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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女人感到背心寒意凛凛,她把陶碗放在床头,起身关好窗户,刚转过身,就听到“砰”的一声,风提高了声音,肆意嘲笑着。
破烂的屋子,破烂的地方,破烂的人生。
“酒、酒……”老人张开空无一物的嘴巴,呻吟着。女人觉得真厌烦。就是这半死不活,名为“父亲”的老家伙,输光了她的嫁资,把她卖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而他自己阴魂不散地拖着。
老人不断地苛索、咒骂,不到星月满天,不会停止。屋里子阴森、郁闷。女人披起处处破洞的羊毛披肩,紧了紧衣领,推门而出。
惨白的天,枯黑的树。桠杈像恶鬼自地下探出的爪子。除了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小道,都是羽叶难载的泥沼。暗影中,狐鬼穿梭,鸦枭啼哭。
盼望吧,一个尖诮的声音在心底说。盼望那个人早点儿回来,盼望他心情好,不要再对你拳打脚踢,不,最重要的是要有收获,好久没有吃过肉了,獐子……兔子也好,老鼠也可以。我要把老鼠剥了皮,剁碎了煮成羹,我只要喝一勺就好,一小勺……
她听到了脚步声,却跟往常有点儿不一样。
小道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却不是她丈夫。她以为是幻觉,这季节,应当不会有人上夜兽岭才对。
脚步声更近了,来人只穿着一件单衫,赤足而行,拄着木杖,脚步蹒跚。居然是个乞丐,可惜在这里他乞讨不到什么。
女人把屋里那半碗凉水递给他,这是她唯一能给予的。乞丐伸出手,青筋盘错,有如小蛇,女人手腕一阵剧痛,陶碗摔得粉碎。
“不错,还很年轻。”乞丐抬起头,双眼白浊,没有眼珠。
“她是我的。”身后传来冷峻的声音。女人回头,看见门边靠着一个矮小的男孩儿,大概只有七八岁,然而嗓音却嘶哑苍老。他腰间挂着三个人头,一个面目如生,两个烂至见骨。
刹那间,一些恐怖的传言涌上心头:“这不是真的,他们没有来……他们不敢越界……”她喃喃道。
男孩儿露出纯真的笑容:“我们来了,我们就是敢。”
女人颤声道:“滚!我男人是方圆百里最厉害的刀客!”
男孩儿绕过箭墩,走进屋子,他背后也倒挂着一颗人头,女人发出绝望的呻吟,她的丈夫!
瞎眼乞丐放开她的手,慢慢地踱进屋去。女人着了魔似的,呆呆地跟在两人后面。男孩儿嘶声道:“她竟然不逃。”瞎子来到床边,俯视垂死的老人。
“酒……给我酒……”老人大叫。
瞎子提起皮袋晃了晃:“我有酒。”
老人急切地道:“给我、给我喝!”瞎子咯咯笑道:“好,给你喝酒。”他拔出短刀,剖开老人的胸膛,把整袋酒都倒了进去。
酒渗上热内脏,化作丝丝白烟,老人发出厉鬼般的嚎叫,女人恍如不闻,她只一个劲儿地念叨:“他们越界了,他们越界了……”
一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麝鹿咕哝。从夜兽岭下来,沿着黑水搜索了两天两夜,他一直不曾消停。“为了那家伙,值得吗?”
他问了不下数十次了,席子照例笑而不语,老马照例阴沉着脸,唯有笑儿不厌其烦地解释:“现下不是给钉头报仇,而是要揪出越界的狼奴。”十七年前,将军饮马黑水,夜兽岭下一场血战,杀得狼奴鬼哭神嚎。将军划岭为界,狼奴虽然凶顽不可教化,却也不敢再犯天朝威仪。夜兽岭上本来驻守着两百军士,但长年相安无事,加上朝廷对他方用兵,军资紧绌,守军老的老,死的死,走的走,将军也没再补缺,只剩下钉头一个。如今连钉头也死了。
他被割下首级,挖去了脑子。他过门不到一年的媳妇儿,被一根削尖的粗木从下身直穿到嘴巴,连他快死的拖油瓶泰山大人也难逃厄运,开膛破肚,心肝教狼奴吃了个干净。
“他妈的,真倒足八辈子霉,迟不死,早不死,该咱们巡逻了才死!”麝鹿跟钉头拼过刀,输掉了左手无名指,由此怀恨在心。
寒风呼啸,看着惨淡的夕阳逐渐沉于阴岭之后,阴影之手把大地紧紧攫住,笑儿不由一阵怅惘。
“怎么,又要哭了?想吃奶了?”麝鹿想把闷气发在他身上。
“滚你妈的!”笑儿手按刀把。他今年十九岁,是老马小队里年纪最轻、火气最大的一个。
“省点力气吧。”老马说道。麝鹿尴尬地搔搔腋下,虽相隔成丈,笑儿还是闻到一股恶臭,在军队里,绰号可不是没有来由的。
夜兽岭从东到西,足有八十余里,大片的毒沼成为天然屏障,只有两条小道。除了东端由钉头把守的蛇隘,狼奴要越岭犯界,就只有西端的瑶池。将军的部队原本就驻守在岭下,由于长年平安无事,军营逐年南移,到了南方二百里的梅镇上囤田畜牧。岭下设了五座岩寨,每寨驻守二十人,当然,都由经验丰富的老手带头。老马负责的岩寨位于五寨正中,这日他们照例巡弋,却发现钉头一家惨亡。
“三个狼奴。”老马说,“其中有童童和心肝宝。”
滑稽的外号,人却一点儿也不滑稽:童童已经三十多岁,但还是七八岁小孩子的模样。契丹族的商人说,曾看到童童勒死一头两人高的巨熊。他最爱吃脑子和骨髓。
心肝宝是个瞎子,一双耳朵能听到数里外的虫鸣,他每餐都要吃一副心肝,牛的、羊的、狗的……最好是人的。
“传说中的老朋友。”麝鹿干笑一声,“第三个呢?”
“不知道。”老马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也许是“枪狗”,也许是狼族第一勇士“五面人”,也许是“血狼王”亲自出马,霎时间,那些关于狼奴首领们的邪恶传闻变得近在咫尺。
五座岩寨都派出人马,接下来几天他们将会搜遍每一寸土地,揪出这三名越界的狼奴。老马这一行四人负责自东而西,数天下来,毫无所获。是夜在溪边休息,麝鹿打了一头獐子回来,老马却说不许生火,浑身臭味的胖子骂了一声,把獐子丢开,蹲下嚼吃干牛肉和粗面饼。他向来没有人缘,没有人会喜欢狐臭气如此浓烈的家伙。笑儿看着他,目光中不由带上几分怜悯,对方报以狠狠的一口浓痰,差点儿命中笑儿的眉心。
席子哈哈大笑:“要是你的箭术也有这么准,那就好了。”
“放屁!”麝鹿骂道,“老子百步穿杨的时候,你小子还没断奶。嘿,小子,你到底是不是个娘们,咋生得恁白嫩?裤子脱下来瞅瞅?”
席子做个随便的手势,他出名的好脾气,模样又生得俊俏,十足故事里头白衣飘飘的独行剑客。席子这个绰号来自于他的武艺,战场上,他是一张卷盖死人的草席。
“再休息一刻钟,就上路。”老马喝了口酒,抹抹嘴巴,月光之下,须发戟张,如一道道银刃,“鹿,你怎么说?”
麝鹿翻翻白眼:“怎么说?狗崽子活腻了呗!”
笑儿说道:“三个狼奴越界杀人,根本没道理。血狼王若要大举入侵,何必打草惊蛇?”麝鹿呵呵一笑:“废话!”
席子道:“血狼王就算有千军万马,要攻下蛇隘和瑶池也得一个一个地上。越过隘口之后,不管他走哪条路,都得在我们的岩寨底下穿过崎岖小道,二十个弟兄可以射死他们五百个。”
麝鹿冷哼:“又一句废话!”
要从夜兽岭入侵中原,首先要通过两座易守难攻的隘口。两条小道会合而为一,三十里后再分而成五,通往五座岩寨,五寨之后的道路又归而为一,直通哭峡,只有通过居高临下的哭峡城楼,才能踏上康庄大道,直贯各城镇。别说是三个狼奴,就算三百个、三千个,纵然攻下哭峡,也必元气大伤,对上将军驻守各镇的精锐部队,只是以卵击石。
席子道:“现下五寨都已派出弟兄搜捕,那三人跑不掉的。”麝鹿道:“狼奴不怕拷问。我看还是由你出面,让他们每人睡上十次,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笑儿又一次按上刀把,席子是他的好朋友。但斯文的青年装着没听见,他脾气实在太好了:“也许三个家伙并非血狼王派遣,他们只是闷透了,非得杀人不可。”
“但愿如此。”老马拍拍膝盖,站起身,仰望夜空,若有忧色。
风急枭啼,月光时隐时现,照得四下里的怪石益发可怖。
笑儿把自己裹在毛毯里,虽然满脚血泡,腿如灌铅,他仍是无法入眠。
千奇百态的嶙峋巨岩在夜兽岭一带随处可见,笑儿从来不知道,石头也可以如此恐怖。它们以各种痛苦纠结的姿态成群结队,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自己。
这已是搜索的第四个晚上,连狼奴的影子也捞不到半个。
老马决定睡上两个时辰。
笑儿翻了个身,尽量不发出声息──新兵特有的忐忑。
往事变得如此遥远,小桥流水、绿树荫荫,醇香的女儿红,羞赧的女儿笑……然后是梦的破碎,人生的破碎……他用力一擦脸上的金印,仿佛它只是一块污迹,可以抹去。最先跳起来的是席子。当那黑影扑向老马,席子已凌空跃起,同时剑光狂泻,“锵”的一声,架开战斧,火花迸射。几乎在同时,老马的刀已插向偷袭者胸前,接着是开膛破腹的声音,血腥味儿弥漫开来,仿给夜色罩上了一层暗红的纱。老马识途,他专带敌人通往阴间。
一个。身后传来麝鹿的叫骂,他也跟人干上了。
第二个。只听席子暴喝道:“后面!”
