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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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推理故事

云朵感到一阵胸闷,呼吸急促起来。

  皮祖提才有了动作,便发觉云朵的不适,用肘部支起上半身,窥视她的表情。

  “这里难受吗?”他抚着云朵赤裸而滚烫的胸口,帮她顺气。

  “可以不做吗……”云朵在他怀抱里蹙着眉头,闭着眼睑轻轻地央求。

  窗外的暴风雨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皮祖提难免泄气,翻身下来,一双眼睛瞪着天花板。欲火焚身的他此时的样子像个赌气的孩子。

  他不好说什么。云朵有心脏病,正在疗养期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今晚云朵的情绪不稳定,一开始就很别扭。

  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吗?可是她不是说十六岁时随父母在这里度过暑假吗?

  皮祖提满心期待的这次旅行应该充满甜蜜和浪漫,但没想到第一晚就受到打击。

  一旦分开,云朵对他的肉体又产生了依恋,翻转过去紧紧地搂住他,并在他脸上亲一口,算是个安慰。然后把脸枕在他的左胸上。

  感受着她灼热身躯的缠绕,皮祖提退却的欲望又像潮水般卷土重来,只是这中间有了一道无形的长堤。他不能强行为之。

  他的手勾过来摩挲着云朵脖颈后的茸发,激情慢慢平缓下来。

  趁着沉默,风雨声填充进来,虽然窗户紧闭。有时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雪亮,不可捉摸的惊雷使整个旅馆都震动了。

  他们依偎着躺在一起,不知怎么让人挺安心的。

  暴风雨似乎让天黑不下来,窗外的湖面一片迷蒙。

  云朵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时间,已过八点了。她打开播放器,放一首伍佰的《挪威的森林》。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

  “你好像很喜欢听这首歌?”皮祖提透过雨声和音乐声问道。

  云朵静静地枕着他,没有吭声,似乎沉浸在歌曲的旋律里。

  “为什么啊?”皮祖提又问了一遍。

  云朵倏地一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问话还是刚才的惊雷。

  她关了播放器,把手机重又塞入枕底。

  “我跟你说个故事……”她倦懒地说。

  “哦?”皮祖提不明白她为何答非所问。

  “这座旅馆还没建造的时候,湖心岛上只有一间小木屋,是专门出租给情侣幽会的场所。 装潢简洁,但设备齐全。有年秋天来了一对男女,他们同是某中学的教师,男人是化学老师,女人是语文老师——”

  “我猜他们是婚外情。”皮祖提插嘴说。

  “是的。”云朵想了会儿说,“他们好了很多年,迫于职业、家庭和舆论的压力不得不结束这段地下情。他们开始争吵,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最后一次幽会做纪念……更像是为分手举行的仪式。”

  “我们不会是怀着同样的目的来这里的吧?”皮祖提笑着说。

  云朵推了一下他,算是否定。警告他专心听故事。

  “他们住满三天,小木屋的主人没接到退房通知,就摇着小船到岛上询问他们是否续租?上岛后刚走近小木屋就闻到一股令人不安的腐臭。”

  “你要说的是个悲剧故事吗?”皮祖提似乎猜到八九分。

  “主人先是礼貌地敲门,里面虽然传出音乐声但长时间没人应答,于是他掏出备用钥匙打开木门。”

  “他看到两具尸体。”皮祖提从来就不是个好听众。

  “是的,两具尸体。”云朵只在乎自己的叙述,“木屋主人看到的一幕在今后几年的梦境中时时困扰他——女人仰面躺在床上,几乎全裸。她的胸口被剖开,心脏被摘除。暗褐色的血像凝固的瀑布从床单上披挂下来。男人更恐怖,身躯痉挛地蜷缩于床下。他扭曲的脸及脖子呈现出可怕的铅黑色,饱满而发亮。嘴唇溃烂。膨胀的大肚子把衬衫钮扣都撑掉了。”

  “看来不像是殉情。”

  “不知道。”云朵略微停顿一下,回忆着说,“地上摔碎了一个玻璃杯,半个杯底里盛有粘稠红色残留物。”

  “是什么?”

  “经法医辨认是溶化的肉沫——女人的心。”

  皮祖提沉默了。

  “心脏是用硫酸溶化的。”云朵残酷地继续说,“所以小木屋充斥着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恶臭。木屋主人终会摆脱噩梦的困扰,但是这种恶臭仿佛浸透了每个细胞,损害了嗅觉神经,随时都会闻到,这辈子也别想摆脱了。”

  骤雨击打着窗户,就像一头发疯的猛兽试图闯进来。闪电更加密集,只是雷声在遥远的地方酝酿,迟迟不到来。

  云朵的一只手放在皮祖提的小腹上,指甲微微嵌入皮肤。她像是被自己的故事吓着了。或者她只是在重温当初听这个故事时的感觉。这个故事包含着另外的回忆,愉快的回忆。所以她不打算结束它。

  “男人因中毒而死。警察还原了事件的发生:男人杀死女人,取出心脏,放入化学溶液中融化,然后大口饮下。”

  “你说小木屋里有音乐,什么音乐?”皮祖提突然问道。

  “伍佰的《挪威的森林》。”云朵抬起头来说。她的表情及声调都不像她自己的,倒像是在模仿他人。皮祖提觉得很陌生。

  他们的裸体盖在床单下,不知什么时候火热的体温已经退去,这时竟然感到一丝凉意。

  “以前的小木屋就建在这个房间的位置。”云朵悠悠地说。

  昏暗中两个人不再说话,轮到不曾停歇的暴风雨肆意渲染气氛。

  皮祖提一阵颤抖。

  “怎么了?”云朵带着窃笑仰头问。

  “窗玻璃上贴……贴……贴着个人脸!”

  “哎哟!”

  云朵吓得抓住床单捂在胸口,闭着眼皱起眉头,嘴唇都扭曲了。

  皮祖提笑得浑身颤抖,很是得意。窗玻璃上贴着一片树叶,旋即便被风卷走了。

  但是云朵的样子十分痛苦,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微启双唇,牙咬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心脏受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皮祖提慌忙道歉。帮她拿开双手,让她平躺下来顺畅地呼吸。

  云朵啪地打他一下,又踹他一脚,生气地说:“滚开!”

  “我跟你开玩笑嘛!”

  “走!走!”云朵只顾推他。

  “我已经道歉了。让我睡这儿吧。”

  “不行!”云朵把赤身裸体的皮祖提从床上推下去。她忍住笑,严肃地说:“你走不走?”

  皮祖提站在地上有些莫名其妙,这副模样又让他恼羞成怒,结巴着说:“你……怎么这样啊!”

  云朵口吻软和下来,说:“今晚又是雨又是雷的,郝小醒初来乍到,一个人肯定害怕,我猜她过会儿要来我房间跟我一起睡。”

  “她知道咱俩快结婚了?”

  “她要是敲门我能不开门吗?”

  “她来了我再走。”

  “要是看见你在我房间她还好意思进来啊?”

  “你放心……”皮祖提说着往床上爬,但被云朵挡住了。

  “你听不懂啊!”云朵急得瞪眼说,“我怕秦叔秦姨知道咱俩睡一起影响不好。”

  “这是旅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也是他们家啊!”

  “好,好,看在你心脏不好的份上……”皮祖提铁青着脸穿上短裤,把剩下的衣服抱在怀里,走到门边回头恶狠狠地说,“云朵,真有你的!”

