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争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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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十、神医奇术
  冷忘尘端坐在灵堂上,仿如泥塑木雕,呆望着面前的楠木棺材。一日之间,他足足老了十几岁,两鬓呈现出斑斑的银丝,在昏烛之下,显得沧桑落魄。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任何一位父亲来说,都是无比残忍的事情,何况他只有冷彬这一个儿子。
  “冷庄主身负重伤,还是回房歇息吧。”林方飞期期艾艾地道。是他遭易浩轩挟持,才最终导致冷彬命丧敌手,故而他万分过意不去,又不知该如何开导冷忘尘,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冷忘尘看也不看他一眼,颓然道:“我现在只想陪陪彬儿,庄内的戒备,便请林公子和柳公子多多费心了。”
  柳狂书背负双手,望着门外那两排白纸灯笼,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林方飞道:“我已吩咐武开山和邱裂石在冷庄主房外巡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冷忘尘却不以为然:“李五残和浪随心皆是诡计多端之辈,难说不会趁浑水摸鱼。武开山和邱裂石头脑简单,我担心他们守卫不力。”
  林方飞一拉柳狂书:“让冷庄主独自待一会儿,我们过去看看。”
  出了灵堂,二人并肩向冷忘尘卧房走来。林方飞道:“柳公子,如今我们彻底惹恼了易浩轩,他若与李五残联手,还真不易对付,要不你写封信给龙公子,让他加派人手前来助阵?”柳狂书沉吟道:“易浩轩那伤没有十天半月难以痊愈,暂时不必担心,何况张念奴的遗体仍在孤月山庄,他不敢轻举妄动。”
  林方飞皱了皱眉,叹道:“俗话说死者为大,张念奴已经死了,冷庄主还拿她的遗体要挟易浩轩,这么做是否有点儿过分?”柳狂书哂然道:“我也觉得不妥。但龙公子说过,要成大事,就要不择手段,也不知他这话对是不对?”说话之间,到了冷忘尘卧房前,陡然发觉附近并无一人。林方飞心一紧,举目四顾,高声唤道:“邱裂石!武开山!”连唤数声,没有回应。二人感到事情不妙,柳狂书率先冲了进去,陡听他一声大喝,旋即响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林方飞不敢怠慢,随后赶来,只见冷忘尘那张大床已被挪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李五残挡在前面,铁拐翻飞,与柳狂书激战正酣。而在李五残身边,探头探脑向洞内观瞧的,正是浪随心。看见林方飞,浪随心怪叫一声,转身便跳。林方飞急道:“站住!”一个飞扑,抓到浪随心长衫后摆,却止不住他下坠之势,只将那后摆整片撕了下来。林方飞还待追击,突觉脑后劲风激荡,急忙就地一滚,李五残铁拐戳空,撞在地上,砖屑乱飞。
  柳狂书左手铁简犹如附在臂上,连拍数下,右手铁笔颤动,分刺李五残双目。这门武学是他在龙行云指点下自创出来的,唤作“鹰隼斗”,铁简如隼翅扑击,铁笔如鹰嘴叼啄,十分强悍。
  李五残原本不惧柳狂书,但他仅凭一只手与柳狂书周旋,还要守着洞口,林方飞几次试图闯入,都被他所阻。几招过后,李五残便觉吃力,忖道:“这样打下去,只怕顾不得那小子了,一会儿他们来了帮手,我便溜之大吉。”
  桌椅的连番碎裂声,很快引来了邱、武等人,林方飞愤然质问道:“让你们小心守着,却偷懒去睡觉,该当何罪?”二人大呼冤枉:“是庄主令我等去前面巡视,这才离开的。”林方飞斥道:“胡说!冷庄主守在灵堂,寸步未离,莫非他有分身之术?”武开山辩解道:“虽未见庄主其人,我们却都听到庄主召唤,林公子不信,可找庄主来对质。”林方飞料想二人不会编造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心中称奇,道:“先别忙着争论,快去帮忙。”二人应声而上。
  李五残向洞口瞥一眼,仍不见浪随心出来,暗骂道:“臭小子半天不回,休怪我不仗义,先走一步了。”铁拐虚点,单腿弹地,打算破窗逃遁。然而窗前突然浮现一道人影,双掌飘飘,正是铁面僧。李五残被迫顿住身形,连攻两拐,铁面僧手拍袖挡,只是不肯让路,邱裂石、武开山又分左右袭来,合三人之力,死死守住窗口。李五残回身格开柳狂书铁简,心道:“他们倚仗人多,将我生生困住,如何是好?料得如此,不如早早逃了。”猛地瞥见林方飞站在洞口旁,作势欲跳,他心念一动,“姓柳的固然不易对付,铁面僧三人合力,一时也奈何不得,唯独这小子武功最弱,又落了单,便算他倒霉吧。”随即便扑了过去。
  柳狂书等人只防他从门窗逃走,却没想到他会扑向林方飞,加之李五残用尽全力,这一扑速度奇快,正撞在林方飞背上,二人一同坠落下去。地面距洞底尚不足一丈,李五残独脚踩实,立刻用铁拐勒住林方飞咽喉,向上喝道:“哪个敢下来,我先杀了这小子!”
  柳狂书等人追到洞口,探头下望,由于是在夜里,房中并未掌灯,洞底一片模糊,隐约瞧见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想到李五残与林方飞之间的武功差距,这时林方飞又一声不吭,显然已受制于李五残。柳狂书冷笑道:“李教主昏头了吧,竟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来要挟我?”李五残哼道:“废话少说,把洞口关了!”他虽不认得林方飞,但当此关头,也没有别的办法来要挟柳狂书。见这一招未能奏效,柳狂书只得扭动机关,洞板随之落下,“砰”地盖住洞口。
  洞内霎时漆黑一团,李五残勒着林方飞的手渐渐放开,忽然感到手背温热潮湿。他一生杀人无数,立刻断定是血迹,这才想起林方飞被自己全力一撞,若非修习过内功之人,纵然不死,也要落得个骨断筋折。李五残急忙探了探林方飞鼻息,所幸尚未气绝,便将他平放在膝上,手掌抵住他心口。他倒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对这黑漆漆的密洞尚不了解,浪随心一去不返,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危险,留着林方飞,或许便有了引路的。况且将来出洞,还要靠这个人质。
  李五残正要输送内力,忽然察觉有些不大对劲儿,左右一摸,不禁咒骂道:“妈的,原来是个女娃。”换成别人,必会将其视作震撼性的发现,但李五残不认得林方飞,所以并不如何惊讶。他算计的是,一个女子能参与进来,其身份必定十分特殊,传闻碧海重楼美姬如云,没准她便是龙行云的相好,难怪柳狂书肯听任摆布。想到这儿,李五残心头一喜,有她在,还怕不能平安出去吗?
  一股浑厚的内力注入林方飞体内,她急咳数声,吐出一口淤血,悠然醒转。甫睁开眼,发觉四周漆黑,自己全身的骨头如同碎了一般,无处不痛,登时大吃一惊。这时亮光一闪,李五残吹燃了火折子,林方飞乍见他那张残缺的脸,还以为遇到了鬼怪,吓得尖叫一声,又呕出口血来。
李五残也不理会,一边举火折子乱照,一边说道:“你身负重伤,是我救醒了你。”这并不是一间封闭的密室,前方有条甬道,亮光仅能照到十几步的距离,也不知这甬道有多长,更不知通往何处。
  林方飞回想适才遭遇,自己正要跳下来寻找浪随心,忽然后背给重重撞了一下,便人事不省了,如今看来,定是遭了李五残的袭击,他却厚着脸皮说救了自己,还打算邀功请赏不成?
  李五残熄了火折子,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林方飞惊出一身冷汗,板着脸道,“我叫林方飞,我是男人!”
  李五残笑道:“哈哈,你便是臭小子的那位林贤弟?你骗得了他,可骗不了我,方才我给你传送内力,按过你的膻中穴。”
  膻中穴位于人体双乳之间,是任脉上的主要穴道之一,任脉之气便在此吸热胀散。林方飞闻言大窘,下意识地双手抱在胸前,骂道:“无耻!”她竟真的是女扮男装,浪随心也曾觉得她言谈举止太过女儿气,但因先入为主,他这种想法总是浅尝辄止,从未真正怀疑过什么。
  李五残淡淡地道:“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前面是什么地方?老实回答。”林方飞暗道:“落在这个魔头手里,可不是玩的,我纵完好无损,也决计斗他不过。如今只能尽量拖延,等柳狂书、冷忘尘设法相救。”说道:“我又没来过,怎么知道?你自己探一遍就是了。”李五残哼道:“谁知道这里有没有机关埋伏?我可不会上当,你在前面带路。”林方飞道:“我伤成这样,站都站不起来,你还让我带路?你若没有胆量,只能等我伤好再说。”
  李五残火冒三丈,寻思道:“这女娃跟姓浪的臭小子一个德行,人小鬼大,不易对付,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难上加难。既然进了密室,不查个究竟,如何甘心?也罢,她若清楚这里的机关布置,为了保护自己,也会出言提醒。”把铁拐插到林方飞腰间,用力一挑,两个人同时站起,李五残揪住她衣领,道:“走!”林方飞挣扎不过,只得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向甬道深处走去。李五残实在没有想到,下面的构造竟如此奇特,大约走出一里多远,仍看不到尽头,只能感觉甬道一点点向上延伸,李五残连连叹道:“这工程可不算小了!却是通向哪里?冷忘尘建这条密道的用意何在?”令他稍感欣慰的是,路上畅行无阻,并未遇到什么机关埋伏。
  如此又行三里左右,李五残虽不觉疲惫,但这般没完没了地走下去,难免心浮气躁。便在这时,他发现甬道渐渐亮了起来。
  “灯光!”李五残心念一动,因为甬道是向上倾斜的,所以必得达到一定高度,才能看见光亮。想到这儿他加快脚步,几乎将林方飞提了起来,没多久,果然望见前方昏光闪烁,挂着两盏灯笼。
  来到近前,李五残不禁惊叹一声,甬道的尽头,竟然别有洞天!这是一幢小院,除了位于地下,没有围墙,其余丝毫不差。迎面是一间大厅,左右两厢各有一排木屋,摆满了一种黑色的花卉。李五残觉得有几分眼熟,看着看着,猛地想了起来:“这……这不是孤山别院吗?”孤山别院在一夜间凭空消失,居然沉到了地下!李五残忖道:“难怪别院的地面用整块石板铺就,而房屋却全部用木头建成,原来是为了设置这个机关。想必这些房屋就像一只只木笼,可以上下升降,待机关启动,房屋下沉,留下的缺口由石板封住,在上面填土植草,便可造成别院化作荒地的假象。冷忘尘啊冷忘尘,你究竟想干什么?只为一统江南武林,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和财力,鬼才相信!”
