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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熙宁七年冬。
凄风苦雨中,夜色正浓。京城宽广静谧的街道上,偶有几声单薄的梆声悠悠传来,混杂着街角屋檐下摇曳的铜铃声。
如同每一个寒冷无望的冬夜,一切显得安静而沉闷。而就在这原本寂静的街道上,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数个黑衣束甲的人,追着前方一个正在坐骑上急鞭催马的男子。浓黑夜色中,看不清那男子的面貌装束,只依稀辨认出他低伏在马背上微微摇晃的身形,竟似颇为勉强,才能端坐在那疾驰的马背上。
一声厉响,从他身后急追的人群中激射出一支劲箭。被追的男子没有回头,只凭着耳中辨认的刹那风声,已经身形骤低,向左方微伏,电光石火,那乌沉的翎箭堪堪擦过他的背,微微一顿,去势稍偏,“咚”的一声射在了路边一户人家的铜制门环上。
火光一闪,微弱可见,门环从中而裂,落地。那男子眼光急掠过地上的门环,心中一惊。好沉的臂力,好大的余威!身后,又有催魂夺命的搭弓引弦声冷然响起,在一片嘈杂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中,却尤为清晰。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飞驰中,两边的小巷一条条飞速掠过,忽然间,一道狭窄无比的丁字小巷赫然出现在眼前,窄到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而对于骑马飞驰来说,也差不多只够一匹壮马单骑而过了!心思急转,那男子猛然生生勒住缰绳,那黑马嘶鸣一声,半扬起前蹄,却终于在即将错过巷道的最后一刻,马身疾转,转到了那条窄巷中,向前继续飞奔而去。
变故骤起,那十数骑兵都是一愣,冲在最前面发箭的男子更是掉转不及,眨眼间已经冲到了几丈之外。待到众人纷纷勒住马缰向那巷口挤时,又拥堵不堪,一时间竟然没人先追进巷去。
“都退后!”冷喝响起,先前发箭的中年男子已然挥起马鞭,在空中炸响一个鞭花,双掌平推,无形的掌力已经逼得拥挤在巷口的几匹坐骑一滞,急催马匹,他越过众人,终于冲入窄巷。
冲出那长窄的巷子,这十多人一愣,心里都是一沉。前方正是通向城门的大道,这一滞一留间,被追的马匹已经遥遥奔出很远,夜色中,只能隐约听见向城门口急驰而去的马蹄声。
“糟了,出城门禁一定还没来得及下!”一个随从模样的男人急道。
“再追!”那带头的男子面沉似水,冷冷地道。一众人再不犹豫,急急地向着前方再度追去。耳听着前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竟似他们离被追者的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倒越来越远,心中暗自愤怒焦急,就快追到城门前,带头的男子心中一凛,猛然停住了急行的马匹……
不可能。没道理被追了半宿后,那马匹不但没有筋疲力尽,反而速度忽升!除非……除非马背上已经没有了人!
那条小巷中,侧耳听着追兵声远去,一个身影才踯躅着缓缓从一个石狮子后面现出来,在夜色里露出一张浴血的脸,宽宽的额头,清俊的轮廓,竟是格外的年轻。轻吁一口气,他皱眉,按住了胸口。
气短胸闷,呼吸间肋骨处刺痛。方才把心思全放在逃跑上,没觉得出这巨痛,现在心神一松,却显得疼痛难耐了。
鼻中清晰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浑身上下都是血,有别人的,更多的来自他自己。晃了一晃,他努力辨认着清冷月色下的巷子。幽静整洁,两边的围墙齐整,露出的屋舍一角颇为雅致,似乎是较为富庶人家的后巷。
必须离开这里,他模糊地想着。就算空奔的马匹骗得了那些追兵一时,也骗不了更久。发现真相后,他们只要稍微思索,便可以想到他翻身下马藏起来的地点,唯有这里。
可是,眼前一阵眩晕,胸前被打一掌的伤处忽然没有征兆地一窒,恶心欲吐。他奋力撑起身体,可眼前终究一黑,就地昏死过去。
灯花宛然,红烛滴泪。微微的药草香气飘荡在空气里,细细嗅来,却不是一种两种,极难辨别。
一个女子素衣布裙,乌发罗髻,在微微跳动的烛光下静静坐着。半晌抬起一双素手,似是悠闲地拨弄着那暗淡的烛火。
“啪” 的一声,烛花儿爆开,室内忽然明亮了一些。
恍惚醒来时,林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是的,画面。那女子姿态曼妙,身材娇俏,乌黑青丝流泻在肩头,只是用钗环简单挽起,末段一颗浑圆的乌紫珍珠,微微颤动着,衬着微露的白皙前额,宛然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这是哪里?回忆起昏迷前的情景,在这静谧的药香里,有种那场腥风血雨似乎已经远去的错觉。正在怔忪间,那女子已经静静回首,看向了躺在床榻上的他。
眼光一接,正面看到那女子的容貌,林翰思更是心神一恍,竟然说不出话来。宽额薄唇,长眉入鬓,虽然不是绝世美貌,可举手投足,却有种说不出的风华,尤其那灿烂若星的一双明眸,有种直视人心的锐利。可是林翰也清楚地看出了一个事实,这个女子,年岁已不是妙龄。微熏的烛光下,纵然肌肤依旧细致,可眼角的细纹,已然带上了岁月的痕迹。
只看了他那么一眼,那女子起身,移步走近他床边,手掌轻抬,抚上了他已经包扎好的胸口,向下一按。
巨痛袭来,正要张嘴痛呼,可被那女子安静的目光一扫,林翰终究咬牙忍住。
“痛吗?”那女子开口发问。
“还好。”
“肋骨几乎全断了,当时又没能及时平躺救治。”沉吟一下,那女子淡淡地道,“内伤也重,如今五脏六腑移位,就算是我,纵然能救你一时,怕也最多只能保你三年性命。”
三年。那张薄唇轻启,就这么宣布了一个人在这世上的仅剩时日。
愕然一愣,无数念头在林翰心中袭来,片刻失态后,他已经平静下来:“多谢姑娘如实相告。”
这女子虽然年纪早过了出嫁之龄,可发髻的式样,却是少女的模样,显然尚未嫁人。
似乎对他的不惧不急有点儿惊奇,那女子终于仔细地凝神看向他,打量着他年轻的脸和黑色的瞳仁。坚定有余,稚气尚存——只是个少年而已。
她微微叹气:“你还很年轻。”
“啊,已经十九了。”林翰那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有丝狼狈,急急分辩。
微微点头,那女子道:“活不过二十多就要死了,也算可惜。”只是那淡淡的口气,却听不出什么真正的惋惜。
林翰心中一阵没由来的激愤,咬牙道:“你已经说过我的死期了,不用再三提醒。”
那女子点点头,似乎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站起身:“身为医者,我也已尽力。年轻人好勇斗狠,意气用事时,原也想不到后果的。”
只觉得热血翻滚,林翰终于忍不住昂然道:“人总有一死,哪有那么多后果要考虑!”