  云朵看着他砰地关上门后,才噗地一笑。屋里只剩下她和满世界的风雨,她躺在床单下,呆呆地看着昏暗中的天花板。

  “咔嚓”一声雷,撼动整个旅馆。云朵不由得缩紧身子,瞥见窗外一条火龙蜿蜒翻腾,还没落地就消失无踪。她的心怦怦直跳,一定是雷劈断了电线。

  她伸手开床头灯,果然不亮。

  云朵穿上内衣,又披上一件薄衬衫,走到窗前。

  暴雨像马蹄一样踢打着玻璃,化为水幕。闪电撕裂天空的刹那,看到湖面一片晦暗。岸边的树影如同群魔乱舞。

  “小醒如果不来,我怎么办?”云朵心里想,“这样的夜晚,又是黑灯瞎火……她不来,我可以去她的房间啊!”

  云朵看了一眼房门,没锁,铜把手微微发光。她连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因为门外还有一条黑暗的走廊,她所有的噩梦都跟走廊有关。

  “真后悔,我干嘛要赶走祖提呀!臭祖提,死祖提,猪头!叫你走你就走啊?”

  房间里的空气潮湿而粘稠,屋外风雨大作反而显得室内更加沉闷。云朵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虚弱的跳动让她感到一种负荷,她开始不安。

“我可以打电话给他们,”她对自己说,“给他们任何一个打电话。”

  云朵正准备去拿电话,突如其来的感觉令她像触电一般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血一下子涌向大脑,耳朵背了,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大声的脉搏和心跳。

  当危险突然降临时,人的生理上会有一系列的应急反应。此时的云朵正感觉到身后有某种东西在靠近她。

  她嗅到一股腐臭气味。越来越近的喘息把气流吹向她的后颈,使她整个背部顿生寒意。

  “一定是祖提!这猪头喜欢恶作剧。”云朵心里说,“但是……会是杀人摘心的化学老师吗?”

  云朵双手按住胸口,心里虽然一万个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个究竟。

  脑袋仿佛重若千斤,她艰难地慢慢转过身——心脏有如迸裂般的巨痛,云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皮祖提回到106房间,感到十分沮丧。他不明白云朵为什么一反常态,变得端庄而矜持起来?

  如果这里是秦叔秦姨的家而不是对外开放的旅馆,那么为尊重主人作为男女客人之间保持纯洁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他、云朵、郝小醒和高端一行四人是以游客身份来度假的,云朵和秦叔秦姨虽然是熟人,也只限于十多年前的一次旅行,充其量只算是回头客。

  昨天他们入住时虽然免交押金,但是为期十四天的度假结束后,一切食宿费用都会结算的。皮祖提越想越不甘心,他决定打个电话给郝小醒,看她是否在自己的房间里。冲他这份执著云朵也不会将他拒之门外吧?

  皮祖提刚拿起电话,停电了。于是他改变主意,放下电话,借故去看云朵的房间是否也停电了?说不定她正因为停电而害怕呢!

  刚站到走廊上,便看到大厅那头有个人影。

  “皮先生,可能是打雷劈坏了高压线,”秦叔大声说,“旅馆有发电设备,请您回房间,我这就去发电。”

  “哦……那最好了。”皮祖提有点愧心地缩进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只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忽然,他听到一声恐怖的尖叫。

  皮祖提跑出去发现不止他一人听到尖叫声,住在对面105房间的高端也开门出来了。接着从大厅里跑来三人,秦叔秦姨和厨师郑姐。

  尖叫是由女人发出的。走廊里没有云朵和郝小醒,云朵住109,门开着。郝小醒住110,门却关着。

  他们在109房间发现了郝小醒。她似乎扑到房门上又跪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哭泣。

  “怎么了?怎么了?”秦姨拨开三个男人焦急地问。她看到了云朵,咚的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橙色的床头灯,光线很暗。云朵蜷缩在窗前的地毯上,被揪扯下来的白纱窗帘凌乱地盖在她身上,但是没有遮住她狰狞的面孔。

  皮祖提和高端都是医生,完全懂得急救措施。按部就班地把云朵放在地毯上,皮祖提给她做人工呼吸。高端配合他给云朵压胸。

  高端心里明白,云朵虽然尚有余温,但是已经没有脉搏了。在他短短的职业中面临过几次这样回天乏术的打击。而这次是他的朋友。

  他固然悲痛,但保持着应有的冷静。这样折腾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只能是徒劳。他停下来转而去制止处于疯狂中的皮祖提。

  “祖提!祖提!”高端大声喊道,“她死了!”

  皮祖提像是听到死神的宣布,一下子萎顿下来,把云朵抱在怀里,虽然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如决堤般落下来。

  “我打电话叫救护车!”秦叔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秦叔!”高端叫住他,“没必要了。我和他都是医生,云朵……已经死了。”

  高端强行把云朵从皮祖提怀里接过来,仔细检查云朵的瞳孔。

  “心脏病突发……”他轻轻地说。

  高端恭敬地把云朵的薄衬衫一个钮扣一个钮扣地扣好。把她抱到床上,盖上床单。然后回到窗前,向外眺望。

  暴风雨未减分毫。雷声依然轰鸣,闪电划破天空和湖面。

  高端转身慢慢地蹲下来,他蹲在云朵死前蜷缩的位置,抬头45度角望向天花板。

  云朵临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视线所及,只看到因陈旧而愈显灰暗的房顶,一个普通的吸顶灯。还有,他偏过头看到衣橱的镜子破碎了,仿佛被什么击中,裂纹呈辐射状散开。

  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秦叔已经把木然的皮祖提扶了起来。一直站在门外的郑姐帮助秦姨和郝小醒直立起来,向外面走去。高端在后面把门极轻地关上。因为里面死了人。

  大家坐在圆形大厅的沙发上,短暂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发言。

  “我们应该通知云朵的父母。”秦叔说。

  “我认为先报警,”高端说,“虽然我和祖提能确定云朵死于心脏病,但我们毕竟离开了医院,不能开有效证明。就好比法官离开了法院,他的判决无效一样。所以我们让警察处理这起死亡事件,由他们给云朵的父母以交待,这样更可靠些。”

  “还是高先生想的周到,”秦叔说,“我这就报警。”

  秦叔走向吧台,却被从沙发上站起来的秦姨挡住去路。

  秦姨向秦叔耳语几句,只见秦叔烦燥地大声说:“哎呀,已经顾不了许多啦!”

  “怎么了?”高端好奇地问。

  秦叔犹豫了一下,陪笑道:“我老伴担心旅馆传出死人的消息会影响生意。”

  “你们怎么这样啊!”郝小醒生气地说,“云朵父母跟你们有交情,正因为这层关系,我们才陪云朵到你们这儿来疗养。现在她死在你们旅馆,你们首先想的,居然是旅馆的生意,难道还准备密不报丧吗?”

  秦姨听郝小醒这番话,身体摇晃了一下,明显受到打击。她撑住沙发扶手,倚身坐下去,倔强地昂起头,灰白的发稍微微颤抖。

  “郝小姐说的没错,”她平静地说,“我们两家这些年确实保持着友谊,对这孩子的病我们深表同情。但是在事先没有告知的情况下,让如此病危的云朵千里迢迢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简陋的地方疗养,也很欠妥。”

  “噢,我听明白了,”郝小醒阴阳怪气地说,“您的意思是,我们故意隐瞒云朵的病情,口上说是到您这儿来疗养,实际上是让云朵选择一个风景如画、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在好友的陪伴下平静地死去?”