  他独眼寒芒一闪,瞪向林方飞,喝问道:“你跟林宗岳是什么关系?”早在浪随心说起林方飞时,李五残便怀疑过她的身份,只不过否定了父子之说,如今得知她是女儿身,那更加不会是林宗岳的儿子林怀璧了。但她也姓林,十五六岁年纪,能够参与这么重大的事情,难不成是林宗岳的女儿?当真如此,她一定会知道许多秘密。正待逼问,却见厅内的灯光突然灭了。
  除了甬道尽头悬挂着两盏灯笼,整座小院便只有大厅透着灯光,两侧木屋俱都死气沉沉。这时厅内灯光突然熄灭,李五残才意识到里面有人,而且一定不是受困群雄,否则三四十号人,绝不可能如此安静。想必自己适才那一喝,惊动了里面的人,隔着窗户向外看,那自然真真切切。他用铁拐抵住林方飞背心,道:“走,去里面瞧瞧。”林方飞被逼无奈,只得依言而行,到门前推了推,道:“闩了。”李五残铁拐一挥,“噼啪”一声,两扇大门轰然而倒。
  李五残怕遭暗算,闪身退到一旁,待尘埃落定,向里面望去。他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只见大厅里面雾气蒸腾,热浪滚滚袭来,更兼没有光亮,目之所及,不过身前半尺左右的距离。李五残愈发纳罕,逼着林方飞,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大约迈出十几步,忽觉脚下湿滑,俯身一看,竟是一大摊血迹。
  “奶奶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暗骂,袖子连挥,眼前水雾稍散,接着他便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前面的一张床上躺着个人,头部血肉模糊,竟有个茶杯口大小的窟窿,正诡异地对着他。饶是李五残凶如恶煞,当此阴森可怖的境地,也不免冷汗直流,紧紧攥住铁拐,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一眼,却发现林方飞不见了。厅内雾气弥漫,林方飞趁他心惊肉跳之机悄悄溜掉,实在易如反掌。李五残既怕又怒,一边叫道:“出来!都给老子出来!”一边铁拐护胸,四处摸索。很快他又发现一个青石搭起的炉台,炉内烈焰熊熊,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不知里面煮着什么草药,蒸气正是从这里弥漫开来的。炉台旁边是张长桌,摆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木盆,里面盛满了紫红色药水,浸泡着一个带有锲形锯口的器物,另外还有柳叶刀、钩刀、镊、钳、锥、剪等等。李五残纵不谙医道,也能断定这都是医者专用的器械。接下来,他看到几张大床,只有第一张床上躺着二人,棉被盖体,脑袋裹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两只鼻孔,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用地狱来形容这间大厅,实不为过。蒸气滚滚,厅内原本极热,李五残却感觉手足发冷,想当初别院沉落下来,群雄应该惊醒才对,就算他们被死死困住,不得脱身,也决计不该这般安静,莫非他们俱已遭了毒手?躺着的三个人,是不是他们之中的?方才在厅内熄灯的人又是谁?瞧这情形,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就在他疑窦丛生之际,猛地瞥见床上一人微微动了一下。李五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多想便飞身暴退,未等落地,陡觉后腰一凉,似乎被什么尖锐物事刺进了身体。李五残毕竟身经百战,反手一拐打去,惨呼声中,他迅速转过身来,只见一名白衣人踉跄栽倒。李五残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敢暗算老子。还有人没有?一并滚出来跟老子决一死战!”话音未落,便觉脑后生风,忙挥拐迎去。但听“噗”的一声,原来却是一个纸包,被铁拐击碎之后,一些粉状物事扑簌簌飘落下来。李五残闻到一种明显有别于厅内药味的独特味道,头脑霎时一空,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大厅陆续亮起四盏灯火,从不同方向汇聚一处。那是四支高烛,分别擎在四个人手中。其中一人满面褶皱,皓发如雪,尖削的下巴上没有一根胡须,另外三人则要年轻许多。同李五残击杀的那人一样,他们俱都一身白衣,白得有些刺眼。
  “商神医,怎么处置他?”一名年轻人问道。
  老者盯着李五残那残缺的肢体,“嘿嘿”笑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老者手摸下巴,一脸坏笑地道:“若能让天残教也为南唐所用,岂不又添了一分力量?”一人率先醒悟,从李五残的独眼看到独脚,道:“没错,是李五残!”老者道:“把麻沸散给他灌下去,这醉心花粉效用不会太久。”随后叫道,“林公子,你在哪儿?”不远的雾气中有人答道:“这里面像个蒸笼,真让人难受。我出去了,你们继续。”
  老者道:“林公子没有伤到吧?孤月山庄的守卫也太松懈了,这么关键的时候,怎能容外人进来打扰?”一面抱怨,一面向声音的来处摸去。只听林方飞的声音道:“我没事,商神医尽请放心。对了,商神医打算对李五残怎样?”老者见说,停住脚步道:“当然跟那些人一样,让他俯首听命。”林方飞“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李五残生性凶顽,怎肯乖乖就范?”老者道:“老夫锯开他的头骨,在脑中植入蠕虫,从而改变他的意识、思维,林公子怎明知故问?”林方飞道:“我头好晕,脚下软绵绵的,似要睡着一般,故而头脑不大清醒,商神医勿怪。”老者得意地道:“不妨。你吸入老夫的醉心花香,再给热气一蒸,难免要打瞌睡。东边墙角的柜子上面有解药,第二排那个黄色罐子即是,你自己去拿吧。那人亟待缝合,久了怕有性命危险,不多说了。”林方飞道:“商神医请便。”
  老者来到施术的床前,四人将高烛摆好,有的拿药,有的拿绷带,还有一人剥了一块鸡皮、端着一碗鸡血回来。准备就绪,老者将锯下的头骨小心还原到那人头上,鸡血淋在裂痕处,再用事先备好的药末敷住伤口,将那块鸡皮贴在外面,有人撬开齿缝,把汤药灌下去,最后老者用绷带将他脑袋裹住,便如床上躺着的二人一模一样。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实际他们的每个动作都极为细致缓慢,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告结束。老者抹了抹额头汗珠,道:“抬走,换下一个。”三名助手将那人放在空床上面,便要去抬李五残,却听老者骂道:“他刚刚服用麻沸散,药性尚未深入,你们要痛死他?真是三头蠢驴!”三人不敢顶撞,快步出了大厅,向东首第一间木屋走去。
  推开门,三人鱼贯而入,也无须挑选,排头价抬起一人,正要出去,有心细的突然奇道:“咦,算上这个,我们从这间屋子一共抬出了四人,对不对?”另一人道:“没错,怎么了?”先前那人看向床铺,颤声道:“就是说,床上应该剩下三个人才对,你……你数一数。”那晚群雄留在孤山别院歇息,由于房间有限,每间屋子住了七个人,别院沉落,这种状况并未有任何改变,可是在抬出四人之后,床上居然还剩五个人,这岂非凭空多出两个?
  经他提醒,另外二人双双大吃一惊,借着院内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忽然叫道:“林公子怎么也睡在这里?他不是拿了解药返回上面去了?”林方飞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而在她身边,竟还躺着浪随心!当然他们并不认得。
  就在这时,被他们抬着的那人身子忽地一挺,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床上五人除林方飞之外,全部跳了起来,三名白衣助手武功一般,尚未转过神,便被一一制住。浪随心笑道:“麻沸散果然厉害,险些睡过了头。”另外四人分别是清虚观观主鹤冲霄、海蛇帮帮主石衮以及“浙东双棍”赵氏兄弟,此时个个横眉怒目,骂不绝口。鹤冲霄道:“冷忘尘好生卑鄙,竟用如此下流的手段对付我们,只凭人品,也难担当江南武林盟主!”石衮更是怒不可遏,挥拳撸袖,便要教训那三名白衣助手。
  浪随心急忙拦住道:“诸位答应我不伤人性命,可要反悔吗?那商神医应该便是江南国手商青羊,林贤弟命悬一线,还须尽早请他医治。”众人见说,虽满腹愤懑,却也只好暂且压住。鹤冲霄喝问道:“厅内还有多少人马?”三名助手得保性命,俱松一口气,答道:“只有商神医一人。”浪随心道:“你们去院子里唤他出来,两位赵兄,快拿解药去救醒众人。”赵氏兄弟齐应一声,抱着盛有解药的黄色罐子便走。浪随心抱起林方飞,鹤冲霄、石衮押着三名助手,来到院中。由于两扇大门被李五残击碎,此时厅内又透着灯光,一眼便能瞧见里面弥漫的烟雾,鹤、石二人俱惊。在他们的逼迫下,三人齐声叫道:“商神医,出来!”
  商青羊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呼唤,从藤椅上一跃而起,口中嘟囔着:“莫非遇到了胖的,需要我帮忙?”跑出大厅,一望之下,立刻大惊失色,手指众人道,“你……你们……”浪随心快步上前,道:“林公子是你们自己人,如今他身负重伤,还请商神医施救。”
  商青羊只向林方飞脸上瞧了一眼,面色立变,道:“适才他还在厅内与我说话,怎么……”浪随心急急打断他道:“在厅内与你说话的是我,不是他。”随即模仿林方飞的声音,说了句“商神医请便”,果然与林方飞本人一般无二。
  原来浪随心沿甬道进来后,也想通了别院凭空消失的秘密,但他并不像李五残那样自负颇高,在未知虚实的情况下,没有贸然闯进大厅,而是溜进两侧厢房,打算看看群雄是否还在。等见到群雄仍在酣睡,浪随心又惊又奇,无论如何摇晃,或者掐人中,甚至找来冷水泼,也无法唤醒,料想群雄必都遭了算计,正苦思对策,却见李五残挟持林方飞进了别院。从林方飞歪歪斜斜的脚步来看,该是被李五残所伤,浪随心心中虽急,苦于没有救人的本领,只得尾随在后,一同进厅。
李五残被那开颅之人惊呆的时候,林方飞趁机逃脱,浪随心大喜,急忙跟上去,为免林方飞出声惊动李五残,他先掩住林方飞的口,再抱着他逃到厅外。不知是伤重难支,还是见到浪随心过于激动,林方飞瞧他一眼,便即晕厥。接下来厅内风云突变,李五残被醉心花粉迷倒,商青羊曾隔窗望见李五残挟林方飞进入别院,却不知还有个浪随心,因此放松警惕,同助手谈及如何处置李五残。
  浪随心听得真切,恍然大悟。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花,想必便是醉心花了,群雄因长时间吸入此花散发的气味,昏睡不醒,纵然身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一概不知。此后商青羊按时给群雄服用麻沸散,群雄便这样始终处于昏睡状态,当务之急,是得到解药,救醒他们,一同闯出孤月山庄。恰好商青羊呼唤林方飞,浪随心瞬间生出一计,模仿林方飞的声音与其对答。他有一身口技本领,前番正是他模仿冷忘尘的声音,支开邱、武等人,跟李五残顺利潜入冷忘尘卧房。这时模仿更加熟悉的林方飞,自然惟妙惟肖,引商青羊吐露出在人脑植入蠕虫,以改变思维、意识的秘密。按照商青羊所指方位,浪随心复又进厅取得解药,抱着昏晕的林方飞来到第一间木屋,救醒鹤冲霄等人。
  众人对自身的处境一概不知,听了浪随心的叙述,才知已昏睡多日,险些变成冷忘尘的忠实奴仆。在对浪随心感激涕零的同时,俱义愤填膺,便要冲出去先杀商青羊,再返回地面与冷忘尘决一死战。浪随心急于救林方飞,止住众人,恳请他们不要再生事端。因受他救命之恩,众人心虽不甘,却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之后三名白衣助手进房,他们假作不醒,出其不意地将三人制住。这些细节,浪随心自然无暇一一告诉商青羊,只须让他相信是自己模仿林方飞的声音在厅内与他说话便可。商青羊双手猛拍,兴致勃勃地道:“嘿,学得还真像。你给老夫表演一段口技,老夫便救你朋友。”
  浪随心气结道:“方飞危在旦夕,商神医怎还有这兴致?治好了林贤弟,日后晚辈天天为商神医说口技都成。”商青羊大喜,连道:“好,好……”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一变,跳脚骂道,“臭小子,你搅了老夫的大计,还指望老夫给他治伤?”盛怒之下,整张脸皮都成了酱紫色,看上去十分滑稽。
  浪随心道:“莫非商神医见死不救?”商青羊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道:“他还没死,何来‘见死不救’?没死当然不救,不救,不救,等他死了你再找我吧。”
  “人死了还救个屁呀?他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浪随心又急又气,心道,“商青羊的医术固然不会是浪得虚名,他大概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学医上了,头脑却缠夹不清,对付这种人,恭敬、恳求是没有用的。”想到这儿,遂把林方飞丢在地上,冷笑道,“他是你们的人,你爱救不救。”商青羊一拍脑门,道:“噢,我们是一伙的,你不说我倒忘了,那是非救不可了。”迅速伸出两根指头,搭在林方飞脉上。浪随心瞧他面部表情几经变化,时而愁眉紧锁,时而眼皮疾眨,时而又搔搔头发,一颗心遂也跟着起起落落,暗自祷告:“商青羊医术通神,定有救治林贤弟之方,愿林贤弟吉人天相,逃过此劫。”
  赵氏兄弟陆续救醒群雄,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鹤冲霄把经过说了,众人无不惊怒交加,切齿痛骂冷忘尘卑鄙下流,只因感激浪随心相救之恩,不敢打扰商青羊为林方飞诊病。
  浪随心正忧心如焚,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小浪!”却是白柠。她和群雄一道遭了算计,刚刚被救醒,听说是浪随心孤胆深入虎穴,骗得解药,对他愈生好感。见浪随心恍如未闻,她飞奔过去,推了推他道:“呆子,干什么呢?”浪随心看她一眼,道:“白小姐,你还好吧?”
  白柠嫣然一笑:“我很好,你不要再叫我白小姐啦,听起来别别扭扭,叫我柠儿即可。”浪随心无暇理她,胡乱应了一声。白柠眼珠一转,又道:“刚刚醒转,头好晕,你扶我一扶。”说着话,玉臂搭在浪随心肩头,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浪随心不好拒绝,只能由着她,倒是气坏了人丛中的文修。他大步流星赶上前来,阴阳怪气地道:“姓林的小子不是被他抛在太湖荒岛了吗?纯粹一派胡言!谁晓得是不是他跟冷忘尘狼狈为奸,这时又充好人,博得大家的好感,否则冷忘尘为何偏偏对他另眼相看,不让他留在别院住宿?”
  浪随心的心思全在林方飞身上,懒得理他,只白了他一眼,并未辩解。白柠却不肯答应,立刻反驳道:“你才是缩头乌龟,居然诬赖好人!”群雄听得文修之言,俱各气愤。石衮道:“这等没心肝的留着何用?浪公子,石某替你打发了他。”说着飞身扑向文修。在场的俱是一派宗主,任何一人都可轻易置文修于死地,见势不好,文修“啊呀”一声,躲到浪随心身后。
  浪随心见商青羊皱了皱眉,怒道:“商神医正在为方飞诊病,你们便不能安静片刻?”石衮见说,只得退了回去。其实商青羊并不是被他们的大呼小叫所扰,而是通过诊脉,发现了林方飞是女儿身的秘密。他双眼一瞪,冲口骂道:“这个臭屁林宗岳,跟老夫竟也不说实话……”猛地意识到周围俱是外人,急忙掩口,吐了吐舌头,笑道:“这伤好治。”作为江南国的御医,他与大将军林宗岳还算熟识,来杭州前,他只晓得林宗岳派了儿子到此监办。现在看来,林宗岳对他也有所隐瞒,但既然她女扮男装,必定有其道理,当然不能揭穿。
  浪随心大喜道:“这么说,商神医是有办法了?”商青羊笑着点头,继而又拼命摇头,适才他急于岔开话头,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浪随心问起,他才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不耐地道:“哎呀,你这个人当真麻烦,我想说‘这伤不好治’,少一个字而已,你便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比如我说‘好治’,或者说‘不好治’,为了简单易懂,省略两个字,难道你就不明白我指的是他那伤吗?”