那女子回眼扫他一眼:“是吗?”
“今晚仗剑出门,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林翰傲然道,“大丈夫死得其所,以我一人性命,换刺杀奸贼一死,又有什么可惜?”
“奸贼?”那女子淡淡道,“你是说朝廷中推行新法的那些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林翰愤声道,“那些新法党人,哪个不是被百姓们恨之入骨?不称他们奸贼,又叫什么?”
安静地听他讲完,那女子半晌才懒懒开口:“王安石新法虽严苛,可他本意,未必不是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冷笑起来,林翰大声道,“你是说那种‘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谎言吗?”
“就算新法的结果和王丞相的本意有违,他也已经罢相了,现在拜相的,已经是别人。”那女子叹息,“给他们一点儿时间吧。”
“哈哈!推行新法已经整整五年,天下民生苦楚,衣食无以为继,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力主新法的奸臣,哪个不因此法大肆搜刮民财,令得各州各郡的百姓民不聊生?什么均输青苗、免税市易,都是百姓们的噩梦!”林翰抬眼看看四周烛光中的摆设,花梨床榻、青铜香炉、罗蔓丝被,虽然简单,却都是极好的材质,无一不显示着主人家的不俗,终于忍不住道,“你们这些京城中的富庶人家,又哪里知道百姓的苦!”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声音又大,牵动胸口的伤口,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淤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自忍住,狠狠咽下去。
天下民生苦楚,衣食无以为继,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那女子一怔,心思蓦然恍惚。
多么熟悉的言辞,多么熟悉的口气啊!就像十多年前,那个白衣书生站在她面前时一样。一样的激愤,一样的坚定。
只是他当年毅然离开,走向朝廷庙堂之上时,怕是想不到自己今日被人臧否若此吧?奸臣!贼子!她苦笑,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抬起手,她看着自己白皙的手,向林翰示意那上面经年不退的薄茧:“瞧,要说民间之苦,我未必没有经历过。”
林翰一愣,低首道:“对不起。”想了想,又道:“可你现在毕竟衣食无忧了,或许已经体会不到下面的苦。”
“你呢?你能体会到吗?”那女子微微一笑,明澈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他的手掌,“劳作的茧和握剑而成的茧是不一样的。看起来,公子你似乎出身良好,那些茧,是因为练习剑术而成的吧?”
林翰脸色通红:“不是一定要生长在民间的人,才懂得百姓之苦。身为世族子弟,难道不更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
“范仲淹范公的为人,我也是敬仰的。”女子神态依然淡淡的,“但是他的见识和能力,倒也不见得值得钦佩……”顿了顿,她吐出一句,“如今朝中那些反对变法的人,因循守旧的有,怀抱私心的有,真正的有才之士,又有几个?”
林翰又惊又怒,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胡说!我所结识反对新法的人,都是胸怀天下、关心民生的名士!”
不置可否,那女子嘴角轻扬,似乎不欲再争辩什么。
那笑容,有丝宽容,有丝淡然,但看在林翰眼中,竟是格外的难耐。忽然想起一事,他心中猛然一惊:“姑娘,我怎么到的此处?”
“你昏倒在我家后墙外。”那女子道,“外面更深夜静,你带来的响动,足够惊动我了。”悠悠出神,她涩然一笑,“何况,长夜漫漫,我本也难以入眠。”
淡淡的烛影落在她的眉间发梢,映着那美丽姿容,却是格外的孤寂清冷,直令林翰心中一阵困惑激荡:眼见这屋子虽大,用品却都是形单影只,就连侍女、小厮的影子也不见,竟像是孤身一人居住在这京城中。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旧事?
可心里迷惑再多,也压不住不安。强行支撑身体坐起,他急喘:“多谢姑娘相救,可是追捕我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的。我这就离开,以免连累姑娘。”
“不会。”那女子皱眉,回身按住他肩头,简短地道,“我既然救下你,就不怕什么连累。”
“姑娘古道热肠,可我却不能……”林翰不顾身上痛楚,坚持着仍要起来。那女子似是不愿和他纠缠,素手一抬,出指如风,竟然点上了他肩头两处大穴。重伤在身,林翰猝不及防,竟然没能躲开。
“啊”了一声,林翰半身一麻,已经绵软地重新倒回床上。又惊又怒,他嘶声低喝:“你要做什么?”
“我是一个医者,既然你进了我的门,就没有放你出去的道理。”那女子道,“等到你的伤大致养好,能活动自如了,我自然会让你走。”
“我不要留下!”林翰急叫,这个娇娇弱弱的女子,哪里知道眼前的危险!他们一干激进的死士,今晚刺杀的那几个人, 不是普通的人,而是当今朝中正得皇上倚重、力主新法的重臣!
不论有几个人真正得手,只怕明早,这京城中就得掘地三尺搜捕刺客,更何况这处他途经而又失踪的小巷?