  郝小醒的话连悲伤中的皮祖提都感到惊愕。

  “我老伴的这种担心,我希望你们能理解。”秦叔尴尬地说,“当初我获取政府要开发湖心岛的内部消息,迫不及待地建造了这座旅馆,哪知一年、两年直到今天政府也没有开发湖心岛的动静。好在湖心岛风光秀丽,每年还会吸引少量的游客,旅馆的生意谈不上繁荣,只能维持我们一家人的生计。所以这幢大宅子出一丁点事,势必让我们的生活举步维艰。”

  秦叔言辞恳切,充满伤感和无奈,让高端动了恻隐之心。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旅馆里死了人多少会引起游客的忌讳,”高端耐心地解释说,“但是对她的死亡越是遮遮掩掩,反而越引起别人的猜疑,对旅馆生意越不利。”

  “你说的没错。报警。”秦叔下了决心。

  大厅里变得十分安静,只听见秦叔的拨号的声音。

  “……这里是湖心岛旅馆,我是旅馆老板秦忠良……我这里有位游客心脏病发作死亡,希望你们能来一趟……好,谢谢。”秦叔挂上电话,把胳膊放在吧台上,看着大家说,“谁的手机在响?”

  果然,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而且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老歌《挪威的森林》。

  皮祖提嚯地站起来,朝客房区的走廊奔去。

  其他人尾随其后。走廊里只有一扇门是开的,就是109房间——云朵的房间。

  进入房间,只见皮祖提呆立于床边,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类似丧偶的野兽在深夜里发出的哀号。

  接着,每个人都看到床上一幕,不由的惊呼——盖在云朵尸体上的床单被揭开,自胸罩以下,苍白的胸腹部被切开一条大口子,没有多少血,但是触目惊心。

  郝小醒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瞟一眼,感到晕眩,差点撞翻圆形玻璃茶几。那上面有一个肮脏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粘有星星点点的紫红色肉沫。

云朵的手机也在茶几上,正起劲地播放着那首歌: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

  秦姨同样吓得面色惨白。高端扶她坐进椅子里。他也留意到茶几上散落的肉沫,仔细辨认后又回到床边。

  高端小心地用手绷开尸体上的切口,侧头向里瞄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云朵的心被挖走了。”他颤声说道。

  空气凝固了两秒,时间、空间、思维被抽离出去。

  “你说这孩子怎么了?”秦叔试探着问,“她的心呢?”

  “在这里。”高端指着茶几上的肉沫说,“好像被人切碎了。”

  玻璃茶几上有一块污涂的血迹,道道直线形水印似乎是刀切削时留下的痕迹。

  郝小醒和秦姨不约而同地从茶几旁的椅子上蹿起来,闪到一边,掩住嘴巴。

  皮祖提突然转身,死死地盯着那只犹在唱歌的手机。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抓起手机关闭播放器,扔到了地毯上。

  “会是谁干的?”高端审视大家说,“我们都在大厅里。”

  “郑姐呢?”郝小醒抬头问。

  “她在厨房里。”秦姨说。

  “我们去看看。”高端率先走出房间。

  厨房很大,中间是个长方形的洗涤池。靠墙一排五个灶台,看得出来其中三个长期闲置不用。一个灶台喷着火,架着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电压本来就不稳,油污的日光灯在蒸气中更加显得暗淡。

  浑浊的空气中有股血腥味。

  地上铺着红色的防滑马赛克,可是仍旧黏湿、油腻,并没有起到防滑的作用。

  大家小心地绕过洗涤池,看到一个干瘦的背影蹲在地上。

  “郑姐!”秦姨叫道。

  郑姐闻声站起来,转过身,粘满血污的手上赫然拿着一把尖刀!

  “把刀放下!”高端大喝一声。

  郑姐黝黑的长脸刚要展开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刀当地掉在地上。

  高端一个箭步上去,抓住她的右手往后一提,再横扫一腿。郑姐扑通跪到地上,嘴里呜哩哇啦地乱叫。

  “你杀了云朵?”高端声色俱厉地问道。

  郑姐嘴里像是有块烙铁似的歪来扭去,含糊不清。

  郝小醒揭开旁边冒热气的锅盖,里面是一锅土豆,其间夹杂着一些酱色的肉丁。

  “郑姐是哑巴。”秦叔连忙说明。

  高端不自觉地松开手,同时看到地上有个大木盆,里面有只剥了皮的野兔,血肉模糊。

  “你在干什么?”他警惕地问。

  郑姐眼里充满惶恐,比划着手势,嘴里发出令人费解的语气词。接着从木盆边端起一个碟子,里面盛着七、八粒黑色的小球。

  “她说用尖刀把兔肉里的铁砂子剔出来,”秦姨帮着解释说,“本地农民用自制的土枪打野味,火药里将上一把小钢珠,打击面积会更大,提高命中率。她做这些是为大家准备明天的伙食。”

  “郑姐,你去过云朵的房间吗?”高端问。

  郑姐摇摇头。

  “秦叔,”站在厨房门口的皮祖提突然开口说,“十年前您这旅馆还没建造的时候,岛上是不是有一对男女教师殉情而死?”

  “教师?殉情而死?”这古怪的问题让秦叔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最后把目光移向老伴寻求帮助。

  “咱们旅馆开业那天有人说过这事。”秦姨提醒说。

  “噢,说什么一个化学老师杀死一个女教师,而后自杀了。”秦叔对皮祖提说,“我认为是本地人出于嫉妒或商业竞争故意散布的谣言。之后也没再听人说起过了。”

  “化学老师把情人的心挖下来用硫酸溶化,然后喝下去烧毁内脏而死。”

  “既然是别有用心地散布谣言,当然说得越恐怖越好。”

  “那时候伍佰的《挪威的森林》正流行,化学老师估计是受歌词的启示。”

  “祖提,你到底要说什么呀?”高端忍不住打断他说。

  “云朵跟我说过这事。”皮祖提痛苦地说,“现在她的心被摘除,被溶化——茶杯里的肉沫就是证明。现场留下的手机里,播放的正是《挪威的森林》。这些只是巧合吗?还是和十年前的谣言有某种联系?”

  “晚饭后你去过云朵的房间?”高端谨慎地问。

  “去过。”

  “干什么?”

  “只是说说话。”皮祖提回避高端目光说,“她告诉我这个故事,并说这对情人的死亡地点就是这座旅馆。”

  “云朵死于心脏病突发,其症状是心肌梗塞造成心脏衰竭。不过,从她面部表情来看,死前似乎受到强烈的刺激或看到某种可怕的东西。”

  “你是说她是吓死的?”郝小醒插嘴说。

  “关键是她死后,尸体被动了手脚,有意布置的现场。”皮祖提补充说。

  “但是云朵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人就是你!”高端强调说。

  “我离开时她好好的,”皮祖提痛心地说,“其实我是被她赶出来的。”

  “为什么?你们发生争吵,还是……”

  “她怕我们共处一室影响不好,还说小醒会去她的房间。”

  “对呀,我差点忽视了,”秦姨尖着嗓子说,“云朵出事时我们赶到现场,郝小姐就在她房间里。”

  “小醒,你什么时候到云朵房间的?”高端问。

  “来电的那一刻。”郝小醒急着说,“打雷、停电,我害怕才去找她。”

  “是什么引发云朵死于心脏病,我们暂放一边。”高端揪着眉心说,“这之后,谁对她的尸体进行了破坏?”