  “为了简单易懂?”浪随心哭笑不得,少一个“不”字,意思恰恰相反,“简单”与否固然难说,易懂却完全变成难懂了。
  “跟这种人说不清道不明,还是省省力气最好,惹恼了他,甩甩袖子不肯救人,更加麻烦。”却见商青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叹道:“林公子脏器受损,非人力所能为之,这位公子贵姓,与林公子是何关系?”浪随心脑袋“嗡”的一声,犹如置身冰窖,商青羊插科打诨这半晌,让人感觉无比轻松,可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非人力所能为之,那岂非只有神仙能救得?可世上哪来的神仙?”浪随心心如刀割,胡乱答道,“晚辈浪随心,是林公子的好朋友。”
  商青羊道:“我看还是差人通报林将军,及早准备后事吧,打造一副上等棺椁,应该还来得及……”浪随心猛地抓住商青羊手臂,激动地道:“方飞年纪轻轻,不会死的,商神医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无论多难,我都将全力以赴。”商青羊眯起眼睛,眉头紧皱,陷入沉思。院子里挤着三四十人,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商青羊脸上。听他缓缓说道:“早年我读过一部医经,其中有一则,称西周时期的古蜀国十分强盛,在医术方面尤为高超,最杰出的一位医者,便是望帝杜宇。他曾制出一套‘五行补天针’,此针分金、木、水、火、土五种,不知由何物制成,倘若人体脏器受强烈冲撞而损坏,可按照心、肝、脾、肺、肾对应的火、木、土、金、水,将五针分别齐根刺入手少阴心经、足厥阴肝经、足太阴脾经、手太阴肺经、足少阴肾经的五大首穴——极泉、大敦、隐白、中府、涌泉,受损的脏器便会被修补复原,然后五针彻底融于人体,不可复得。”
  在场众人无不竖起耳朵,听得兴味盎然。起初浪随心见他终开金口,还以为回天有望,哪知他越说越神,到得后来,不禁摇头泄气。
  据传西周时期,楚国确曾有个叫鳖灵的人,有一天不小心落水被淹死,尸首不是顺流而下,而是逆流而上,一直冲到郫县。更奇怪的是,人们刚把他打捞起来,他便复活了。古蜀国君杜宇听说有这样的怪事,便差人把鳖灵叫来相见,两人谈得甚是投机。望帝觉得鳖灵不但有智慧,而且深谙水性,是个人才,便叫他做了蜀国的丞相。鳖灵任丞相不久,一场大洪水暴发了,原因是玉垒山挡住了水流通路。这场洪水之大,和尧时暴发的洪水差不多,人民痛苦不堪。鳖灵带领百姓治水,把玉垒山凿开一条通路,让洪水顺岷江畅流而下,由是解除了水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鳖灵归来,望帝因他治水有功,效仿舜帝,自愿把帝位禅让给他,号称丛帝。
  李义山便留有“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千古绝唱,但望帝啼鹃、鳖灵治水本就是荒诞不经的传说,神奇的“五行补天针”,谁又敢相信?何况这话又是出自胡言不断的商青羊之口。商青羊不理众人的嗤笑,继续说道:“望帝禅位的同时,将‘五行补天针’传给鳖灵,但鳖灵终此一生也没有机会使用。出于喜爱和敬仰,临终前要求将此针随葬,其子卢保不敢违命,于是鳖灵和他心爱的‘五行补天针’一同长眠于地下。”
  浪随心叹道:“商神医的意思是,找到鳖灵的陵墓,得到‘五行补天针’,便能救林贤弟?”
  商青羊点了点头,继而苦笑道:“当时我也只把那医经上的传说当作消遣来读,其实并不相信。且不说寻找古蜀王陵何其艰难,即便找到了,‘五行补天针’多半也是子虚乌有,终究枉费心力,还是算了吧,相比之下,准备后事就简单多了。”
  浪随心摇头道:“但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尽力去尝试,请问神医,以林贤弟的伤情,还可支撑多少时日?”商青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你等等。”快步进了大厅,消失在浓雾之中。
  群雄围拢过来,大赞浪随心重情重义,也有人不无担忧地道:“宋、蜀两国大战在即,这个时候去蜀中,无异于自投虎穴,危险得紧啊。”浪随心叹道:“若等战争结束,只怕方飞尸骨已寒,时日无几,我只能带他去碰碰运气了。”他身边的白柠大声道:“为了个臭小子,你居然连命也……”突然迎到浪随心愤怒的目光,慌忙住口,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浪随心正等得心焦,却见商青羊端着碗汤药出来,捏开林方飞唇齿,灌入口中,道:“这是我刚刚为她配的药,应该能暂且保住她性命,但能活到几时,就难说了。”虽然仍是权宜之方,对浪随心而言却无异于救命稻草,大喜道:“商神医何不多配几服,给她带在身边?”商青羊白他一眼道:“这可不是续命金丹,第二次哪还管用!”浪随心略感失望,不过能让林方飞多活一天,便多一线生机,于是,对商青羊千恩万谢,殊不知商青羊看在林宗岳的情分上,也会全力挽救林方飞性命。
  忽听群雄纷纷叫道:“醒了,醒了!”只见林方飞身子一抖,睁开眼睛,浪随心欢喜地叫了声:“林贤弟。”隐隐约约之中,林方飞看到白柠搭着浪随心肩膀,几乎要靠其身上,面色立时一寒,呕出口血来。浪随心急忙躬身将其扶住,向群雄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厅内还躺着三人,不知是谁,一并抬出来带回地面。”因为冷忘尘、柳狂书对浪随心刮目相看,他那所谓的“天犬功”也确实厉害,群雄不知底细,还道他有一身好武功,况且他于群雄有恩,所以众人都甘心听他差遣,这时便有十数人飞奔入内,抬了四个人出来。
  浪随心看一眼,暗自苦笑:“险些把他忘了。”除了三个头缠绷带之人,还有一个李五残。群雄认出他,都惊问道:“李教主怎也在此?”浪随心道:“与诸位一样,不过他凶顽嗜杀,这时苏醒,焉肯善罢甘休?离开孤月山庄再给他服解药吧。”众人点头称是。
  商青羊率三名助手提灯引路,浪随心始终扶着林方飞,默默发愁。他原本有很多疑问需要林方飞解答,现在却顾不得了。群雄排成一排,拖拖拉拉地到了密室,商青羊在一块墙砖上按了按,“喀喀”数声,盖板弹起,露出出口。浪随心不会轻功,只得将林方飞负在背上,笑道:“见过狗急跳墙吗?”林方飞正不知所谓,却见浪随心伏在地上,像头豹子似的狂奔几步,猛地蹿了上去。后面较近的见了无不掩口窃笑,心道:“他的‘天犬功’虽然厉害,却终归不雅。”
  浪随心双脚落定,却听房外杀声震天,不由得吃了一惊,来不及卸下林方飞,再一跳,破窗而出。一瞥之下,便是林方飞也忍不住惊呼出口,此时此刻,孤月山庄俨然成了战场,每个角落几乎都有人在厮杀,残肢、尸体随处可见。浪随心很快找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冷忘尘、柳狂书、铁面僧,一个个好似杀红了眼。
  浪随心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直惊得目瞪口呆,暗道:“难怪迟迟不见冷忘尘等人下去,原来是被缠住了,看情形双方已厮杀多时,却不知对方是些什么人。”
  群雄陆续出来,南宫尚叫道:“哟,那是我们宝光寨的人!”鹤冲霄也沉声道:“哦,清虚观的人马也来了。”浪随心这才明白,群雄失踪多日,人家的门人弟子相约找上门来,许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鹤冲霄等人便要参战,浪随心急忙拦住,这些宗主若再加入,局面将愈发难以控制。他道:“这样斗下去,势必两败俱伤,不如及时收手,跟冷忘尘的账,日后再清算不迟。”群雄一想己方虽人数占优,但对方有柳狂书、冷忘尘、铁面僧这等高手,就算以多打少取胜,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何况铲平孤月山庄又能如何?龙行云一定会来报仇,这天底下得罪谁都可以,唯独龙行云,那是万万惹不起的。
  于是群雄纷纷大声疾呼,喝令自己的人住手。冷忘尘看到群雄脱困,万分震惊,人都逃出来了,这仗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双方立刻分成两部分,相互对峙。各派门人跟当家的相见,满心欢喜。商青羊也把群雄脱困的经过跟冷忘尘等人乱说一气,直听得冷忘尘双眼发直,如同失了魂一般。为了这个计划,他不但准备了多年,在地下设置了那么庞大的机关,而且唯一的儿子也搭上了,如今成功无望,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柳狂书安慰他道:“人算不如天算,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林将军、龙公子也不会怪罪我们的。况且这个计划,原本很不人道。”
  商青羊怒道:“什么人道狗道?又不伤人害命,若非给那姓浪的傻瓜搅了,这便是通天大道。”柳狂书和浪随心相视苦笑,均是一般想法:口才再好,也犯不着跟他这种人唇枪舌剑,何况最终气死的一定是自己。
  待众人稍静,浪随心道:“冷庄主,今日之战双方均有伤亡,各派宗主同意暂不与你为难,并派一事,可否作罢?”冷忘尘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原本无心过问他事,冷冷说道:“请便!”
  孙一辩“嘿嘿”笑道:“冷庄主倒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咱们的恩恩怨怨便一笔勾销。江南武林,同气连枝,日后大家少不得还要互相照顾。”他的贼子贼孙一个没来,自己也未曾损失一根毫毛,与冷忘尘又有什么仇怨可言?那些在这场大战中损兵折将的门派宗主,都向他投来厌恶的目光。
  浪随心却趁机道:“既然化敌为友,冷庄主也没必要再扣留易岛主亡妻的遗体了,不如由我等交还给易岛主。”
  冷忘尘功败垂成,留着张念奴的尸身已毫无用处,便向邱裂石和武开山点了点头,二人如飞而去,不多时抬着盛放张念奴尸身的冰盘回来。浪随心想起在易浩轩楼上看到的冰床,哑然失笑,当时他还以为那是易浩轩为解暑之用,原来却是为了保存尸体。只不过他和林方飞亲眼瞧见穿了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踩莲而去,那是谁呢?冷忘尘又是怎样得到张念奴尸身的?
  当然,这些疑问只能留待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回到客栈,把张念奴还给易浩轩,然后带林方飞赴蜀寻针。正要离开,却听冷忘尘道:“你们也该把林公子归还我们吧?”浪随心一怔,笑道:“我与林贤弟情同手足,难道会挟持他?”冷忘尘不知内情,正要开口,忽然感到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转头望去,见商青羊正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便凑过耳朵,听商青羊低声道:“你看不出来林公子伤势极重?把她留下,有个好歹如何向林将军交代?不如让傻小子带她去碰碰运气。治好了皆大欢喜,治不好时,也可推在傻小子头上,怪他误了林公子,林将军必不会降罪我等。”冷忘尘似懂非懂,但道理很明显,料想此事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便不再阻拦了。
  林方飞这是初次听说浪随心要带自己去蜀国,吃了一惊,抬眼问道:“我们去蜀国干什么?”浪随心勉强笑道:“这时的巴蜀战火连天,当然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边走边将自己进入地下的种种经历讲述一遍,只是没有将他的伤情说得那么严重。林方飞听了,不无责怪地道:“你呀,可把我们的大计搅得一塌糊涂!”不过想想计划失败,自己也便没了负担,能够无忧无虑地跟浪随心相伴走这一遭,该是何等乐事?
  浪随心奇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大计?冷忘尘企图一统江南武林,为何江南国的大将军和碧海重楼都要参与进来?你又是谁的人?”
  林方飞双目一瞪,道:“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可以告诉你的,无须你问,我自然会告诉你;不能让你知道的,你问也没用。”
  浪随心一阵气苦,便要发作,转念一想林方飞重伤之下,身子虚弱,这个时候可不能惹他生气,只要他能多活几天,喜欢怎样便怎样好了。想到这儿浪随心一阵黯然,不再开口。
  到了亨通客栈,天已破晓,赵氏兄弟用解药救醒李五残。他问起经过,浪随心无暇嚼舌,出于敷衍,只简略说了说,直气得李五残跳脚大骂,许是觉得颜面尽失,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路骂骂咧咧地去了。由于人数众多,店内容纳不下,群雄只得就此与浪随心道别,最后只剩下清虚观众道和孑然一身的吴光远。鹤冲霄指挥几名弟子将冰盘抬到楼上,掌柜的自然不愿让死人进自己的店,但面对这些江湖人,他哪敢阻拦,只能自认倒霉。
  易浩轩见到爱妻的尸身,心中百味俱生,便如痴了一般,眼中噙着泪光,不停摩挲着张念奴冰冷的脸颊,非但不理会众人,甚至对浪随心也视若无睹。白柠不平道:“你是哑巴吗?小浪带回你妻子的遗体,怎的连个谢字也不说?”