他不怕被抓被杀,早在今夜仗剑出行前,他就深知此去九死一生。可是,他不能被人从这里抓走,若是那样, 眼前这淡然的女子,难逃同犯的罪名!
“你不能留我!你可知我为什么被人追?”他咬牙,声音已经嘶哑,“我今晚刺杀的,是朝廷重臣,而你私藏刺客,也是死罪!”
“我既敢留你,就不怕这些。”那女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
“你孤身一个女子,就算有点儿武功,也是敌不过那些新法的严吏的!他们手下,也不缺乏能人死士!”林翰眼眶几乎红了,想到今晚在丞相府中一直追杀他到街巷的那个男人,心中依然心惊。那样的掌力,那样的箭术,就是他的师父亲临,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你说得对,这京城,的确是虎狼之地。”那女子微微一笑,“可我既能孤身一人生存于斯,自然有我的道理。”
“可是……”林翰还待再说,突然一呆,已经听见了外面可疑的衣带声。弱如林间微风,一晃既静,可以他的耳力、内力,已经绝望地猜测出屋外的情形。
起码有七、八人围住了这里。假如不出意料,就应该是方才一直追杀他的那批丞相府的死士。
“杀了我!”他嘶声喝,仰头急切地望着那陌生的女子。
“你怕?”那女子淡淡挑眉。
没心思和她辩解,林翰咬牙沉声道:“你不敢杀人,就把我穴道解开,我自戕在这里,你必然可以脱罪!”
默默看了他一眼,那女子沉思片刻,终于抬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另一处穴道。来不及抗议,林翰已经再度昏睡,完全失去了意识。她举手在床榻边按上一个机括,“吱呀呀”几声响,床榻下陷,露出床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在这寒冷冬日里,居然扑面带来一股温润的暖意。大床轻斜,顺着那微倾的洞口慢慢滑了下去。
眼见着那洞口重新合闭,那女子才敛眉低首,静坐在室内,似乎等待着屋外人的破门而进。
室外,马匹停得很远,重新回头追捕的一行人已经跃上屋顶,团团围住了这处深宅。
为首的黑衣男子定定立在屋顶,却半天不动。他身边的副手等了半天,不见他发话,终于忍不住,犹疑问道:“辛总管?眼见那血迹蜿蜒至此,刺客必然……”
轻轻摆摆手,那中年劲装男子凝视着咫尺外一点如豆的灯光,眼中竟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神色,似是犹豫,又似是惊异。
那副手看惯他沉稳冷静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难以决断,心里更是诧异无比,难道这宅中隐居着什么世外高人,又或就是京城中什么显贵的家宅之地?
无言静立了片刻,被称为辛总管的中年劲装男人终于下定决心,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道:“李颀,你带着手下,一步不离,守在此处。我去去就回,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李颀应了,那辛总管正要离去,想了想又回头叮嘱一句:“切记不要让人进去惊扰。”
李颀也是心思敏锐之人,闻言一怔。惊扰?这个词语用得极是奇特。
辛总管默然再向那灯光处望了望,微光温暖,映着京城的夜,却已足够划破这暗沉。今冬事多,今夜事急啊!心中波澜微起,他叹息一声,终于疾跃上隔壁屋檐,向西方飞身而去。
辛总管疾驰如风,心中又急,他足下几乎用尽全力,不出半盏茶时辰,已经来到一座府邸外。飞身快步,他急冲进内堂,正听得里面人声颇杂,间有嘤嘤哭泣。
内室中,三、两个丫鬟小厮,正围着床边一个太医,床下地上摆放着一个木盆,里面俱是换下的白纱,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旁边,鬓发散乱的韩夫人眼眶早已哭得红肿。
听他脚步,韩夫人回头,神色一松,终于哭出声来:“辛总管,你总算回来了!”
辛总管听她哭得凄切,心中猛然大惊,抢上一步,见床上的男子眼帘紧闭,急急看向身边的太医:“有没有性命之虞?”
太医摇摇头:“不必担心,这一剑虽然正中前胸,但是终究离心脉要处差了一、两分。”那太医五十多岁模样,显然和韩府熟稔,三言两语已经将病情简短告之,言语间也没有什么客套之辞。
辛总管心中大石落地,这才微微松口气,低声道:“苍天保佑。”
“不过这一剑当真不轻,连敷了几次金创药,都被血水冲开了去。”太医神色肃穆,“韩相本就是读书人,一向身子骨弱,你们是知道的。这一伤,数月静养是不能免的。”
旁边的韩夫人刚刚收泪,闻言又抽噎起来。“他若肯闲下来静养,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看着床上夫君沉沉昏迷的模样,抬头无助地泪眼望着辛总管,“辛总管,你素来和他亲厚,这一回,求你好好劝劝他,不如就此向皇上请辞,回家归隐罢!这个官,王安石王荆公尚做不来,他一介书生,如何做得来?”
辛总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无言,看着床上那人的单薄身形,半晌方低首道:“夫人,您跟他夫妻十多年,又何尝见韩相肯听人劝?”
丞相夫人一怔,心知他所言非虚,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痛哭。
也许是这哭声终于惊醒了昏迷之人,床上的男子微微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相公!”韩夫人急扑在他床头,含泪道,“你……”
微微点头,那男人一双凤目中虽然疲惫,却依然有神,轻声用言语抚慰夫人:“碧歆,不用为我担心。王太医在这里,我必可无恙的。”
他抬眼搜索辛总管身影,和他目光一接,已经知道他有话要谈,转头低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留辛总管在这里就可以。”
韩夫人大急,有心劝他放下杂事、专心修养,可见他眼中神情坚定,终于还是犹疑着退了下去。
见室中已无别人,辛总管急步上前,坐在了床前扶住那男子:“韩相,你别动……”
是的,床上这胸前重伤、身形清瘦的凤目男子,正是接替辞官罢相的王安石的新任丞相,如今权倾天下、位高权重的前三司使,韩绛。
“我没事。”那男子半坐起来,眉头微紧,“事情办得怎么样?”
