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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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楔子
  开封城墙外护城河的河堤上,柳树新抽嫩芽的柳条在风中摇摆,那一点绿仿佛一道无声的告示——春天来了!
  护城河后,便是当今的帝都开封城。帝都的城墙坚实宏伟,灰色的墙面高耸。城墙和护城河像是一道铁闸,将墙内和墙外分成了两道不同的风景。每日晨光初吐之时,城门上一声清脆的锣响后,巡守城门的兵士便徐徐打开厚重的城门,早等候在此的城外人便鱼贯而入,借此走入一道光鲜的风景。
  每个初到开封城的人,都会惊讶于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在熠熠生辉,城中如同沸腾的湖泊。街道上,挑担的、卖艺的、抬轿的、卖花的,吆喝的人络绎不绝;集市中,来自扶桑的、高丽的、天竺的、波斯的乃至于拜占庭的商人熙来攘往。色彩斑斓的绸缎在阳光下映衬,瓷器、玉器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如果往城市的深处走,走到一条空气中弥漫着醉人酒香的巷子前,这便是开封城著名的烟花巷子了。
  虽然是清晨时分,依然有曼妙的琴曲从巷子的酒楼里传出来,只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依旧在抱着琵琶红牙清唱。那些昨夜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却早已在醉生梦死的欢乐中昏沉睡去,浑然不觉巷子外的天色已清晨。
  春风柔柔地吹过烟花巷子,带起巷子里杨柳树的柳絮,一直往南方吹。柳絮在天空中翩翩翻滚,终于飘到城南低矮的民巷一隅,轻轻地落了下来。
  婉莲站在自家的院子间,伸出手掌,接着从天上飘来的柳絮,将柳絮轻轻摆放在花盆上。这个院子虽然狭小简陋,却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养着一排花,花虽少,却五色缤纷,气味芬芳。
  屋子里突然传来铮铮的琴音,琴声很静,仿佛娓娓道来,夹着些许的愁绪,带着不尽的缠绵,从屋里朝外袅袅散开,让人听着不由心底泛起一丝思愁。
  婉莲走入屋里,柴智一身白衣,坐在长琴前。一曲琴曲已经终了,柴智依然沉浸在乐曲的音律里。婉莲给柴智沏了一杯绿茶,端到柴智面前:“是一曲《长门怨》?”
  柴智很欣慰:“这是我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你听得明白?”
  婉莲:“我在院子里听到琴声,仿佛眼前出现一个清瘦女子,带着幽怨的眼神站在冷清的宫殿里。”
  柴智:“你仿佛看见了?”
  婉莲:“嗯,你的琴声已经出神入化了。”
  柴智欣喜道:“不是我的琴声出神入化,而是你是我的知音。古时的琴师伯牙有一次乘船出行,船行到一座高山旁时,天空突然下起大雨,船停在山边避雨。伯牙耳听淅沥的雨声,眼望雨打江面的景象,一时间琴兴大发,拿出随身带的琴弹了起来。正当伯牙完全沉醉在琴声之中的时候,猛然看见岸边坐着一个打柴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听琴。伯牙把他请到船上,两人互通姓名,打柴人名叫钟子期。伯牙即兴弹了一曲《高山》,子期仿佛眼前出现了岿巍的高山,子期赞叹道:多么巍峨的高山啊!伯牙又弹了一曲《流水》,子期又仿佛看到了流水,子期又赞道:多么浩荡的江水啊!伯牙很是佩服,对子期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懂得我的心声,你真是我的知音!于是两个人结为生死之交。”
  柴智:“你就像是钟子期一样,能听懂我所弹奏的曲意。如果你是一个男子,你的琴艺一定比我好。”
  婉莲温婉地笑道:“可我只是个女子,一个酒楼里卖唱的艺伎。我也只会弹琵琶,不会弹琴。”
  柴智拉着婉莲的手,道:“你今天不用去酒楼弹琵琶了。”
  婉莲怅然道:“我也不想去,但我必须去。三年前我父亲去世,我只有卖身给酒楼当歌女,拿钱葬我的父亲。我在乡下还有一个妹妹,她只有十五岁,我也需要银子抚养她长大。”
  柴智:“明天我便拿钱去替你赎身。你的妹妹,我也会把她接来这里。”
  婉莲奇道:“你怎么有钱?”
  柴智却笑而不答:“你相信我就是了!”
  婉莲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看着柴智身前的黄木长琴,问道:“你要把这琴给卖了?你千万别干傻事!”
  柴智:“这把琴是我家祖传的,我自然不会卖掉。”
  婉莲糊涂了:“那你哪来的银子?”
  柴智胸有成竹地道:“你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柴智背上背着黄木长琴,大步往城东走去。他来到瑶清琴院正门前之时,从琴院正传来三声鸣钟的声音。
  在门口敲钟的老者见到柴智,催着道:“柴智,你要迟到了。”
  琴院的阳关阁里,已经围满了人,里面有两张桌子,一个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于青苗早早便来到阳关阁坐好,他脑海中正回想着各种音律。看着柴智突然出现,于青苗嘴角边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的眼中充满了挑衅的眼神。
  柴智却没有看于青苗,他看向讲台前一头白发的霍连柏。霍连柏示意柴智坐好。
  于青苗朝柴智撇撇嘴道:“我还以为你怕了,不敢来了呢。”
  柴智却自顾自地道:“我是怕……怕你输了一时看不开,做出一些傻事。”
  于青苗:“我从来不会做傻事,因为我一定会赢你。”
  讲台前的霍连柏清了清嗓子,喊道:“清场!”围着看热闹的人纷纷退了出去,一列评分的琴师则走入房间中,在柴智和于青苗的身前坐定。
  霍连柏看着两个弟子,道:“你们是瑶清琴院这一届中最杰出的两名学生,这是你们的最后一场比试,胜者将赢得头名。按抽签顺序,青苗先弹,柴智后弹!”
  于青苗拨动琴弦,一曲《广陵散》的琴声立即飘满阁中。他的琴声时高时低,仿佛来自山中,又仿佛来自林中,评分的琴师都不禁满意地闭上眼睛聆听。柴智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于青苗的琴曲已经弹出了“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的淡泊境界。
  于青苗突然变快节奏,铿锵而刚劲的声音,一直弹到曲终。
  评分的琴师们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有琴师赞道:“琴曲先是引人入胜,而后展现风骨。有几分魏晋名家嵇康在刑场上弹奏《广陵散》作为生命绝唱的傲骨!”
  霍连柏示意柴智弹奏:“柴智。”
  柴智修长的手指拂在琴上,声音初时渺渺,而后柴智手指骤翻,琴间起了雷霆之意,仿佛阁中风雨大作。
  柴智所弹奏的,只是一曲很普通的曲子,一曲《高山流水》。但柴智却很有信心——好的东西永远都不会过时。
  琴音铿锵,仿佛已经到了惊涛拍岸的长江边,周围一片波涛汹涌。正到此高潮之时,商弦突然崩裂,琴声突而哑然,波澜壮阔的琴曲也戛然而止。
原本闭着眼睛感受的品评乐师都遗憾地睁开了眼睛。
  叮……叮叮……阁中突然传来声音,此时柴智早已经双手离琴,而阁中的鸣音依然不绝于耳。
  “这是?这琴声惊动了天地,连万物都一起和鸣!”有琴师惊叫道。
  “只有神仙才能让万物和鸣。此曲只应天上有,堪称神仙曲啊……”
  霍连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对评分的琴师道:“不知道众位的结果是?”
  琴师们一阵耳语后,一位年老的琴师站起来宣布道:“经过商议,我们一致决定,赢得头名的人是——柴智!”
  于青苗脸色发青,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眼睛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张开嘴,喃喃道:“不……”他扭头径直离开阳关阁。
  霍连柏看向柴智:“恭喜你。你发挥出了你的水平,拿到头名是实至名归。”
  柴智深深地鞠了一躬:“这都是您教得好。谢谢你,老师!”