笑儿下意识地向前飞扑,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他差点儿被刺穿。
第三个。一支箭落在他身畔,箭羽剧烈地晃动。
“该死,有四个人!”笑儿转身挡开敌人的长矛,发现自己蠢得厉害。
老马以一敌二,席子背靠巨石,被三名敌人围攻,麝鹿单打独斗,但他的敌人异常凶猛,将铁锤舞得如同一团飓风,胖子只能节节败退。笑儿的敌人则迅捷得如同鬼魅,时而在左,时而在右,长矛不停钻刺,简直可以转弯。
七名强敌外加一名弓箭手,去他妈的三个敌人!
“席子,摘月亮!”老马拨开一支羽箭,暴喝道。
席子从三名敌人中蹿了出去,手中长剑急掷,将那高处的弓手整个钉入石孔。他随即从腰间拔出匕首,划过一名敌人咽喉。
“好!”没有劲箭的威胁,老马很快解决了两个敌人,为席子接下一人。接着是麝鹿令人讨厌的大笑声,笑儿匆匆一瞥,看见他正从倒下的敌人身上挖出血淋淋的一团,不知道是肝还是肺。
笑儿挥剑猛劈,他的对手却在剑光中从容进退,矛尖闪如星星。气势填不了武艺的差距,又是迅如疾电的一刺,笑儿无法闪避,只有仰面跌倒,纵使只把死亡延迟一眨眼的功夫。
矛尖凝在鼻端,笑儿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儿。霎时间,云走天际,月光洒落,持矛者似乎呆了呆,他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他被拦腰斩断。老马用力挥去刀锋上的血,他的刀刃身比寻常的要阔三寸,舞动起来宛如狂风。
“枪狗!”麝鹿掀开持矛者的羊皮脸罩,低低惊呼。
枪狗跟童童、心肝宝等人齐名,是血狼王座下最精锐的武士,据说他侍奉过三代狼主,曾有望坐上族长之位。但在脸罩之下,这只是个痛苦、枯焦的老人。
“他说了什么?”笑儿一边喘息,一边问。席子耸耸肩,他入伍早不了多少,也听不懂狼奴的土语。
麝鹿摇头道:“小子,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笑儿忽然想起其中一个传说,颤声道:“血咒?他向我下了咒?”
麝鹿的目光中充满哀怜,他转向抱头坐地的老马:“现在怎么办?”老马抱着头,苦苦思索,未几,他用剑在石头上划了起来:“两个隘口,他们早就攻下了瑶池……”
笑儿提醒道:“失陷的是蛇隘,不是瑶池。”
老马白了他一眼,麝鹿则轻蔑地冷哼。笑儿方才逃过一劫,又陷入血咒的疑云,脑海乱成一团,茫然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席子耐心地解释道:“显然狼奴也攻下了瑶池。但不管他们走哪条路,都必须强攻五座岩寨其中之一,而其余四寨的兵力会退至哭峡,在那里五十人能挡住五千人。所以,他们声东击西,先取蛇隘,造出三名狼奴越界的假象,引得五寨兵力四出搜索,再从瑶池迅速掩进,只要取下一寨,其余四寨便无可恃,如今五寨多半全数陷落,哭峡以北,尽入狼奴之手。”
笑儿倒抽一口凉气:“他说的是真的?”
老马凝思不语。笑儿道:“那我们该……”
麝鹿背起长弓,道:“立刻退回哭峡,希望还有别的弟兄逃出生天。”
二
从隘下至哭峡有足足二百余里,大多是崎岖山路。每走三个时辰,老马便令小队停下来休息一个时辰,因为豁命急赶并无意义,他们不但要比狼奴先到哭峡,还得有体力守住它。
饶是如此,次日中夜第三次停顿,四人都已疲惫不堪。
笑儿从噩梦中惊醒。在梦中他回到了江南,深爱的女子接纳了他,两人一起过了好多年幸福的日子。然而有一天,一个老者忽然出现在眼前,用一根闪闪发光的尖矛,刺穿女子的胸口。他把矛尖对着笑儿,嘶声叫嚣,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笑儿清楚地记得每一个音节,却不知道其中的意义,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血咒。老者的脸开始溃烂,肌肉掉落,恶臭刺鼻,老者变成狰狞的麝鹿,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蛀牙,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小子,来生再见吧!”麝鹿粗鲁地一推,笑儿脚下蓦地成了万丈深渊。
他掉回现实。
身边传来丝丝臭气,他强忍着拔刀砍死麝鹿的冲动,站起身来,走向远处的树丛小解。
倏然,轻幽的笛声穿过夜风,似幻似真,他循声转过一个怪石群,但见前方一人临崖而坐,笛音轻送。
笑儿叹了口气,来到席子身边坐下:“你不睡觉?”
席子按笛对月,道:“良宵美景,你不也没有睡?”
笑儿咕哝道:“你倒好兴致,我只是睡不着。”顿了顿,又道:“喂,你知道多少狼奴的事?这群畜生真的会施血咒?”
席子道:“他们只是一群可怜虫。”笑儿愕然:“什么?”
席子不语,半晌把短笛放到嘴边,这次他奏的不是江南小曲,却是一阵呜咽般的连绵之音,几不成调,但别有一股凄美。笑儿摸了摸脸上的金印,心头积郁更甚。
笛音渐低,低回良久,明明笛已按下,却似仍有不尽的余音在耳边倾诉。
“这是狼奴的曲子。”席子喃喃地道,“有一次隔着隘口听到的,隐隐约约,并不真切,却有一股难言的辛酸,非是我能再现万一。我虽然不熟悉狼奴,却能体会那种悲怆……”笑儿摇头不语。
席子长长地吐了口气,似是要吐散无形的阴霾。席子出身于中原的一个武林世家,据说还是家中的长子,文武双全,本该跃马青楼,风花雪月,他却孤身来到了这洪荒一般的边疆地,与狼奴作战,个中缘由连老马也不甚了了。
“老马不该对枪狗下重手。”席子喃喃道,“他饶了你一死。”
笑儿低吼道:“他只是在对我下咒!”
席子道:“不管怎样,从背后杀人,非大丈夫所为。”
笑儿很想照脸给他一拳,但自知远非敌手,只能苦笑道:“这里是战场,仁义道德都不管用。”
席子道:“仁义道德不是工具……算了,你我谁也说服不了谁。等打败了狼奴,我要带你回我的家乡看看,那可是个好地方。”
笑儿试探地道:“既然是个好地方,你何必出来?”
席子神色一变,仿佛被抽了狠狠的一鞭,忽地吟道:“曾几有豪侠,独行傲苍穹。碧血荐苦穷,不屑殿上雄。落魄追随唯诗酒,饮毕剔眉啸如龙。剑出只缘眼不平,一身怒骨万人从,君不见,圣人微言犹粪土,举目九洲尽鸿蒙……”至此戛然,笑儿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但见崖下萤火如蛇,缓缓蠕动。
“大约有三百多个。”老马俯视崖下,镇定如恒。
麝鹿打着呵欠,不时低声咒骂,不知是针对狼奴还是不满笑儿把他从好梦中叫醒。
“比预想得快。”席子道,“我们得加急了。”
老马点点头,忽听头顶传来尖厉的哨声,四人霍然抬头,刚好瞧见山壁处火光熄灭。
狼奴布在高处的斥候发现了他们。随着崖下一声尖哨应和,十余只火把转移方向,往四人所在处迅速攀登。
麝鹿骂道:“奶奶的狼奴,改名叫猿奴还差不多!”口沫横飞间,弯弓搭箭,崖下登时传来一声惨叫,但来犯者随即扑熄火把,麝鹿骂声不绝,也只能徒呼奈何。
老马带着四人展开逃亡之途。他是最初追随将军平靖夜兽岭的老兵,对地形十分熟悉,然而他毕竟是个外来者,狼奴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即便他记得所有岔道和暗穴的方位,他也无法像狼奴那样纯熟地穿越。双方相距只有三里许,好几次狼奴的骨箭射到了脚跟。不管他们怎样改变方向,踪跃在高处的斥候始终如附骨之蛆,不让他们有任何隐匿的余地。
次日清晨,乌黑的冻云自北方飘临,闪电交加,雨点大如豆,冷如锥。笑儿半失神地向前移动,根本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他们谁也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可能无力再走。
前方是个幽深的峡谷,两边崖石如刃,制高点下只容一人通过。
席子叫道:“就是此地!”四人奋起余力,抢占高处,回身过来,只见二十余敌人快速地逼近,吆喝声之中夹杂了粗暴的犬吠声,如同一桶冷水浇熄了微弱的希望火苗。
席子拔剑道:“我对付狗,你们发箭掩护。”
老马摇头:“人数悬殊,没有胜望。”笑儿瞪眼道:“难道就此坐以待毙?天朝雄兵,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老马道:“我们的任务没有变,赶往哭峡。此地易守难攻,一名射术精湛之人,可以拖住追兵半天。”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隐入满脸的皱纹。
席子抢着道:“我留下!”老马不语,针般的视线落到麝鹿身上。后者哑声道:“交给我。”老马道:“三十里?”麝鹿笑骂:“滚!小瞧老子。等他们从这里过,你们早在五十里外了。”
三人把身上的大部分弓箭都给了他,忙活停当,犬吠声又近了不少,老马一挥手,当先而行。
席子与麝鹿拥抱,笑儿则低头疾走,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没法表达心情。
直到半里之外,笑儿才回头,看见麝鹿正弯弓搭箭,往日瞧见他臃肿的身形,都会觉得厌恶,如今却只感怅然,雨水仿佛带有苦味。
老马一把揪着他,把他的脑袋挟在腋下,带着他踉踉跄跄向前跌步:“不要看,否则走不了。”
大雨至中夜方停。次日清晨,他们抓到了一头离群的小山羊,但老马不许生火烧烤,只让吃生肉。席子敬谢不敏。笑儿实在是太饿了,他割下一块腿肉,但只咬了一口,便奔到崖边,连昨日的晚饭也吐了出来。抬头时,却瞧见老马把皮袋凑到山羊的喉头,盛载羊血,他挥动鼓胀的皮袋,道:“留给你的。”
笑儿登时又大吐了好几口。
勉力赶了两个时辰,所幸一路再也听不到恼人的犬吠声。三人来到中路岩寨,此去再走八十里,便可到达哭峡。
岩寨处于一大块突出的山石上,顺着石势的起伏建立寨栅,五架弩机对准了峡道,寨中却全无声息。
没有尸体和血迹,显示岩寨尚未遇袭,但这并不是好事。如果狼奴大举袭寨,守寨将领必定会派出一部分兵力撤向哭峡,通报军情并协助守卫,现今寨中兵力都分散在野外,搜索三个所谓的越界狼奴,正好给了敌人逐个歼灭的机会。在这苦寒单调之地,心智扭曲,善恶消弭,军士唯一向往的只有战功,大伙儿就像久未尝血的猎狗,一闻到落单狐狸的气味,自然发狂般的追捕,即以老马的老到,也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
“想当年,狼奴从来不会用计……一群真正的饿狼,凶狂却简单。”老马脸现茫然之色,双手捂嘴,呵着热气。笑儿学他的样,搞不明白为什么呼出的气如此炽烈,身子却冷得直发抖,他颤声道:“是否守在此处?”老马道:“只有三个人,远远不够。”
席子冷冷地道:“那是否跟昨日同样,留下一个人挡住敌人,做你立功的牺牲品?这次你选谁?我,还是笑儿?总之不会是你自己吧?”