“按照韩相您的命令,属下没留在府中,而是一路追捕那刺客而去。眼下,已经将那人围堵在一处民宅中。”辛总管道,留意着他的神色。
点点头,韩绛道:“辛离,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你抓住那刺客?”
辛总管沉默。
听不到辛总管回答,他悠悠地道:“那刺客来杀我时,连面都没蒙。那不是被旧党买通的杀手,只是个义愤行侠的激进少年而已,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放他一马?”
辛离半晌方道:“韩相不是睚眦必报、耽于私仇的人。”
微微苦笑,韩绛面上露出一丝疲倦:“你说得对,我不是报私仇。但我此刻不仅要抓他,还一定要杀他,不是为了他刺我一剑。如今王公既去,新法正处风雨飘摇中,整个朝中反对我们的声音甚嚣尘上。你可知道,今晚同时遇刺的不止我一人,力主新法的参知政事吕惠卿、三司使曾布,都也在今晚遭遇行刺。若此时让一两个所谓的侠义之士刺杀新法重臣得手,可想而知的是,接下来,所有的新法党人,都会面临越来越多的刺杀。”
他苍白的面上浮现冷意:“我要用这个刺客的血,警示天下蠢蠢欲动的那些刀剑客,这样的刺杀,行不通。”他面貌原本颇清秀,目光也平和,但这冷冷一句,却是肃杀之色骤起。刹那间,不再似一个文弱书生,却有沙场战将的杀戮决断之意。
“我明白了。”辛离点头。
停了停,床榻上的男子疲倦地摆手:“去吧,将那个刺客的尸体带回来,明天发往刑部都官司,若能验明正身,还要株连他的家族。”
辛离终于开口:“韩相,属下之所以没有立入那民宅抓刺客出来,是因为……”他抬起头,直直望着韩绛:“因为那民宅,恰好正是城东梨花巷最东的那一间。”
宛如听到了什么最惊诧的事,韩绛一直冷静淡漠的脸上,刹那间浮现出茫然不信的神情,似是完全听不懂辛离的话语。
“韩相,你没听错,那刺客逃入的地方,正是龚姑娘居住的院子。”辛离静静道。
“你……你没有看错?”韩绛终于问,声调平静,可辛离尖锐的目光,却已看到他露在被外的指节,忽然攥得青紧。
看错?十多年了,有多少个夜晚,他辛离一个人守在那间宅子外,遥望着那盏彻夜不灭的灯火,他又怎么会看错?
韩绛死死望着他,终于从他的脸色中得到不能更改的答案,室内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两人一时都相对无语。
“依你看……”终于打破沉默,韩绛神色恢复了平静。
“属下很难判断。”辛离摇头。
静静沉默了半天,韩绛始终没有说话。
辛离屏住呼吸,室内一时静寂无比。终于,韩绛缓慢躺下,轻声道:“撤走梨花巷里我们的人吧。”
辛离不说话,也没动,犹豫着道:“那个刺客……”
“放他走。”
“可是……”辛离大急。
韩绛转过头,仔细地看向他,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和她无关的。若要杀我,十几年前那晚,你已拦不住她。”
辛离默然,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多年前那件旧事,似乎又看到那女子泪光依稀,决然挽刃,寒光飞处,血溅惊心。
默默立身,他点头:“那当下怎么办?”
“今晚行刺的刺客不止那一个,你这就去吕惠卿府上,协助他们追捕其余的人。”韩绛神色已然倦极,捂着胸前伤处,吃力道。
“知道了。”辛离正要起身,就听室外有脚步声急急奔进。
“相爷,吕府有人急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辛离冷哼:“真是巧。刚说到吕府,他们的人就到。”
微微一笑,韩绛没有接他的话,只冲外面道:“速请。”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急匆匆奔入,正是新法另一重臣吕惠卿身边的谋士之一方阕芝,韩绛自然识得。
方阕芝先在床边拜倒行了礼,方站起身,向韩绛恭恭敬敬地道:“我家大人得知丞相大人遇刺,心急如焚,刚刚得知大人伤情并无大碍,心甚喜之。”
韩绛点点头:“回去代我向吕大人道谢,这番心意,子华自当铭记在心。”
方阕芝又道:“所幸遇刺的几位大人均无大碍,总算是不幸中的幸事。可事态稍平,静下心来,几位大人都是颇为愤怒,稍做商量,都恳请丞相务必严抓凶手,以定诸臣之心。”
韩绛唇角微扬,淡淡道:“稍做商量?看来吕参知已经召集了同僚,闭门一叙了啊。”
被这抱伤在床的一个文弱病人眼光一扫,方阕芝却只觉得如芒在背,心中悚然一惊,慑于那冷然目光,不由讪讪:“我家大人也是心忧大局,恐怕京城形势有变,不得不迅速加以应对。”
“吕大人做得很对。”床榻上的韩绛眼中锐光隐起,声音稍和,“我的意思也是从重从快,严惩奸佞,务必让企图打击新法的那些乱臣贼子看看,王公虽去,有皇上在,有吕大人和我在,他们一样翻不了天。”
方阕芝赶紧点头,抬头看看他失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家大人差我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吕大人的意思,今晚刺客并非一人,可见背后深谋远大,牵连甚多,若让他们得知此次行刺并无真正建树,无功而返,必然难免狗急跳墙,说不定就在这一两天,还会有别的刺杀接踵而至。”
见韩绛凝神细听,他又接着道:“不如就着今晚大乱,散布出去一、两个假消息,只说有人得手刺杀成功,那帮贼子必然弹冠相庆。而我们则可趁着他们松懈之机,加紧严查,细细搜捕,一举拿下背后主谋及牵扯之人。”
安静地听着他侃侃陈述,韩绛点点头:“你家吕大人的主意很好。”
方阕芝眼睛一亮。
“因此吕大人大胆恳请相国您同意,暂时对外宣布您今夜遇刺,已然……”顿了顿,终于大着胆子道,“已然身亡。”
“大胆!”辛离听在耳中,怒不可遏,暴喝一声。
“微臣不敢!”慌忙拜倒,方阕芝以头抢地,“吕大人的意思,最多只是两天而已,一旦乱贼伏法,就立即辟谣,反倒给那帮旧臣一个大大的打击。”
抬手止住他,韩绛没有说话,只冷冷盯着方阕芝,半晌却微微一笑:“你家吕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沉吟一下,又道:“好,你回去告诉吕惠卿,就按他的意思办。”
方阕芝听他将敬称也省了,直接叫了吕惠卿的名字,心中也是忐忑不安。朝中新法依旧在施行,王安石临去之时,将新法郑重托付给他的两个左膀右臂,一个是被称为“传法沙门”的韩绛;另一个就是被称为“护法善神”的吕惠卿。可两人一直颇为不和,以前王安石在时尚能共处,如今各自政见不同,朝堂之上已经数次公然争论,同为新法门人,却早已貌合神离。
目送方阕芝的身影匆忙离去,辛离眼中怒色不减:“韩相,你为什么答应他们?这也欺人太甚!”
