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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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一、缺了一页
  黑夜渐渐隐去,晨光熹微中,清水湖的轮廓呈现出来。水面伏着一人,身体僵硬,与涌动的湖水仿佛成了一个整体。
  蒋洪是蓟州的仵作,干了三十年,验尸无数,如今却殊途同归,也有了类似的命运。他为人本分,老实巴交,在衙门内外口碑俱佳。因为要经常跟尸体打交道,仵作一职,都是由地位低下的贱民担任,仵作的儿子甚至不能参加科考,所以蒋洪人虽好,却没什么真正的朋友,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娶来的老婆,在跟他过了一年之后,也因为实在受不了苦,跟人跑了。
  知州赵青平闻报,率捕头彭大雪火速赶到现场。蒋洪的尸体已被打捞上岸,双目暴睁,面孔肿胀,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怖。赵青平还是吏目的时候,蒋洪便是衙内的仵作,两人共事多年,没交情也有感情。见此惨状,赵青平不免潸然泪下。他亲自为蒋洪验了尸,推断出死亡时间应为夜半亥时左右,除此再无任何蹊跷,只得宣布蒋洪系意外落水,不幸溺亡,尸体带回衙门暂厝。
  街坊传言,蒋洪碰过的尸体太多,不知被哪条冤魂给缠上了,否则深更半夜的,他跑到数里之外的清水湖去干什么?很快,这种说法得到广泛认同,并迅速传播开来。
  赵青平本打算自掏腰包,把蒋洪好好安葬了,不料第二天,一个自称蒋洪外甥的乡下小子来到衙门,要求领取尸体。
  “你叫什么名字?”
  “柳沁。”
  “哪里人氏?”
  “蓟州县桑梓镇。”
  “甥舅之间常有往来吗?”
  “没啥往来,但他总是咱舅,这个孝道咱得尽。”
  简短的询问之后,赵青平赞许地点点头,塞给柳沁五两银子:“蒋仵作没少为衙门出力,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难过。这点儿钱你拿着,把他葬了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柳沁道过谢,随彭大雪领出尸体,装入棺材。彭大雪吩咐几名差役,用牛车把棺材送回蒋家。
  蒋家距衙门不远,转过一条街就到了,众差役将棺材抬进堂屋,匆匆告辞。柳沁眼中立刻多了几许光芒,在屋内扫视一遍,随后又进入卧房,见门窗俱都完好无损,床上铺着枕头和被褥,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酒糟味。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进了小院。柳沁返回堂屋,笑道:“来得真巧,衙门的差役刚走。”
  “我一直等在外面,看见差役离开才进来的。”老者捻须而笑,“把棺材打开吧。”
  柳沁不再多言,从砧板上抓起一把尖刀,插入棺材和盖板之间的缝隙,生生撬开棺材,蒋洪那张因浸泡而略显变形的脸露了出来。他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向后退了几步。老者先盯着蒋洪脸上的尸斑看了一会儿,再撬开他的嘴,观察良久,最后在他胸口用力按了按。
  “尸斑呈暗紫色,内有点状出血,唇内有破损,应为挣扎时牙齿摩擦所致,最重要的,是胸腔内并无积水。综合起来可以断定,他是被人扼杀后,丢进湖里的。”老者拿出一方巾帕,一面擦手,一面娓娓道来。
  “‘南郭先生’这个名号实在委屈了你,你可不是滥竽充数的废物。”柳沁看着那尸体,笑道,“那些笨蛋还妖言惑众,说什么冤鬼缠身,幸亏遇到你这么个不信邪的,果然查出了疑点。”
  南郭先生微笑道:“从医的大多不信鬼神,至少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谁真是被鬼怪害死的。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桩凶案背后,恐怕不简单。蒋洪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什么人会杀死他?若是我所料不错,应该与他经手的某件案子有关。”
  大概觉得面对一具尸体太过压抑,柳沁将盖板合拢,听南郭先生一说,立刻精神百倍,眯起眼睛道:“案情愈复杂,查起来才愈有趣。”
  “我先走了,你留下来,把这场戏演到底,顺便找找线索。”南郭先生交代一番,便离开了。
  柳沁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堂屋打扫干净,准备去买些祭品、纸活,用来布置灵堂。才出房门,就见一毛头小子匆匆跑来,看到柳沁,他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你就是蒋大叔的外甥?”