  “除了郑姐,我们都在大厅里。”郝小醒说。

  高端拾起郑姐掉在地上的尖刀,插进案板上的刀架,发现旁边还少了一把刀。同样又窄又尖的刀。

  郑姐突然紧张得发抖,大惊失色,把手指向斑驳的天花板,张开嘴,卷着舌头努力发出:“吱——呷,吱——呷……”

  秦姨没有帮她解释,但是大家都能听懂郑姐说的是“志嘉。”

  志嘉是秦叔秦姨的儿子,今年8岁。他们是老来得子,疼爱有加。

  “志嘉在哪儿?”高端问秦姨。

  “他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秦姨慌忙跑出厨房,这倒提醒她了,儿子是否安然无恙?

  志嘉的房间在吧台后面的最里间,外间是秦叔秦姨的卧室。

  志嘉戴着耳机躺在床上边听歌边看漫画。房门突然打开,涌进这么多人把他吓了一跳。

  秦姨松了一口气,温柔地说:“儿子,你没事吧?”

  志嘉戴着耳机,茫然地点点头。这孩子恐怕根本不知道旅馆里发生了什么事。

  高端扫了一眼房间。走到床边,把志嘉的耳机取下来贴在自己的耳朵上,重新给他戴上。

  “伍佰的歌。”他轻轻地说。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高端转身看书架上有一摞CD碟。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向大家展示,伍佰的专辑《爱情的尽头》,里面就收录了《挪威的森林》。

  “他小小年纪就听摇滚?”高端问。

  “这有什么?”郝小醒不以为然,“比他还小的小朋友谁不听流行歌曲,唱流行歌曲?”

  “这些CD大多是游客丢下来的。”秦叔适时地说。

  皮祖提虽然强调《挪威的森林》这首歌对云朵的死亡或毁尸有某种关系,但他并不认为8岁的秦志嘉能干出这种事。

  志嘉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辜,没人想把恐怖的事情告诉他,所以也就没有质问。

  就在大家毫无头绪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歌声: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

  大家屏息静听,惊慌失色。高端拨开众人第一个冲出去。

  秦姨在最后面,她没取下儿子的耳机,大声叮嘱他在房间里别出来。然后关上门,锁住。

  大厅左边有楼梯,通往二楼客房。歌声正从楼梯上传来。

  高端一进大厅就看见了楼梯上的那张脸,侧着贴在楼梯的红地毯上——郑姐的脸。

  郑姐倒在楼梯的拐弯处,已经死了。她胸前的衣服被扒开,几乎看不到皮肤,被满满的一汪鲜血浸透了,腥气扑鼻。她身边搁着一部白色超薄手机,云朵的手机,放着歌。

  高端、皮祖提和秦叔登上楼梯,目睹这幕惨状,不知所措。郝小醒和秦姨站在大厅里,怎么也不敢靠近,掩面啜泣。

“别破坏现场,”高端迟缓地说,“秦叔,您再给警察打电话,这回可是凶杀了。”

  秦叔答应着退下楼梯,走进吧台,刚要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把他吓怔住了。电话铃足足响了一分钟。

  “老头子,你倒是接啊!”秦姨大喊一声。

  秦叔拿起电话,眼睛看着大家,一句话也没说,然后轻轻地挂上。

  “警察说继续岭发生山体滑坡,他们的警车来不了。”秦叔黯然地报告这条坏消息。

  “他们可以弃车前来啊!”郝小醒哭道,“一会儿功夫死了两人。”

  “最近的派出所离这里也有15公里,”秦叔说,“暴雨连续下了两个小时,现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河里涨水,一路上有五道河,我想他们是淌不过来的。”

  “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很危险。”皮祖提颤抖地说,“快离开吧!”

  秦叔又拿起电话,连拨两个号码,接着无比失望地说:“老孙头的电话打不通,可能是打雷打坏他家电话了……我倒是给他配了手机,但他人老眼花用着不方便,一直搁着,电池早就没电了。”

  “那没别的办法了吗?”郝小醒尖叫起来。

  “这个岛四面环水,我买了一条船,雇佣对面村子里的老孙头长年为我摆渡,迎送游客。如果岛上客人要离开,电话又联系不上,我就在旅馆前的旗杆上升一面黄旗。即使老孙头没有看见,村里人也会提醒他,把船摇过来。但是晚上,又是大风大雨,这个方法就没作用了。”

  郝小醒又哭了起来。

  高端一直在观察凶杀现场。他发现郑姐脖子上有一个刀伤。她脚上的一只鞋落在高处的一级台阶上。显然她刚要踏上二楼时,被人迎面扎上一刀,倒地后被拖到这个拐弯处。她胸上虽然积满鲜血,但没有一条凹槽。

  难道她也被开膛了?

  开膛的目的是挖掉她的心。

  高端想起郑姐在模糊地说“吱——呷”时,手指向天花板,好像是指楼上的意思。志嘉的房间在一楼,就在大家去志嘉房间时,只有郑姐没跟随,她一个人上二楼是为什么?

  难道二楼藏有什么秘密吗?

  二楼走廊里没有开灯。但借着大厅的灯光,高端还是看到二楼的墙壁上溅了一些血点。

  201房间的门居然是半开的。他轻轻地推门进入,暴风雨的夜晚反而有种朦胧的微光,他能看到房间里收拾的整洁,显然没有人入住。

  一道闪电让他看清墙壁内置插电盒上有块黑斑,他用手指一抹,知道是血迹。

  他又仔细地扫视着房间,忽然看到茶几上的两个茶杯并未放在杯垫上,一定被人移动过。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猛地揭开其中一个,偏巧这时一道闪电。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看到闪电中一杯冒着泡沫的红色肉泥还是大吃一惊。

  高端丢掉杯盖,迅速走出房间,一步两个台阶的来到楼下。

  “秦叔,”高端面色惨白地说,“旅馆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游客吗?”

  “我们这儿七月份进入汛期,暴雨频繁,以前经常发生游客被困于岛上的情况。游客大多来自周边城市,知道这个季节的天气变化,所以七八月份一般不滞留在岛上。我们也不鼓励他们留下来。”

  “昨天我们刚到时您就说明了。”高端打断说。

  “不过,除了你们旅馆里还有一个客人,”秦叔停顿了一下,说,“他比你们早来一个星期。好像是个侦探小说家。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见他写东西,只一味地酗酒。我们早想让他离开了。”

  “那为什么让他留下来呢?”

  “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脾气又暴躁,我们没法跟他沟通。听他的醉话好像是家庭破碎,事业又处于低谷,来这里避世疗伤,我们不忍赶他走。而且……他预付了半年的住宿费。”

  “他住哪个房间?”

  “219。”

  “您能带我们去吗?”

  “好。”

  三个男人走上楼梯。高端随手捡起云朵的手机,关闭音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郝小醒不敢靠近郑姐的尸体。突然嚷道:“喂,你们不能把我和秦姨留在这里啊!”