轻轻摇头,韩绛道:“单从结果上看,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吕惠卿这个人,的确聪明。”
“可他的野心,路人皆知。”辛离反驳。
“野心?谁没有呢?就连我,也有野心的,你知道。”韩绛低声道,唇边浮现一丝苦笑。
默默看他一眼,辛离转身而去。走到门前,却微微一停,没有回头:“韩相,你的野心……和他们不一样的。”说完这句,终于不再回顾,重新奔向了苍茫夜色之中。
城东。梨花巷口。
和片刻前仅仅七八人围守不同,转眼间,已经风云突变。另外一众同样身着劲衣的大汉,重重包围在屋檐四方,已经拔刀相向,和先前韩府的人手斗在一起。
辛离遥遥望见屋檐四处刀光,心里一沉,提气飞奔到近前。李颀见他到来,半天焦急的心情终于稍稍缓解,飞身跃到他面前,顾不上臂上血流如注,急道:“辛总管,这帮人自称吕府的家丁,一来就要闯进下面那宅子搜捕,我现身阻拦,他们不听!”
“你没说我们的身份?”辛离皱眉问。
“我报了身份,可他们说,韩府之人断无阻挡他们入内追捕之理,只斥我们居心不良,假冒相国府人!”
辛离咬牙环视四周。激战中,自己这方人少,早已落入下风,眼见近前一个手下被对方一名高手劈胸一刀,血光溅起,心中怒极。
辛离抬手立掌,已经如虎豹般欺身入战群,掌风到处,已经连击两人,所到之处,连着响起两声惨呼。
韩府这边人本来已陷入苦苦支撑,见他到来,士气一时大振,个个奋勇反击,一时间,对方的几名好手反受狙击。
辛离手下狠厉,毫不留情,随手抢过一人兵刃,起落间,又是连砍几人。就在这时,忽然背后一阵微微的阴风悄起,直奔他的背心。
他耳中已经听到,只觉那阴风势头不强,速度也慢,便并没上心。可那掌风袭到两尺左近,却忽然变得异常凌厉,夹着刺骨的阴寒,兔起鹘落,印向辛离的脊梁。
辛离发觉那阴风忽厉,心中大惊,可事出突然,已然猝不及防,心思急转,身形微微左偏,总算躲开了这致命一击,可“砰”的一声,右肋却再躲不过,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
刹那间,一道阴寒无比的冷气悄然贯入,沿着他的半边身子扶摇直上,直奔心脉而去。辛离手掌急挥,身体已经拔地而起,连发三着杀招,才逼得那人撤了掌。两人身形交错,转眼间,已经远远分开。
微微吸气,已经感觉到那寒气如蛆附骨,霸道异常,辛离心中惊怒之下,已知今日受伤之重。
只是,自从跟随韩绛进京以来,他对京城中诸位江湖高手的行踪都了若指掌,这般功力的人,怎能逃出他的耳目?又怎么会凭空冒出来?
这种阴冷掌功?会是谁?刹那间,已将江湖中各色人等在脑海中过了个遍。一个名字蓦然浮上,他深吸口气,对着几丈外的蒙面男人纵声道:“风旗生,难道是你?”
“嘎嘎”怪笑一声,那蒙面人眼中精光闪烁:“多年未见,辛小兄弟依然目光如炬。”
旁边的韩府随从尚没反应,可李颀闻言,心头却是剧震。风旗生!江湖上二十年前就已闻名江湖的苦寒手风旗生,手底骄人的一双飓冰掌,素以冷血阴毒闻名,当年因着骄纵嗜杀,被少林一位高僧逼得远遁塞外,如今,怎么却悄然现身在这冬夜的京城?
辛离当年行走江湖时,虽没和他有过交手,却是清楚他的名声,如今被他偷袭得手,心中明白绝难善了,只得缓缓顺着气息:“听说风兄一直在塞外放牛饮马,怎么忽然返回关内?”
风旗生嘿然一笑:“少林寺那缘法秃驴已经归西,当年的毒誓自当不必再提。”
辛离微微一晒:“塞外苦寒,想必风兄一直憋屈得很,难怪一回来,就也当了京城权贵的家丁。”
风旗生并不着恼,道:“我尚比不得你,辛小弟似乎早早就成了看家护院之人。嘿嘿,韩相国身边的红人,总也当了十年了吧!”
辛离冷笑,压住焦躁沉声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总算可以解开误会。还请风兄回转,告诉你家吕大人,这处的刺客,相府已经追捕多时,还望吕大人的人不要横加插手。”
“辛小弟说的哪里话?吕大人和韩相国同朝称臣,又同为新法效力,当此大变,原本就该同进同退。”风旗生慢慢扯下蒙面的面巾,露出一张焦黄半老的面皮,“我是闻听你们追到此处,不但不进,反而踯躅不前,担忧你们遇见扎手的高人,才赶来救助。”向那宅中灯光望去,口中咄咄道,“辛总管至今不下去抓人,难道其中有什么不欲我们吕大人知道的内情?”