  浪随心向她使了个眼色,叹道:“你是不会明白他此刻的心情的。”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白柠势必反唇相讥,可对浪随心,她只耸了耸鼻子,自语似的道:“心情不好也不该目中无人吧?”
  易浩轩仍是置若罔闻,望着妻子,柔声说道:“我带你回家去。”双手抓住冰盘,猛地抛向空中,单手托了起来。若在过去,他举这样一件重物实在易如反掌,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众人大惊,鹤冲霄道:“易岛主莫急,贫道派人送易岛主回去。”易浩轩却摆手道:“易某此生决不欠任何人。”一指浪随心,“唯有你,我会记住的。”说罢跌跌撞撞地下楼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摇头哀叹。浪随心道:“此间事了,我和方飞也该上路了。”鹤冲霄道:“贫道本乃巴蜀人氏,对蜀地极熟,愿陪两位公子走这一趟,或能事半功倍。”
  浪随心大喜道:“如此甚好,只怕要辛苦道长了。”
  鹤冲霄道:“相比浪公子大恩,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却听白柠忽道:“我也要去。”她贪玩好乐,对浪随心又已芳心暗属,自不甘心就此回湖州。未等浪随心拒绝,文修率先反对道:“你一个女孩子,跟几个男人去那么远,成何体统?”
  白柠怒道:“我们只是结伴而行,又不是……咦,我偏喜欢跟他们去玩,关你屁事?”
浪随心道:“他说得对。这次巴蜀之行将十分艰苦,而且宋国就要对蜀国开战了,诸多危险难以逆料,没什么好玩的,白小姐还是随你师兄回无德帮吧。”白柠任性惯了,哪里肯依,掩耳道:“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肯带我,我也要跟在后面,总之我一定要去。”
  文修急道:“师妹,师父知道了一定会骂你的!”
  白柠哼道:“你再饶舌,我便告诉爹,是你教我偷跑出来的。”
  文修气结道:“你……”当初确是他别有用心,怂恿白柠一同来杭州,倘给白欢喜知晓,不剥了他的皮才怪,于是再不敢多言。
  浪随心头痛不已,带上白柠,必会生出许多麻烦,但他深知这位大小姐的性情,让她回心转意是万万做不到的,那时她真的跟在后面,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于心难安。万般无奈,只得叹道:“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使性子。”
  白柠喜笑颜开,满口应承道:“放心吧,我听你的便是。”
  文修一张脸拉得老长,寻思无法阻止,便须跟在他们身边,才可放心,道:“我一个人回去,定要被师父打死。”浪随心明白他的意思,寻思自己要全力照顾林方飞,有他帮忙照看白柠也不错,便道:“好、好、好,都去,都去。”
  浪随心向吴光远道:“秀州距湖州不远,只好烦劳吴掌门给白帮主捎个信,免得他担心。”吴光远对无德帮全无好感,但浪随心开口,他只能应承下来。林方飞本以为这次能与浪随心单独走这一遭,至于能否找到“五行补天针”,她全未放在心上,哪知转眼多出这些个不识趣的,心中自然怏怏不乐。
  因为路途遥远,以林方飞的虚弱之体,恐怕经受不起鞍马劳苦,故而浪随心选择了水路。离开客栈,浪随心雇一乘马车,载着五人驰出杭州,入南唐界,四天后抵池州,到江边买舟西去。
  十一、九曲回肠
  江面上风和日丽,船帆点点,向南望去,水天一色,莲塘有如一块硕大的翡翠,镶嵌在八百里洞庭之间。
  午时的阳光格外充足,照得船板发烫,林方飞却偏偏喜欢坐在上面,接受阳光的暴晒。商青羊给她配的药多半是管用了,半月来,伤情始终这样不好不坏。她仍能感觉到身子虚弱得几乎只剩一具空壳,尤其到了夜里,总是周身冰冷,定要裹着厚厚的棉被才能入睡。
  “想家了吗?”一个柔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用回头,林方飞也听得出是浪随心,轻轻摇头道:“没有,跟你在一起,便这么游荡一辈子,也不会觉得厌倦。”
  浪随心失笑道:“你又来了。”举目眺望洞庭美景,陶醉地道,“这次时间紧迫,只能看个大概,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畅游一番。”林方飞面露微笑,随后又被愁苦所取代,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浪随心注意到她这种变化,问道:“怎么了?”
  林方飞恐他难过,忙道:“没事,我在想世道混乱,战火很快便会从巴蜀烧到江南大地,明天会如何尚且难说,哪还敢指望下次?”
  浪随心道:“国家打仗,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有何关系?你真是杞人忧天。”
  “跟你当然无关,可是我……”林方飞显得有些激动,忽然生气地道,“都是你不好,活不下去为何不去讨饭?偏偏学会了口技本领,一枚臭棋搅了我们全盘计划,否则宋军打来,南唐也未必会输。”
  浪随心何等聪明,闻言一拍脑袋,指着林方飞道:“我明白了,商神医说过,在人脑植入蠕虫,可以改变人的意识、思维,借此令其俯首听命,原来冷忘尘力主并派,并非企图做江南武林盟主,而是替你们南唐……”
  林方飞狠狠瞪他一眼,截口道:“你知道就是了,莫要声张,给别人听到,我永远不再理你。”浪随心连连点头,他既已明白南唐是想组建一支战斗力极强的新军,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传到赵匡胤耳中,没准会暂且放弃蜀国,转攻南唐。浪随心素闻江南国主李煜极尽风雅,整日里填词作画,听歌赏舞,很少过问军国大事,也不知这个主意是谁给他出的,动用江湖力量,通过控制各派掌门,在邻国吴越集结大批身怀武功的豪杰义士,加以训练,一旦打起仗来,必将以一当百,而且又能很好地掩人耳目,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十分高明的办法。
  “方飞,你是不是林宗岳的儿子?”浪随心愈发觉得林方飞的身份绝非寻常,但旋即想到他必不回答,也许还要大发雷霆,遂叹了口气。
  果然,林方飞眉头一皱,不耐地道:“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这对你没什么好处。”浪随心笑道:“只要你不亲口承认,我便还当你是林贤弟,尽全力治好你的伤。”林方飞斜睨他道:“假如我承认呢,你便不管我了?”
  浪随心一哂,搔搔头道:“那多半也要救的,唉,这个……那个……”平心而论,他对林宗岳的恨并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故而也不清楚自己说的是不是违心之言。
  忽听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道劲风直扑背脊,浪随心站在舷边,若给扑中,必会跌落江中,他无暇多虑,用了个“高祖取巧式”,上身微微前倾,同时手臂反扬,一圈一甩,便听“哎哟”一声,却是白柠。船上这半个月,浪随心除了陪林方飞谈天,大部分时间都凭借练功来打发,李五残传授那三式,已被他练得滚瓜烂熟,纵然背对白柠,她也万万抵挡不住。
  浪随心回身看她坐在船板上,一脸怒气,正揉着摔痛的小腿,期期艾艾地道:“我在舱内好闷,被文修缠得烦了,想出来找你耍耍,你竟然下此毒手,好没良心。”
  她自幼在白欢喜身边娇生惯养,第一次出门,倍感新鲜,永无尽头的大江、沿岸景致以及风土人情,都让她兴奋不已,何况身边还有个令她芳心大动的浪随心。看腻了湖光山色,她便缠着浪随心,大献殷勤,相反对文修却愈来愈觉厌烦。
  林方飞看在眼里,表面上不说,心里却极不舒服。原本计划失败,她大可恢复女儿之身,名正言顺地跟白柠一争短长。但一想朋友之义毕竟不比男女之情,待到两人情深难舍,自己却因伤重一死了之,浪随心岂不要更加痛苦?因此她不但要压抑自己的感情,还要对白柠的矫情视若无睹,这种滋味若非亲尝,很难体会得到。这时见白柠出丑,她自然大为惬意,轻轻说了声:“活该。”
  白柠倒也耳尖,立刻怒叱道:“你说什么?”
  林方飞毫不示弱,索性转过身面对她,双手抱膝,“格格”笑道:“无德帮的大小姐,摔都摔得这般漂亮,佩服,佩服!”
白柠道:“你才恶心,一个臭男人整天跟小浪形影不离的。”
  浪随心苦笑道:“方飞,你跟个女孩子斗什么嘴?需知气大伤身,还是多保重身体才好。”这本是考虑到林方飞有伤,善意的规劝,但林方飞听了却不乐意,撇嘴道:“是呀,她是女孩子,又温柔又漂亮,对你百依百顺,你干吗不娶她?日后在无德帮也好一人之下,众人之上,这才叫一举多得。”
  白柠明知她在冷嘲热讽,却仍不免心花怒放,偷偷瞥向浪随心,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浪随心对白柠全无好感,因此听了这话并不觉得羞窘,相反还打趣道:“还是林贤弟想得周到,不是林贤弟提醒,我倒不曾想过有这许多好处。待白帮主驾鹤西去,我接掌无德帮,便可强令他们改邪归正,哈哈,我毕生之志,竟可以这么轻易实现。”
  林方飞一拍船板,霍然起身,跌跌撞撞地从白柠和浪随心中间挤过去。白柠动起坏念,坐着伸脚一钩,林方飞走路尚且不稳,如何防得?立时向前仆倒。浪随心惊道:“不得胡闹!”伸手待要扶她,却听林方飞低喝一声:“走开!”摔开他的手,倔强地站起来,回顾二人一眼,神情既怨又痛。
  白柠乐不可支,道:“人家不承你的情,你来扶我吧。”
  林方飞猛一别头,冲进船舱,险些跟出来的文修撞个满怀。文修见白柠坐在那里,勃然大怒道:“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师妹!”一个饿虎扑食,将浪随心撞倒在地。不是他武功大有长进,而是浪随心正不知所措,寻思林方飞怎么像女儿家吃醋一样,自己顺着他说句玩笑,他竟发怒,简直不可理喻。
  文修撞倒浪随心,便去扶白柠,冷不防被白柠一脚踢中心窝,“啊哟”一声,仰面摔倒,三人之中,反倒是他摔得最惨。
  白柠叱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文修手捂心口,咳嗽几声,道:“我帮你出气,有什么不好?”
  白柠瞪眼道:“小浪又没气我,他对我好着呢,以后你再敢打他,我便要你好看。”转而望向浪随心,面色登为一缓,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我来扶你。”双手在船板上一撑,弹起身来,本打算向浪随心撒娇,让他来扶自己,这时却也顾不得了。
  浪随心却好像没有看到她递来的手,一骨碌爬起身,口中叫着:“林贤弟!”随后冲进舱内,气得白柠连连顿足。
  林方飞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无论浪随心怎样呼唤,只是不开。鹤冲霄从隔壁探出头来,问道:“浪公子,出什么事了?”
  浪随心叹道:“白小姐胡闹,惹恼了方飞,连我也不理了。”
  鹤冲霄笑道:“林公子虽为男儿,毕竟比白小姐还差着一岁,不肯容让也属平常,这时你莫烦他,过会儿便好。贫道正在煮茶,浪公子若无事,不妨进来坐坐。”
  浪随心唉声叹气,进了鹤冲霄的房间,但见窗前的桌子上热气蒸蒸,腾波鼓浪,已至三沸。鹤冲霄急急忙忙跑过去,拿起瓢把一层黑色水膜去掉,先舀一瓢放在熟盂里备用,然后再舀出两碗,推开窗户,让夹岸风光尽现眼前,这才笑道:“浪公子,请坐。”
  浪随心知道茶艺有着极复杂的一套过程,却不明白,经过这样细致煎煮的茶水,喝起来究竟有什么不同。有时他很佩服那些煎茶人,换成自己,宁可喝街边叫卖的大碗茶,也决计没有这份耐心。不过像这次伸手即来,便另当别论了。他坐下去,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鹤冲霄道:“这龙井茶是我刚到杭州时买的,而这水,则取自江中,难称上品。”浪随心无意探讨这个,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叹道:“其实此番巴蜀之行,我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寻找古蜀王陵,‘五行补天针’是否存在,方飞的性命能维持多久,都很难说。”鹤冲霄笑道:“浪公子尽力便好,至于结果,就要看你和他的造化了。”
  “造化,造化……”浪随心喃喃苦笑。他父母早亡,这一生孤苦伶仃,遇到林方飞之后,两人颇为投缘,几经患难,更加引为知己,如今林方飞的生死,却要听从造化的安排,他委实很难承受。
  鹤冲霄一边给浪随心添茶,一边说道:“浪公子,这些天看你练功,力量固然够大,但脚下无根,气虚而浮,不知是何缘故?我们道家炼气,若有此症,可危险得紧呀。”
  浪随心知道他是关心自己,苦笑道:“实不相瞒,我这身蛮力从何而来,尚且不得而知,只是每日醒来,都感觉力气又增一分,至于内功,却真的不曾修习过。”他不但力气与日俱增,心口那块硬皮也在逐渐扩大,如今已遍及前胸,长此下去,岂不要变成金刚不坏之体?不过这些都是好事,所以他从不去在意。
  鹤冲霄奇道:“你不是练过‘天犬功’吗?”