想必是接连的打击,让一向温和的席子也失了常性。老马侧目斜睨,半晌方挤出三个字:“小杂种!”席子大喝一声,拔剑便刺。老马不防他猝然发难,但他是夜兽岭的老马,多年来追随将军抗击狼奴,走过多少死关,竟一把抓住笑儿,挡在了身前。
变故突如其来,老马和席子同时退后几步,笑儿双手捂腰,鲜血从指缝中汩汩而出,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老马,然后歪倒在地。
“当”的一声,席子抛下长剑,抱头狂奔,嚎叫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老马默然伫立,怔怔地瞧着笑儿,片刻叹了口气,也拔步离去,偌大的岩寨只余寒风凛啸,再也没有声息。
良久,一头雪豹畏畏缩缩地踏入。它从不敢贸然接近这座岩寨,但它闻到了血腥味,而且听不到往日的人声喧闹,几经挣扎之后,它决定冒一次险。它四处张望,然后加快脚步,来到尸体旁边,舔了舔流出的鲜血,这似乎是它最熟悉的味道。
蓦地,风声破空,一支箭落在身畔,箭羽晃动不休。雪豹厉声惊叫,头也不回地逃跑了。于是一切再次归于岑寂,直至岩寨背靠的山崖上,随着数块碎石滚落,一个小巧的身影疾速攀下,那是一名身穿兽皮裙、背挂柘木弓的蛮族女子。她从腰后抽出锋锐的骨制短剑,抓住尸体的头发,提起脑袋,准备割下首级。
狼族战士等级森严,唯力是问,地位的高低取决于割下首级的数量,可以是敌人的,也可以是朋友的,因此即便女子,也能跟族中勇士一较雄长。
翻开尸体的脖子,她立刻发现不对,却已经太迟了。她虽是狼族中负责监视的鹰侍,身手敏捷,拔步如飞,但猎人的陷阱既已张开,便不容鹰雀逃逸。
笑儿闪电般扣住她的手腕,骨剑落地,瞬间主客易位,女子被按倒在地,匕首抵住了她的背心,刺破兽皮,直入血肉。
“这么一来,就不必整天被该死的老鹰盯着头皮了。”笑儿轻松地道,单手从怀中摸出皮袋,用力抛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羊血!”女子恨恨地道,她说的是当地的汉人土语,“卑鄙的南蛮,快杀了我!”
笑儿摇了摇头,倒转剑柄,击中女子的后脑,听到她痛苦的闷哼声,仿佛自己的心也抽动了一下。
他把昏厥的女子翻转,拨开散乱而微黄的长发,现出一张痛楚而扭曲的脸。这是一名典型的狼族女,脸过于狭长,似乎不能称为瓜子脸,双眉长而翘,充满煞气,鼻子高而尖,有点儿像西域胡人。
“爱上她了?”身后传来席子的声音,他和老马从岩寨后的山壁转了回来。笑儿没来由地一阵狂怒:“滚!”
席子举手:“喂喂,一个笑话而已……想不到竟是个娘儿们。”
老马捡起骨刀,说道:“快解决掉吧,已经耽搁了好久。”他转向席子:“你要动手吗?”
席子皱起眉头,挪开几步,道:“你……要杀女人?”
“战场上只有敌我,没有男女。”席子道:“把她绑起来,等她的同伙来解救吧,反正她已经不能再监视我们了。”
老马把骨刀丢给笑儿,道:“你来。”
笑儿犹豫不决。这不但是战场,而且是人与非人之间的战场。想起蛇隘那对无辜父女的死状,他很愿意一个人处决两百名狼奴。然而眼前这昏迷的女子,看起来便跟寻常的少女无异,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似是在做着一场绮丽的幻梦。
老马的脸沉了下去,双目射出异光。这次可就不是为了引敌人上钩的演戏了,老马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笑儿没把握挡住他的三五刀,但杀一个女人……
“如果你动手,那你跟他们就没有区别。”席子抽出剑,冷冷地道,他为了信念,竟不惜一战。老马冰雪般的目光转向席子,长满老茧的手按上了刀把。就在此时,他眸子里却生了笑意,叹了口气道:“或许,我们还有折中的法子。”
三
狼族的数名首脑站在离哭峡五里许的一道孤崖上,迎着寒风,凝视那座绝拔的塔楼。五面人长得魁梧雄壮,足有十尺多高,全身裹在漆黑的长袍里,如一块狰狞的巨石,散发着令人垂目的杀气,他在狼族中威望仅次于血狼王。
左右站着他的得力助手,鬼童和瞽枭,如果能攻占哭峡,这两人便占了首功。若非他们和另一名族人飞炎突破蛇隘,引动五座岩寨的守军出动搜索,狼族大队便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另一道隘口,兵不血刃地来到哭峡之下。
如今崖下驻扎了三百多名战士,以如此实力,尚不足以发起攻势,他们在等待更多的援军集结。
“枪狗死了。”瞽枭说道,“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一定是老马。”鬼童声音低沉,与外表绝不相符,“他是将军以外唯一的高手。”
“希望他不要被孩儿们做掉,”瞽枭舔舔嘴唇,“我要生吃他的舌头。”
“别轻敌!”五面人低斥。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细的乐声,一名十五六岁、瘦弱的狼族男孩儿坐在崖边,怀中抱着狼头琵琶,双足来回摇荡,哀怨的曲调让五面人双眉紧蹙。
“汉人的曲子……”他低声咕哝。
“大王还没有到吗?”瞽枭说道,“风告诉我,飞炎也陷入了危险。”不知道原因,但瞽枭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在百里之外感应他认识的人。
通过五寨之后,狼王把大部分的兵力分散出去,捕杀被引出岩寨的天朝守军。他可不想在进攻哭峡的时候,遭到五寨联军从后掩击。这是一场角力,也是一场赌博。如果五寨之中有人逃脱,进入哭峡,那么他便不得不提早进攻,考验的是狼族独步天下的追蹑本能。
“其实根本犯不着这样。”鬼童刻意压低声音,“我们把五寨抢掠一空,也就是了,何必进攻哭峡?就算能打下哭峡,以我们的兵力,也不可能占据南朝城镇,人数相差太远了。何况还有将军,我们能对付老马之流,但将军……”
“大王还没到吗?”瞽枭又一次不耐烦地问。
五面人望向他,眼中带有讥诮:“你感觉不到他吗?”
“不行,他和将军,我都感觉不到。”“将军”这两个字就像魔咒,连这三名凶恶的魔头也感到气息一窒。
瞽枭低吼:“我要再一次提醒大王,我们这是在拿全族的性命当赌注,如果他有什么妙计能战胜将军,我们也要知道!”
“他早就来了。”鬼童道。
“是时候说明白了。”五面人也沉声道,“我喜欢战斗,但也跟那些南朝人一样,不喜欢死。穿过哭峡之后,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劫掠附近的村镇,然后全军弃守,否则便要面对将军麾下的三万精兵。”
瞽枭叫道:“大王已经来了?他在哪里?”
乐声止歇,瘦弱的少年站起身来,将琵琶置于背后,缓缓说道:“你们知道哭峡这个名字的来由吗?”他的声音温柔婉转,便似在花前月下,对心仪的少女细诉衷情。三大魔头同时微微躬身,五面人让开数步,让少年站到三人中间。
“哭峡的风声并不像哭声,冠以这个名字,全因将军。此峡古称葫芦口,取其前窄后宽的地形。十七年前将军击退我族,双方都伤亡惨重,连将军的三位亲弟也不能幸免。我族退去的第二天,将军在峡前祭拜阵亡者,痛哭流涕,天上雁,山中猿,闻之应和,霎时天地同悲,怆然暴雨,如倾如注,直下了四夜方收,乃此地百年所无,所以军民们便将葫芦口改称哭峡……”少年语气中充满了缅怀,“这个故事,你们相信吗?”
瞽枭冷哼:“这只是将军的鬼蜮伎俩,他编出这个故事,让军民觉得他是个重情义的好汉子,于是当我族卷土重来,愚蠢的南人便为了这谎言牺牲性命!”五面人恨恨地道:“事实是,将军对我族所犯下的罪行,远比我族对付南人残忍。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而是丧心病狂的屠夫!”
瞽枭道:“前几年枪狗曾对南人客商说出真相,那几名客商自是不信,想不到他们只是回家后对亲人朋友提起,便被将军安上散布谣言的罪名,连带与闻此事的亲友,一并处死!”