“自然不是!”辛离断然道。
“既然不是,老夫就待在这里,袖手看你进去,将那刺客抓出来。”风旗生森然冷笑。
辛离默然,暗中聚集掌力:“风兄,抓与不抓,你们吕大人恐怕没资格过问我们韩相的事。”
“错。今晚的事,恐怕不是你家丞相大人一个人的事。”风旗生不疾不徐,“我们吕大人也遇了刺,雷霆震怒下,命令我一定要擒下乱党贼人。”阴沉沉挥手,对手下精壮家丁一指下面那烛光,“上……”
辛离心中怒极,转身扑向最前一人,飞掌立劈:“谁敢!”
背后那股刺骨阴风急追而来,伴随着风旗生鬼魅般的身影:“我敢。”
“风旗生!你家吕大人虽然权重,可你也想清楚了!你定要和当今丞相为敌?”辛离回身相迎,却也不敢贸然和他掌力对在一起,身形急转,化掌为指,点向风旗生左胸。
风旗生识得他这指厉害,瘦削身子游鱼般滑开:“嘿嘿,我本江湖中人,既然食吕家俸禄,只怕不能听你家韩丞相之命。”眨眼间两人已经过了三四招,只听得风旗生又道:“倒是辛小弟你,中了我一记苦寒手后,不远遁起来调养生息,难不成,不怕从此以后毕生功力尽毁?”
辛离脸色冷凝,并不答话,浑身衣衫猛然暴起,携着雷霆之钧,双拳就向他头顶砸去。他竟是不顾内伤正急,强催气息,这一击,隐隐有着同归于尽之势!
风旗生满心以为他就算不退,也绝不敢以受伤之身硬拼,这一下,活活将他吓出一身冷汗,慌忙疾退已来不及,横下心,寒气急催,贯注双掌,和辛离的拳头正面迎在一起。
“咯吱!”骨骼裂响声起,在这微飘着冬雨的夜晚,尤显凄厉。
两人的身影齐齐后退,各自踉跄着立稳身体。
半晌,终是风旗生“嘿嘿”轻笑几声。迎着雨丝,他已看见辛离口边慢慢渗出的一股暗色血迹。
这一战,占了先前偷袭得手的便宜,他虽然右手掌骨碎裂,可辛离,只怕是心肺俱破了。
冷笑数声,他掉头向屋檐下一纵,身子便如一只利爪鹘鸟,向着那点灯光袭去。
今晚的刺客之一,绝对就藏身在这下面,为什么相国府的人,拼了性命也要阻止他们进去?心里疑云密布,暗自揣想,身子已经扑到了窗前。烛光隐约,映着他青色指间,眼看就要划破那淡白的窗纸。
“滚开!”背后劲风猎猎,有人追着他疾随而至,竟然还是辛离的声音!拖着重伤的身子,他居然还是追了过来!
风旗生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依照他以往嗜杀的性子,早就该赶尽杀绝了。好,既然不要命,就别怪自己不顾忌辛离是相国府的人了!
厉啸一声,风旗生骤然翻身,受伤较轻的一只手宛如刀锋,对准身后辛离狂扑而来的身形,恶狠狠砍下。这一下,已决意要将辛离毙于掌下!
李颀在一边正和另一人交战,斜眼正见辛离身形迟缓,脸色铁青,而风旗生嘴角噙着狠厉,眼看着那掌就要切上辛离的咽喉!
就在这时,只听窗棂一声轻响,一道寒光四射的刀光穿破了窗纸,急电一般,向着窗边的风旗生脑后急刺!
风旗生全身心都放在对辛离的必杀一击上,忽遇袭击,浑身寒毛骤立,惊得连连换了几种身法,方才好不容易躲避开来。再抬眼时,已经有个俏生生、清冷冷的身影立在了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诸人。
窗户骤开,寒风忽地灌进亮着烛光的屋子,直吹得桌上的一点温暖光亮摇摇欲坠,也映着那女子的影子随之轻轻摇曳,有丝漠然,有丝疲倦。在这血肉横飞、凄风苦雨的夜里,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辛离心中叹息一声,暗暗忍住胸口烦恶欲吐的一股淤血,待到那女子的目光扫到他之后,方恭恭敬敬地,遥遥施了一个礼:“龚姑娘。”
那女子抬眼望向他,眉头一凝,似乎有丝错愕:“怎么是你?”
尚没来得及和他说话,风旗生的身影已经鬼魅般跃回,冷笑着打断他们:“果然,相国府和窝藏刺客的反贼是旧识!好,好!”
那女子用淡淡眼波看他一眼:“对,那个刺客就在我这里,你若有本事,进来捉拿就是。”语气平淡,却是颇含轻蔑。
风旗生狞笑,再不答话,飞身欺近,苦寒掌冲着她当胸便抓,招式竟然颇为下流。
那女子原本脸色平静,见他这般,眼中终于有了丝怒意,身子倏忽一转,轻巧巧闪开他抓招,只是衣袖宽大,难免碰到了风旗生的数根手指。
她这一闪看似简单,可风旗生心里却是暗暗吃惊。他在塞外待了近十年才回关内,对女人的欲望积攒已久,今日乍见这女子相貌身材无一不美,心里早存了猥亵调戏之意,是以这当胸一抓,已用上了七八分功力。
却没想,竟被这看上去娇弱恬淡的女子轻松避开,完全不见吃力。非但如此,那女子面如寒霜,随即衣袖一抖,腕中一柄利刃已经划向自己的衣袖,一声裂帛声,竟将被风旗生碰过的地方完全割了下来,嫌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风旗生面皮涨得通红,心思急转,不知辛离和这女子到底什么关系,终于不敢贸进,纵声冷笑:“有趣啊有趣,丞相府的总管,居然放着刺杀丞相大人的凶手不抓,我必要一五一十禀报吕大人!”
那女子原本神情淡然,听到他这句,却忽然身子一震,终于正眼看他:“你说什么?刺杀……丞相大人?”