  霍连柏递给柴智一张银票和一本琴谱:“这是头名的奖赏品。还有这个——”随即将一张红色的帖书递给柴智,“这是皇宫宫廷乐师的聘书。”
  柴智接过银票和琴谱,却将红色的帖书还给霍连柏:“帖书给于青苗吧,他的琴艺很好,并不输于我,他这次只是不走运。”
  霍连柏严肃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这是你应得的,这可不是孔融让梨的时候。”
  柴智道:“我并不是要让,我是在推辞这份宫廷乐师的聘书。我已经有了更好的差事。”
  霍连柏:“哦,什么差事?”
  柴智:“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霍连柏突然将柴智拉到一旁,低语道:“宫廷乐师这差事你不要也罢,我可以介绍你一个更好的差事。”
  柴智很少见到老师有如此神秘的时候,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霍连柏:“丹心阁需要一个琴师……”
  柴智一惊:“丹心阁?那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丹心阁?”
  霍连柏:“丹心阁有一把世上最好的琴——丹心琴。你的琴声令人惊为天人,只有你神仙一般的琴艺,才配去弹奏那天下无双的丹心琴。”
  柴智:“刚刚阁中的鸣音,是阁中墙壁上挂着的琴发出的,这并非什么神仙术,而是一种共振现象。当两物的频率接近,就会产生共振现象,从而发出鸣音,这在沈括先生的《梦溪笔谈》中有记载。”
  柴智抱着银票和琴谱,向霍连柏道:“老师,告辞了!”
  霍连柏惋惜地道:“你真的不去丹心阁?要知道丹心阁神秘莫测,几乎没有人见过丹心琴,更别说弹奏了。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缘啊!”
  柴智淡淡地笑道:“弹琴是我生命中美好的事情,但现在我遇到了最美好的东西——爱情。”
  1。琴谱
  四月初五,黄昏时分,柴智和往常一样,回到南巷那栋独门的院子里。此时天边残阳斜照,流淌的云丝如火一般红,仿佛一道通红的血色。
  柴智永远也无法忘记他推开家里卧房的门后所见到的情景,这情景里的每一个细节,也将在他的余生里反反复复冲开他的记忆,跃到眼前。
  婉莲颓然倒在地上,她白色衣裙的胸口处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血流了一地,已经凝成深黑色。婉莲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了气息。
  柴智脑袋“嗡”的一声响,感觉到头脑发热,血冲上脑门:“婉莲……”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便失去了知觉,晕倒在地上。
  开封城衙门的捕头孙寿尽管办过许多大案子,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一个美艳的少妇倒在血泊之中,是谁如此残忍,将她杀害呢?
  孙寿端详着婉莲线条姣好的脸蛋,心中暗道:“如果没有胸口这致命的伤口,活生生的她该是多么漂亮的女子。”
  捕快林子扶起房门处晕倒的男子,向孙寿道:“老大,这是她的丈夫,他晕倒了!”
  孙寿狐疑地看向晕倒的柴智,问道:“他一直处在晕倒状态中?”
  林子点头,道:“他一直昏迷不醒。”
  孙寿仔细察看婉莲胸口处的伤口,伤口很小,但很深,因此血喷涌不止,地上才会流了如此多的血,看来凶器是很尖的锐器。
  孙寿问林子:“是谁来报的案?”
  林子答道:“是他们的邻居。邻居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便过来看看,见到此情景后慌慌张张地到衙门报案。我听闻后立即赶到了现场。”
  林子指着卧房中已经损坏的窗户,道:“窗户被人损毁,窗台上有泥土,看来凶手是行凶后从窗口逃跑的,至于是不是也是从窗口潜入的,现在还不得而知。现场的手印、足迹都被凶手擦拭得很干净,看来凶手杀人后,依然很镇静。窗外是偏僻的巷子,巷子中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脚印,但不能确定是凶手的还是路人的。”
  孙寿:“有目击者吗?”
  林子:“这一带的人我都问了,没有人看见有人进出这院子。在案发时间,也没有人见到有可疑的人物。”
  孙寿嘀咕道:“这么说来,没有任何线索?”
  孙寿:“从伤口上看,刺杀女子的凶器,像是一把奇特的双刃尖刺。用这类尖刺的人,都是武功不俗的江湖客。这案件不是这一带的市井之民犯的,这凶案不简单啊!”
  林子很好奇:“这个家家徒四壁,这两人看起来也普普通通。一个武功不俗的江湖高手,来到此处杀人,是为了什么呢?”
  孙寿也愁眉不展:“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呢?如果是为财,这个家家徒四壁,没有值钱的物品。如果是仇杀?这仇人是谁呢?”
  看来只能从柴智那里寻找答案了,柴智依然在深度昏迷当中。
  孙寿问道:“这夫妻的关系怎么样?”
  林子答道:“这女子本是风月场所中弹琵琶的艺伎,这男的叫柴智,是瑶清琴院的学生。”
  孙寿:“女子是风月场所的艺伎?看来她的关系很复杂。”
  林子:“但在前段时间,柴智已经帮她从风月场所赎身。”
  孙寿警觉地道:“柴智哪来那么多银子?”
  林子:“柴智琴艺非凡,赢得了瑶清琴院的头名,他将全部赏金用来帮她赎身。”
  孙寿道:“他倒是一个痴情种子。”
  林子直点头:“柴智受此刺激,便一直处于深度晕迷中,可见他对她用情之深。”
  孙寿站起来,扫了一眼惨烈的案发现场,道:“这个案子像是被打了一个结,要解开这个结,需要他这个关键人物。”
柴智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全身酸痛疲惫,像是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但他已经不得不接受这个噩梦!
  “他醒了!”林子立刻提醒孙寿。
  孙寿给柴智递上一杯水:“你感觉怎么样?”
  柴智眼神冷漠,神情中带有一丝痴呆。
  孙寿:“柴智,你不用害怕。这里是衙门,没有人能伤害你。”
  孙寿:“你有什么线索要跟我们说吗?”
  柴智却全无反应,孙寿又道:“你仔细回忆,脑海里可有可疑之处?”
  柴智木然地摇摇头。
  孙寿:“你们有什么仇恨很深的仇人吗?”
  柴智摇头:“我和婉莲都只是普通人,怎么会有仇家?”
  孙寿:“你妻子死于被利刃所刺,我初步断定这利刃是双刃尖刺。这种兵器只有武功不俗的江湖人士才用,所以凶手是一个武功不俗的江湖客。你仔细想想,你们认识这样的人吗?”
  柴智瞪大了眼睛,却表情木然。他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却代他回答了——他们并不认识这样的人。
  孙寿只好道:“凶手下手如此之狠,我们初步判定是仇杀。但是要破案,我们还要找到更多的线索。”
  柴智突然缓缓地道:“两年前,我在瑶清琴院学习琴艺,我的老师霍连柏对我说:‘虽然你的天赋很好,但你还缺乏对音乐的感受力。’”
  柴智:“当时我并不明白,如何才能有感受力。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经过烟花巷子,听到从一个酒楼里传来的琵琶声。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古文上说的‘昔者瓠巴鼓瑟,而沉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的美妙境界。那传出的琵琶声美妙动听,简直言语不能形容。我走入酒楼,酒楼中有一个女子在戴着面纱弹琵琶。当时我被琵琶声深深震撼了,只顾听琴,完全不知道我点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我还沉浸在声乐中之时,店小二突然要我付账,我自然没有钱,我刚说完我没钱,便被几个壮汉按倒在地上。”
  柴智:“其中一个壮汉道,竟敢来吃霸王餐,按老规矩办。有人按住我的右手,有人掏出明晃晃的刀子。我知道我完了,他们要砍掉我的手。没有手,我将再不能弹琴。”
  孙寿心想,酒店里对吃霸王餐的人一向都很残忍。
  柴智:“我正奋力挣扎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娇喝:‘住手!’弹琵琶的女子放下琵琶向我走来,隔着面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一刻,她仿佛是仙界下凡的仙女一样。她掏出一锭银子,道:‘各位护院大哥,他的酒钱我替他付了,你们放了他吧!’事后我才知道,这一锭银子是她两个月的工银。”
  柴智的眼眶已经湿润:“我们便是这样相识的。”
  孙寿听完后亦动容道:“你和妻子情深意浓,我理解你的难过。节哀顺变!”