  高端看看秦叔和皮祖提说:“秦叔,您留下来吧,我们自己去。”

  “好。”秦叔转身下楼。

  高端和皮祖提继续往上走。哪知郝小醒噔噔噔地追上来,喘着气说:“我还是跟你们去吧。”

  二楼走廊一片漆黑,居然没人想到开灯。219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三人靠得很近,脚步声很大,一直走到219房门前。敲敲门,没有回应。

  高端拧着把手一推,门却开了。入鼻的是浓烈的酒味,耳边的是如雷的鼾声。他摸到灯闸,吸顶灯挣扎了半天,终于亮了,仍旧昏暗。

  床上一片凌乱。茶几上放着肮脏的菜碟,地毯上横七竖八地扔满空酒瓶。两个床头柜上还有各种颜色、各种瓶形的国产酒和洋酒。

  房间的主人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现在连人带椅子都翻倒在地,就那么睡着了。

  他身材壮实,梨形的大脑袋,却是一头长发。下巴尤其肥厚,布满胡渣。穿黑色圆领衫,呕吐物把胸前的图案弄模糊了。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肚皮和深凹的大肚脐眼。

  高端走过去推他两下,又在他脸上拍一下,重重地拍。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呼吸,但是没有醒,接着鼾声又起。

  “他不是凶手,”皮祖提肯定地说,“都醉成这样了。”

  高端四处查看,从一袋开封的火腿肠下抽出一把尖刀,虽然粘着某种残渣,但没有血迹,而且刀柄是精美的镶银装饰,不像是厨房用刀。

  “郑姐是不是也被挖心了?”皮祖提问。

  “是。”高端不抬头地说,“而且被溶化了,盛在201房间里的两个茶杯里。”

  “我说了这是十年前化学老师和他情人的死亡重演。”

  “秦叔说那只是个谣言。”

  “谁能证明?”皮祖提激动地说,“为什么政府放弃对湖心岛的开发?为什么这么美的地方、这么豪华的旅馆只能惨淡经营?秦叔会不会为了利益而故意隐瞒一个历史事件呢?”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高端反问道,“是我们触犯了化学老师邪恶的鬼魂,他伺机报复我们?”

  突然,小说家一个鼾声高高提起,戛然而止,让在场人俱是一惊。然后是悬心的等待,终于,他叹了一口气,由低音呼噜开了。

  “还有更好的解释吗?”皮祖提说。

  “别忘了我们的职业不允许我们有这种想法!”高端生气地说。

  “当我不能治好我未婚妻的心脏病,看到她死,死后又被摧残,我就不再相信科学了!”

  “既然都要死了,还不如跟这胖子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呢!”郝小醒痴呆地自言自语。

  “我发现厨房里少了一把刀。郑姐死前似乎想告诉我们什么?而且我总觉得秦叔秦姨的神情有些奇怪。”高端耐心地说,“还有一点,云朵和郑姐的心虽然被溶化,但是没有硫酸的臭味,更像是绞碎成泥。为什么201房间的插线盒上会有血迹?对了,小醒,你昨天和今天都去过厨房,有没有看到厨房有榨汁机?”

  “不知道。”郝小醒说。

  “云朵因惊吓,心脏衰竭而死,郑姐却是被人用刀刺死,”高端继续分析说,“云朵的心绞碎后只剩少许残渣,我们姑且认为是凶手饮食了。但是郑姐的心绞碎后满满装了一茶杯,我相信另一个茶杯也是满的。一个吃一个不吃,又是为什么?”

  “我不管你怎么想,”皮祖提大声说,“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岛!”

  “怎么离开?”

  “游泳。更保险的方法是找个东西当浮木。”

  “这样的暴雨和雷电天气,你在水面上同样很危险。”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皮祖提边说边退出房间,转身走了。

  高端看着一脸茫然的小醒说:“你怎么不走?他说的方法是可行的。”

  “我不知道,”郝小醒摇头说,“我不会游泳。我也不想跟着他走。”

  高端盯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床上的行李袋是打开的,高端大略地检查了下。在背包侧兜里有盒名片,他拿出来一看,意外地发现面前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竟然是自己中学时代最喜欢的侦探小说家,叫霍夫。

  他塑造的人物多半是充满正义的硬汉,憎恶邪恶,同情弱者,性格中又不乏柔情和浪漫。

高端几乎是立马就否定了霍夫是凶手的可能性,甚至对这个丑陋的男人充满了好感。霍夫的存在给他一种信心和安全感。虽然他醉得不省人事。

  “我们下去问问厨房里是否有榨汁机?还在不在?”高端一脸神采地对郝小醒说,“如果凶手是模仿犯罪,那么他会固执地遵循几个基本特点:一、将死者的心摘下;二、将心粉碎;三、现场要播放《挪威的森林》。”

  “必须要这么做吗?”郝小醒怀疑地说。

  “霍夫的小说写过犯罪心理,变态杀手通常是有个性的人,在犯罪过程中会留下自己独特的标志。而且把犯罪上升到宗教信仰的高度,那么杀人成了一种仪式,严格遵守程序,不容破坏。”

  “如果厨房里有榨汁机,并且丢失了呢?”

  “那凶手一定是利用榨汁机将人心粉碎。这是我们唯一可以破坏的一道程序。”

  “怎么破坏?”

  “断电。”

  “然后呢?”

  “如果凶手继续作案,他不得不试着自己去发电。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我们在发电房里设下埋伏。”

  “走吧!”

  高端和郝小醒来到一楼,大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秦叔!秦姨!”

  没人应答。顿时一种强烈的诡异气息,压迫着他们的心脏,使人透不过气来。同时汗毛倒竖,脊背上感到阵阵寒意。

  “给祖提打电话。”高端说。

  郝小醒掏出手机,找到号码拨过去,却啪地又关上。

  “他的彩铃是《挪威的森林》!”郝小醒震惊地说,“什么时候改的?”

  高端也怔了一下,他接过郝小醒的手机,重新按下拨号键。他没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而是远远地拿开,铃声清晰可闻。

  他们第一次没在意这首歌的弦律,而是如此清楚、认真地听到歌词,仿佛那是冷酷的凶手残忍的宣言,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足足忍耐了两分钟,没人接听,高端关了手机,还给郝小醒。

  “志嘉!”郝小醒想起8岁的小孩,惊叫道。

  高端抢先一步冲向里面房间。门没有锁,他刚推开一条缝,立刻砰地关上,身体靠在门上,双手抓住郝小醒的肩膀。

  “你最好别进去……”高端红着眼圈说。

  郝小醒在他脸上找到了答案,心都灰了,默默地点点头。

  高端一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如同一个屠宰现场。高端虽然是个外科医生,看过太多的流血,但是强烈的刺激还是引起他胃部的极度不适。

  秦叔秦姨包括床上的秦志嘉都已经死亡,而且都被开了膛。房间四壁都溅满鲜血,凶手这般屠杀,身上难免不沾上血迹。

  高端想在房间里找到容器,但是没有,只在地毯上发现点点血迹。

  凶手似乎在房间里逗留了很长时间,到处是带血的脚印,由于是踩在地毯上而无法辨认。

  书桌旁的拖线板上有血迹。高端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凶手的形象,他浑身是血,手握尖刀,怀里抱着一个榨汁机,如同幽灵般在这座旅馆里游走。