少年待三人又骂了一阵,抒尽对将军的痛恨,才不急不慢地道:“哭峡的由来,将军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曾在塔楼下大哭。”
五面人和鬼童对望一眼,心中都涌起古怪的感觉,他们想到了这少年谜一般的来历。
少年续道:“关键之处,乃是他哭泣的理由,并非为了死去的同胞……”
五面人露出深思的神情。鬼童道:“这其中的秘密,难道便是将军的死穴?”一阵冷风自崖下呼啸而上,少年闭起双眼,身子瑟瑟而抖。鬼童长得比他还要瘦小,但浑身弥漫着一股狂杀之气,不像这少年,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
良久,他才睁开眼,道:“这个日后自有分晓,诸位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攻下哭峡之后,就守在那里,等待将军前来。”五面人喉头发出抗议的声音,即便先王在时,也不会对他有所隐瞒。然而他也明白,眼前的少年跟先王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血狼王。
岩寨前往哭峡的路都是羊肠小径,百错千岔,地势相对平坦,可是笑儿总走得不自在,好像比之前的崎岖山路还要费神。每行数步,总忍不住回头瞧瞧,觉得那默默跟随的蛮族女子,随时会张开木弓,把自己射个透心凉。
“不用担心。”老马满嘴鲜血,含糊不清地道,他们没有时间生火烤炙,只能生吃羊肉。
“狼奴就是如此,当你以力降之,便终生是你的奴仆,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会照办。”老马咧嘴而笑,“很有意思吧?”笑儿只感到一阵恶心。这就是老马所谓的折中办法,留下这名叫飞炎的女子一命,让她成为笑儿的奴隶。笑儿当然不信任她,在他心中狼族是充满背叛和混乱的种族,不知忠诚为何物,但老马有另一套看法。
“狼奴和我们一样,都有自己的规矩,而且他们比我们更加执着。”将军镇守边境之前,老马就在这里了,他跟狼族打交道的时间比笑儿的年纪还大。
“我们讲忠孝礼义,讲行善去恶,违反这些规定的,便被定性为坏人。他们也是同样,狼奴视力量为最高的主宰,力强者王,力弱者奴,且一生不改。”
席子忍不住反驳:“在咱们天朝,多的是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的家伙,越是无耻,越有权势。”
老马道:“不错。所以我说,狼奴比我们更加执着,更加忠诚。力量之前,不容虚假。这姑娘被笑儿所擒,便终生是笑儿的奴仆,绝对不会再有二心。笑儿教她去死,她就去死;笑儿教她脱衣,她便不会顾忌旁人。”席子笑道:“那狼奴岂不是比我们更加高尚?”
老马道:“他们与我们,本来便没有高下之分。一切都是命。如果我生为狼,我便捕食牛羊;如果我生为牛羊,我便逃避虎狼。”
席子冷冷地道:“如果你生为狼奴,你便屠杀汉人,毫不手软。”
老马停下脚步,歪脖子盯着他瞧。席子昂然对视。一瞬间笑儿还以为两人终于要开打了,谁知老马忽地脸露微笑:“你说对了,很有进步。”他转身指着左侧一条小狭路,道:“这条路的尽头有座岩洞,去歇息两个时辰吧,顺便让你们见识一下狼奴的忠诚。”
即使以汉人的标准,飞炎也长得不算难看,只是脸上那股难以驯服的桀骜,总让人难以释怀。
老马甚至没有绑住她的双手,弓箭、短刀仍在她掌握之中。一路的戒备让席子和笑儿抵达岩洞之后,四肢背脊都绷成了石头。
岩洞并不太深,四处都有水迹,冷渗渗,阴森森,若非惧怕狼奴的暗箭,笑儿情愿躺在旷野上。
三人摸索了好一阵子,才各自找到较干爽的地方坐下。笑儿好奇地打量飞炎,进洞以来,她便僵直而立,动也不动。
老马喝了口酒,说道:“开始吧。”笑儿愕然:“什么?”
老马朝飞炎努努嘴:“试试命令她,越难的事越好,比如脱衣服什么的。”席子马上挺直了背。笑儿很清楚,如果真的命令这狼女脱衣服,那自己就要失去一位好兄弟了。
他耸了耸肩,道:“我不知道该让她做什么。”事实上他也根本不信,这狼女定是在等待偷袭或逃走的时机。
老马没好气:“那你对她说,我问她什么,就等如是你在问她。”
笑儿用土语如此说了,他的土语说得并不准,但飞炎还是点点头。老马转向飞炎,道:“你们共有多少人?”
飞炎想也不想,便答道:“一千三百人。”
笑儿和席子对望一眼,两人都不相信这个数字,尽管听起来很合理,他们认定飞炎不可能说实话。老马续问:“由谁率领?”
飞炎道:“狼主、五面人、鬼童、瞽枭、枪狗。”老马闷哼一声:“没有枪狗了。你们约定在何处会合?”
飞炎道:“哭峡。但在攻寨之前,先要清除五寨中分散在外的敌军。”
席子和笑儿不觉变换了一下坐姿,两人开始认真思考飞炎的话。
老马道:“攻下哭峡之后,又如何?”
飞炎道:“长驱直下,狼主答允我们,用将军的血来祭奠我族冤魂!”说到将军两字,她眼中透出无限的恨意。
笑儿冷笑:“你们要杀将军?先不提你们是否能攻下哭峡,也不提将军麾下三万铁甲军,单是他老人家的卓绝武功,你们人数再多十倍也不能得逞。”
飞炎静静地道:“狼主说过,他不但会杀死将军,在那之前,还会让他生不如死,他要将军经历其自身最为恐惧之事。狼主从来不会说谎,他也绝不会败。他是上天赠予我族对抗魔鬼的神子,他不会败。没有他,我族还是四分五裂、自相残杀,老人和女人每天都在挨饿,十个孩子有九个都养不大。是狼主教会大家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团结,没有狼主,就没有如今强盛的狼族!”
席子道:“因为他是神子,或者他是将军,所以他就有权驱使你们冲向死亡吗?”飞炎愕然:“什么意思?”
老马横了席子一眼,道:“那狼主有何计策?”
飞炎摇摇头:“我不知道。狼主的心思,连五面人都不清楚,但大家都信任他。”笑儿叫道:“你一定知道!快说出来!”
飞炎望向所谓的“主人”,双眼下垂,低低地道:“主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名鹰侍。”
笑儿拔出长刀,架在飞炎脖子上,厉声道:“再问最后一次,他妈的狼主,到底有何阴谋诡计?”
他也不知道为何突然间便怒火如焚,或许是因为飞炎对将军的蔑视,也或许是自己近乎绝望的处境,也或许是别的什么,现下他还无法察觉。
他只记得席子架住他的双臂,老马打下了长刀,飞炎微微抬脸,目光中夹杂着诸般情感——愤怒、惶恐、悲伤、失望,等等等等。
然后一支箭射入山洞,正中老马的大腿。
四
“敌人!”笑儿挣脱席子,指着飞炎叫道,“是她在沿路留下记号!”
随着一股血箭,老马奋力拔出箭镞,剧痛使他脸上肌肉不住抖动,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那可不一定。”
四周陷入黑暗,席子踏息了火堆,拔剑冲出山洞,随即传来咒骂声和惨叫声。
笑儿舞刀护身,跟着冲出,稀微的月光下,隐隐约约有六七条晃动的黑影。
“他妈的,又是人多打人少!”他拨开一条长矛,把刀刺入左侧一个敌人的身体。随即刀光成弧,接下另外两个敌人的攻势。这是开战以来他遇到的第一件好事——原来他的刀法并不算差,只因先前对上的枪狗比其他族人强出太多,使他错以为狼族的每个人都是高手。
事实是狼族有高手有庸手,高手少庸手多,跟汉人一样。又一个共同点。
身边的席子一贯神勇,武林世家的子弟毕竟不同,短短几个回合,已放倒了三名敌人,另外三人也正节节败退。
蓦地,席子停下了动作,同时劲箭破空之声响起,笑儿被一股巨力推倒在地,同时听到劲箭射入血肉的可怖声音。
是席子为他挡下了这一箭。
耳边“嗖嗖”之声不绝,似乎双方正以箭雨交锋。笑儿咬牙定住心神,抱着席子退回山洞。
箭矢之声不绝于耳,他听到身边正有人快速拉动弓弦,射向洞外。老马并不是射箭高手,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云破月出,洞外趋向光明,双方优劣立判,飞炎连珠发箭。终于,随着一声熟悉的咒骂,洞外再无声息。
笑儿忙不迭把席子拖到洞外,只见他肩头中箭,这并非致命伤,但他脸色发黑,喃喃低语,对笑儿的呼唤全无反应。
“箭上有毒……”老马倚着山石,脸色也漆黑如墨,暗夜瞧来,只有双眼是血红色的,分外可怖。
“麝鹿……他背叛了。”说完这句话,老马也陷入昏迷。
笑儿想起那声咒骂,正是麝鹿的声音。
“神射手。”飞炎道,“我族里没有这号人物。”
笑儿闷哼一声,暗骂自己天真。麝鹿假意孤身挡住敌人,其实是寻求活命之途,亏自己和席子还哀悼良久。
他站直身子,环顾倒下的敌人,他们大多死在席子的剑下,有两人是被飞炎射翻的,正在辗转呻吟。
麝鹿将引来更多的敌人,笑儿明白必须尽快动身,但他不熟悉山路,莽冲莽撞,就算不被敌人发现,也必迷路被困,更何况,他决不愿丢下同伴。
寒风穿过石孔,四下里有如鬼啸,霎时间,笑儿宛如置身地狱,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走也是死,留也是死,不如就在此处等死。”
混乱之中,急促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接着感到有人在摇动他的身体,双目视线重聚,他看见飞炎就在面前。
笑儿好容易听明白了,她在重复同一个问题:“你要救他们吗?”
笑儿茫然点头,却见飞炎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两颗腥臭的药丸,喂入席子和老马口中。
“箭上淬的是狼牙蜥的毒液,只有蜥胆做的药丸可以化解。”飞炎说完,便转开目光,望向两名尚在哀吟的同族。
不多时,老马和席子脸色转为苍白,似已沉睡。
笑儿呆呆瞧着飞炎替两人包扎了箭创,数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为何?”