  柴智摇摇头:“你并不理解——我想说的是,婉莲对一个误入酒楼的落魄书生都那么好,她又怎么会有深仇大恨的仇人?”
  柴智这么一说,孙寿沉默了:“那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沉默了半晌,孙寿道:“你先回去吧!”
  柴智又是木然地摇摇头,从衣袋中拿出一块翡翠吊坠,翡翠的正面上刻有一个“华”字。柴智道:“这是我进入房门前,在门边捡到的。”
  “这上面有一个‘华’字?”孙寿接过来一看,立刻想起了名满京城的华公子。据说华公子养着许多门客,他给每个门客都发一块翡翠吊坠。
  林子看着翡翠吊坠,说道:“这该不是华公子门客的吊坠吧?”林子刚说完,孙寿便瞪了一眼林子,示意他不要再言。
  看着孙寿的眼神,柴智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答案,道:“我猜凶手就是华公子的门客。”
  孙寿道:“光凭这个物证,还不能妄下定论。”
  柴智却冷笑:“华公子是梁王的同胞弟弟,梁王权倾天下,你们是怕惹上麻烦吧?”
  孙寿不快,道:“我们捕快办事一切以谨慎为先,并非怕惹麻烦。”
  孙寿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直叹气。捕快有捕快的无奈,京城里满城冠盖,多的是王公贵族,个个骄横无比,许多时候孙寿的确惹不起。
  孙寿道:“翡翠吊坠是一件重要的物证,你先放在这里,我们会按线索追查。”孙寿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件案子最终会不了了之,但看着柴智如此伤心,孙寿觉得该给他保留一点儿希望。
  “我会自己去查!”柴智抓起翡翠吊坠,倔强地扭头离去。
  天上一声霹雳,闪电瞬间照亮了荒冢累累的乱石岗。暴雨倾盆而落,天地顿时一片漆黑,荒坟间到处都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气。
  又一道闪电划破苍穹,柴智已经安静地站在一座新坟前,天空依然大雨如注。
  柴智往口中灌了一大口烧刀子,将剩余的酒倒在坟前。柴智抱着黄木长琴盘膝坐下,双手一抚,凄楚的音律从指间飘然而出。
  柴智一边抚琴,一边凄怆地唱道:“忆昔往年看,际会佳人。今佳人仙去,惨然伤我心!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此曲终兮,三尺瑶琴为谁弹……”柴智的琴声和哭声在雨中遥遥传了出去。
  柴智心中苦楚,手指骤翻,琴间起了雷霆之意,一时间山河悲鸣。柴智发力挑弦,琴弦应声崩断,琴声哑然,“嗡嗡”的残音消逝在雨中。
  柴智潸然泪下:“昔日钟子期逝世,俞伯牙悲伤地将瑶琴在青石上摔了个粉碎,从此不再弹琴。婉莲,没有了你,我这琴还弹给谁听呢?”
  柴智用油布包住黄木长琴,双手在墓碑前刨了个土坑,将长琴埋了进去。
  柴智伏在酒馆的木桌上,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此时酒是他唯一的慰藉。
  酒馆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由低声耳语:“看,这就是赢得瑶清琴院头名的柴智……”
  “他真可怜,他刚给在风月场所卖唱的妻子赎身,他妻子却惨死家中……”
  一直到深夜酒馆打烊,柴智才醉醺醺地从酒馆走出。柴智走回巷子里,遥遥望见自己家里竟有一丝亮光。
  “谁会在我家里?”
  柴智走进院子,推开房门,妻子正在竹椅上端坐着,一如往昔。
  柴智心头的苦又涌了上来:“婉莲,我永远都忘不了你,在我想念你的时候,你如一道幻象出现在眼前,如此惟妙惟肖。我无比思念你,但却没办法为你报仇……
  柴智跪倒在地上,竹椅中的妻子伸出手,一双温暖的手拉着他的手。柴智登时一个激灵跳起来:“这不是幻象,这是真的!”
柴智揉揉眼睛,眼前的妻子脸颊姣好,发间插着一支白色的牡丹花发簪。她身着翠色的衫子,如霜雪一般的小手上有一只青色的银镯子。柴智伸长了脖子,嗅到她发间的紫叶馨香,这不是自己思念得肝肠寸断的妻子又是谁?
  “婉莲……你还活着?”柴智用力握住她的手。
  女子的手被柴智捏得生疼,她惊慌地瞪着大眼睛,道:“我不是婉莲……我是婉露。”
  “婉露?”柴智再定定神一看,刚刚他被刺激之后,酒已经醒了很多,这时慢慢分辨出,眼前这女子虽然和妻子很像,形态也颇神似,但是她脸蛋白皙,身材纤瘦,没有婉莲那般的风韵,且要比婉莲年轻好几岁。
  柴智这才醒悟过来,想起婉莲说过她在乡下有一个小妹:“你……你是婉莲的妹妹婉露?”
  婉露点点头,看着柴智正眼神怔怔地看向她的手镯,道:“手镯是我母亲留给我们的,共有一对,我和姐姐各有一只。”
  柴智无言地点头,心情从云端又跌落回地面。
  婉露双眼含满雾波,问道:“是谁如此狠心杀害了姐姐?”
  柴智:“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怀疑,凶手是华公子的门客。”
  “华公子?是那传说中的京城第一公子华公子?华公子和姐姐有什么仇恨,要杀害姐姐?”
  “我们不认识华公子,和他无冤无仇。”柴智心中亦是不解,“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杀害婉莲?”
  柴智安慰婉露道:“你来此一路舟车劳顿,这么晚了,你进卧房休息吧。”
  婉露却紧张地抓住柴智的手,柴智只感到从她的小手处传来一丝暖意。婉露道:“姐夫,我不睡,我不敢睡在卧房里。”
  柴智的家中很简陋,只有一间客厅一间卧室,柴智本打算让婉露睡卧房,自己趴在客厅的桌子上打盹。婉露不睡卧房,又能睡在何处?
  看着柴智诧异的眼神,婉露解释道:“姐姐是在卧房中遇害的,我害怕……”
  婉露的话如同一根棍子,敲开了柴智迷糊的脑袋,柴智登时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呢?”
  婉露不解:“想到什么?”
  柴智:“婉莲死在卧房中,身中一刀倒地,现场并没有被拖拽的痕迹,那婉莲和凶手是在卧房遭遇的。凶手是一个男子,婉莲是女子,如果凶手是登门拜见,应该是和婉莲在客厅会面,两人为何会到了卧室里?”
  婉露:“姐姐和那凶手关系密切!”
  柴智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不对!”柴智转念一想,“还有一种解释。”
  柴智:“凶手和婉莲不认识,凶手潜入卧房中,婉莲回来正好撞见,凶手于是杀了婉莲灭口。”
  婉露:“凶手是什么样的阴谋?非要杀人灭口不可呢?”
  柴智走入卧房中,回想着:婉莲倒在卧房左侧,而她是左胸中刀,因此凶手当时是站在卧房的左角。凶手在卧房的左角干什么呢?他要找什么?
  卧房的左角是一个琴台,上面放着几把旧琴。柴智道:“这些旧琴都不值钱。”旧琴旁还有一大叠的琴谱,“这些琴谱亦不值钱。”
  柴智随手一翻琴谱,却看出了端倪——这叠琴谱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凶手难道是来偷琴谱?”
  婉露:“可是,为了一本琴谱,值得杀人灭口吗?”
  柴智摇摇头:“不值得。为了琴谱杀人,只怕天下都没有这么名贵的琴谱。”
  婉露:“那你丢了哪本琴谱?”
  柴智将大叠琴谱翻了个遍,不解地道:“竟然是那本琴谱——那本我赢得瑶清琴院头名时,琴院奖赏我的琴谱《孤风吟》。”
  婉露问道:“莫不是琴谱里有什么秘密?”
  霍连柏的房门在深更半夜被砰砰砰地敲响,霍连柏急忙起来拉开门,他眼前站着的柴智容貌消瘦,却神情激动。柴智问道:“老师,那本琴谱《孤风吟》里有什么秘密?”
  柴智问得霍连柏一愣:“秘密?”