  秦志嘉戴的耳机挂在床沿,仍然在播放歌曲,那首歌曲: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

  CD机里换了光盘,并且设置成单曲重复播放。

  秦叔尸体旁边有一大串钥匙。是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串在一个环形的铜板上。

  高端拾起钥匙走出房间,在身后轻轻地关上门。忽然感到一阵晕厥,幸好被守在门外的郝小醒搀扶住。

  “我们……快找个房间,锁上门……”高端虚弱地说,“钥匙在我们手里。”

  高端带郝小醒进入105房间,也就是自己的房间,关门,挂保险。

  郝小醒疲惫地倒在床上,不想再爬起来。

  高端颓然地坐进椅子里,痴痴地盯着地毯。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暴风雨已经停了。天空的乌云也逐渐散开,露出一小点星光来。湖面漆黑、平静,跟之前的热闹相比,此时很像是谢幕后空荡荡的舞台。

  “真是很奇怪……”郝小醒突然说。

  “什么?”高端抬起头来。

  “我是云朵最好的朋友,你是祖提最好的同事。自打他们俩谈恋爱起,就介绍我们认识,意思很明显,就是想把咱俩也撮合成一对。每次约会更像是四个人的聚餐。我和你辜负他们的期望了,我俩是异性间最好的朋友,就是产生不了那种感觉。”

  “每次聚会如果云朵一个人来,我会感到有点失落,”高端笑了一下说,“不是因为思念,而是觉得没有对手。”

  “我也一样。”郝小醒露出笑容说,“有时我很生你的气。”

  “为什么呢?”

  “你怎么可以对我没有感觉呢!”

  “对呀,我也很不服气。”

  “有时想故意给你错误的暗示或是干脆诱惑你。”

  “我也想假装向你妥协,试着追求你。”

  “你很可恶!”

  “你挺无聊!”

  “不知道为什么,”郝小醒沉默后,说,“我明白的,如果跟祖提走生存的机会可能更大些,但我选择留下来,是因为信任……”

  “不管今晚还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害怕。我的生命在今晚得到一个触动,那就是认识到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

  郝小醒骨碌爬起来,蹙着眉毛对高端左看右瞧,冒出一句话:“你不会是在假装吧?”

  “你不会是在故意吧?”

  两人吃吃地笑,相互推搡。仿佛忘记了身处危险境地,外面有个变态杀手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

  笑过后,他们同时发现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谁都没打算抽回去。

  郝小醒猛然间醒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正是因为高端守护在身边她才会安然入睡。

  高端呢?

  高端不在房间里。

  郝小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着后都发生过什么?她为高端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走到门边,一点点地拉开门。走廊和大厅仍然是不太稳定的幽暗灯光,弥漫着刺鼻的腥气。

  郝小醒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厅,听见有人在低低的对话,在吧台后面的卧室里。

  一个是高端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而略显疲惫,是郝小醒从没听过的声音。

  就在她刚要走进房间看个究竟时,高端的话几乎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这么多年来一直深爱着云朵……这是唯一的爱情……不是故意的……心爱的人已死……对,崩溃了。杀掉他们完全是因为报复……”

  郝小醒全身僵硬。

  那个沙哑的声音也说了什么,但被郝小醒的耳朵完全屏蔽了,她只听见高端断断续续的说话,然而字字都是晴天霹雳。

  她想嚎啕大哭,却发现自己欲哭无泪。表面平静,内心却激流暗涌,这反倒使她获得一个奇怪的清醒。

  “……找到了吗?”这回她听到沙哑的声音说道。

  “找到了。”高端说,“是一份终身寿险。”

  “知道为什么了吧?”

  “为骗取保险金!”

  郝小醒本来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女孩子,通过他们模糊而神秘的对话,瞬间在脑子里构思出一个令人发指的黑暗阴谋。而自己相处三年多的好朋友竟然是这个阴谋的主角。

  然而就在刚才,她还对这个朋友敞开了爱情的大门。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她恍然大悟,原来三年多的相处,她都不曾对他动心,就是因为心底总是藏有一丝怀疑。

  郝小醒还有一个分裂的自我,这时站出来攻击她杜撰的阴谋故事的荒诞,想为高端正名。

  可是来不及了。她听到卧室里他们移动的脚步声。

  郝小醒想逃回房间,但立刻意识到房间并不安全。

  她想到二楼还有个叫霍夫的小说家,或许她能弄醒他,共同抵御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跨过郑姐的尸体,来到二楼。但是看到深穴般的走廊时,她却胆怯了。遥远的尽头,219房间透出闪动的白光,变得虚无飘渺起来。

  其实,“之”字形楼梯还往上延伸,只是变狭窄了,是原来楼梯的三分之一,通往阁楼。

  这座旅馆是欧式建筑,白色。外观看起来活像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的组合。塔式阁楼就像是笔尖。

  窄窄的楼梯满是灰尘,台阶中间稍微清洁,看来主人经常上去取东西。

阁楼也许是个理想的藏身之所。郝小醒没有多想,摸黑向上走,直到一扇包着海绵的厚门挡住去路。这扇门让她想到里面可能是个冷库,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门上有铁栓,但是没上锁。她无声无息地推开,一股恶臭差点把她熏倒。她没想到这是一个关动物的地方。

  有谁把动物关在阁楼上呢?

  除非是一头可怕而危险的动物。

  郝小醒打算离开,向下一探头,看到高端就在楼下,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她只得钻进黑洞洞的阁楼,隐身于门后。浑浊、沉闷的臭气令人窒息,却异常的寂静,像野兽离开的空穴。

  她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声叠加在一声上,慢慢迫近,像是为了威慑而故意发出响动。

  高端一走进阁楼,就打开手机的背景灯。郝小醒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同时也能看清地上一片狼藉,甚至还有粪便。

  高端抄起一把折叠椅。

  郝小醒的脑袋嗡地一声。她突然发现自己近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影。这个黑影纤瘦、佝偻,让人误认为他是赤身裸体的,然而线条又没有那么流畅。并且散发出腐臭。

  郝小醒立刻联想到僵尸,差点失声尖叫。

  高端举起折叠椅,大喝一声,向僵尸打来。可是意外发生了,他踩到什么滑倒了,沉闷地摔在地上。

  僵尸趁机扑过去,只听见一串噗噗噗声。传出高端低沉的呻吟。

  郝小醒躲在门后,她知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然而又不知如何是好。

  搏斗结束,但只传来一种喘息声。郝小醒屏住呼吸,努力忍耐,一串奇怪的声音让人联想到穿雨靴在泥泞中跋涉……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呜地一声,响起机器的轰鸣。她猛地清醒,这个僵尸才是真正的凶手。现在是个好机会,借榨汁机噪音的掩盖,赶快逃走。

  郝小醒掂着脚飞快地跑下楼梯。她只知道自己朝着一个光源奔跑,到了尽头才发现是219霍夫的房间。

  那张椅子仍然倒在地毯上,但是霍夫不见了。就在她失神的时候,窗外一束手电光一扫而过,她赶紧爬进衣橱,把自己藏起来。

  每个房间都配有这么个衣橱,正面是镜子,也是橱门。后面的空间不大,郝小醒勉强蜷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进了房间。一阵叮叮当当的酒瓶响声,然后是洒水声。郝小醒虽然藏在封闭的空间里,但还是能闻到空气中酒精的气味。

  接着是难以忍受的寂静。郝小醒觉得咽一口唾沫都是震耳欲聋。

  “过来陪我喝一杯吧?”一个沙哑、低沉而又略显疲惫的声音说。

  郝小醒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她觉得自己在融化。

  “为什么不选择结束自己痛苦的生命呢?难道结束自己的生命比结束别人的生命更需要勇气吗?”