飞炎道:“因为你不想他们死,你是我的主人。”
笑儿实在忍不住发笑,但他的笑声却有如哭泣:“你疯了吗?我根本不是你的主人,你只不过中了我们的计,被我制服,你随时可以杀了我!”
飞炎凝视着他,直至他被冷霜般的目光逼得转开视线,这才低声道:“这是你们汉人的作风,不是我们狼族的。”
笑儿怒道:“一派胡言!将军明明已把你们打败,你们为何又造反?”飞炎叫道:“将军确实打败了我们,但他抢我们的女人,杀我们的男人和小孩,他是地狱来的恶魔!跟你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她的叫声渐渐转为尖利,变成了嘶声的哭号。笑儿慌了手脚,微一失神,却发现自己正抱着她。
女子的气息使他心中微荡,他连忙松手后退,道:“抱歉……”
飞炎低垂着头,默然不语。
笑儿感到愧疚,道:“我、我真的不懂你们的规矩。”
飞炎仍是不答。这一刻笑儿极想补偿她什么,眼角扫过负伤的狼奴,便道:“我、我准许你救他们。”
飞炎霍地抬头,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笑儿点头,虽然他知道后果多半对己不利,但投桃报李,原是汉人的美德。飞炎咬了咬唇,道:“谢谢主人。”她拔出短刀,笑儿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两名狼奴便被一刀穿心。
飞炎伏在尸体旁边,放声大哭。
笑儿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飞炎抽泣着道:“他们宁愿死,也不会想要做奴隶。”
笑儿道:“那你为何不自杀?”
飞炎道:“我没有来得及选择。如今只有主人命令我自杀,我才有自杀的权利。”
笑儿刹那间意识到,这是一个视法规如天律的民族,法规之前,可以牺牲一切。可惜这法规和天朝截然不同,或许这场战争本无所谓对错,粮食可以瓜分,土地可以划界,观念的差异却如无底深沟,倾尽双方尸骸,也填平不了。
东方日出,照亮了鬼兽般的怪石群,狼族援军随时会来到,但笑儿决意留守在老马和席子身边,等待他们醒来。他草草挖了个坑,掩埋其他死者。
飞炎早已缴下死者的水囊,又出去打来了野味,生火烤熟,切成小块,一切做得井井有条,便如江南的好女子,便如他曾经魂牵梦萦的那人儿……
笑儿朝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打了一拳,驱除这可笑的念头。飞炎怔怔地瞧着他,不知此举何故。
笑儿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狼族没有这条该死的规矩,你还会……”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飞炎老实回答:“不会。”
笑儿道:“你会不顾一切杀了我?”
飞炎想了想,道:“也不会。”
这倒出乎笑儿的预料:“为什么?”
飞炎指了指老马,道:“他是你的上司。狼主说,你们汉人,尤其是军士,一定要听上司的命令,否则便算犯了法。但他叫你杀我的时候,你没有动手。你不杀我,我也不杀你。”
笑儿哈哈一笑:“你不杀我,你的族人也很快会来杀我。”
飞炎斩钉截铁地道:“我会跟你一起战,你死,我也死!”
笑儿道:“不行。现下我命令你,如果我死了,你便恢复为狼族的鹰侍,和你的族人一起,决不许你为我而死。”
飞炎不答,低头切割烤肉。笑儿仰首望天,但见如海的乌云之中,一头孤雁飞过。它因何不南下避冬,是什么无形的锁链羁绊了它吗?良久,笑儿开口道:“你认识枪狗吗?”
飞炎道:“不太熟悉。我只知道,他曾经教过狼主枪法,但狼主在十岁那年就能打败他了。”
笑儿道:“枪狗他……他可懂得咒术?”
飞炎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很老了,或许真懂得咒术,也未可知……哦对了,十多年前,他有个孙子,很小便被豹子咬死了,族人们说他曾经对尸体施咒,但他孙子终究没有活过来……”
笑儿心一沉,道:“我曾跟他交手,他把我打翻在地,便念动咒语,是老马及时杀了他,但不知道那咒语是否还有效。我、我还记得发音,但不明其中的意思……你能告诉我吗?”顿了顿,便把枪狗死前那句话背了出来,忐忑如同等候宣判的囚徒。飞炎沉默良久,说道:“没错,这是一句咒语。”
笑儿倒抽一口凉气:“那我会怎么样?”他不怕死,至少现下不怕,但相传狼奴的诅咒超越生死界限,噬魂夺魄,让人永远不得超脱。
果然,飞炎道:“它会永远缠着你不放。”顿了顿续道,“不过,只要你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你就不会被缠上。”
笑儿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怪不得之前老马对此闪闪缩缩,他忙道:“那我收回方才的命令,你不必解释那句话的意思了,以后也不许再提此事!”
飞炎看着他一副患得患失的情境,不由脸露微笑,随即别转头去。笑儿看到她红透了的耳根。
直至中夜,仍不见狼族的踪影,笑儿实在支持不住了,索性倒地大睡,到有人轻拍他脸颊,使他睁眼醒来时,已是天色大白。
入目的是老马阴郁的长脸,他冷冷地道:“如果我是狼奴,你已经连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笑儿一边揉眼睛,一边抱怨着坐直身子。飞炎站得远远的,眺望远处。席子仍躺在原地,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想来是他的箭伤比老马的要深,因此仍未苏醒。
只听他迷迷糊糊地道:“君不见…… 圣人微言……”
笑儿低声自语:“又是那首诗……他的过去到底是……”
却听老马接口吟道:“君不见,圣人微言犹粪土,举目九洲尽鸿蒙。盗拓呼吸挥万金,酒臭尸气掩北风。贫老垂死无人拾,大夫笑言国正隆。风尘折断男儿腰,古之豪侠今无踪。豪侠早当化飞虹,徒留剑影入残梦……”
笑儿道:“这首诗是谁写的?李白,还是杜甫?”
老马白了他一眼,道:“此诗满是草莽气,不工而俗,怎能是诗仙、诗圣的手笔?你小子不学无术。”
笑儿笑道:“瞧不出来,你老人家肚子里竟然还有几滴墨水。”
老马道:“凡是我这年纪,跑过江湖的,都听过这首诗。那是十多年前,轰动武林的剑侠席春雷所作。”
笑儿道:“他是席子的……”
“叔祖。”老马望向席子,目光中流露出少见的慈和,“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席大侠救过和杀过的人都不计其数。白龙马,青霜剑,金雕弓,黑衣客。白马过处,剑光凛寒,金弓开处,黑暗不存,他是我所知的人中,真正当得上‘侠客”两字的人。”
笑儿脑海中浮现白马如龙、剑锋如雪的形象,马上的侠客却是席子。他问道:“那席大侠比将军谁高谁低?”
“他们是两种人。将军是无往不胜的战神,无所不晓的智者,而席大侠,他一生谨守信条,从不逾越,他令人敬佩,却也不合时宜。你想圣天子之治,四海升平,固然有少数权霸欺压乡民,自有朝廷律法可以制裁,任侠私刑,纵然能逞一时之快,对这天下的安稳,却是有害无利的。”
笑儿摸了摸脸上的金印,冷哼一声,道:“那席大侠后来如何?”
老马叹道:“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洛阳有个豪客,强抢民女,霸占民地,又勾结地方官府,消灭证据,有不平者,一律下狱,席大侠得知之后,万里奔驰,将那豪客击毙。朝廷严禁私斗,席大侠被官府通缉,所属世家亲族传书武林,将他逐出家门,划清界限。不久之后,席大侠在黄河边被官府围攻,力竭自尽。”
笑儿怒道:“颠倒是非!这算哪门子的四海升平?”
老马道:“你懂得什么?所谓四海升平,便是不兴干戈,老百姓虽然贫穷,总还可以安享天年,地方上虽然多有不平事,但你要知道,皇上和大臣都是一心一意为国为民,他们毕竟未能超凡入圣,地方上的事,不能一时三刻就上达天听,只要被他们知道的,必定处理妥善,又何况,地方豪强,官商勾结,也不过是凤毛麟角。席大侠武功仁义,俱是一时之选,但失之偏激,论到洞察世情,为所当为,还是远不及将军。”
笑儿很不认同,但他却想不出辩驳之词。
老马瞧了瞧天色,道:“时间不多了……”
笑儿道:“席子还没有醒!”