  柴智:“凶手就是进我家偷了这本琴谱,婉莲回来撞见,凶手杀了婉莲灭口。”
  霍连柏:“《孤风吟》是琴院的藏品,是魏晋时期的作品。我大略看过,虽然琴谱上的音律曼妙动听,可是为了一本琴谱,似乎犯不着杀人。”
  柴智:“琴谱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霍连柏:“那便不得而知了。”
  柴智懊恼地捶胸顿足:“是我害死了婉莲。我想替婉莲赎身,就必须赢得琴院的头名。我用赢得的赏金替她赎了身,和赏金一同赢得的琴谱却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霍连柏转身进房间中,一会儿后拿着一小块金子出来,塞到柴智手上:“这个你拿着。”
  柴智不解:“老师,你这是为何?”
  霍连柏:“既然凶手可能是华公子的门客,你万万斗不过他们。京城你不能再待了,你带上金子,马上离开京城,到南方去,隐姓埋名……”
  柴智冷冷摇头:“我不会逃走。不能替婉莲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柴智说完这句话,脑海中却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他不再推却,接过霍连柏的金子,匆匆告辞:“老师,我走了!”
  柴智走在冷清的街上,心潮翻涌:“婉莲,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报仇的!”
  2。传说
  雨后的清晨,湿润的土地上长满了新生的青草,草间有不少出来觅食的动物和爬虫。
  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向山麓的深处延伸而去,林间道路荒芜,似乎鲜有人走此小道。道路两旁厚厚的树木植被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柴智在阴暗的小路上摸索着朝前走,一直到转过一道急弯,眼界突地豁然开朗,在松林里,有一大片的青草地。柴智举目望向远处,一座红石砖的小庙渐渐从迷雾中凸现出来。
  小庙看上去破败不堪,庙顶的红瓦已经褪成暗黑色,瓦顶上面布满了杂草。庙门上悬着的一块匾额也已倾斜,黯淡的黑漆色匾上题着三个大字——关帝庙。
  柴智走入庙堂里,里面却全无半点生气,供桌上也空空如也,并无半点香火供奉。
  朱红色的神龛上端坐着一尊关帝像,柴智在关帝像前拜了拜。
  突然有沧桑的声音道:“阁下不辞远行,来求关帝所为何事?”
  柴智循声看向左边,左边是一口铜钟,铜钟上铸着几幅金戈铁马的画。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铜钟后走了出来。他衣着朴素,不修边幅,浓密的胡子几乎遮住了一张脸,甚是吓人。
看着汉子吓煞人的目光,柴智急忙道:“小人遇到不平之事,来请关帝做主。”随后将金子摆在神龛前,“小小礼物孝敬关帝,望关帝保佑。”
  汉子走到神龛前,拿起金子掂了掂,道:“什么不平之事?”
  柴智也不再说含糊话,道:“我妻子惨遭人杀害!”
  汉子:“凶手是谁?”
  柴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凶手是华公子的门客。”
  “华公子?”汉子掂着金子的手停住了。
  柴智:“是!我听说你是最厉害的赏金刀客,特来求你替我报仇。”
  汉子却点火给关帝像上了一炷香,道:“大多时候,来找我的人愿望成真,但——我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办到!”
  柴智:“大侠,我求你帮忙……”
  汉子将金子塞回柴智手上:“我们这个行当,自称是刀客,拿人银子替人办事,但毕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这风险着实太大了。这关帝庙还是太小了,惹不起大神,你还是另找一座庙吧。”
  柴智恳求道:“你若是不帮我,就没人能帮我了!”
  汉子无奈地道:“杀华公子的门客,我根本办不到。非我不为,而是不能。你还是走吧!”
  突然外边传来鸟群的喧哗,汉子看向窗外,林中的鸟正四下飞散。汉子厉声问道:“只有你一个人来?”
  柴智点头道:“只有我一个人来。”
  汉子怒道:“你被人跟踪了,你这个笨蛋!”
  从树林的小道走出一列人,大约十来个,这群人步伐沉稳,看来内功不俗。
  柴智:“这些人是?”
  汉子:“这恐怕要问你自己了?但我敢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柴智这才知道了昨夜老师要自己逃离京城的良苦用心,霍连柏毕竟是一把年纪了,见多识广,看问题也更深远透彻。
  汉子打开庙宇的后门:“你从后门,走入后面的林子里,径直往前走五百尺,有一条三岔路,你走左边的岔路,便能离开松林。你以后永远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柴智却依然木然地站着,汉子催道:“快走!你的事我帮不了你。让你安全地离开此处,已是我最大的能耐了。”
  柴智却在关帝像前的蒲团上坐定,他神色认真地道:“你不帮我,就没人能帮我了。我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让他们一刀杀了,我求一个痛快。”
  对柴智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汉子却无可奈何。庙宇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来人已经来到了前门外。
  汉子急道:“如果凶手真是华公子的门客,要对付华公子,只有一个人能帮你。”
  柴智喜出望外道:“谁?”
  “丹心阁!”汉子说着将柴智一把推出后门外,随即顶上门闩。
  柴智出了后门,拼命往林中跑,走到林中深处后回头望向庙宇,发现庙宇的后门被拉开,一群人从后门走了出来,而汉子站在门边,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柴智知道,那汉子虽然没有说出他的去向,但这群人已经怀疑他是从后门溜走的。果然这群人撇下了汉子,朝着林间追了过来。柴智急忙大步朝前奔去。
  走了大约几百尺后,来到一个岔路口,柴智走入最左边的岔口,只走了一会儿,便走到一条小河边,河岸有一叶扁舟。
  此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柴智思量:“如上了小船,只怕我还驶不到河心,这群人就会追到河边。如果这群人带有长弓,他们朝我放箭,岂不是将我射死在这扁舟上?”
  但是此时前有河流,后有追兵,柴智已经无路可走。
  一群人追到河边,向着河看了看,河中静悄悄的。为首一人指着河边的扁舟道:“看来他走的不是这条路,如果是,他早坐船逃走了。”这群人立刻急匆匆地沿原路往回走。
  等脚步声走远了,柴智才从河边的藤蔓下慢慢探出了头,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柴智带着湿淋淋的一身水,闯入瑶清琴院里。霍连柏看着柴智全身湿透,头上还有几根水草,惊问道:“你怎么了?”
  “丹心阁!”柴智急切地问道,“老师你认识丹心阁?”
  霍连柏关怀地道:“我不是让你离开京城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必须要为婉莲报仇。”柴智斩钉截铁地道。
  霍连柏了解柴智的性格,知道柴智势必要这么做了,便不再劝阻,道:“于青苗拿着你让出的宫廷乐师的聘书,进皇宫里当了琴师。你看能不能通过他的关系,找一位高官帮你伸冤。”
  柴智摇摇头:“华公子是梁王的胞弟,有哪位高官能斗得过梁王?只有丹心阁能帮我,请你帮我找丹心阁。”
  霍连柏没有直接回答柴智,而是谨慎地问道:“你了解丹心阁吗?”
  柴智一愣,关于丹心阁的传说流传于市井街头,几乎是铺天盖地。但这只是传言,柴智却并不真正了解丹心阁。
  霍连柏:“传说丹心阁守护着一把丹心琴,丹心琴世罕所匹,丹心琴一弹,能杀人于无形,能让千军万马俱折戟沉沙。而拥有丹心琴的人非但可以号令天下群雄,甚至可以抗衡整个帝国。丹心琴共有六根琴弦,集六根琴弦者便能拥有丹心琴。”
  柴智:“这个传说我听过,真实的丹心阁真是如此吗?要怎么找到丹心阁?”
  霍连柏摇摇头:“真实的丹心阁没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住在哪儿。”
  柴智:“那当日你为何跟我说,可以介绍我到丹心阁弹琴?”