  郝小醒感到迷惑,难道这个声音不是在跟她说话?她没有被发现?

  她微微地将橱门抵开一道缝隙,向外窥视。

  这一看,把她的魂都吓飞了。门口站着一个紫色的人,纤瘦、佝偻,几乎没穿衣服,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就是刚才在阁楼上杀死高端的僵尸!

  这就是凶手!

  他一手握刀,一手提着榨汁机。

  身上紫色不过是别人的鲜血。

  郝小醒仔细看,才发现他是一个严重烧伤的人,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活像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塑料玩具,褶皱变形了。有的皮肤绷得很紧,发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流血,缠着肮脏的绷带。

  他的眼睛和鼻子只不过是核桃般的,嵌在头颅上的小孔而已,雪白的牙齿完全暴露在外。

  “我是魔鬼!”他开口说话了。因为没有嘴唇,声音由喉咙迸出,锋利而破碎,令人不寒而栗。

  “是云朵的死亡,让你彻底疯狂了吗?”

  郝小醒把橱门再推开一点,便看见了坐在椅子里喝酒的霍夫。原来他就是那个沙哑的声音的主人。

  一声咆哮。

  郝小醒有限的视线里看不到怎么回事,只见烧伤人把那把尖刀扎进了霍夫的肩膀。

  霍夫表情很平静,他把口中的酒咽下去。站起来只手一推,烧伤人便倒退很远。

  “都结束吧!”霍夫说着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打着,扔了出去。

  地毯上瞬间腾起一片蓝色的火苗。

  烧伤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他并不逃走,而是在火中痛苦地蜷缩起来。正是因为火给他的身心造成巨大伤害。他恐惧火。或许他认为自己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就不应该幸存下来。

  郝小醒异常震惊,连口气也不敢喘。就在这时,橱门豁然被打开,她尖叫着往里缩。

  “快走!”霍夫抓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那时候火势已经很大,浓烟滚滚。烧伤人被火焰吞没,发出恐怖的呻吟。

  霍夫带着郝小醒跑出旅馆,一直来到湖堤上。暴风雨早已停歇。树木和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天空乌云散尽,一轮明月把天空和湖水都照得格外澄净。

  郝小醒把自己的裙边撕下来帮霍夫包扎伤口。

  “霍大哥,我看得出来,”郝小醒忍不住说,“你故意让他用刀刺你,为什么?”

  “这是我想做而没勇气做的……”霍夫叹口气说。

  郝小醒愣了半天,突然说:“你想……自杀?”

  “我现在过的每一天等于是慢性自杀。”

  郝小醒想起秦叔说过霍夫的境遇。原来他来这个偏僻、而又美得令人屏住呼吸的小岛,是想安静而尊严地死去。

  她不了解霍夫,不该如何安慰。

  “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衣橱里?”了解从沟通开始,郝小醒找话说。

  “刚才我在这里用手电向湖对面的村子发送SOS求救信号——”

  “我们怎么没想到呢?”郝小醒插嘴说,“可是村里人不一定会明白呀。”

  “至少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使你们两个尽早获救。”霍夫继续说,“因为我房间亮着灯,你进入房间时正好被我看见。而且神色紧张,我猜你遇到了危险,所以快速返回房间。马上就知道你藏在衣橱里,因为你手心出汗,橱门镜子上留下了手印。”

  “等等,你刚才说‘你们两个’,我和谁?”

  “高端。”

  “你把自己排除在外?”

  “自从我踏上这个岛就没打算离开。”

  “高端死了,”郝小醒发现自己在流泪,“跟他们一样逃脱不了被挖心的命运。”

  “他是为救你而死的。”

  “什么?”郝小醒无力地说。

  “我和高端在卧室里说完话之后,我要他回105房间继续锁上门——”

  “你们在卧室里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分析出谁是凶手,他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要把死者的心粉碎。”

  “原来是个误会……”郝小醒自说自话地说。

  “对,是个误会。”霍夫说,“高端才进走廊就看到秦志杰打开了105房间。他不知道你离开了房间,以为你还睡在床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引开秦志杰。他办到了。因为每个客房里都找不到切实可以防卫的武器,所以他决定登上阁楼。跟我们想的一样,他认为阁楼是杂物间,总能找到什么东西给凶手予以痛击。”

  “他找到一把折叠椅。”

  “可能。但是他毕竟不熟悉环境,阁楼是秦志杰生活了十年的场所。”

  “我不知道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是我的推论。”霍夫扯了扯圆领衫,伤口的流血使衣服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说,“我由外面返回时,看到105房间开着门,把手上有血迹,门上有脓液的臭味,我断定秦志杰来过。你们又都不在房间里。我在通往阁楼的楼梯扶手上发现指印,指印不似你的纤细,又不似秦志杰的模糊,只能是高端的。就在这时,我听到阁楼上传来《挪威的森林》,知道高端出事了,而你尚安全地在我房间里。”

  “秦志杰就是那个烧伤人吗?他从哪儿来的?”

  “他是秦叔秦姨的儿子。”

  “不是秦志嘉吗?”

  “是他们的第一个儿子,秦志嘉的哥哥。除了家人和郑姐没人知道秦志杰的存在。”

  “原来郑姐说的是‘志杰’啊!”

  “秦志杰17岁时在一场车祸中严重烧伤。从此闭门不出,不愿见人。而秦叔秦姨便对外宣称这个儿子已经医治无效而死亡。之后秦志杰想要露面都被禁止。”

“这是为什么啊?”

  “秦志杰出生时体制很弱,经常生病。秦叔为他买了人身保险——这份保险文件我们在卧室里找到——恰在秦志杰17岁烧伤这年,秦叔投资了这座旅馆,由于生意惨淡,难以维持,才做出骗保的事来。”

  “这一骗就是十年,秦志杰也被关了十年!”郝小醒震惊地说,“而秦叔秦姨又生了秦志嘉,他们的舔犊之情有了偏移。秦志杰逐渐受到非人的对待——从阁楼的环境就能看出这点。”

  “不错。”霍夫有些颤抖,夜色如水不免清冷生寒,“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残忍地杀死自己的父母及兄弟。”

  “可是他第一个杀的是云朵啊?”

  “是。如果没有云朵就没有后面的大开杀戒。”

  “为什么?”郝小醒难以理解。

  “云朵为什么来湖心岛?”霍夫反问。

  “她心脏不好,祖提建议她找个清净的地方疗养。她就选择了这里,说是十年前来过。”

  “云朵跟你说过她的初恋吗?”

  郝小醒看了看霍夫,想了一下说:“记不得了。”

  “云朵的初恋就在这里。”霍夫用手梳理长发说,“那年她十六岁,秦志杰十七岁。青春男女,花样年华,爱得无所顾忌……有次他们去城里,秦志杰借了舅舅的吉普车。路途中吉普车撞到拐弯处的岩石上。两个人虽然没有重伤,但是秦志杰看到吉普车即将起火,他把云朵推出车外,自己却被大火吞没。”

  郝小醒把目光由霍夫脸上移向天空的月亮,然后又落回来,说:“那……他为什么要杀死云朵?”