  “是我,有什么事吗?”柳沁打量着他。
  毛头小子道:“我叫冯六,是蒋大叔的邻居,过去没少得他照顾,听说你把尸体领回来了,就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柳沁大喜,道:“正好,我写一份单子,你照着买即可。”
  两人进屋,柳沁看到桌上有笔墨纸砚,便将一应所需之物写下来,交给冯六。他懒散地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拾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簿子,胡乱翻开,却发现上面记载着一具尸体的检查过程及结果。柳沁心念一动,看那落款日期,竟是二十八年前的一桩案子。柳沁又迅速翻看几页,这是蒋洪三十年仵作生涯的全本记录,哪怕最终的验尸结果属于正常死亡,也详尽地记录在册。
  “把这场戏演到底,顺便找找线索。”南郭先生临走时的话,再次清晰地出现在柳沁耳边。他耐心细致地查阅起来,没多久,便被这些枯燥的文字搞得头昏脑涨,遂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踱出房间。
  这时冯六带着几个邻居,大包小裹地回来了。柳沁一一称谢,众人开始布置灵堂,商量下葬等事宜。冯六将一幅钟馗像贴在门上,柳沁瞥见,不悦地道:“这是丧事,你贴年画干什么?”
  冯六道:“镇宅驱鬼呀。”
  柳沁眉头一皱:“胡说八道,我舅舅还会变成恶鬼?”
  冯六搔了搔脑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位邻居插口道:“你有所不知,老蒋最近颇为反常,说话、做事都古里古怪的,就像中邪了。这不,没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你说他若不是被鬼怪缠身,怎会半夜三更的跑到清水湖去?”
  柳沁看一眼门上的钟馗,故意深吸一口气,咋舌道:“当真如此?”
  又一位邻居叹道:“老蒋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难说呀。”
  冯六道:“上次我和蒋大叔喝酒,便发现他跟过去不大一样。他还说自己曾做过一件亏心事,当年的冤魂大概要找他算账呢。”
  柳沁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追问道:“什么亏心事?”
  冯六摇摇头,“他不肯见告,只说我若晓得了,必会大祸临头。”
  柳沁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之中。蒋洪所说的那件亏心事,也许正是他被杀的关键所在,莫非还能由此牵扯出多年前的什么秘密?柳沁不由想起那本簿子,当了三十年的仵作,蒋洪的毕生所为,无非就是簿上记载的那些罢了,若说有亏心的,也应该与某件案子有关。
人们陆陆续续前来吊唁,整个下午,柳沁都在尽一个外甥的职责,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晚上,邻居们各自回家去了,只剩柳沁和冯六两个人。柳沁本想偷个懒,看一看蒋洪留下的纪录,便问:“你还不走?”
  冯六道:“我留下陪你。”
  柳沁眼珠一转,拍了拍冯六肩膀:“好,我正有些事要办,你先替我守着。”
  冯六义不容辞地道:“没问题,你去吧。”
  柳沁脱下孝衫,裹住那本簿子,出门后又回望一眼,冯六仍跪在供案旁烧纸,不觉好笑:“若不是碰上这么个呆瓜,我就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守灵了。”他亲舅舅死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才干嚎了两嗓子。
  柳沁怕南郭先生责怪,到客栈开了房,继续翻阅那本记录。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其中一页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断口处极不规整,好像是被人刻意撕掉的。柳沁敏感起来,迅速看了一下前后两页的日期,分别是“永乐十三年二月廿二”、“永乐十三年四月初九”。他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掐指算了算,距今已足足十年了!所谓的秘密,会不会就藏在丢失的这页纸上?
  歇了一会儿,柳沁把剩余的记录全部看完,再未发现可疑之处。他合上簿子,闭目养神,心道:“断痕崭新,并没有陈年的迹象,应该刚刚撕掉不久。那么蒋洪把自己的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又是什么理由让他在十年后撕掉了一页?假设这页记录涉及到某件案子的隐秘,撕掉记录的就很可能不是他,而他的死也应看做被灭口。”
  不知不觉,柳沁进入梦乡,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了。他一跃而起,在脑门上狠狠一拍:“糟糕,居然睡了过去,让那小子自己守了一夜!”他匆忙洗了把脸,返回蒋家。一进大门,就见棺材盖板倾斜在地上,却哪还有冯六的影子?
  柳沁意识到不妙,冲上前去,向棺内一看,不由得惊呼一声,蒋洪的尸体不见了!冷汗刷地布满柳沁额头,他双拳“喀”地一攥,叫道:“冯六!”叫了几声,不见回应。他屋里屋外找了一遍,冯六和蒋洪的尸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可以追寻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柳沁冲出院子,敲开隔壁邻居的房门,劈头便问:“冯六家住哪里?”
  邻居揉着惺忪的睡眼,有点儿不知所措:“往东走第三个院子。出什么事了?”