  霍连柏:“有一日我的桌子上突然放着一封信,我展信一看,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六弦琴的图标,我明白这便是丹心阁的信了。信中说他们一直佩服瑶清琴院的琴艺,他们需要一位琴师,希望我能推荐一位人选。琴师背着长琴到十里桥的南码头,他们自会出来接应。”
  柴智从墙上取下一把长琴:“暂且借这把琴给我,我背着琴去找他们。”
  霍连柏拉住柴智:“你若去了,我估计丹心阁会帮你这个忙,但你也欠下他们一个大人情。”
  柴智:“这个人情我会还的。”
  霍连柏:“丹心阁神秘莫测,非同寻常。你欠下这么大的人情,只怕要牺牲许多东西才能还。”
  柴智坚定地道:“哪怕要用性命来还,我也在所不惜。从婉莲惨死时起,我便已经没有了这条命。”
  开封城贵为天子之都,而十里桥南的码头又是一个大码头,因此每到赶集的日子,码头上便热闹非凡,行商坐贩川流不息,市声叫卖吆喝声萦于耳侧。
但今日却不是赶集的日子,码头上冷清了许多,来往的几个人也是脚步匆匆地走过。码头的大榕树下只有一个瞎子正在拉二胡,弦音悲戚,他身前还摆着一个铜盘,盘里有几个铜板。
  柴智在榕树下坐下,在膝盖上摆好长琴,试了几声弦音。
  瞎子停住拉二胡的手,向柴智道:“年轻人,我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却能听出,你正当青年又四肢健全,何必到此跟我这瞎子抢饭吃呢?”
  “前辈,我另有缘由,并非是要跟你抢饭吃,希望你谅解。”柴智伸手抚琴,一曲音律婉转的《凤求凰》便娓娓传开。
  瞎子又道:“年轻人,《凤求凰》是爱恋男女诉情的曲子,你一个大男人,在弹这首曲子,你有心事?”
  柴智不语,只是继续沉闷地拨动琴弦。柴智暗道:“丹心阁的人在何处呢?”
  瞎子收起二胡,道:“本来今天就冷清,被你这么一搅,更不会有人来听二胡打赏了,看来我今天还是早点走吧。”说完他抱起铜盘,拄着拐杖离开树下。
  码头上只剩下长琴的弦音在孤寂地回响,柴智暗想:“关于丹心阁的传说铺天盖地,却无人知道真实的丹心阁,而官府一直否认有丹心阁。丹心阁一直隐藏于黑暗中,他们到底有什么秘密呢?他们当真那么神奇?”
  于青苗站在十里桥上,正远远地看着柴智,内心里有一些踌躇。
  于青苗身旁有几个码头的脚夫,今天码头冷清,他们也没有活干,正坐在桥上推牌九。于青苗走向他们,在他们的牌局中放入一两银子,道:“你们帮我一个忙。”
  几个脚夫的眼睛顿时都亮了,齐问道:“干什么?”
  于青苗指着远处码头大树下的柴智,道:“你们去把他打一顿,把他的琴给砸了。”
  几个脚夫看着柴智,觉得柴智身子骨瘦弱,要打他一顿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人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打他一顿?”
  于青苗道:“他的琴声,太华丽了!”
  几个脚夫本还以为于青苗和柴智有什么仇恨,想不到竟是这个理由。
  于青苗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怎么有人能弹出如此动听的琴声,太招人恨了!”
  柴智正低头抚琴,突然间已经被人团团围住,柴智还未开口,已经被人按倒在地,他的琴也被摔了个稀巴烂。
  于青苗在桥上远远地看着,脸上表情复杂。
  脚夫很快一哄而散,柴智爬起来,整理破烂的衣衫,他蹲下身子,琴已经从中断裂,再不能弹了。柴智瘫坐在地上,举目四望,看向河面,看向远处,四下一片寂寥,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柴智无助地平躺在地上,望着天空苦笑。
  “等丹心阁已经等了一下午,但是丹心阁却一直没有出现。丹心阁莫非真的只是个传说?”
  柴智在巷子转角看见于青苗时,于青苗正端坐在茶肆中,双手优雅地捧着一杯碧螺春青茶,朝着茶水吹气。于青苗也看见了柴智,轻轻干咳了两声。
  柴智走入茶肆,在于青苗面前坐了下来。于青苗倒了一杯茶推到柴智面前。柴智却没有喝,只是心不在焉地道:“那一两银子,我日后会还给你的。”
  于青苗淡淡地道:“这又何足挂齿!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何会叫我找人去将你打一顿?这到底是哪一出啊?”
  柴智苦笑道:“苦肉计。因为我担心丹心阁不会出现,所以便事先找你帮忙。我原以为丹心阁的人就在码头附近,我若是挨揍,他们总会现身吧?”
  柴智叹道:“想不到丹心阁还是没有出现!”
  于青苗:“丹心阁,真如传说中那么厉害?”
  柴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甚至连他们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知道。丹心阁本是我寄予的唯一希望了,想不到这希望也破灭了。”
  于青苗安慰地拍拍柴智,道:“天无绝人之路,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于青苗手中之物晃过柴智眼皮底下,柴智突然觉得此物很是熟悉。
  于青苗张开手,手上是一块小木牌:“宫廷要举办琴乐大赛,这是大赛的图标。这琴乐大赛旨在从民间挑选琴艺高手进宫当琴师,任何人只要报名都能参加。”
  “琴乐大赛?”柴智若有所思,问道,“你也要参加琴乐大赛?”
  于青苗摇头:“我是宫廷琴师,不能参赛。大赛有几十位琴师打分,我是其中之一。你遭逢变故,不然你若去参加,有很大的机会夺魁。”
  柴智却对于青苗的话充耳不闻,他只是眼光锐利地盯着于青苗手中的牌子。
  夜晚的华公侯府有一些寂寥。府中灯火璀璨,苏州亭林、汉白玉桥、六角阁楼在灯光映衬下显得磅礴而不失妖娆。相比璀璨的灯火,侯府里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道的人见到侯府中反差强烈的情境,定会认为侯府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其实侯府中一向如此,华公子喜欢安静,不喜喧哗,他又喜欢璀璨的灯火,所以才有了这份独特的环境。
  突然,从府中西南部传出一段优雅的琴声,虽然华公子喜欢安静,但是两个月以来,每夜均有琴声传出。柴智站在侯府旁巷子里的黑暗处,远远地看着侯府,侯府正门有八个守卫手持哨棒把守,另有两班守卫持刀在侯府外来回走动巡视。
  柴智轻轻叹了一口气,侯府像是一座坚固的堡垒,而他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堡垒太大,蚂蚁太小了!
  柴智咬着嘴唇,心有不甘:“难道真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从侯府中传来的琴声已经换了一首曲子,音律变得萧瑟悲凉起来。柴智额头上青筋暴现,这首琴曲,正是他所失窃的《孤风吟》。
  柴智从怀中掏出翡翠吊坠,恨恨地道:“不管你是谁,我一定要你血债血偿。”
  柴智突然间胸口一震,借着昏暗的光,他再细看这翡翠吊坠,终于明白了为何见到于青苗的木牌时会觉得很眼熟——翡翠背面上刻着一个微小的图案,这图案和于青苗木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柴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凶手打算参加琴乐大赛!
  “姐姐……”家中客厅里犹亮着昏黄的油灯,婉露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她发出轻微的梦呓,“姐姐……”柴智弯下腰抱起婉露,将她抱回卧房,婉露虽然已经亭亭玉立、身子窈窕,但却不重。
  婉露从昏昏沉沉的梦中惊醒,从柴智怀中跳下来,惊喜地道:“姐夫,你回来了,你怎么出去了那么久?”
婉露看见柴智衣衫褴褛,脸颊上的眉角处有一块红肿,心中已经大概猜到了他今天的遭遇,两滴清亮的泪珠从婉露白皙的脸蛋上滑落下来:“姐夫,你怎么了?”
  柴智伸手擦去婉露脸上的泪水:“没事,不要怕,我去找回了黄木长琴。”柴智从背上取下背着的黄色油布包,抖去包上的泥土,从包里取出黄木长琴,轻轻地摆在桌子上。
  婉露好奇地问道:“这把琴,怎么会在一个满是泥土的黄油包里?”
  柴智:“这是我家祖传的黄木长琴,婉莲死后,我把它埋了。但现在,我需要它!”柴智用一段白布小心地擦拭着琴身。
  婉露擦干脸上的泪水,道:“我去帮你烧水洗澡。”
  “好!”柴智又道,“你帮我把放在衣箱底部那件最好的白色长衣也拿出来。”
  清晨,柴智换上丝质柔滑的白色衣衫,头上扎着白色的飘带,人立刻显得清俊许多,一扫之前的憔悴。
  婉露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夫,你要去做什么?”