老马道:“必须立即出发,但你可以背着他走。”
笑儿还以为他要把席子抛下,闻言倒是意外之喜,生怕他改变主意,忙不迭背起席子,当下一行四人再次踏上征途。
老马和飞炎走在前头,一个熟悉地形,一个熟知本族习性,路上遇到好几拨儿狼奴,都被两人预先察觉,人少的就地解决,人多的便绕道而行。
午后席子醒转了,到了傍晚,已能拄杖行走。一连发生几件好事,绝处逢生,笑儿希望这只是开始,他们最终可以抢先抵达哭峡,挡住狼奴。
本以为老马要连夜赶路,谁知天色方暗,他便叫众人生火休息。
飞炎的狩猎本领非同寻常,不过片刻工夫,就打来了一只小山羊,剥皮烧炙,手脚十分利落。
席子几块羊肉下肚,精神渐长,他也不向笑儿说谢,两人本就意气相投,经过这番出生入死,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取出笛子,悠然吹奏,老马怕暴露行藏,想要阻止,但清幽的笛声入耳,他便又坐回原位。
笛声如此柔和,闻奏的三人,心中都不由涌起柔情。刹那间,笑儿觉得仿佛星月在天,寒风入心,便已是上苍最仁慈的赠予,种族之争,敌我之分,都飘到了遥远的天边,甚至是害得他面刺金印,发配边疆,每每想起便切齿出血的卑鄙仇寇,也变得不那么可恨了。
终于,笛声去兮,杳然而逝,老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来,眺望远方。
“哭峡便在此处正南,二十余里处。”老马指向南方,“寨塔上燃有信灯,长明不息。”
众人随着他所指望去,一团漆黑怒然入目。
五
哭峡守将徐孝是将军座前仅次于老马的干将,他精于守城,行事沉稳,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军中有说,只要是徐孝守的城,就算攻城的是将军也得绕道而行。
哭峡山寨依着险峻的悬崖而建,寨下是一条宽不过三尺,却长逾两里的曲折狭道,尽处是数丈见方的窄小寨门,也就是说,敌军的声势不管多浩大,同时攻到寨前也不过是十余人而已,他们将会遭到箭雨的摧残,顷刻之间,便被消灭殆尽。
寨中有守军一百五十人,其中八十人是优秀的弓箭手,三十人是工匠。囤有弩机六具,穿甲铁箭两百发,拓木弓三百把,羽箭六千支,即使面临弹尽弓折的一刻,敌军也必已尸积成山了。
对于兵力不多,只善于野战的狼族来说,这不缔是一道天堑。
这日正午,五名军士来到寨前,要求进入。领头者是老马的副手麝鹿,声称五寨被占,老马遇到突袭,壮烈阵亡,死前命他们赶来示警。
徐孝认得麝鹿,他并没有立时开城,先遣人查探狭径入口,没有发现敌踪,他即又派出三十名弓手,登上狭径两壁上的要冲箭墩,这样就算麝鹿等五人有古怪,埋伏在狭径外的敌援最快也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清除这些高高在上的障碍。
最后,徐孝亲率二十名精兵,开启寨门。
入寨之后,首先发难的是鬼童。这位被戏称为“童童”的狼族悍将,身高不足四尺,却舞动八十余斤重的石斧,瞬间已击毙了三名精兵。
接着是瞽枭,他的武器是一只箕张利爪,来自他亲手搏杀的一头巨金雕,装上机括之后,指节可以伸缩自如,每一次伸展,总是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徐孝不是省油的灯,他迅速从惊愕中恢复,一矮身,避开鬼童的巨锤,同时抽出腰刀,拨开长爪,只要能在上塔的阶梯处抵挡片刻,寨楼上的弓手便能就位。
刀光化作一片旋飞的雪,不住挡开瞽枭和鬼童的攻击,虽然瞽枭的长爪在他肋下划过,扯下一片血淋淋的皮肉,但换来了长刀反攻的余裕,将两人逼得踉跄跌退。
他听到了上方密集的脚步声,弓手正在结集,抢占有利位置,只要再一小会儿,再一小会儿……
瞽枭和鬼童垂手退开,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容而前。
徐孝又松了口气,他听说过狼族首席战将五面人的恐怖事迹,不确定以自己的伤体能否挡住这魔物的一击,但眼前对手显然另有其人。
他大喝一声,挺刀直刺,只要再一小会儿……
来者不闪不避,在刀尖及胸之际,他拉下了围巾,露出容貌。
“嗤”的一声,刀刃划破那人的上衣,只差了寸许便是开膛之灾。徐孝却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物,目瞪口呆,长刀咣当落地。
那人拉上围巾,翻手处,乃是一柄倒握的弯刀,轻轻一挥,徐孝的头颅“骨碌碌”滚落阶梯。
刹那间,所有守军都惊得呆了,那人收刀鞘,身后转出肥胖的麝鹿,神箭连珠而发,高阶上三名弓手登时仆倒。
接下来演变成了单纯的屠杀,弓手是远处的催命客,近战中却无比脆弱,兼之失了高处优势,沦为瞽枭和鬼童的肉靶。时隔十七年,天朝将士再次经历狼奴的残忍虐杀。
只大半个时辰,哭峡守兵便全数被歼,而狼族最伟大的战士五面人甚至没有出手。
如果在此之前,众桀骜不驯的勇士对狼王还有丝毫疑虑的话,那么经过这神话般的一战,他们已视这位瘦弱少年为真正的神子。
胜负看似只差一线,但结果其实早已注定,狼王绝对掌控战局──麝鹿赚开寨门、瞽枭和鬼童打开缺口、狼主亲自出马,瞬杀徐孝……安排得丝丝入扣,没有一个细节超出预想,如同一首精妙而浑然的歌曲。
狼王坐到寨中央的虎皮椅上,凝望西方血红的夕阳以及塔楼上跳跃的信火。
“把它熄灭。”
瞽枭大声应诺,他讨厌任何发光的东西。
大批族人进入哭峡,这座曾于睡梦之中也无法攻陷的要塞,他们载歌载舞,高声叫嚣,争夺剥皮剔骨的权利。
瞽枭扑熄信火之后,便怪叫着加入血腥的争抢,“心肝宝”的诨号可不是白叫的。
只有三个人没有被狂热感染:狼王一如以往的沉静而萧索,好像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麝鹿俯伏在地,肥大的身躯瑟瑟发抖,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狼王拉下围巾,现出真容的瞬间,他知道徐孝之死,决不是狼族人所认定的神子法力;五面人则双眉紧蹙,攻取哭峡虽属前所未有,但他仍看不到任何战胜将军的可能性。
狼王瞥了战士一眼,轻声道:“你在担心将军?”
五面人点了点头,真正伟大的战士不会掩饰忧惧。
“你认为我不能打败将军?”
“我相信王。”五面人道,“如果单挑决胜,又或者我们的兵力跟他们一样多,不,只需有他们一半多,那么将军就会像折翼的鹰,自天空坠下;像老去的狼,被风沙掩埋……”
狼王接口道:“我们的兵力连将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而以将军的智能,他不会接受阵前马战,所以你认为我们必败。”
五面人沉声道:“我相信王必定有办法,但我希望知道……”
狼王却恍如不闻,他站起身,转向麝鹿,用流利的汉语说道:“你见过我的容貌,当知这哭峡,于我意义非凡……”
麝鹿颤声道:“狼主说的,属下不很明白。”
狼王叹了口气:“你不是我的属下,你为了活命,背叛自己的族人,血狼王座前,容不了狡诈怯懦之辈。”
“狡猾的南人该杀!”鬼童兴奋地搓着手,又焦急地看了看阶下,瞽枭正割食尸体的心肝,似乎一时还不会上来。眼前的南人虽然很臭,却是个神箭手,杀死他将会令鬼童提高地位,说不定就此超过瞽枭。
狼王从善如流:“他是你的了。”
鬼童高声嚎叫,拖着石斧逼近猎物。麝鹿慌忙跃退,但五面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背后,使他两面受敌。
劲风呼啸,巨大的石斧直劈而下。
在转过石壁之前的一刻,笑儿怎样也想不到眼前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昨夜老马断定哭峡已然陷落,他便带领众人走上了另一条路。如果说五寨通往哭峡的路途曲折难辨,那么这条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而是一个接一个的谜语。
每一段路途看起来都是死胡同,但老马总能找到毫不起眼的出口,那或许是一丛毒荆,也或许是一片石笋,甚至他们还潜入了冰冷的水潭,通过地下水道重新潜回水面时,周遭已是完全陌生的土地。
笑儿和席子几次追问,他们要到哪里去,老马都阴沉着脸不回答,笑儿一度觉得这老家伙已经神志不清了。
然而当他们转过一片高耸入云的石壁,终于踏入目的地时,笑儿简直要抱住老马狠狠地亲热一番,连飞炎也睁大双眼,掩不住惊喜之色。
那是一个美丽而温暖的山谷,与外面的凛冬简直是两个世界。大片如茵的草地上,牛羊静立,猎犬奔驰,微风吹过,长草律动如涛。
飞炎颤声道:“西卡彻……这里是西卡彻……”
席子奇道:“你说什么?”
但飞炎只是喃喃地重复这个怪词,两颗泪珠滑过她的脸颊。
“西卡彻是狼族传说中的净土,隐藏在夜兽岭之后,从来没有族人到过那里。”老马一面大步而行,一面说道,“狼奴的先知认为,葬在西卡彻的人,灵魂得以永远不朽。”
席子沉醉在美景之中,悠然道:“每个民族,都有它心目中的净土。”
“净土?”笑儿满嘴苦涩,曾几何时,他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净土,但现实无情地将它摧毁。
一匹白马走了过来,好奇地盯着不速之客,席子轻轻抚摸它的额头,说道:“是啊,净土上没有争战,没有邪恶,我们为它而奋战……”
笑儿脱口道:“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你叔祖的死,还不能令你清醒吗?”
席子转过头来,怜悯地看着笑儿:“你错了,净土从来不曾消失,它是我们的故乡,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笑儿无言以对,自从脸上被刺金印,他便失去了故乡。
他转而问老马:“你带我们来这里,为的是什么?要在这地方避风头吗?”话才出口他就知道错了,老马的心中没有“避风头”这三个字。
“来找最后的希望。”老马道,“找到那个人,我们就能扭转败局。”
笑儿自然而然想到一个人:“将军?他不是在二百里外的梅镇吗?”
老马神秘一笑,不再说话。
笑儿想起关于将军的种种传闻,他比血狼王还要神秘,传说他脸戴青铜面具,极少示人以真容,他不爱女人,不爱金钱,深居简出,便是最亲信的部下,一年之中也难得面聆几次,但每当边界发生情况,他的命令又总能及时传到,化解一切危机。
而所谓扭转败局的最后希望,舍将军又有谁?
穿过草坡,来到一个晶莹如镜的小湖,湖畔六七间茅屋,其中数间门户同时开启,走出十数名南军装束的大汉,静静地围成扇形,与四人相峙。
席子倒抽一口凉气:“十七个,都是高手!”
