不会那么快露出马脚……”
  刀笑白一愣,忽然冷笑道:“你们明明怀疑他,却一定要等他杀了人,搭上十几条性命,才敢让他伏法!”
  吕昊无奈地道:“如果不这样,我们没有确凿的罪证……”
  刀笑白重重哼了一声,缓缓地起身便走。
  “刀兄,你一身刀法精妙绝伦,何不与我们共同对付森罗阁?”吕昊赶上两步,见刀笑白脚步停住,又急声说道,“曾大人可是求贤若渴的!”
  刀笑白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吕昊又道:“刀兄,你杀了任正声,他师父吴惊风是森罗阁的教头,心狠手辣,定会不择手段向你报仇,你……”
  刀笑白充耳不闻,落寞的身影在薄薄的暮霭之中渐行渐远,逐渐变成一点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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