  柴智:“虽然我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已经知道他要去参加宫廷举办的琴乐大赛。”
  婉露明白过来:“所以你也要去参加琴乐大赛?”
  柴智点头:“这个让我发疯的谜底,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
  婉露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你千万要小心。”
  琴乐大赛的初赛很简单,报名者于报名处就地抚琴一曲,由五位琴师作出判定。柴智在报名处只轻弹了一支小曲,五位琴师都满意地点头:“佳!”
  柴智手持复试的牌子进入考试院的大厅,厅中几十号入围者人人盘膝坐于地上,正在勤奋地抱琴练习指法。柴智围着厅中走了一圈,这几十人中有老有少,杀害婉莲的凶手是谁呢?
  考试院的钟咚咚咚鸣了三响,有主考官进来宣布道:“复试开始。”
  复试亦是每人弹奏一首曲子,不同的是评分的琴师由五位增加为十位。
  复试行将结束之时,柴智却感到一无所获,这些复试者中有不少人琴艺高超,亦有不少人特点突出,但他们都不是柴智所要找的——一个身怀武功、杀人不眨眼的人,在琴声中会不自觉地露出一股狠气。
  柴智暗道:“难道他没有来?”
  “段山!”主考官点名喊道。
  一个身材高瘦、面容黝黑的中年人应声到琴台前坐好,他将古琴的琴轸朝向自己的左侧,而不是像其他人一般,将琴轸悬空在琴台右侧外面。
  将琴轸斜放,段山却神色淡然,脸上带有泰然之气,令人一望便感觉此人气质不凡。
  段山抚琴,弹奏起一曲《将军令》,他指法铿锵有力,琴音高亢,仿佛曲中有千军万马狂奔。终了一个余音弹完,铿锵之音直冲云霄,其中意境,仿佛一位凯旋归来的将军,带着荣耀荣归故里,接受万人敬仰。琴曲豪气冲天,让听者心中皆泛起一干豪气。
  评分的琴师都眼睛轻闭,陶醉在这音律里。
  柴智悄悄走近段山身后,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檀木的香味。
  那翡翠吊坠上也有一股檀木香味!柴智心中已了然——果然是你!
  “柴智!”
  “柴智!没有来吗?”眼见无人应答,考官又重复地问了一句。
  “柴智在此。”柴智木然地应了一声。
  考官怒道:“快上琴台弹曲。”
  柴智抱着黄木长琴坐到琴台前,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纵指于琴间狂奔,铿锵的节奏铮铮响彻,柴智所弹奏的,亦是一曲《将军令》。
  柴智使出刚劲力气,修长的手指不停挑线,曲间绵长的余音不绝,柴智已经使出了霍连柏所教的独特的走手音。
  柴智一曲弹完,脸上已经是大汗淋漓,双手亦微微颤抖。
  十位评分琴师却不由面面相觑,柴智这一琴曲宛如天籁之音,技惊四座。但他们却很犹豫,最后,一位琴师问道:“从你刚才的表现可见你非凡的琴艺,可是,你为何要模仿前一位弹奏者段山?”
  原来柴智所弹奏出的琴曲无论节奏还是曲调几乎和段山所弹的一模一样,简直就是重演了一遍。
  琴师:“这是为何呢?”
  柴智:“我并非是模仿前一位弹奏者段山,不知各位考官可曾听出来,段山弹宫弦和商弦时,指法极度娴熟,堪称绝技,而弹奏角弦、徵弦、羽弦我则更胜一筹。刚刚听他的琴曲,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们两人联手合奏,必能强弱互补,弹出天籁之音。”
  “我不会与人合奏,我只会独奏。”段山冷冷地插话道。
  十位评分琴师交头接耳一阵嘀咕之后,其中一人道:“琴艺大赛旨在挑选人才,你们二人如能合奏弹出天籁琴音,那是再好不过了。因此我们决定,下一轮考试你们二人合奏一首曲目。”
  走出考试院大厅外,段山眼神冰冷地看向柴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这是在玩火!”
  柴智横眉冷对:“从婉莲惨死的时候起,这把火就已经烧起来了。现在这团暴烈的怒火快要炸开了,你看见了吗?你怕了吗?”
  3。斗琴
  段山于华公侯府内的六角亭里弹琴,他指法刚劲,但琴曲的节奏却杂乱无章。
  “你的琴声很乱。”有人往六角亭走来,来人一身白衣,头戴冠帽,浑身带着一股儒雅之气。
  “华公子。”段山停住了弹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道。
  华公子在六角亭中坐下,看向段山:“我们计划的关键系在你身上,此次良机千载难逢,你一定不会让梁王失望吧?”
  段山道:“计划有变故,柴智已经知道我杀了他妻子。”
  华公子皱起眉头:“柴智已经知道了?”
  段山:“他亦去参加琴乐大赛,他使出了一个诡计,下一轮的复试,我和他将会一起合奏一曲琴曲。”
  华公子沉思:“他想要干什么?到时候扯后腿拖累你晋级?”华公子突然狠拍桌子,一扫斯文,“如果你不能晋级,我们的计划休矣。”
  华公子又懊恼地道:“我曾派人追杀柴智,但让他逃脱了,想不到这是纵虎归山。”
  段山急忙道:“现在还不能杀柴智,考官让我与他在下轮复试时合奏,如现在杀了他,我也没办法晋级,须得我下轮晋级后再杀他。”
  华公子:“万一下轮晋级后,考官又指定你们继续合奏呢?”
  段山胸有成竹地道:“柴智这次之所以能诡计得逞,是因为我没有准备,他半路杀出令我措手不及。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下轮晋级后,我必能说服考官,不再与柴智合奏。到时,公子便可以……”
华公子面露笑意:“到时,我会让柴智生不如死。”
  琴乐进入第三轮的复试者只有十六人,相比于前一日,人少了许多,考试院的大厅显得更宽了。
  段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柴智身后:“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和我绑在一起,想拖累我不能晋级?”
  柴智只是冷冷地道:“你会知道的。”
  段山亦冷冷地道:“虽然我们是合奏,但只要我表现出色,即便你表现糟糕,考官也会酌情处置,我一样能晋级。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么做,你的下场会很惨!”
  柴智不屑:“我知道你武功不俗,你要是害怕我,就在这里杀了我!”
  段山干笑:“你想激怒我让我杀你?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如意算盘。我在此大庭广众下杀了你,岂不是要赔上性命?况且任何人进这里都要被严格搜身,我不会带兵器来此。”
  段山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手指只用来弹琴,不是用来杀人的,我若是杀你,岂不是脏了我的手指。我若要杀你,不会在这里,我会在外面,用一把锋利的尖刀。”
  柴智想起了胸口中刀、惨死于地的婉莲。
  段山看着柴智发愣的表情,得意地笑道:“其实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有很多种兵器,不一定是用刀。有许多杀人的方法,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
  柴智:“这么说,你们已经打算对我下杀手了?什么时候,复试结束之后?”
  段山:“如果你够聪明,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有的人就是不聪明、不配合,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柴智知道段山是在说婉莲。
  大厅外响起了鸣钟的声音,考官走进道:“比赛开始!”
  柴智和段山的合奏被安排在最后一位,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柴智弹奏琴曲的表现完全出乎段山的意料,柴智下指挑弦刚劲有力,弹曲的音律曼妙动听,柴智完全没有搅局的意思。一曲《将军令》铿锵作响,双人合奏弹出的音律节奏错落有致,曲意比独奏更恢宏磅礴。
  评分的琴师们都不由地陶醉在琴声中。
  段山使出轻巧指法,将琴曲推向高潮,铮一声脆响,最后一个余音震荡空气,琴曲仿佛散入渺渺碧空。琴曲将终,段山从陶醉之中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刻,一道冰冷的幽光,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在他颈脖前,段山大惊,立即全身气脉提到极致,半截身子触地弹起,想躲开这道幽光。但这道幽光早已经当头罩下,绕在颈脖间,将他四面围住。段山绕不开,刚一触及幽光,颈脖处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这道幽光原来是一条锋利的丝线,肉体触碰上去,就宛如泥土碰上锋利的刀刃。
  柴智手握丝线,将丝线绕在段山的颈脖间,段山颈脖上已留下一道血痕,若是再动,势必会被割断喉咙。段山忽然发现柴智的眸子竟是这样明亮,他眼睛里像是燃烧着通天的火焰。
  段山不敢再轻举妄动,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这是一根削铁如泥的天蚕丝,你是怎么将天蚕丝带入大厅中的?”