笑儿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了,如果部署得宜,单是这十七名高手便能对狼族造成极大的破坏。
“老马,还有一个狼奴少女。”为首的军官道。
老马指指笑儿道:“她已经被降伏。”
军官点头赞许:“降服一名鹰侍,不简单。”
面对如有形刀刃的逼视,笑儿努力显得平静,道:“你的眼光更不简单。”
军官一笑,转向老马:“轻入此地者,斩不赦,就算是你,也不能例外。”
老马淡然道:“时候到了。”
“刷刷”两声,军官首先出刀,席子紧接着出剑。
“晋中席家,好快的剑速,了不起!”军官倒转刀柄,抛给老马,道,“证明。”
老马接刀,随手一挥,削去了上臂大片血肉。笑儿不由惊呼。
鲜血湿衣,老马却面不改容,将刀抛回:“带我们去见他。”
军官神色蓦地惨然,刀光闪处,左腕落地。这次连席子也大叫一声。
“是我失职,”军官道,“他已失踪三日了。”
希望落空,老马却镇定如恒,宛如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说道:“无妨。”
六
众军士腾出了两间茅屋给他们过夜,还携出酒肉招待。月夜银辉,映着一湖镜色,众人围着火堆,分享酒肉,起初还默不作声,烈酒下肚,兴致渐起,击盆而歌,手舞足蹈。
这些人来自大江南北,均各唱颂自己的土语,乱成了一片,不多时便互相指责,扑打叫嚣,惊得近处休息的牛马四散逃避。
席子和笑儿并肩而坐,感触着篝火的热力,舌尖留恋着酒的辛辣,肉的鲜美,如同隔世。
笑儿关注着远方,飞炎孤独地与一匹黑色母马为伴,那匹马是如此乌黑,飞炎挨着它,便如挨着整片夜晚。他真想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火光能及的地方。
“老马这家伙,到底知道多少秘密?”席子紧盯人群边缘处的老马,他正和断腕的军官交头接耳。
笑儿道:“他是将军最信任的部下。”
席子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以他的地位,应该驻守哭峡,而不是看管五寨之一。”
笑儿无话可说,太多的谜团,早已令他无所适从。
席子向最里面的一间茅屋努努嘴:“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就住在那里。老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得知那人失了踪,何以还悠悠然地在此过夜?还有这伙人,既然丢了主子,为何不早早出去寻找?”
笑儿道:“这伙人也很奇怪。好像已被关了好多年,我们来了,他们就能重获自由……”
席子站起身,拍去身上的草屑,道:“我去屋里瞧瞧,你给我把风。”
笑儿只能点头,他知道席子的性格,阻止也没用。
众人只管吃喝,谁也没有留神席子,笑儿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几拨儿军士,加快脚步,闪身进入茅屋,只片刻工夫,他便开门急步而出,靠着门,似在大口喘气,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笑儿连忙站起身,却见席子猛地挺直身子,又回进屋里。
“有些事,还是始终蒙在鼓里的好。”沉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吓得笑儿整个人跳了起来。
老马手持皮袋,大大地灌了一口,花白的胡子沾满酒液,双目却异光闪闪。
笑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沉默尖利如刀,仿若横亘经年。终于,老马又说话了:“天亮之前出发。”他指了指笑儿身后。
笑儿转过头,只见淡淡的月光下,照出一座高山的轮廓。
次日太阳高升之时,四人已身处云雾缭绕的山路。
老马依然识途,转角过林,毫不犹豫,笑儿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重。
老马固然是高深莫测,而席子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昨晚他从小屋中出来,便沉下了脸,对屋中所见不置一词。
正午时分,众人已深入山中,前方隐隐传来水声。老马着众人停步,说道:“此去半里,有座瀑布。你们穿过瀑布,进入后面的山洞。那洞有四条走道,每条尽处又是四条岔道,记得都走右起第二条便是。出洞之后,你们会遇到一个人,只说是老马叫你们前来即可。然后你们留下,听候他的差遣。”
席子冷然道:“那你呢?”
老马犹豫有顷,道:“我发过毒誓,不能与那人交谈。山下那些军士也是同样。那人离家出行,他们只能远远跟着,不可干预。”
笑儿道:“想是三天之前,他们跟丢了?”
老马笑道:“不错,以那人的能耐,区区十多人怎么跟得他住?但我却知道他的去处。”说着收起笑容,黯然之色闪而即逝。
席子道:“你们为何要发下毒誓,不能与他交谈?”
老马道:“三天之后,你们便知分晓,现今却是不可说。你们快去吧。记住,无论他说什么,都要照办。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笑儿冷笑道:“这个不用你多说,将军的号令,谁敢不从?”
老马脸色微变,这让笑儿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当下三人别了老马,按照他指示的穿过瀑布和山洞。那山洞之中鬼气森森,风啸如鬼哭,四下里不时响起粗重的气息和眨动的光点,腥臭扑鼻,不知有多少怪物魔兽,隐匿黑暗之中。
山洞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那是一块被山壁包围,半里方圆的大花圃,鸟语虫鸣,温暖宜人,鲜艳的花丛之间,到处可见冒着热气的泉水。
远方有一座坟墓,一名身材瘦削的青衣人跪坐坟前。
“几位是……?”那人的声线比预想的年轻,温柔而动听。
笑儿直接挑明:“老马教我们来,听候将军的差遣。”同时看了墓碑一眼,见碑上刻着一幅年轻女子的肖像,却并无文字。
“那时刻终究来临了。”那人站直身子,缓缓转身,脸上却戴着一个女子的面具,容貌与碑上肖像有七分相似。
笑儿等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疑似“将军”的男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未请教高姓大名?”
三人报了名号,男子听说飞炎是笑儿的奴隶,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狼族的女子嘛,真好……”
席子提高声音:“血狼王已经攻陷哭峡,邻近的村镇危在旦夕,阁下还要继续悲秋伤春吗?还是赶紧发施号令吧!”话中充满敌意,让笑儿更想知道他在茅屋中到底发现什么了。
男子瞧席子一眼,目光中并无愠色,他重新盘膝坐下,道:“你们需要养精蓄锐。到后面的树林中休息吧,那里还有食物和水。不要回来,直至我发出命令。”声音轻柔,却蕴含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三人只得照办。
树林中古树如伞,遮得草地阴凉如水,中央处搭着三个帐篷,让人怀疑这是巧合,还是男子早有预料。一边堆着许多肉干和清水。肉干味道极好,似乎是三种肉类叠加在一起,口感极有层次。
三人饱餐一顿,但说到休息,笑儿却如何能够宁定?
太多的疑问急需解答,狼奴攻陷哭峡,将军(如果他真是将军的话)却何以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脸戴女子面具,坐守孤坟?老马和众军士又为何发下誓言,不能跟此人说话?
勉强合眼睡了一会儿,却被噩梦惊醒,笑儿再也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
身边的席子呼吸均匀。笑儿向来很佩服他说睡就睡,说醒就醒的本领,只有心中无愧的人,才能做到这点。
远处的飞炎抬起头,瞧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关切,但也许是他一厢情愿吧。
他悄悄地拨开树丛,从另一边绕到了坟后,只见男子仍是对坟而坐,姿势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你是江南人?”男子轻声道。
笑儿没想到他如此警觉,霎时间不知所措,却听男子又问了一句:“笑兄是江南来的?”
笑儿说道:“不错。”既已违抗了命令,那就打蛇随棍上,索性在男子身边抱膝坐下,道:“这名女子是谁,你的妻子?”
男子默然不答。
笑儿道:“你真的是将军?”
男子侧头看着他,道:“你认为呢?”
笑儿道:“我瞧你不像,但除了将军,又有谁能力挽狂澜,打败血狼王?”
男子长叹一声:“是啊,除了将军,又有谁能?”
提问一旦开始,便停止不了,笑儿追问:“这女子是谁?”
男子道:“你真的想知道?”
“废话”两字险些脱口而出,笑儿用力地点头。
男子道:“如果你答允一个请求,我便告诉你。”顿了顿,续道:“明日便是十一月廿三,我死之后,你能每年的十一月廿三,都来替我扫墓吗?”
笑儿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条件,愕然道:“你又怎会死?”
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人皆有死,我怎会不死?倒是你故乡在江南,每年都要跋涉一番,可有点儿辛苦了。”
笑儿脸色一变,道:“我早就回不去了。我被奸人诬陷,发配边疆,从此再无故乡。”都回不去了,席子目睹叔祖被逐,从此抛下了幻想中的江湖,来到这妖兽遍布的地方;飞炎背叛狼族,做了奴隶,她也已无家可归,原来他们都是没有故乡的人。
男子道:“我有故乡。”
“在哪里?”
男子悠然对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地方没有战争,没有权欲,即使语言不通,风俗各异,人们也可以和平共处。野心家不会用空泛的教条哄骗少年去杀人,官府关心的是民间疾苦,而不是金银财宝。嗯……那地方真的很远,我只在书上读到过,然而再远的地方,月光也照得到;月光照得到,人便终有一日能找到,你说是吗?”
笑儿道:“你说这地方是你的故乡,你却从来没去过?”
男子凝视着他,笑道:“有何不可?”
笑儿指着墓碑:“我不懂,嗯……但我可以答允你的请求,现在你能讲讲她的故事了吧?”
男子正要答话,忽然站起身来,以近乎哽咽的声音道:“来了。”
话音未落,老马和那断臂军官为首的十八名军士,幽灵般出现在四周,冷冷地盯着缓步而来的,几个鲜红的身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山般的巨人,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每走一步,似乎都使得四周更加寒冷。
他左边是个瘦弱孩童,背负一柄开山石斧,右边的佝偻老翁双目翻白,嘴唇嚅动,下巴满是鲜血,似在嚼吃生肉。
余下六人都是身材高大的壮汉,一色红袍,裸露的肩头绣着一颗愤怒狼头。而在队伍的最后,则是一匹白马,马上骑者默默无声,全身都裹在红袍之中,只露出口鼻,众人的目光一到他身上,便如中了邪,再也移不开半分。
“五面人、瞽枭、鬼童,还有……”老马退至笑儿身旁,“血狼王。”
七
十一月廿三,遇绝逢月破,大凶。
月辉如银,不分彼此,洒在夜兽岭中这片隐世净土上,洒在鲜红如血的狼族战士身上,洒在视死如归的天朝将士身上……
“你们玷污了净土……”血狼王说道。
笑儿认出他身边一个肥胖的身影,怒火登时狂涌:“麝鹿!你站出来!”