  浪随心哂然道:“所谓的‘天犬功’,不过是为了颜面随口编造的,世上哪有用嘴咬人的武功?”
  鹤冲霄面色渐呈凝重,手捻须髯,良久才道:“果真如此,可不是个好兆头!浪公子须得学一套正宗的导气炼气之术,否则体内那未知的力量膨胀到一定程度,便会伤及自身了。”
  浪随心闻言一惊,他对内功一窍不通,只是鹤冲霄说得有板有眼,不由他不信,立即惶恐地道:“那如何是好?”
  鹤冲霄道:“贫道的‘清虚散元功’虽算不得高明,但足够纯正,现在我教给你,但愿有些用处。”
  浪随心大喜,旋即想起李五残授艺后强迫自己拜师,鹤冲霄会不会也打这种算盘?于是带着防备问:“学了贵派内功,是否要拜道长为师,做一名清心寡欲的道士?”
  鹤冲霄哈哈大笑,“浪公子是贫道的恩人,贫道怎敢做浪公子的师父?浪公子多虑了。”浪随心笑道:“如此甚好,我这个人就喜欢逍遥自在,受不得那些清规戒律。”
  鹤冲霄收拾了茶盏,席地而坐,左手抱右手,拇指交叉,成太极图之状,缓缓说道:“周身放松,双目垂帘,舌顶上颚,鼻息自然。”浪随心依样画瓢地坐定,闭了眼睛,耳畔响起鹤冲霄不急不徐的声音:“地分阴阳,每日子时至午时为阳气,日中到夜半为阴气,正宗内功要求炼气时避阴就阳。炼气是一门静功,分为听息和观光两部分。听息与观光之道,虽似有为,其实无为;无为之中,无所不为。虽曰听息,其实无听;虽曰观光,其实无观。听息无息,息听于无;观光无光,光观于无。无息之息,谓之真息;无光之光,谓之真光。由此参悟真静。”接着又把“清虚散元功”的法诀念叨一遍,并通过细致讲解,让浪随心掌握呼吸吐纳、导气炼气之法。
起初浪随心无法安静下来,呼吸时长时短,时紧时慢,听起来甚为别扭,到得后来,渐渐凝神内注,随着一呼一吸的路线,慢慢似听非听,心息相依,杂念全无,连呼吸也似乎不存在了,终于达到入静的境界。但觉体内有道气流,随着意念的指引上升下沉,往复流转,四肢百骸无不轻松自如,飘飘欲飞。
  浪随心悟性极强,晚饭时分,已将这套“清虚散元功”学全。鹤冲霄惊叹之余,颇感欣慰,告诫浪随心不可懒惰,每日勤加修炼,必可将蛮力化为内息,妥善利用。浪随心千恩万谢,将法诀牢牢记住。
  因为附近没有渡口,船无法靠岸,众人只得在船上起灶,草草吃了一顿。林方飞仍不理睬浪随心,倒给了白柠可乘之机。浪随心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得到舱外,陪她看所谓的“夜景”。浪随心不知林方飞实为女子,便无论如何猜不到她为何生气,因此对白柠也不避讳。其实白柠姿色尚可,只因白欢喜过分娇惯,养成她一副小姐脾气,甚至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但究其本质,并不算坏。浪随心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有时还故意跟她开开玩笑,这不仅让林方飞黯然神伤,也气煞了对白柠一往情深的文修。
  这时见二人并肩而坐,指点江山,欢声笑语,文修又气又妒,碍于白柠的脾气,又不敢过去搅扰,只能坐在一旁生闷气。
  天黑之后,江上起了雾,船家不敢继续航行,令伙计就近靠岸抛锚,早早都去睡了,只剩下浪随心和白柠,以及躲在远处窥探的文修。文修见二人如胶似漆,迟迟不肯回舱,愈发怒不可遏,寻思:“当初师妹也是这样缠着我的,没有姓浪的臭小子,师妹一定是我的人。既然你横刀夺爱,便休怪我手段歹毒,今晚将你迷翻了,丢到江里喂王八,神不知鬼不觉。臭小子一死,蜀国之行也便作罢,明天带着师妹回湖州去,万事大吉。”
  主意打定,他从怀中掏出只皮囊,里面迷香、迷药等物应有尽有,这些被正派人士嗤之以鼻的东西,无德帮的人却都要随身携带。他抽出一截迷香,望着二人背影,恨恨地道:“臭小子,就当你临死之前跟师妹作别吧。”进了船舱,潜入浪随心房内,缩身躲到床下。
  浪随心这次肯不厌其烦地陪白柠,其实别有用心。他认为白欢喜对母亲尚且百依百顺,对这个爱女自会更加言听计从,所以希望通过白柠,令白欢喜进一步转变。白柠为讨好浪随心,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满口答应下来。浪随心目的达到,遂借口湿气太重,和白柠返回舱内,各去歇息。
  文修知道浪随心今非昔比,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喉咙,慌慌张张地点燃迷香,堵住鼻孔。浪随心回房后,并未立刻休息,而是脱了外衣,端坐于床上,将白天所学的“清虚散元功”又练了一遍。他刚刚入门,还无法做到在听息守一的同时,去察觉外界的变化,那迷香味道虽然奇异,他却毫无知觉,很快头脑便成一片空白。
  文修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遂掐灭迷香,从床下爬出来。浪随心仍保持盘坐姿势,只不过耷拉着脑袋,如睡着了一般。文修喜形于色,找了条麻绳捆住他手脚,扛在肩头,鬼鬼祟祟地来到舱外,看看四下无人,猛力一送,将浪随心投入江中。这时江上风高浪大,在舱内很难听见落水声。眼看浪随心几个浮沉,被湍急的江流卷得没了踪影,文修大为释怀,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江雾散尽,船家急于赶路,早早便生火造饭。伙计逐一敲打房门,将众人唤醒,聚到船头吃粥,唯独迟迟不见浪随心出来。
  船家问道:“浪公子呢?”一名伙计不怀好意地看向白柠,笑道:“定是昨夜劳累过度,尚未醒来,我去找他。”
  众人皆知昨晚浪随心跟白柠坐到深夜,他这话中隐藏的肮脏下流,谁不明白?林方飞胃口全无,把粥碗一顿,走向一边。白柠羞红了脸,待要发作,那伙计却已溜进舱内。在几名伙计淫邪的目光下,她自也再难下咽,学林方飞丢了粥碗,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船舱,心道:“待会儿本姑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疯言疯语?”
  不多时,却见那伙计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一面叫道:“不好了,浪公子不见了!”
  船家呵斥道:“要死吗?你说清楚,浪公子怎的不见了?”
  伙计道:“确……确实不见了,只剩下一件外衣……”
  除文修外,众人尽皆大惊,白柠暂且平息了怒气,林方飞也忘了怨恨,随众人一齐抢入舱内。浪随心的房门已被伙计推开,一眼望进去,空空如也。鹤冲霄一个箭步来到床前,抓起那外衣看了看,沉声道:“没错,是浪公子的外衣。”
  船家急得抓耳挠腮,道:“一个大活人怎能说没就没了?我们四处找找,也许在别的房间吧?”雇主在船上出了事,他自然脱不了干系,连忙指挥伙计们细细寻找,连储藏杂物的小隔间也不放过。忙活了半天,浪随心仍踪迹皆无。船家这下可蒙了,失魂落魄地道:“他会不会有事下船了?”
  林方飞最了解浪随心的底细,抬眼望了望,摇头道:“他没那个本事。”江边山石如削,虽然不高,距泊船的位置也不远,但以浪随心目前的本领,尚不足以攀越,何况秋夜凉气甚重,纵有急事,浪随心也该穿上外衣。但浪随心失踪已是事实,不在岸上,那便只能在水里了!林方飞愁锁双眉,手扶船帮,望着滚滚的江水,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有了险葬太湖的经历,她对水愈发恐惧,明知浪随心水性不错,却不敢抱有幻想。
  “回来吧,不管你现在何处,只要你回来,我保证以后再不跟你生气。”她心里默默念叨,转瞬间仿佛又憔悴了许多。
  众人恍然大悟,一齐跑过来,凭舷远眺,无不怅然若失。船家捶胸顿足,鹤冲霄长吁短叹,白柠更是号啕大哭,唯有文修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白柠一眼瞥见他,冲过去道:“笑什么笑,是不是你害了小浪?”文修涨红了脖子,大呼冤枉道:“他的‘天犬功’何等厉害,我害得了他?”白柠道:“谁知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没了?”文修不悦道:“师妹,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处处迁就你,护着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有伙计叫道:“下游来了一只小船。”众人望去,果见一条渔船乘风破浪向这边驶来,随着距离渐近,看清除了掌船的后生和一名老渔夫,船头还站着一人,没穿外衣,全身上下水淋淋的,不是浪随心是谁?
众人不约而同地一声欢呼,船家大喜若狂,道:“谢天谢地,我的爷,你总算回来了!”林方飞和白柠迫不及待地拥向船尾,向渔船拼命招手。文修瞪大眼睛,几如见鬼一般,暗道:“这小子被我捆住手脚投入江中,居然没有淹死,是那渔船救了他?可半夜三更怎会有渔船?”
  渔船到得近前,浪随心向渔夫千恩万谢,纵身跳上大船。众人围拢过来,争相询问他的去向。林方飞抿嘴笑道:“莫不又被龙君请了去,陪他喝酒?”
  浪随心哈哈大笑,“这次可没有在太湖的时候风光,不是‘请’,是被绑去的。”这时船上煮粥的火还没有灭,浪随心脱了上衣,拿到火上烘烤,一面把经过讲给众人。
  他被文修丢进江里之后,江水一浸,很快清醒过来,发现四周水流涌动,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才惊觉自己已置身水底。他心中惊恐莫名,无暇去想发生了什么,本能地手刨脚蹬,企图浮上水面。可是挣扎了几下,发现手脚竟被牢牢缚住,丝毫动弹不得。这下他慌了神,自己水性再好,在水底又能支撑多久?绝望、恐惧、不甘,种种滋味儿齐上心头,脑子一片混乱,只顾拼命挣扎,可那麻绳经水浸过,愈加结实,他纵有几分蛮力,也无法挣断。
  “我原本坐在床上练功,怎么睁开眼睛就泡在了水里?难道是沉船?其他人怎样了,方飞呢?”浪随心回忆先前之事,心中一片茫然,“唉,在太湖便险些送了性命,此番又沉落江底,看来我注定要做个水鬼了。最好这江里也有什么水怪,把我拖到安全的地方,再捡到一颗宝石就更好了。”他胡思乱想,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忽然发觉这水下跟陆地上竟没什么两样,自己非但没有呛水,呼吸也十分顺畅。
  “咦?”浪随心大奇,“难道我竟没有用鼻子呼吸?”这么一想,他刻意感觉了一下,果然在口鼻紧闭的情况下,仍可呼吸自如。“我变成鱼了?”垂头望去,除了看不到脸上是否长了鱼鳃,但凡能看到的部位,都证明他还是个人。浪随心暗自苦笑,这真是奇天下之大怪了,难道自己命不该绝,有水神庇佑?不管怎样,能保住性命,终究可喜可贺。转念再想,虽然淹不死,自己却也难脱困境,长此下去,不是饿死,便是成为鱼虾的腹中餐。
  冥思苦想好半晌,也没个计较,偶尔有不知名的鱼凑过来,他便扭动扭动身子,将其吓走,渐渐困意袭来,竟就这么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正似醒未醒之际,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他忙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上方一团黑黑的东西,好像是渔网。浪随心灵机一动,急忙挺了挺身,用尽全力摆动下肢,总算挤进网内。上面的人大概看到渔网动得剧烈,开始收网。浪随心但觉身体被紧紧勒住,迅速上浮,大喜道:“自投罗网,看来也未必是坏事。”
  很快他的脑袋露出水面,鼻子立刻不由自主地呼吸起来。船上一老一少两位渔夫见网中竟然是个大活人,吓得“啊哟”一声,双双撒手,浪随心尚未来得及兴奋,便又沉了下去。亏得老渔夫经验丰富,随即明白这是捞上来一个落水的,向前一扑,抓住即将坠入江中的渔网,叫道:“还不救人!”
  爷儿俩把浪随心拖到船上,解开渔网,松开绑绳。浪随心迭声道谢,起身活动活动手脚,感觉无比惬意。爷儿俩见他并无半点儿溺水的迹象,均自纳罕,浪随心恐二人惊骇,也没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已在水底待了大半夜。这时天刚破晓,浪随心看看两岸,认出是昨日走过的水路,距他们停船的地方并不远,于是央二人送他一程。老渔夫禀性忠厚,二话没说,令儿子驾舟溯流而上,果然只有数里路程。
  众人听了他的述说,无不惊讶万分,在水底待了大半夜居然不死,而且还能睡觉,真是千古奇闻!白柠一双眼睛在浪随心脸上转来转去,也没找到个近似鱼鳃的器官。
  鹤冲霄忽然叫道:“莫非你已得‘胎息’?”随即又连连摇头,“你昨天才刚刚学会‘清虚散元功’,哪有这么快的道理!”