  柴智:“我将琴上的羽弦卸下来,将天蚕丝替代羽弦装上去。两者很相似,没有人发现琴弦被掉包了。”
  段山:“那刚刚弹奏琴曲时,你怎么弹奏羽弦?你岂不是被丝线割断手指?”
  柴智:“我不会被割断手指,因为我根本不碰羽弦。”
  段山:“可是我刚刚分明听见了羽弦的琴音。”
  柴智:“那是我弹奏徵弦发出的声音。”
  段山难以置信:“不可能!徵弦怎么能发出羽弦的声音?”
  柴智:“琴的原理——便是琴弦震动引发声音。因此在原理上,只要控制指法,分毫不差地震动出相同的频率,便能发出一样的声音。如果你看过沈括先生的《梦溪笔谈》,你就会明白。但是我想一个满脑袋血腥残暴,为了利益不惜杀害无辜的人,一定没有这份闲心读沈括先生的书。”
  段山:“原理是原理,但是真正要做到分毫不差,这谈何容易?”
  柴智:“随意控制指法,控制声音,做到以假乱真,当然极不容易,需要长年累月才能练就。不过本人一辈子都在练琴,恰好就会如此控制琴弦。”
  柴智:“我只是个文弱书生,又不能带武器进入这里,所以我知道在这里你根本不会提防我。而当一曲优美的琴曲弹到高潮时,你会闭上眼睛完全陶醉在琴曲中,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考官和琴师从琴曲的陶醉中被两人的声音吵醒,他们睁开眼睛后都被惊住了:“这是干什么?”
  “你们不要过来!否则他就得死!”柴智警告道。
  考官和琴师都不敢靠近。不过有人朝窗外使了个眼色,窗外的守卫立即领会,已经出去搬救兵了。
  段山渐渐恢复了镇定,他明白对付这种情况,需要用缓兵之计。
  段山:“你不要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这里已经被重重围住,你若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柴智打断段山的话:“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用尖刀捅向婉莲胸口的时候,你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哀求了吗?”
  柴智眼里尽是仇恨的眼光,愤怒已经使他的眼珠变得血红。
  段山的心在瞬间冰冷,但也在一刹那间变得冷静,这是几十年来在险恶的环境中磨练出来的特质——越是危险,越是冷静。段山突然探出手指,钩起天蚕丝,想拉开天蚕丝。段山宁肯牺牲手指,也要逃脱天蚕丝的环绕。
  柴智不给段山留机会,柴智手指发力,用力一拉,段山的两根手指被齐齐削断,一时血流如注!
  “啊!”段山发出痛苦的吼声,他的声音却嘶哑无比,透着绝望的恐惧。
  婉莲!柴智的眼睛中又出现了那个画面——婉莲颓然倒在地上,她白色衣裙的胸口处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血流了一地,已经凝成深黑色。婉莲脸色苍白,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婉莲,我今天为你报仇了。”柴智声泪俱下,双手紧紧扣住了天蚕丝。
  4。阴谋
  段山死之前犹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你……”
  柴智冷冷道:“你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大厅外的守卫拥了进来,一拥而上,将柴智按到在地。
  华公子神色煞白,他急匆匆地推开梁王府芙蓉阁的门,隔着屏风向里边的人喊道:“兄长!”
  斜躺在屏风后卧榻上的梁王气若游丝地摆摆手,两名捶腰敲背的侍女都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梁王道:“你可记得我说的话,无甚大事,不要到梁王府来?”
  华公子:“我记得,可是我必须要来,我们的棋子死了。”
  “段山死了?”梁王喃喃道,“这确实是件大事。”
  “段山死了,我的计划便休矣,多年的心血皆付诸东流。”梁王仰面长叹,“难道真的天不助我?”
  梁王奋起一掌拍碎卧榻前的茶几,多年苦心经营的计划毁于一旦,他如何不怒,怎能不怒?
  梁王问道:“段山怎么死的?”
  华公子:“在琴乐大赛复试时被柴智用天蚕丝杀死。”
  梁王:“柴智,这个人坏我大事!”
  华公子刚要说话时,只听到屏风后传来梁王的苦笑:“一个武功高手居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杀死?段山当真是十足十的蠢货,我们所托非人啊!”
  华公子:“柴智已经被捕入狱,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杀了他?”
  梁王不置可否:“他柴智现在身负命案,杀不杀都是死。况且,他死不死对我们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华公子心有不甘:“我们经营数年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还有其他的补救办法吗?”
  梁王冷冷地摇头,说:“没有。”
  华公子恨恨地道:“我要派人去杀了柴智,将他剁成肉酱。虽然我们不杀,他也会被处死,但是我要让他死得痛不欲生,以泄心头之恨。”
  梁王:“要想让一个人痛不欲生,最管用的方法,并不是杀了他。他还有其他亲人吗?”
  华公子领悟道:“他还有一个妻妹,我这就去办。”
  “《孤风吟》的琴谱里究竟有什么秘密?”置身于阴冷潮湿的监狱里,四面是冰冷坚硬的铁条,柴智知道自己已命不久矣——即便衙门网开一面,华公子也会派人来追杀他。
  手刃仇人,替婉莲报了仇,柴智已经没有遗憾,但《孤风吟》琴谱的谜一直盘桓在脑海中:即便段山冷血凶残,也不会为了一本普通的琴谱而去杀人灭口,看似普通的《孤风吟》琴谱里究竟有何文章?
  段山只是华公子的一个卒子,华公子让段山去参加琴乐大赛,不会为了那头名的奖金,华公子究竟意欲何为?柴智喃喃地道:“段山盗琴谱,去参加琴乐大赛,恐怕只是一个阴谋的开始。”
  天空黑云翻涌,似乎是要下雨了,婉露站在院子里,冷风瑟瑟地吹,她觉得有些恐惧了。
  早上柴智走之前,曾给她留了一袋碎银,告诉她,如果他过了午时还没有回来,她就带上这袋碎银离开此处,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此时早已经过了午时,柴智却还没有回来。婉露在院子中来回地踱步,柴智留下的那袋碎银就放在窗口的箱子上:“要不要走,要不要走呢?”
  屋后的巷子有不少人正脚步匆匆地跑过,婉露坐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巷子口,突然听到窗外路人远远传来的对话:“听说今天的琴乐大赛出了人命案,有人惨死了……”
  婉露心中一怔:“姐夫?”
  有脚步声走入了院子里,婉露急忙走到门边:“姐夫,你回来了?”
  站在门前的人披着斗笠,硕大的斗笠遮住了脸,他却不说话。
  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天空,照得院子里一亮,婉露借着亮光看清了斗笠下来人的面容,来人脸上有一块长疤,一脸的凶相。
  “你……”婉露惊恐地后退几步,想合上门。
  门还没合上,便被来人大力地撞开,婉露跌倒在地。来人一步踏上前,将婉露的手紧紧抓住。
  5。价值
  牢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打开,牢头大喊道:“柴智,出来!”
  柴智走出牢房,问道:“知府衙门要审我?”
  牢头摇摇头。
  柴智:“那这是为何?”
  牢头道:“你走吧!”
  柴智:“走?走是什么意思?我走去何处?”
  “走就是放你走的意思。”牢头怒道,“没见过你那么愣的,让你走,你还在这磨磨蹭蹭什么?”
  柴智惊道:“我身负命案,如何能走?”
  牢头:“死者的主家表示不追究你了,知府大人便让放了你。”
  柴智想起了段山说过的话——其实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有很多种兵器,不一定是用刀,有许多杀人的方法,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
  柴智心中思量道:“华公子是想将我放出来,然后在路上杀了我?