  柳沁无暇解释,一阵风地跑了出去。找到第三座院子,柳沁破门而入,却见冯六像条死鱼般趴在炕上,柳沁心一紧,将他翻转过来。冯六睁开眼睛,原来只是睡着了。柳沁松了口气,怒问道:“你小子自告奋勇留下守灵,怎么半道跑回家睡觉?我舅舅哪去了?”
  冯六看清是柳沁,吓得一个激灵,努力坐直了身子,讷讷地道:“我……我……”
  柳沁缓和了语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冯六期期艾艾地道:“我等你到半夜,实在困极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儿,忽然听到响动,我被惊醒,还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一看,棺材盖子开了。我吓了一跳,见四周确实没人,便大着胆去看那棺材,才发现蒋大叔的尸体不见了,从棺材到门口,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我吓得半死,腿脚都不听使唤了,就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柳沁倒吸一口凉气,看样子冯六不是在说谎,但死去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自己走了,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冯六道:“听说人死后若憋着一股怨气,就会诈尸,蒋大叔会不会……”
  柳沁用眼神制止了他,沉默半晌,说道:“也难为你了,先歇歇吧,我再过去瞧瞧。”
  从冯六家出来,天已大亮,柳沁回到蒋家,又仔细查看一遍,仍没有任何发现。他百思不得其解,若非诈尸,唯一的解释就是凶手毁尸灭迹。而凶手能悄无声息地打开棺材,把尸体背走,本事可真不小。但凶手怎么知道自己假冒蒋洪外甥,要调查这件案子?
  忽听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柳沁抬头一看,见彭大雪率领一班捕快、衙役进了院子,便笑着招呼道:“彭捕头。”
  彭大雪道:“赵大人让我带弟兄们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说着话他跨过门槛,看到棺材板子横在地上,面色一变,向棺内瞧去。
  柳沁苦着脸道:“昨天夜里,舅舅的尸体被人偷走了。”
  彭大雪怔了怔,猛地在棺材上重重一拍,喝道:“偷活人的有,偷死人的我还没听过,分明是你舍不得银子安葬,把尸体藏了起来,赵大人给的银子也被你私吞了吧?”
  柳沁一惊:“彭捕头何出此言?小人句句属实,请彭捕头明鉴。”
  “老子英明得很!”彭大雪一挥手,“把他抓起来!”
  其实南郭先生验过尸后,蒋洪的尸体已毫无用处,丢了反而让柳沁落个一身轻,不必继续留在这儿操办后事了。但彭大雪如此蛮不讲理,不免让他大为光火,见两名捕快冲上来,拿绳索便要捆绑,他双臂一圈一带,将二人摔倒在地。
  彭大雪怒道:“殴打官差,罪加一等!”话音未落,拔刀就砍。
  柳沁翻掌抓住刀背,夺了过来,另一只手揪住彭大雪衣领,直塞进棺材,刀尖指住他胸口,笑道:“反正是衙门送的,这口棺材给你用了。”
  彭大雪面如土色,瞪着胸前明晃晃的钢刀,兀自逞强道:“你……你敢?”声音发颤,却是全然没了底气。
  柳沁哈哈大笑:“杀你一个小小捕头,还需多大勇气不成?”说着刀锋一转,脱手掷出,一道寒光掠过,钢刀“咄”地钉入门楣,齐柄而没。众差役目瞪口呆之际,柳沁已飘身出了屋子,转瞬不见。
  彭大雪这才从棺内爬出来,正了正官帽,气急败坏地道:“赵大人说得没错,这小子果然有诈!”
  二、盘山血案
  柳沁一路疾行,转上大街,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行不多远,前面出现一座庄严古朴的建筑,大门上方高悬一块匾额,书有“碧霄阁”三个大字。这是一家客栈,青砖筑成的长方形券楼,分为上下两层,当街作为餐馆,穿过去是中庭,两侧楼檐下挂着一串大红灯笼。再往前走,出现一道月亮门,里面是一座精巧的花园,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走到尽头,可以看到一座楼阁拔地而起,不算雄伟,但格外典雅。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豪华程度,“碧霄阁”在蓟州的客栈当中,都首屈一指。
  南郭先生正是碧霄阁的主人,两年前他出巨资,买下这块地皮上的所有店铺,改建为客栈。他学识渊博,于各方面均有涉猎,尤擅五行八卦、医学药理。他有一间很大的书房,里面除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还摆满了奇花异草、香茶佳茗,所以房中时刻弥漫着三种味道:书香、花香、茶香,故被称作“三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