  众人都是初次听说“胎息”二字,齐望向鹤冲霄,白柠歪着脑袋问:“‘胎息’是什么东西?”
  鹤冲霄恍如未闻,凝眉沉思良久,才缓缓说道:“《抱朴子·释滞》中说:‘得胎息者,能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所谓的‘胎息’,就是不用嘴和鼻子呼吸,如婴儿在孕胎之中,是为道家内功行气的至高境界。我等道家子弟,无不对此心向往之,却终究可望不可即,古往今来,尚未有一人达成此境。浪公子不过学得半日,更加没有可能,除非……”说到这忽然顿住了,反复打量着浪随心。
  白柠急道:“除非怎样?出家人还卖关子?”
  鹤冲霄苦笑道:“除非他是万年不遇的武学奇才!”一言甫毕,众人立刻都像鹤冲霄一般打量起浪随心。
  浪随心哈哈笑道:“万年那么久呀,我岂不成了天下绝无仅有的宝贝?既然如此,也不能便宜了你们,看一眼百两金,人家千金一笑,我这叫百金一顾,价钱还算公道吧?你们自己记好了,年关一并结算。”白柠啧啧有声,林方飞则掩口窃笑道:“龙行云的潜龙诀据说也能做到。”
  鹤冲霄道:“潜龙诀是一门龟息术,行功时可以使人闭住呼吸,但不论你武功多高,真气终有衰竭之时,无力继续施展潜龙诀,便恢复为常人了。而胎息则不同,它不是闭气,而是始终让人保持正常的呼吸,只不过不用嘴和鼻子而已。浪公子在水下睡觉,足可证明他达到的是一种境界,而非靠意识控制方能施展的一门武学。”林方飞点头道:“原来如此。”看向浪随心,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
  鹤冲霄接着道:“当年我的师祖便是天下公认的武学奇才,然而直到古稀之年,他仍未得‘胎息’。正因为此,他万念俱灰,将观主之位传给我太师父,前往蜀山寻仙问道去了,至今五十余年,音讯杳无。想来他早已不在人世,学仙修道,自更属无稽之谈。浪公子年纪轻轻,才学得半日炼气之法,若得‘胎息’,当真堪称奇迹!”浪随心悟性固然极高,但说他是“万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却有些危言耸听,只不过谁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只能暂且信以为真。
  众人欢天喜地,只有文修恨得咬牙切齿,心里骂着,“万年不遇,武学奇才,呸,狗屁!定是早早被那打鱼的爷儿俩救了,回来却胡吹法螺,讨师妹的欢心,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日后我再想办法整治你不迟,不信你还能这般运气……哎哟……”他正在那吹胡子瞪眼,冷不防被白柠揪住耳朵,叱问道:“还不承认吗?”
文修叫苦不迭:“他怎样说都好,却让我承认什么?”
  白柠怒道:“难不成小浪会自己绑了手脚跳进江里?你一直看他不顺眼,船上这些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文修抗声道:“他初入帮时,你又可曾看他顺眼过?”
  白柠气结道:“你……”抬手欲打,却听浪随心意味深长地道:“别吵了,大家同在一条船上,理应同舟共济。我既然活着回来了,其余概可不论,以后我小心提防便是。说来还要感谢那人,没有他,我可不会跑到江里去睡觉,岂能发掘出我这块宝贝?哈哈!”他当然也怀疑文修,但寻思找不到十足的证据,文修必抵死不认,吵来吵去殊无意义,遂做了个和事老,一笑了之。
  船家怕赖到自己头上,赔笑道:“浪公子说得是,咱们还是赶路要紧。”随即喝令开船。浪随心喝了两碗冷粥,将烤干的衣服重新穿好,精神大振,望向林方飞道:“林贤弟,你不生我气啦?”
  林方飞哼道:“如你所说,你现在是块宝贝,我巴结你还怕来不及,哪敢生你的气?”四目相对,双双大笑。
  自此,浪随心每当练功、睡觉的时候,便将房门闩牢,文修整天琢磨着再次下手,却觅不到机会。天气愈来愈冷,众人来时匆忙,并未携带御寒棉衣,便都整天缩在舱内,只在正午阳光充足的时候,才敢出来透透空气。
  随后的十余天,大船都在九曲回肠的荆江段航行,经江陵府,过峡州、归州,渐渐进入蜀国地界,同时也进入了船工们最望而生畏的一段水路。好在浪随心包的这艘船够大够结实,船家和伙计们也是久经风浪,阅历甚丰,西陵峡、巫峡、瞿塘峡,一一有惊无险地驶了过去。
  到得夔州水段,但见一道浮桥封锁了江面,桥上置三重木栅,并在两岸设有投石炮,大大小小的入蜀船只排成长队,须经蜀军严格盘查,方可通行。蜀主感到宋军的威胁后,决定倚长江天险,严兵拒守,派大军东屯三峡,夔州为巴蜀之咽喉,是由长江入蜀的门户,不容有失,蜀军在此煞费苦心,也不足为奇。
  这道防线,令身为蜀人的鹤冲霄颇感欣慰,捻须笑道:“蜀军如此谨慎防范,宋军虽强,又何足惧哉!”浪随心早在船头观望良久,对鹤冲霄的话却不以为然,只是怕坏了他的心情,并未反驳。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轮到他们这艘船,鹤冲霄以蜀地方言与守门军士交谈,浪随心等人也都是江南口音,守门军士戒心大减,登船草草查看一番,便即打开水栅放行。
  又数日,船由渝州转入嘉陵江航道,鹤冲霄告诉浪随心,传说中的古蜀国都杜鹃城,大概方位应在遂州至成都附近一带,还须深入民间,多方打探才成。沿江风景再美,乘了一个多月的船,众人也难免滋生厌烦情绪,纷纷赞成在遂州登岸。当天下午抵达遂州,船在渡口停泊,浪随心付了船资,率众人下船。最近林方飞的伤情已呈恶化趋势,浪随心绞尽脑汁,思索尽快找到古蜀王陵的办法,若在这么大一块土地上细细搜找,时间多半是来不及的。
  十二、刀枪不入
  时已入冬,众人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购置冬衣。江南和巴蜀两地在语言上有着极大的差异,交流起来十分困难,这时方体现出有鹤冲霄同行的好处,他询得成衣铺的位置,众人一路哆哆嗦嗦,抱胛疾行。到了店前,只见檐下横躺着一名老者,须发皆白,面膛却格外红润,脸上不见一丝褶皱,当真称得上是鹤发童颜。令人心酸的是,他所穿衣衫竟比众人还要单薄,而且破破烂烂,银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飘飘摆摆,看上去十分凄惨。
  众人见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以为他多半已经冻死了,鹤冲霄摇头哀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最令人悲愤之事,莫过于此。”白柠和文修则懒得多瞧一眼,率先跑进店铺,挑选冬衣。
  浪随心俯身探了探老者鼻息,惊喜地道:“还活着!”急忙入店,随手拿件棉袍出来,盖在老者身上。
  文修瞪视着他,不满地道:“师父给你银子,可不是让你普度众生的。为了你的林贤弟,这一趟已经花费颇多,须知那都是帮中兄弟出生入死赚来的血汗钱。”他倒不是心疼白欢喜的银子,在他看来,浪随心不过是想靠假仁假义,骗取白柠的好感。
  浪随心道:“这次的一切花费,权当是我借帮中兄弟的,日后我加力赚回来便是。”刚直起身,却见那老者猛地睁开双眼,冲着他嘿嘿一笑。浪随心吓了一跳,哂然道:“老丈醒啦,快去店里暖和暖和。”伸手便去扶他。
  老者穿上棉袍,愁眉苦脸地道:“棉袍只能御寒,又不能吃,老家伙迟早还要饿死,你好人做到底,把我带回家去吧。”
  浪随心哭笑不得:“我自己尚且四海为家,却带你去哪里?”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道,“晚辈要事在身,实在不能带上老丈,这些银子老丈收下,买些东西吃。”老者猛力一推,愤然道:“你当老家伙是叫花子?银子我不稀罕,你只须供养我一日三餐便足矣。否则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烦也把你烦死。”
  浪随心和林方飞对视一眼,强忍住笑,均想:“你哪里是乞丐,分明是无赖!”
  鹤冲霄道:“老人家,我们确有要事,不方便带着你。”
  老者瞪他一眼道:“小牛鼻子,我跟他说话干你屁事!难不成你要替他供养老家伙?”
  鹤冲霄虽然没有他年长,但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被他一个“小牛鼻子”叫得面皮涨红,气结难言。
  浪随心笑道:“不要理他,我们进去。”拉着鹤冲霄、林方飞走进成衣铺。
  众人各选棉袍、棉裤穿上,顿时觉得暖和许多。浪随心一边结账,一边同掌柜的攀谈,询问关于杜鹃城的市井传闻。掌柜的只说杜鹃城在成都附近,具体方位,却无人知晓。也难怪,一个一千五百多年前的王朝,早已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中,无论正史野史,关于它的记载都十分稀少,坊间流传的,大多是蚕丛、柏灌、鱼凫三代蜀王神化不死、望帝啼鹃、鳖灵治水等荒诞故事,对浪随心等人丝毫没有帮助。
  浪随心早料到寻找古蜀王陵会异常困难,对此并不如何在意。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力而为,至于能否找到“五行补天针”,林方飞还能支撑多久,都只能听天由命。
  出了店铺,见那老者坐在门旁,紧裹着棉袍,正捻弄长须玩耍。浪随心虽有不忍,但毕竟无法带上他,终一狠心,将那锭大银丢在老者身前,转身便走。行不多远,忽听身后有人声色俱厉地道:“老不死的!再跟着我们,小爷打断你的狗腿。”走在前面的浪随心等人停住脚步,扭头望来,只见那老者嬉皮笑脸地跟在后面,棉袍裹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子,显得肥肥大大,十分滑稽。
老者冲文修扮个鬼脸,笑道:“小兔崽子,你这年岁做老家伙的重孙子还嫌不够,怎么骂起你祖宗来?”文修大怒,挥拳欲打,被浪随心一个箭步跨到身旁,攥住了手臂。文修没好气道:“不让他吃点苦头,他终是死皮赖脸的跟着我们。”
  浪随心道:“有话好说,怎可对老人家动粗?”向老者道,“老丈,我们正在寻找古蜀王陵,没时间照顾你,你拿了银子去吧,莫再跟着我们了。”
  老者“噢”了一声:“你们要找古蜀王陵?那更该带上老家伙了。”
  林方飞听他这话,心念一动,插口问道:“老丈,你知道古蜀王陵在哪里?”
  老者背过双手,洋洋自得地道:“老家伙活了一百二十多岁,吃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纵然找不到古蜀王陵,也可以带你们找到当年的国都杜鹃城。”
  浪随心大喜道:“老丈此言当真?”
  老者摆摆手,厌烦地道:“什么丈不丈的,等我讨到老婆,生个女儿,你再叫我‘丈人’不迟。什么‘前背’、‘后背’的,更不爱听,你叫我‘不老翁’即可。”
  浪随心皱了皱眉,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暗道:“这老头儿颠三倒四,哪里会有真话?他说自己一百二十多岁,那岂不成了神仙?何况看他面貌,至多花甲之年。”
  鹤冲霄道:“你且说说,杜鹃城在何处?”
  老者白眼一翻,嗤笑道:“莫以为老家伙年岁大了,可不糊涂,现在说出来,你们定要甩脱我。总之距此不远,想去的跟着老家伙,掉队的自己找地方去哭。”一言未了,转身拔足飞奔,休看他一副瘦骨伶仃的模样,腿脚竟十分灵便。
  白柠笑道:“这老东西倒也有趣,想用这个办法骗我们给他养老送终吗?”
  浪随心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多被他蒙骗一时。”说着率先追过去,众人只得一一跟上。
  那不老翁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打趣,学着文修的口吻道:“再死皮赖脸地跟着老家伙,老家伙打断你们的狗腿。”
  浪随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他说杜鹃城距此不远,倘若所言不虚,找到古蜀王陵将指日可待,那时莫说打断双腿,便真给你养老送终,我也认了。”正想到这儿,忽听前面一阵大乱,接着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之声。
  不老翁戛然止步,叫道:“哇,有热闹看!”直喜得手舞足蹈。浪随心等人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两扇朱漆大门前,一张桌案被踢成两截,几张椅子也是东倒西歪,十几名军士正围着一名黑衣人大打出手。门楣匾额上书有“武信节度使”字样。鹤冲霄见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竟敢在遂州的镇守府闹事,当真不想活了?