  出了监狱后柴智径直走向家中。出乎他的预料,半路上并无人拦截他。
  柴智推开家里虚掩的院门,家里面的摆设一如往常,并没有被人翻动过的迹象。窗并没有关上,窗外吹来的风吹得窗帘晃晃悠悠。
  柴智大喊道:“婉露,婉露!”但是婉露并不在家里。
  “婉露已经逃离了京城?”看了一眼窗边的箱子后,柴智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只感觉到血正往脑袋上涌。他留给她的那袋碎银,还完好地摆在箱子上——婉露不见人影,并非是离开了京城,而是被人强行掳走了。
  柴智大吼道:“华公子!”
  柴智立刻转身冲了出去,但是他只能走到院子门口,因为两个彪形大汉正立在门边。
  柴智:“你们是华公子的人?”
  没有人回答。
  柴智发狠道:“让开!”
  两人依然毫无反应。
  柴智急了,一拳打向左边汉子的下巴。但拳头还没有落在那人的下巴上,在半空中已经被右边的汉子紧紧抓住。柴智动弹不得,只感觉到手臂一阵发麻。
  左边的汉子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请上车!”
  院子外的巷子里居然还停着辆马车——一辆豪华的红木马车。柴智心中已经确认,这两人果然是华公子的人。
  两人将柴智拉上车,用黑布将柴智的眼睛蒙住,随后他们关好车门,拍马急行。
  待到蒙着眼睛的黑布条被解开后,柴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世界,房间的墙壁光滑如镜,墙上挂着水墨画,地上铺着黄色的皮绒地毯,红木家具上都镶着银边,闪闪地发着银光。柴智甚至在一瞬间起了怀疑,自己进入了一个梦中的世界?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很宽大的卧榻,卧榻上垫着一张五色斑斓的豹皮,一个中年男人斜躺在卧榻上,一个白衣的青年立在卧榻旁。
  斜躺着的中年男人脸色苍白,脸型瘦削而憔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之色——不但疲倦,而且看起来很虚弱。他整个人看起来全无神采,仿佛久病刚愈。
一旁站着的白衣青年替他倒茶,中年男人接过来,浅浅地啜了一口。他的手完全没有血色,手指修长,手指形状很秀气,但好像连端着个茶杯都很吃力。
  中年男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自我从朝廷辞官回家养病时起,我已有很久没有见外人了。”
  白衣青年点头道:“是,你也很久没来这华公侯府了。”
  中年男人看向柴智:“你知道我是谁吗?”
  柴智:“梁王?”
  中年男子点头:“我是赵言,这是我胞弟赵华,一般人称我为梁王,称他为华公子。”
  谁能想到,曾经权倾朝野的梁王,竟然是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模样。
  柴智怒道:“你们为什么要杀害婉莲?你们有什么阴谋?”
  梁王没有回答,盯着柴智的手:“你的确不会武功,这从你的手可以看出来。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伪装,但是他的手不能伪装。手会暴露一个人的身份。”
  梁王叹道:“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却把一个武功高手杀了。你实在不简单。”
  柴智:“杀一个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
  梁王:“你是靠计谋来杀人。”
  柴智:“我依靠的不是计谋,而是心——愤怒的内心驱使我一定要杀了他。当你失去一样无比珍贵的东西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这种感觉。”
  梁王:“你已经让我明白了这种感觉,你让我失去了一样无比珍贵的东西——段山。”
  柴智不理会他的话,问道:“我的妻妹婉莲呢?”
  华公子道:“你妻妹是在我这里。”
  柴智:“你们想把她怎么样?”
  华公子:“她现在吃得很好,也住得很好,我让侍女侍候着她,让她过得舒舒服服。不过,到明天早上,我会将她送到烟花巷子去。”
  梁王锐利地看着柴智:“你将失去的感觉带给了我们,我们也应该让你再尝一次这种感觉。”
  柴智却静静地道:“你们不会。”
  梁王很意外:“哦,为什么我们不会?”
  柴智:“你们将我带来这儿,只是要跟我说这些?”柴智自问自答道,“不是,你们将我带来这儿,是因为——我对你们来说有价值。”
  梁王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光芒,他盯着柴智道:“你对我们有什么价值?”
  柴智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确信,我对你们有价值,因此你们才会带我来这里。”
  柴智继续说道:“我是命案在身的犯人,被关在监狱里,已是命在旦夕。你们却不追究,让衙门将我放了出来,你们又扣押了婉露来要挟我。很显然,就是因为我对你们有价值,你们要利用我去做一件事情。”
  梁王一怔,叹道:“我终于知道段山为什么会死了。他显然低估了你了——他仗着武功高,低估了你的智慧。你是个聪明人。”
  柴智:“只要放了婉露,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梁王:“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对你来说非常简单——你要继续参加琴乐大赛。”
  柴智奇道:“我还能继续参赛?”
  梁王:“你在上一轮的复试中得到的分数很高,已经晋级到最后一轮的决赛。既然衙门已经将你释放,你已经是无罪之身,你当然能继续参加琴赛。”
  华公子提醒道:“大赛最终的决赛就在明天,这场考试将决定琴乐大赛的最终名次。”
  这让柴智很感意外,来的路上,他心里已经作了无数的设想,却想不到梁王竟然是要他去参加琴赛。
  梁王:“明天参加琴乐大赛回来后,你便能领回你的妻妹。”
  梁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我们都尝过了失去的感觉,我不会再失去,我想你也不会。”
  柴智咬着牙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失去婉莲。”
  梁王满意地点头,向华公子道:“带他去琴房试琴。”说完梁王闭上眼睛,继续他气若游丝的假寐。华公子将狐裘盖在他身上,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起驾”,从门外进来八个大汉将卧榻抬了起来。
  华公子向这八人道:“送梁王回梁王府!”
  梁王躺在卧榻上,轻咳了两声,裹紧了狐裘。他不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个病恹恹的病人。
  华公侯府的琴室里藏有许多把琴,五弦琴、六弦琴、七弦琴,甚至还有三弦的漠北琵琶琴。带柴智进琴房的管家却指定柴智拿挂在墙壁上的一把黑色长琴。
  这把琴通体黑色,却有白色晶莹的琴弦,琴的尾部雕刻着一只凤凰,琴身比一般的琴略重。
  柴智抱着琴在琴台前坐好,仅仅是碰了一根琴弦,柴智便听出到了异样——这琴身的底部藏有物品。
  柴智伸手到琴身底部,摸到一个微小的凸点。柴智急忙将琴身翻过来,这个凸点就在琴底,凸点和琴身一起被黑墨粉刷过,几乎和琴身融为一体,如果不细看,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柴智好奇地用手指按在凸点上,突然一道银光暴起,一枚暗器刷地从琴的龙池部位飞出,迅疾如同闪电。暗器射中琴室里的圆鼓,射穿了鼓面的厚牛皮,发出强烈的震音——咚!
  柴智惊骇不已,这暗器威力竟然如此强劲。
  鼓声一响,琴室外登时大乱,原本候在琴室外的管家和守卫们闯了进来。
  管家脸色大变,急忙将琴身翻了过来,道:“华公子交代下来,只许你练琴,不许乱碰琴底。你务必要格外小心。”
  柴智道:“这把琴的音质并不好,这里有很多古琴,我想换另一把琴。”
  管家面色冰冷,道:“华公子交代下来,只许你练这把琴。”
  柴智:“我不习惯弹这把琴。”
  管家:“你最终要习惯。华公子要别人去做的事情,别人喜欢不喜欢,都要习惯。”
  “我要去见华公子。”柴智径直走向琴室门口,刚拉开门,华公子一身白衣,竟就站在琴室门口。
  柴智:“我不想练那把黑琴。”
  华公子:“你必须要练黑琴,因为明天的考试你要用黑琴,你没有选择。”
  柴智:“黑琴音质有瑕疵,如果你一定要我弹黑琴,明天的决赛我拿不到头名。”
  华公子看着柴智:“明天的决赛,你不需要拿到头名,你要的是赢得第二名。”
  柴智诧异:“第二名?”
  华公子:“你要记清楚了,不是头名,不是第三名、第四名,是第二名。如果有丝毫差错的话,你只能在烟花巷子里见你的妻妹了。”
  华公子又面带微笑地道:“但我并不担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这件事。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不会做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