  “他没杀她。”霍夫停顿了一下说,“云朵是被秦志杰吓死的。”

  “换作是我恐怕也要被吓死。”

  “阁楼上有个小窗户。你们昨天上岛时,秦志杰很可能从窗口看到了云朵。我能想象出他有多么感慨万千、悲喜交加而又热血沸腾。”霍夫借着月光看着郝小醒的脸说,“你想,十年,丰富多彩的生活足以冲淡云朵经历过的任何情感,而秦志杰就不一样了。他的爱情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成了他的唯一。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这段爱情,不在思念云朵……”

  “我能理解。”郝小醒同情地说。

  “秦志杰可能趁你们吃晚饭时潜入云朵的房间。原打算藏在某处近距离地看看朝思暮想的人。可是他失望并且绝望了。云朵有男朋友。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亲热。这种刺激与嫉妒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郝小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波光鳞鳞的湖面,眼里也有了晶莹。

  “皮祖提离开云朵房间后,秦志杰也情不自禁地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云朵看到他可怖容貌受到惊吓,继而心脏病发作而死。”

  “云朵的死让他产生极大的仇恨和报复心理。”

  “那犯得上毁尸,”郝小醒同情地说,“挖出云朵的心把它吃掉吗?”

  “有这种遭遇的人,心理难免扭曲,近乎迷信地追求一种形式上的证明。正像歌中所唱‘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依然爱我无法自拔’,以致后来杀死父母及兄弟,并吃掉他们的心都是为了这个证明。因为他们都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

  柳条轻轻拂动,不易察觉,落下一颗温热的水滴。湖水满满而又稳稳的,在狂风暴雨过后沉默而又神采奕奕。月亮有很大的偏移,变淡了。对面的村庄仍然处在神秘的深蓝中,似乎从没存在过。

  郝小醒转过身来,对霍夫清楚地说:“你不是喝醉睡着了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并且对所有的事情一清二楚?”

  “反正我醒了,口渴得要命。”霍夫不紧不慢地说,“也许是我下楼的动静太大,高端从门缝里发现了我。他把旅馆里发生的所有事和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我。”

  “你如何查出凶手的呢?”

  “今晚旅馆里连续的谋杀都有几个特征:挖出死者的心脏,绞碎,反正是做成融化状态,吃掉或者不吃。现场播放一首《挪威的森林》的歌。皮祖提说很多年前湖心岛上有位老师就是如此这般杀死他的情人。秦叔秦姨说这是个谣言。皮祖提是从云朵那里听来的,问题是云朵又是听谁说的?”

  “她中学的时候随父母到这里过暑假。”

  “秦叔秦姨已死,要想了解事件真相只有联系云朵的父母,我让高端这么做了,用云朵的手机。”

  “云朵的父母怎么说?”

  “对于这个事件他们当年也听说过。这么残忍的故事他们当然不会对女儿讲述。但是他们说出一个人名,那就是秦志杰。”

  “云朵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吧?”郝小醒试探地问。

  “这不是我们此次联系他们的目的。”霍夫冷酷地说,“在高端的追问下,云朵的母亲说出女儿与旅馆老板儿子的短暂恋情,并为车祸中因救女儿而烧死的秦志杰深表遗憾。”

  “你又如何知道秦志杰没死呢?”

  “在所有人都排除嫌疑的情况下,得出的结论是:凶手另有其人。我们在明他在暗,他十分熟悉旅馆的环境,从而能神出鬼没。在我仔细检查云朵的房间之后,基本断定秦志杰没有死。”

  “你发现了什么?”

  “云朵的尸体上粘有少量脓液,并散发臭味;所有血手印的指纹都很模糊,也许说残损更符合,因为这种模糊不是有意为之;云朵的枕头下也有一抹血迹,说明除了皮祖提之外,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房间里,知道云朵的手机放在枕头下方;衣橱的镜子被打碎了,破碎的地方正好是人照镜子时的面部位置,什么样的人这么憎恨自己的容貌呢?”

  “首先得知十年前一个经历了车祸与火灾的秦志杰,然后结合这些蛛丝马迹判断他仍然存活着。”郝小醒点着头说。

  “直到在秦叔秦姨的卧室里搜出那份保险,我才确定了秦志杰就是凶手。”

  身后传来清脆的破裂声,霍夫和郝小醒同时转过头来,看到219房间的窗玻璃因高温而破碎,纷纷坠落,明亮的大火像一条贪婪的巨舌从窗户里伸出来,肆意舔噬。

  “要尽快把他们的尸体转移出来,”霍夫说,“以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根本完成不了,只有渡过湖水取得救援才行。”

  “皮祖提在什么地方?”郝小醒忽然想起来,大声说,“也许他已经离开小岛了。”

  郝小醒立刻给皮祖提打电话,手机彩铃仍然是那首惊心动魄的歌曲,在这个诡异的夜色中仿佛还有孤魂在一起合唱。

  她掩住手机的听筒,果然,湖堤不远处伸进水里的台阶处传来同样的歌声: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

  郝小醒和霍夫交换一个眼神,跑了过去。他们发现皮祖提枕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下半身浸泡在水里,随着湖水的荡漾而起伏着。

  他上半身的衣服被剥开,露出苍白的胸膛,正中有一条清晰的伤口,没有一丝血,美得像雕塑家手下对石像不经意的划伤。

  他的手机就在他安息的头颅边发出炫彩,用声音和颜色提醒它的主人。

  台阶上还有一个大木盆,里面有两把锅铲。这就是皮祖提试图逃生的工具,在没来得及实施以前,就死在凶手的刀下了。

  霍夫把木盆拖入水中,他连叫了三声郝小醒的名字,命令她坐进去。

  郝小醒如梦初醒,挂断手机,走下台阶。

  “木盆无法承载我们两个人。”她吃力地说。

  “我会游泳,”霍夫沉着地说,“再说湖面至少有五千米,我怕你没力气划到对岸,所以在水里帮着你推行。”

  “可是你的伤……”

  “顾不了那些了。”

  郝小醒坐进摇晃的木盆,开始划起来。霍夫也无声地下水,推着木盆在湖面驰开一片水光。

  经历了这个惊险而又痛苦的夜晚,两个人都已精疲力尽,离开这个死亡之岛,在漫漫的湖水中他们好像是唯一还有生气的活物,月光中渺小得有如两只落水挣扎的飞蛾。

  游到湖中心,霍夫越来越吃力,气喘吁吁。突然,他轻轻的朗诵: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

  那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藏着你不愿提起的回忆

  藏着你最深处的秘密

  “霍夫!”郝小醒大声说,“对不起,请你别这样……”

  “郝小姐,经历这个夜晚,面对朋友一个个地死去,我希望你不要自责,包括我。”霍夫平静地说,“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对这个世界仍然充满希望……”

  霍夫说完便松开了手,慢慢地沉入水里。

  “霍夫!霍夫!霍夫……”

  郝小醒喊叫着。小小的木盆不允许她有更多的动作,她只焦急地在湖面寻觅着,寻觅着……

  抬头看岛上,旅馆那个窗户仍然吐着大火,然而其背后一丝曙光正无可阻挡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