麝鹿哈哈一笑,掀开皮帽,将手中铁弓一扬,道:“这一次,老子不会再射偏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对话,血战立时展开。
五面人伴着血狼王,伫立战圈之外。这边老马与神秘男子静守坟前,双方遥遥对峙,各自对眼前的血肉横飞视若无睹。
天朝一方虽占了人数的优势,但狼族众首领勇猛绝伦,甫交锋,便有三人分别死在鬼童、瞽枭和麝鹿的手上。笑儿舞刀冲上前,敌住瞽枭,不过两三个回合,便险些被长爪剖破胸膛。余人在狼族勇士的狂攻下,也只能结成战阵,苦苦支撑。
突然,长啸震天,席子剑光如虹,卷入战团,伴随着劲箭之声,两名狼族勇士血溅当场。
与此同时,麝鹿的铁弓猛然套住鬼童的脖子,弓弦响动,头颅滚落,矮小的身躯晃了几晃,随即委顿于地。
麝鹿纵声狂笑,这下阵前倒戈,连五面人也不禁低声轻噫,而战局登时优劣逆转。飞炎拔出短刀,与笑儿双战瞽枭。天朝军士乘势反攻,顷刻间已打倒三人。笑儿和飞炎却无法分享优势,在瞽枭的进攻下,放眼皆是森寒的爪影。两人已记不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有挥舞刀剑,守护身上要害。
“童子心肝,还有女奴的……”瞽目老者口角流涎,长爪发狂般地进击。酣斗中飞炎跳到笑儿身前,接着一声痛哼,手掩小腹,鲜血自指间涌出。
一瞬之中,笑儿心念飞闪,他豁然明了,这世上所以会有敌对,所以会有战争,不因人之好斗,而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操控着人的讽刺之手。它让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只因地域不同,语言不通,便在战场上挥刀相向。它让两个本无仇冤的民族,只因习俗迥异,便受权欲所使,舍生忘死,誓要将对方灭根绝种。偶尔,它也会让两个仇敌,倾生死以相许,让渺小的人窥见混沌中的一丝光,这丝光如幻如真,一闪即逝,但它却是所有人的故乡,值得所有人为它而战……
笑儿只觉得无尽的悲哀,为了飞炎,也为了自己。他忘却生死,奋身扑向强敌。然而瞽枭是久经战阵的老手,杀性越烈,越是冷静,他并未受笑儿的狂意所感染,只是冷冷地等对方露出空门,这才倏然出击。
蓦地,爪影消去,笑儿躲过一劫,只听瞽枭怒喝道:“叛贼!”转而攻向欺到身后的麝鹿。
麝鹿笑道:“老子是将军麾下,堂堂天朝军士,怎能降你这班臭狗外族?只怪小狼崽子有眼无珠罢了。心肝宝啊心肝宝,今日轮到老子挖你的心肝啦!”
瞽枭怒极而啸,长爪如飞,麝鹿肩头登时泛红。他一边后退,一边向笑儿喝道:“还不快动手!净瞧着那母狗干什么?”
待笑儿撕下衣襟,替飞炎裹好了伤,麝鹿早已骂了不知多少次“母狗”了。笑儿阴沉着脸,刷刷两刀,第一刀砍中瞽枭的肩头,第二刀逼得麝鹿措手不及。
麝鹿怒道:“你失心疯了?自己人砍自己人!”
笑儿不答,仍是连环两刀,分取两人。
这一来变成了三人混战,但瞽枭深恨麝鹿,长爪攻势十成中有七八成都是疾取麝鹿。肉搏战并非麝鹿之长,勉力抵挡数招,已是危在顷刻。眼看长爪透心而来,他索性挺身硬受。
他听到利爪在自己体内搅动的声音,然而在此之前他巧妙地挪动身子,受爪处只是厚实的肌肉,借着剧烈痛楚而凝聚的力量轰然爆发,他双掌合拍,“咔”的一声,瞽枭右臂折断,同时小腹中脚,鲜血狂喷,往后跌退。
“看看是谁赢了?”麝鹿脸上肥肉因剧痛而颤抖,他咬牙拔出长爪,逼向瞽枭,却发现刀尖从背心直透前胸。
“我是你的同胞……”他骇然道。
“那又如何?”笑儿抽回长刀,带起一蓬血雨。
“这、这是计策,老马命令我投降,然后咳咳,然后、引狼奴到……”麝鹿急切地想要解释清楚,但他随即从笑儿无动于衷的神情,明白了这只是徒劳。
笑儿冷冷地道:“你屠杀哭峡的同胞,也是老马授意的吗?”
麝鹿苦笑道:“大局为重,牺牲、牺牲在所难免……”
笑儿无法接受这理由,他再次提起长刀,忽然眼前一黑,后脑已吃了一记,仆倒在地。
“南狗……”瞽枭嘶声呐喊,他抢过笑儿的刀,翻手刺下。然而刀尖一窒,他听见了急促的喘息,以及鲜血沿着刀刃滴下的声音──是飞炎双手握住了刀。
他可以轻易地转动刀柄,割断飞炎的十指,却想到这少女也曾是自己的族人,不禁道:“快放手!你也是狼族,难道忘了吗?”候了半刻,没有响应,刀刃却被握得更紧了,瞽枭无奈地摇了摇头,即使他杀人如麻、嗜食心肝,族人生死也难以决断。
他并没有决断的机会。
寒光闪处,瞽枭齐腰而断,竟是麝鹿拔出长爪,作最后一击。
麝鹿咳出一口血痰,踢开飞炎,冰冷的目光罩定笑儿。
笑儿后脑遭到重击,四肢乏力,只得引颈待毙,却听麝鹿骂道:“臭小子,什么也不懂!”他扔掉长爪,重重地栽倒在地,又骂了一声“臭小子”,便再也不动了。
战场的另一面更加惨烈,六名狼族战士只剩下三人,天朝一方除席子以外,还有八人生存,将三人围在核心。
圈外的五面人微一躬身,道:“请战。”
血狼王点头,狼族最强大的战士便昂首阔步,踏上战场。厉声呼啸之中,红色战袍无风狂舞,两张扭曲的人脸疾飞而出,顿时将两名军士割成四段。
众人齐声惊呼,又是两只狼头飞来,再有两名军士成了刀下魂。这就是五面人称号的由来,四柄纹上奇异图案的锁链弯刀,旋飞之时,便如痛苦而奇幻的人兽脸庞,诡异霸道,挡者立毙。
转眼之间,优势已荡然无存,三名狼族战士空出手来,围攻席子。而飞链弯刀继续跳动死亡之舞,数合之后,圈外再也没有站立的人。呵斥声中,老马挺刀跃出,直奔五面人,他看出飞链弯刀利于远攻,必须抢进圈内,才有觅胜之机。
然而五面人的链刀战网,岂是轻易能够突破的,血光飞溅,老马挂彩。
老马大刀一立,缠住了一柄弯刀,他脚踏奇步,另一柄弯刀好像送上门似的,也缠上了刀刃。但五面人膂力远胜于他,沉腰提臂,老马连人带刀百多斤的重量竟如飘絮,老马双脚离地,被他生生扯到面前。
“将军的心腹吗?”五面人正考虑该用什么法子折磨这老人,老马却用狼族土语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以五面人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的定力,原该对老马任何言行都无动于衷的,但这句话实在太过突兀,且与心中存积多年的疑团相嵌合,竟使他闻声愕然,虽只瞬间,已足够让老马抛出大刀,穿透小山般的身躯。
“砰”的一声,老马心口中拳,飞出十余丈之外。五面人胸口血如泉涌,老马这一刀废了他左边肩臂,切裂了左肺,他仰天长嚎,单手提着弯刀,蹒跚而行,想要彻底解决给狼族带来痛苦的首恶元凶之一。
只走出三步,他便停了下来,侧头望向不远处,那里席子用同样凌厉的目光回敬。
围攻他的三名狼族战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席子的剑法虽高,要迅速解决这三人,仍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一柄弯刀仍嵌在右肩,他的左腿被刺出碗大的伤口,鲜血湿透了脚下的长草。此外,他每吸进一口气,都要忍受肋骨断裂的痛楚。
这两人来自天南地北,素未谋面,如今均受了致命的重伤,却均不愿就此倒下。刹那间,两人都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和对方已相交数十年,彼此知心。
五面人点了点头,席子则忍痛挤出一丝微笑。接着,两人同时向对方迈步,踉跄、迟缓,却毫不犹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九步……五步、三步……
五面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这关键之刻,他终于斗不过自然规律,全身散功,弯刀坠地。他挣扎着想要站直,想要死得像个战士,却反而单膝跪地,弥留之刻,他绝望地抬头,只见席子高举长剑。
“多谢。”五面人用汉语说道。
长剑落下,带着最纯粹的敬意,终结了狼族最强的战士。
席子以剑拄地,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仿佛回到了那梦幻中的江湖,侠义为先,生死为次,英雄纵使敌对,也不损相惜之情。
他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他看见一匹白马迎面而来。幼小的时候,他曾目睹叔祖席春雷遭世家驱逐,骑着白马绝尘而去,如今,白马却御风归来。
席子张开双臂,他期待着与叔祖一起跃马武林,行侠江湖,在那里,正义和邪恶有一条清楚的界线,在那里,低眉拔剑只为伸张正义。
笑儿自昏眩中恢复,刚好瞧见血狼王拍马驰过席子身边,刀光闪而即逝,席子缓缓倒下。
“完了……”别说笑儿浑身乏力,就算完好无伤,也难以抵挡这浑然的刀法。他只能眼睁睁瞧着血狼王越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挥舞长刀,驰向己方最后一人──脸戴面具的男子。
笑儿依稀看到那男子揭开面具,然后白马尖声嘶叫,人立而起……
尾 声
笑儿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茅屋之中。
“好家伙,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呢。”老马坐在榻边,他的脸色苍白如死,笑儿由此想起五面人那一击,想起席子和麝鹿的死,想起最后一刻……他猛地坐起身,又因骨头酸痛而倒下。
“放心吧,都结束了。”老马颤巍巍地走到屋角,在小几上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血狼王死了?”
“不错。”
“但狼族大军仍然占据哭峡……”
老马挥了挥手,道:“已经退却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笑儿却感不到任何喜慰,太多的谜团横亘心际。
老马疲惫地抹了把脸,笑儿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前的他虽上了年纪,但充满力量,如今却如一个待死的老朽。只见他数次欲言又止,仿在斟酌言辞,好半晌才道:“墓碑上所刻的女子,是将军的妻子……她、她来自狼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