  那黑衣人身法敏捷,忽左忽右,忽上忽上,几个起落便将众军兵打倒在地,四处望望,择路便逃。这一回头,浪随心和林方飞立刻认出他来,双双叫道:“侯青青,别跑!”随后追赶。黑衣人果然正是侯青青,他听到二人呼喝,却怕镇守府的大队人马追来,片刻不敢停留。
  文修等人暗暗叫苦,这跑来跑去的,究竟是要追谁呢?眼看三人相继拐进巷子,只得跟上去。不老翁道:“不追老家伙啦?哎,老家伙在这儿呢。狗日的,等等我!”
  侯青青东拐西拐,钻进一条繁华的街巷,估计这里人多,纵有军兵追来,也容易脱身,这才停下。待浪随心迫近,他双手叉腰,骂骂咧咧地道:“瓜娃子要死撒?按(追)老子按得教提劲,老子咋个你了嘛。”
  浪随心止步笑道:“侯兄好没礼数,老朋友见面,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
  侯青青嘿嘿一笑,道:“你娃少扯,没见老子跟人打捶?再不梭边边(逃跑),等里面恶扎(厉害)的出来捉老子哇?”
  这时众人赶到,浪随心见街边有家酒肆,便道:“大家进去歇歇,再说不迟。”傍晚将至,众人正饥肠辘辘,不老翁拍手道:“好啊,好啊,老家伙酒足饭饱,才有力气带你们找王陵。”
  白柠冷笑道:“谁知你是不是骗吃骗喝?你在外面候着,待找到王陵,本姑娘天天美酒佳肴供养你。”
  浪随心道:“多双筷子罢了,一起进去吧。”
  不老翁转忧为喜,指着浪随心道:“还是你小子有前途,升官发财娶老婆,指日可待。”随后,众人逶迤而入。
  侯青青见这一伙人千奇百怪,除了浪随心和林方飞,其余俱不认得,问道:“瓜娃子,你找啥个王陵?难不成无德帮赚够了活人钱,干起挖人坟的勾当?”
  历朝历代,盗坟掘冢都是杀头的重罪,浪随心吓得变了脸,压低声音道:“莫嚷!林贤弟内腑受损,只有找到传说中的‘五行补天针’方能救命。”他左顾右盼,做贼似的将经过说了一遍。
  侯青青听说有这个宝贝,两眼大放异彩,道:“老子虽不屑干挖坟的勾当,却也识得几个此中高手,晓得些门道,横竖老子报效家国的美梦破灭,闲着没趣,不如给你搭把手。”
  浪随心大喜,侯青青在江湖上贼名远播,而盗死人的东西和盗活人的东西,应该相差不大,得他相助,必能事半功倍。于是便把众人相互引见一番,问道:“侯兄怎的要报效家国?”提到这事,侯青青登时火冒三丈,气鼓鼓地道:“宋军要打来了,各府都在招募兵勇,老子生为蜀人,还么儿想为国效力,斗切镇守府应征,那几个虾猫儿却说老子贼头活像的,硬是不收,老子便跟他们格捏上了。”
  便在这时,陡听“啪”的一声,只见鹤冲霄拍桌而起,一个箭步蹿到临桌,喝道:“吃里爬外的东西,竟要卖主求荣!走,跟贫道见官去。”
  临桌共是一伙七人,闻言俱变了脸色,望向鹤冲霄。其中一人喝道:“哪来的疯道,胡说些什么!”
  鹤冲霄冷哼一声,“你们几个在这儿窃窃私语,被贫道听得一清二楚,名为蜀官,实为蜀贼,当真枉为人臣。”原来蜀主虽全力布防,仍担心不敌宋军,在枢密院知事王昭远的劝说下,派遣大程官孙遇、军校赵彦韬等,将秘信藏到蜡丸中,扮作商贩秘密前往北汉,约北汉皇帝刘均出兵渡黄河,一起夹攻宋国。赵彦韬觉得宋国盘踞中原之地,兵多将广,迟早将一统天下,便在用饭之时,鼓动众人投靠宋国,同享富贵。众人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虽未立刻表态,私底下却也赞成了八分。哪知鹤冲霄耳力极佳,竟把他们的谈话听了去,登觉义愤填膺,焉有不管之理?
  适才喝骂之人正是赵彦韬,被鹤冲霄一语道破,他恼羞成怒,猛地掀翻了桌子,起身就是一拳。鹤冲霄捉住他拳头,甩手两记耳光,打得他口血飞溅,翻滚着跌开老远。七人中有四名随侍,武功不俗,围住鹤冲霄拳打脚踢。鹤冲霄只一晃,鬼魅般从人缝中挤了出来,抓住两人后领,摔到地上。
孙遇和另一名官员扶起赵彦韬,问道:“怎样?”
  赵彦韬抹了抹嘴角血迹,恨恨地道:“牛鼻子很厉害,我们走。”趁鹤冲霄被侍卫缠住,三人夺门而逃。
  鹤冲霄斜眼瞥见,心中大急,出手再不留情,“砰砰”几拳,将四名侍卫尽数打倒。
  侯青青道:“老子帮你逮他们回来。”言未毕,人已不见。众人正对他的轻功赞不绝口,却见他又迅速弹了回来,叫道:“遭生意了,追兵来老!几哈点(快点),梭边边咯。”话音未落,又冲了出去。
  众人纷纷起身,到酒肆外观瞧。不老翁盯着几样刚刚摆到桌上的菜肴,大咽口水,急道:“哎,不吃啦?哎哟,这么好的菜,可惜,可惜。”听得脚步隆隆,不知来了多少军马,众人顾不得他,转身便逃。
  不老翁掰了只鸡腿,正要追出酒肆,却被伙计扯住臂膀,让他把饭钱和打斗损坏的桌椅一并结算了。不老翁苦着脸道:“有钱的都跑了,你缠着老家伙干吗?我这身老骨头砸碎了也不够赔的,有本事你去追他们,没本事自己找地方去哭。”没见他如何动弹,那伙计突然大叫一声,踉跄退开,左手捂着右腕,见鬼似的瞪着不老翁。
  不老翁乘机溜出门外,咬了口鸡腿,垂头只顾跑,险些跟迎面驰来的一匹马撞个满怀。马上那武官急忙勒住,听得马嘶,不老翁抬头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道:“错了,不是这边。”刚转过身,便听后面有人气急败坏地道:“这老家伙跟他们是一伙的。”正是赵彦韬。他和孙遇等三人逃出酒肆不远,便迎见前来追拿侯青青的镇守府军兵,当下出示官牒,表明身份,谎称在酒肆遭到宋国探子袭击。为首的武官见对方是朝廷派出来的官员,哪敢怠慢,遂将鹤冲霄、浪随心等人一并纳入抓捕之列。
  听赵彦韬一说,那武官立刻纵马拦住不老翁,两厢军兵也潮水般拥向前来。浪随心奔逃之间仓皇回顾,恰好看见,心中暗暗叫苦,向众人道:“你们到前面等我。”未等众人答话,他已折身返回,将至近前,突然伏下身子,手脚并用,狂奔几步,猛地跳了起来。
  众军兵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又惊又奇,都举头观望。浪随心从天而坠,使出李五残所授的“横扫八荒式”,拳掌交错间,“乒乓”之声不绝于耳,挡在前面的十几名军兵登时东仆西倒,随后被他们撞翻的,不计其数。浪随心手脚落地,从马腹下一钻而过,向不老翁道:“骑上来!”不老翁也对他这古怪的姿势深感讶异,笑道:“老家伙这辈子啥都骑过,就是没骑过人。”跨上浪随心脊背,双手揪住袄领,惬意地叫了声:“驾!”
  那武官回过神,一枪刺出,浪随心这时正要从马腹下再钻回去,止不住前冲之势,胸口正撞到枪尖,立时大吃一惊,暗道:“我命休矣!”
  岂料枪尖抵住他胸口,竟无法刺入,那武官慌了神,继续加力,却仍似刺到铜墙铁壁一般。浪随心恍然大悟,自己被水怪咬那一口之后,伤处长出新皮,并逐渐扩大,自己总觉得这层皮肤格外结实,只不过始终没敢验证,现在看来,这些新皮还真是刀枪不入!一念及此,浪随心大喜若狂,趁那武官骇然发呆,使出“霸王摧山式”,一掌打在马腿上,连人带马一并栽倒下来。浪随心一跃而过,捷如猎豹,很快赶上众人。
  侯青青斜眼一瞟,“妈哟”一声,骂道:“造你先人板板,黑老子一跳,你咋个狗起起的?跑的倒是凶火,还以为那些虾猫儿放狗来咬老子屁儿!”
  不老翁把浪随心当成了坐骑,一面随着他前仰后合,一面大嚼鸡腿,玩得正起劲,听侯青青说自己的“宝马良驹”狗起起的,不满道:“也不知你生来洗没洗过澡,谁稀罕咬你屁股?”
  侯青青“嘿”道:“老子做贼也活得巴适,那像你个讨口子的,日不拢耸(邋遢)类。”不老翁道:“做贼巴适你还累死累活的跑什么?”
  浪随心这时插口道:“别吵了,方飞重伤在身,这般奔逃势必吃不消,侯兄若有力气不如照顾照顾他。”他瞥见林方飞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心中万分担忧,怎奈自己驮着个不老翁,实在无法顾及。
  侯青青掠至林方飞身侧,单手托住他腰,扛上肩头,这才还口道:“老子日得起壳子(有能耐),斗是能跑,扛着个大活人也不觉得累,那像你骑着人家娃儿,羞不羞?”
  不老翁道:“能跑就算本事了?骡子能跑,顶个屁用,还不是给人干活的?”
  侯青青白了他一眼,气结道:“七老八十,还么儿跟别个吼嘴,日得起壳子你来追我哈。”说着双脚离地,几如腾云驾雾一般,甩开众人。
  不老翁不甘服输,双腿夹紧,对浪随心屁股一拍,道:“追上他有重赏。”
  气得浪随心恨不能将他掀翻下去。侯青青绰号“纸鸢”,轻功独步天下,浪随心便再生出一双手脚,也决计赶他不上,何况鹤冲霄等人缀在后面,浪随心和侯青青若发力狂奔,白柠、文修必然掉队。
  众人在遂州闹这一场,料得镇守府不会善罢甘休,索性一路逃出城去。白柠和文修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遂州已远,便扑倒在路旁,死活不肯起来。浪随心见旁边有一片山林,倘若官兵追到,众人可往山上逃窜,不易抓捕,便卸下不老翁,唤众人一同坐下歇息。
  不老翁没能追上侯青青,心中极不舒坦,抱怨道:“自从遇见你们,便这样东跑西颠的,一顿饱饭也没吃到肚里。”
  白柠气未喘匀,便急着争口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扫把星。我们从江南到遂州,一路畅行无阻,遇到你之后才被官兵追得乱跑。便宜你一只鸡腿已经很不错了,不喜欢跟着我们,现在回城也不迟。”
  不老翁吹胡子瞪眼,还要还口,却被浪随心止住,问他道:“老丈真能找到杜鹃城?”
  不老翁拍着胸脯道:“二十年前我还去过一次,不过什么都没有了,一片荒地。”
  浪随心沉吟道:“一千五百年前的古迹,淹没于黄沙蔓草不足为怪。”转向林方飞,笑道,“有不老翁前辈引路,又有侯兄相助,我们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古蜀王陵的。”林方飞手抚心口,勉强笑了笑,她可没有浪随心那么乐观,不相信能如此顺利地找到古蜀王陵,何况陵内有没有“五行补天针”,也还不敢确定。
  浪随心瞥见鹤冲霄神情郁郁,明白他心中所想,安慰道:“蜀主用人不察,假若那七人皆是利欲熏心,卖国求荣之徒,蜀国因此而亡,也属天意,道长不必耿耿于怀。”鹤冲霄长叹道:“只恨我一时心软,没有大开杀戒,此等不忠不义之人,实在死有余辜。”他生在巴蜀,入道后即云游四方,七年前更在吴越国的衢州落脚,算来已有二十余年未回故里,但对蜀国的那份热情,却丝毫未减。
浪随心道:“正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华夏子孙同祖同宗,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战乱频频,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得一统,未尝不是件好事。像我们这些人,有的来自南唐,有的来自吴越,有的来自巴蜀,还不是一样成了朋友,不分彼此?”
  不老翁拊掌道:“说得好!只须胸怀够大,这世上原本没什么烦恼,便像我这样,稀里糊涂活了一百多岁,哈哈……”众人对他的疯言疯语,从来就不放在心上,唯有侯青青撇嘴道:“瞅儿你生了副王八相,再活一千年也没故场(问题)。”
  浪随心见二人又要吵起来,急忙打断他们,道:“等我们找到‘五行补天针’,治好方飞的伤,便想办法知会蜀主,让他早作提防。”鹤冲霄正玩味着浪随心那几句话,觉得虽有一定道理,但真正能豁达到此等地步的人,恐怕世上极其罕有,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浪随心瞥一眼侯青青,想起上次秀州一别,时日并不很久,他大概正是在那之后回蜀的,只是这期间,着实发生了很多事情,而张念奴的死讯,还是他第一个告诉自己的,于是问道:“侯兄,上次你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询问,侯兄那时如何得知张念奴已经死了呢?”提到这个,侯青青连连摆手,道:“老子愿赌服输,上盘在秀州咱两个便打平了,万万不能再开黄腔。”却听林方飞忽道:“何必问他,我来告诉你。”
  浪随心和侯青青双双瞪大眼睛:“你晓得?”