“是啊!韩相国今夜遇刺,重伤不治,你藏下的乱党身上可是株连九族的罪!”
“住嘴!你怎么知道这事!”辛离惊怒呵斥,心中忽然想到:方才从相国府中出来,韩绛刚刚同意了往外假称身亡,可风旗生此刻已经说了出来!显见吕惠卿那边的人,早已得到这样的吩咐:无论怎样,明早整个京城中,韩丞相身亡的消息也会漫天飞了!
那女子一动不动立在那里,似乎忽然听到了什么令她完全无法动弹的话语。半晌才慢慢地转过头,双目一瞬不瞬地望向了辛离,声音轻得像是梦呓:“辛离,他说的……可是真的?”
辛离眉宇紧皱,沉默片刻,心思转了几道,终于点头:“是……”
收手靠近到他身边的李颀正面对着那女子,夜色虽浓,但练武之人目力奇好,此刻正能清晰看见她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的表情,一瞧之下,却忽地悄然打了个冷战。
那女子一身素衣,浑身上下并没什么奢华服饰,只隐约有支短钗簪在鬓边,衬着青丝,似是只镶嵌着一颗小指肚大小的浑圆珍珠,隐约流动着华彩光晕。
可这一刻,她不仅浑身僵硬,就连那光华流转的珠子,也随着主人的静立而完全停止了颤动。
李颀忽然怀疑,面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一个活人。
风旗生冷眼旁观,终于难耐这寂静,稍整气息,已重新扑回。右手方才被辛离震碎了掌骨,可并没受到什么严重的内伤,眼见这女子直承刺客就在屋内,更下决心今夜必要生擒出来,在自己主子面前立功。
可身形方动,一股刚烈霸道之力又是紧缠而至,风旗生知道仍是辛离,又惊又怒,心中也不由隐约有点敬佩。再没人比他更加清楚辛离受伤之重,可这人,竟似完全将生死置之于不顾!
“你当真不要命了?”风旗生厉笑一声,杀意已起,“为着护这屋子里的那名刺客?”
全力护住被他暴风骤雨般袭来的心口,辛离脸色乌青,并不答话,只将一双大掌翻飞紧密,身形也抢先一步,站在了那女子前面,紧紧护住了她静立的身影。
就在这时,李颀耳中,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飘如风,很快就消失在这雨丝寒风里。定睛再看,那女子竟然静静回身,跃回了敞开的窗里。仿佛这身后的激烈战事,再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屋外,辛离和风旗生的身影,再度紧紧缠斗在一起。
昏昏沉沉地,林翰忽觉心口一阵清凉,就此清醒过来。
和上次醒来一样,面前依然端坐着那个女子。可是,又有哪里不对。
他茫然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明白有什么不对了,这次醒来的所在,并不是原先那间宽敞的内室,却是一间似乎密不透风的房间,四面无窗,看上去像是一间暗室。
和外面清寒的冬夜明显不同,这不大的屋舍里,靠着一炉烧得正旺的炉火,温暖如春。没有什么奢华的摆设,只一张大而厚重的书桌,上面整齐地堆着层层叠叠的书簿,旁边笔墨纸砚,十分齐整。
除了那张大大的书桌,整个屋子里,就只有零星的几件必备的家具,一张摆放茶水的木色小几,两把太师椅,再有,就是他正躺在上面的一张长榻,下面应该是铺了十足厚的褥子,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皮毛,暖暖的,远胜羊皮。
动动手足,尴尬地发觉穴道已经被点,不能自由。回想起昏迷前的遭遇,他心里疑惑,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多久,更不知自己被这女子救到了哪里,但听四周无比寂静,想必已到安全之地,心中自然还是感激的,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声:“姑娘?”
听到他的声音,那女子并没有立时回头,却依然静静地不动。林翰等了半晌,始终不见她有什么反应,心中忐忑,正要再唤,那女子发丝微动,终于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定定地望向他。
这一望,却让林翰一怔。
片刻之前所见的那双明眸,依然黑如点漆,也依然美丽,可不知怎么,忽然就多了一种让人不解的东西,空空的,没有了先前那种锐利流转的明丽。
“你今晚刺杀的人,是当今的丞相,韩绛。对不对?”她轻轻道,口气虽是疑问,可更像是陈述而已。
林翰点点头:“是。”这原本就是他今夜的目的,事谋数月而出行,一剑既出而必中,早已存了事败身死的决心,在这女子面前,自然也没有隐瞒之意。
那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叹息道:“新法党人中,吕惠卿野心勃勃,包藏祸心;曾布贪赃枉法,因私害公;而枢密使吴充,更是左右摇摆,人品低劣。这些人,哪个不比韩绛更该死?”
她这般随口讲来,却是将新法几位重臣的死穴一一点明,林翰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固然不错,所以今夜的杀贼行动,也并非针对韩贼一人而已。”
“韩贼?”那女子喃喃重复,忽然轻轻一笑,“他有什么罪行,你不妨说与我听听?寒冬夜长,我有的是时间来听。”
林翰微微一愣,想了想方道:“王安石新法扰民害民,其中的青苗、均输、免役几项害民最混账的新法,难道不是他韩绛最先草拟提倡的?哼哼,你可知道,民间的百姓称这几项法律叫什么?害农三役!”想到一路进京中看到的农户惨状、田间枯骨,他心中激愤,声音也大了:“好不容易朝中反对声音日盛,王安石被赶出庙堂。可这个韩绛又站了出来,接替了王安石的丞相之位,一意要把新法推行到底。值此风口浪尖,不杀他,杀谁!”
“所以,你得手了?”
林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得倒是实情,今晚他全力一击,虽然刺中了韩贼当胸,但很快被他身边的辛离震偏了剑锋,不知究竟有没有得手。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缓缓点头:“恭喜你,你成功了。方才我听说,韩绛已经……”停了停,她微微转过头,闭上眼睛,浓密的眼睫微微在烛光中颤动,投下一片黯然的阴影,“已经死了。”
林翰呆了呆,急声追问:“真的吗?我成功了?”想到自己一番拼死所为终于有了回报,心中骄傲无比,身上的伤也忽然变得不再那么疼痛。
大喜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女子眼睫下,终于有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静静闭着眼睛,半晌后睁开时,那女子已经收起泪水,回头看他,轻轻一笑,眸子因为水色而氤氲湿润,竟带了点淡淡的妩媚,而她说出来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林翰惊异:“冬夜悠长,反正你我也无心入睡,不知你可有闲情,听我讲一个故事?”
并不等林翰点头,她自己静了静,随手拿起桌上一把短刀,又拿过手边的一张柔软宣纸,按到那精巧锋利的刀刃上,一边闲闲地擦拭,一边开口:“京城繁华,关外苦寒,这是人人皆知的。可就算这样,关外也从来不曾缺少居住的人。十多年前的关外,鲜卑人早已销声匿迹,可契丹人却屡屡骚扰,有一家猎户便住在那里。户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独自带着一个女儿,平日以打猎采药为生。那猎户每每猎物颇丰,采来的草药也都是奇珍,再加上他通晓医术,平日也常为乡邻医病,更是得人尊敬。”
林翰听她语声柔和,脸色平静,心里也觉得莫名安定,便一声不出,静静听她说下去。
“塞外虽然苦寒,可那父女相依为命,过的倒也安宁。女孩儿不知不觉间也到了十七八岁年纪。她父亲虽然对她宠爱无比,可也尽心尽力,一直是很严厉地教导她读书识字,外加也学习武功。父女俩闲时便切磋切磋诗文武艺,忙时也一起去深山中打猎,生活便是一直这般的闲适安定,直到有一天,那女孩儿自己独自一人进山采药,带了一个人回来。”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眼光忽然变得温柔无比,神色也有丝奇异的怔忡。
林翰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她带回了什么人?”
“她带回来的,是一个上身赤裸、满脸血污、冻僵在雪地里的年轻人。那女孩儿原本去山里打算寻找一种珍贵草药,没想到却偶然遇见了这样的一个人。她看着那男子上身赤裸昏倒在雪地里,又惊又急,却只得按捺住羞怯,上前探他气息。这一探,果然发觉那男子尚有一丝热气。这种情形,纵然再羞怯,也只有脱下外衣,帮那男子裹上,然后驮上马背。一路上那男子气息越来越微弱,那女孩儿便一直将手搓热了捂住他心口,帮他护着那股子热气。这般终于到了家中,她父亲一见,连忙上来帮着将那垂死的男子救下,悉心救治。那男子实则受伤不重,只是在雪地里冻得狠了而已,被热腾腾的肉汤一灌,再被屋子里烧得滚烫的炕一捂,很快便活转过来。洗净了满脸血污一看,却是个相貌俊雅、眉清目秀的年轻书生。醒来以后,便很容易知晓了这书生的来历际遇,原来他家也住在附近,家境贫寒,数年前父母齐齐染了重病亡故,只剩他孑然一身,今年正预备着用家中仅有的一些积蓄上京赶考,却没想路遇强人,被抢了全部盘缠不说,还被扒了衣物丢在雪地里,只等他自己活生生冻死。”
林翰忍不住插话道:“这书生好运气。”
那女子淡淡一笑:“是啊,他真是好运气。”可遇上了他,是不是她的运气呢?
百般前尘旧事犹如浮光掠影,在心中撕扯缠绕,好半晌终于平复,她方接着道:“那猎户父女怜他苦楚,便一直留他在家中调养身体。说来也奇,那猎户一直自视甚高,可几番和这书生谈古论今,煮酒论文,所想所识,无不契合得很。那女孩儿的爹爹有一次酒醉,对着女儿笑言道:‘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可心中自有丘壑,且不迂腐,当真难得。我瞧他将来一定非池中物,琳儿你将来瞧着便是。’时值大雪封山,那猎户殷勤留住那书生,便在这关外的小屋里,过了足足三个月有余。那女孩儿多半不说话,只笑吟吟听他们一老一少谈天说地。三个人每每围炉而坐,温酒以醅,纵然外面风雪大作,可这林间小屋里,却是温暖盎然,一片春意。那猎户和书生偶有见地不同,常常大声争论。猎户言语多带消极偏激,对当今世事也颇多臧否,可那年轻人却对他的避世观点颇不赞同。有一次,那年轻人痛饮一杯酒后大声道:‘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空有一身文韬武略却不知用之于民,又有何用!’ 那猎户被他指责得不快,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有这般陈腐的朝廷,有这般昏庸的皇帝,就算再多的有才之士,又能怎样?’那一掌立时将木桌击塌了半边,声势颇为吓人。可那书生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朗声道:‘你没有试过,又怎知事不可为?’那猎户冷笑讥讽道:‘看不出,你一个只会空谈的书生,倒还有不小的抱负啊!’那书生长身而起,朗声铿锵有力:‘是!总有一天,我要这皇天之下,再没有战火纷飞蔓延 ,我要这后土之上,再没有百姓颠沛流离!’那女孩儿屏住了呼吸,怔怔望着他坚定的脸庞,有些痴了。她爹沉默半晌,拍了拍那年轻书生的肩膀,大声道:‘好,好一个皇天之下,后土之上!惭愧啊惭愧。’两人复又坐下,那一夜,喝得大醉。那女孩儿扶了两个大男人躺下歇息,看着那年轻书生的脸,想着方才他眼中的睥睨神采,脸上傲然神情,不知怎么,那一夜,竟是整夜难以入睡。日子这般过去,那女孩子每日除了做饭烹菜,就是静静听他们爷俩聊天,日子虽然简单,可那女孩儿心中却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为快乐的一段时日。……说来也有趣,那年轻人大约是知道自己赤身裸体时是被她救回,每次和那女孩儿说话时,便显得格外窘迫。就连和她爹爹聊天时,只要无意中碰见那女孩儿眼神,便也常常忽然脸红语塞,失去了平日里纵论天下的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