  林方飞道:“我自知命不久长,该告诉你的,都会慢慢告诉你。”
  浪随心神情一黯,道:“莫胡说,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活着便好。”
  林方飞不再理会,悠悠说道:“张念奴的遗体,正是侯青青盗走的,还记得他买光了秀州药铺的细辛吗?”
  浪随心大为震惊,“刷”地望向侯青青,见他面红耳赤,料得不假,点头道:“记得。”
  林方飞道:“细辛这味药具有防腐效用。他买那么多细辛,其实是为了把张念奴遗体完好无损地送到孤月山庄去。”
  侯青青张口结舌道:“你娃囔啵空花(那么聪明)。”
  林方飞含笑道:“是我到了孤月山庄之后,冷忘尘跟我说的。”
  侯青青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问道:“你娃是谁?他咋个会把这生意告诉你?”
  林方飞道:“我是谁你不用管,总之他的一切安排,都必须让我清楚。”
  浪随心渐渐理清头绪,沉吟道:“在易浩轩与张念奴成亲当晚,侯兄莫非假醉?难怪第二天一早侯兄已不知去向。”
  林方飞学侯青青的口音,笑道:“你娃囔啵空花。”
  浪随心拧眉道:“但那天晚上我们看到身穿喜袍,踏莲而去的人是谁?”
  侯青青垂头丧气地道:“那便是老子咯。”既已被林方飞说破,他也无须再隐瞒下去了。
  浪随心刚刚理清的头绪又乱了,奇道:“可是你并没有背着张念奴的遗体呀?”
  侯青青道:“易浩轩也是日得起壳子的,老子背了他老妞儿,还梭得切?老子光是摸进他小楼,披上他老妞儿的大红袍,把他引开,王老儿再进切偷出他老妞儿的尸体,打伙(一起)送去杭州。”
  “哪个王老儿?”浪随心隐约明白一些,追问道。
  林方飞代答道:“王金友。”
  浪随心“噢”了一声,“原来是他!”第二天早上,王金友确也不见了踪影,这招调虎离山之计委实高明!为了控制易浩轩,冷忘尘可谓煞费苦心,一方面凭借侯青青高超的轻功引开易浩轩,在湖中安排船只接应,易浩轩当时不明就里,即便他不相信妻子真的死而复生,也必定会全力追赶,以求究竟;另一方面则由王金友盗走遗体,乘坐事先准备好的船离开厥山。如此说来,王金友并没像群雄那样沉睡在孤山别院,便很容易解释了,不过随后碰巧被浪随心撞见,他只能装疯卖傻,并在林方飞有意无意的掩护下,得以脱身。
  鹤冲霄当时虽不在厥山,但听到这里,也明白个八九分,说道:“难怪易岛主这样一个性情乖僻、自负颇高的人,会听从冷忘尘摆布,原来他是怕妻子的遗体有所损毁。冷忘尘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使用这等龌龊伎俩,实在令人齿冷。”
  浪随心茅塞顿开,其实早在他从冷忘尘手中救了易浩轩之后,易浩轩便答应他,有什么疑问他只须提出来,一定会得到解答,但二人没说上几句,便被李五残搅了。后来浪随心把张念奴遗体交还易浩轩,他们一个急着带妻子回岛安葬,一个急着去寻找古蜀王陵,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在浪随心看来,易浩轩身上隐藏着的秘密,绝对不止这些,比如小楼里面那些圆鼎是做什么用的?还有他曾说为了当时一件自认为很重要的事,误了他跟张念奴的美好姻缘,他所指的究竟为何事?可惜这些只有易浩轩自己才能解释清楚。
  忽然之间,那落寞的身影,忧郁的眼神,仿佛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悲叹道:“芸芸众生,各有各的不幸,即便强如易浩轩,也有诸多可怜之处。对了,张念奴既然死了,那天与易浩轩拜堂成亲的又是谁?”林方飞道:“我也是猜的,你听没听过‘冥婚’?”浪随心“哦”的一声,幡然醒悟,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冥婚”即是为死人操办婚事。回想起曾经那诡异的一幕,浪随心至今仍心有余悸,难怪新娘子被几名壮妇架着,足不沾地,身体僵直,原来那便是张念奴的尸体。
  其实冥婚中的嫁娶双方都应为死者,也有少数靠金银或仗势强行聘娶女子嫁给死人的。最可悲的是,有些女子受礼俗影响颇深,在订亲纳彩后,如果未婚夫猝死,便抱着“姻缘天定”、“好女不事二夫”等观念,与灵牌位举行婚礼,自愿守空寡。像易浩轩这般反其道而行,男人娶已亡的女子,守着个牌位终身不渝的,还从未听闻,当然,这种冥婚也很难被承认。所以易浩轩不用灵牌位,而是直接跟张念奴的尸体拜堂成亲,并非他刻意别出心裁,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想给张念奴一个不容置疑的名分,张念奴在婚后去世,和易浩轩娶个死人,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林方飞默然半晌,若有所思地道:“易浩轩是个痴情人,我们那样对他,也是万不得已。”浪随心未再搭言,他不想品评是非对错,现在只希望易浩轩能用自己的方式,跟妻子厮守终生,再不受外界所扰。
  不老翁忽然指着侯青青鼻子骂道:“你个小贼偷什么不好,去偷人家老婆的尸体,当真丧尽天良。”他跟侯青青斗嘴从未占到便宜,这时有了痛骂侯青青的理由,自不肯放过。
侯青青涨红了脸:“起头龙行云那龟儿跟老子打赌,讲好输了替他搞个生意,老子是耿直人,自不能假打,横竖得给他办到。”
  不老翁摇头道:“他要你脑袋,你也给他?”
  侯青青苦着脸道:“还呗儿只好给他了。”
  浪随心暗自好笑:“这家伙为偷张念奴遗体,斗酒假输给我,却也言出必行,算条汉子。”问道:“侯兄认得龙行云吗?”
  侯青青道:“老子那里认得他哟,晓得是他,高矮不敢赌老。”
  浪随心奇道:“你们赌的是什么?”
  侯青青道:“他跟老子赌哪个跑得快。”
  浪随心道:“侯兄能在莲叶上面奔行,轻功堪称举世无双,竟跑不过他吗?”
  侯青青不忿道:“龟儿骑着大龙跑,老子的‘蹑影追风术’再凶火,终还么儿靠个人一双脚板,咋跑得过他嘛!”
  林方飞笑道:“胡言乱语,人家那叫‘翔龙诀’。”
  侯青青白她一眼:“高矮是老子输咯,还要啷门的?”
  白柠记起鹤冲霄说的“潜龙诀”,忽然来了兴致,问道:“一忽儿这个诀,一忽儿那个诀,龙行云究竟有多大本事?”
  林方飞不愿同她说话,向树上一靠,闭目养神。隔了一会儿,鹤冲霄代为回答道:“‘潜龙诀’和‘翔龙诀’,都只是‘天龙五诀’的其中之一,‘潜龙诀’可以潜水、闭息,‘翔龙诀’可以奔行如飞,另外还有‘龙伤诀’、‘龙心诀’和‘龙禅诀’。‘龙伤诀’是外在的功夫,包括剑、掌、指、爪;‘龙心诀’是些内在的功夫,比如‘鱼龙曼衍’这种神奇的幻化术,以及威力远胜狮吼功的‘九霄龙吟’等;‘龙禅诀’则是炼气的内功。”
  浪随心啧啧称奇道:“如此说来,龙行云岂非无所不能,与神仙无异?”
  鹤冲霄笑道:“在武林中,他就是神仙,否则也不会让人闻名丧胆了。”众人无不流露出欣羡之色,唯有不老翁惬意地挖着耳朵,撇了撇嘴。
  浪随心道:“他有这么大本事,为何不自己动手,却以打赌逼迫侯兄?”
  侯青青道:“这个斗不晓得老,他囔凶个人物,估摸是不屑干扒鸡摸狗的勾当。还么儿是一年前,老子在蜀州遇到他,无名发是(莫名其妙)斗栽在他手里老。”
  浪随心暗暗惊叹,没想到一年前南唐便开始酝酿这个计划了,龙行云只为了给侯青青设套,便专程赴蜀?想找到侯青青这样一个居无定所的飞贼,恐怕没那么容易,多半是为他事而来,碰巧遇见侯青青罢了。
  正寻思间,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听不老翁笑道:“你小子也不含糊,枪都扎不进去,跑起来像阵风,硬功和轻功都不错,只是姿势有点儿不雅。”
  浪随心苦笑道:“你也懂得武功?”
  不老翁仿佛被小觑了一般,不乐意地道:“老家伙活到这把年纪,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浪随心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径奔鹤冲霄面前,道:“道长,刺我一剑。”挺起胸脯拍了拍,“刺这里。”
  鹤冲霄并未看到他枪扎不透那一幕,愕然道:“好端端的刺你干什么?”
  浪随心笑道:“不妨,我再试试刀枪不入的本领。”
  鹤冲霄瞧瞧不老翁,再看看浪随心,愈发惊诧,“真的要试?”
  因为不老翁向来颠三倒四,他说浪随心枪扎不入,众人也只当笑话来听,饶是浪随心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鹤冲霄还是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浪随心道:“道长放心,只管刺来。”鹤冲霄拗他不过,只得拔剑在手,对准浪随心手指方位。众人尽皆瞪大眼睛,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既想看看浪随心是否真的刀枪不入,又担心鹤冲霄一剑下去,浪随心就此呜呼哀哉。
  鹤冲霄剑尖递出,遂又停住,反复几次,最终摆手道:“不成,不成,我下不了手。”浪随心夺过长剑,一眼瞥到文修,暗笑:“这小子恨我不死,绝对下得去黑手,倒是最佳人选。”过去把剑递给他,道,“你来。”
  文修见状大喜,毫不犹豫地跳了起来,接剑在手,指着浪随心心窝,道:“万一有个好歹,你别怪我。”
  浪随心道:“若有万一,我命就没了,还怪谁去?”在胸前划出范围,“这块地方你只管刺。”
  文修心花怒放,暗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便长剑一送,“噗”地刺在浪随心胸口上。
  与此同时,就听“呀”的一声,却是白柠过度紧张,尖叫出来。众人被她吓了一跳。侯青青道:“叽呜喃喊的做个啥子?被你黑得风湿麻木老。”众人再看那剑尖抵住浪随心胸膛,果然进不得分毫,不由得同时吁了口气,迭声称奇。
  文修暗骂道:“见鬼,真的刀枪不入!”“刷刷”又是两剑,到得第三剑时,忽地一垂,疾刺浪随心小腹。浪随心正自得意,眼看剑尖奔小腹而来,面色大变,急忙吸气暴退,却仍被剑尖刺入半寸左右,鲜血立时染红了棉袍。
  这一下变故突然,众人发一声喊,齐抢上前。白柠和林方飞围住浪随心,瞧他伤势,侯青青则拎起文修,摔在地上,骂道:“憨坯瓜娃子,你还么儿要扎吭了(尽兴)嗦!”
  所幸浪随心伤势不重,无须敷药,林方飞用腰带将他伤口扎紧,止住血即可。白柠怒不可遏地踢了文修一脚,叱道:“你居然下毒手!”
  文修叫屈道:“你们又不是没长眼睛,是他求我的,只不过我心慌,刺偏了而已。”
  浪随心道:“算了,一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倒要感谢他,让我得以确定只有蜕变后的新皮才能挡住刀枪。”说罢不住苦笑,心想这就叫自作自受,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剑,还要感谢人家。他看看天色,说道:“不早了,咱们还是赶路吧。”
  侯青青揉着肚皮道:“老子饿得甚不住老。”
  浪随心望向不老翁,“杜鹃城在什么方向?沿路有没有打尖歇脚的客店?”
  不老翁道:“距此十五里有家野店,你们只管跟着老家伙走。”
  一行人再次上路,约莫走了二十余里,仍不见有什么野店。侯青青率先质问道:“老家伙,野店在哪里?连个窝棚还呗儿有,格是豁我们的哈?”
  不老翁神情严肃地道:“老家伙在川中游荡了几十年,这一带有多少个老鼠洞都一清二楚,何况那么大个客栈?很快就到了。”众人见说,只得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又走了十数里,四野仍空茫茫一片,完全没有接近人烟的迹象。侯青青怒道:“嘿起实(不停)地走,有完没完?”
  鹤冲霄也皱眉道:“是呀,我记得再往前便是仓山镇了,老丈莫不是走错了方向?”
  不老翁终于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蠢材,望梅止渴懂不懂?老家伙不这么说,你们早没力气走了。仓山镇有几家客栈,随便给你们住,加把劲,再有十里便到。”众人闻听,立时叫苦连天。
  这次不老翁没有说错,直到人定时分,终于进了仓山镇,投客栈落脚。众人一天没吃东西,又赶了几十里路,早累得筋疲力尽,连忙饱餐一顿,各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