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光明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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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故事

第四十一章 当官了
  “靴子也行啊。”白道明有点儿失望,不过还是一脸情急,“快,快!拿来我看看。”随后在于异身上乱看,“你小子不会穿在脚上了吧?敢穿我踹死你!”
  “咦?我怎么就这么英明呢?”于异可就偷笑了。
  原来他一路过来,还真就是穿着步云靴的。倒不是他臭美,而是步云靴能去脚臭的功能吸引了他。在得到高萍萍以前,他的脚一直都是臭的。这太正常了,你想他是个爱常洗脚的人不?后来有了高萍萍,只要在一起就天天帮他洗,再加上白玉池里泡着,脚臭没了,但这一路回来,肯定又是放羊了啊。走的前一天晚上,两女自然是叮嘱他,整一出“二娘教子”,到后来于异实在听烦了,不过有些话还是记住了,尤其高萍萍让他每天睡前洗脚的话。记住了是一回事,真要他每天来泡,烦人,却就想起了螺龙怪的话,于是就把步云靴套脚上了。穿一天一闻,果然没有那股臭豆腐气味,甚至隐隐还有一股子清香,就仿佛靴子里塞着一靴子花瓣儿一般,于是就一路穿了回来。
  既然是一路穿着回来,那笑什么呢?这中间有原因,原来他快到青屏山的时候,突然就脑子抽风,想着白道明对七曜沉雷甲看得重,他这会儿拿做草鞋穿,怕是不太好,于是就脱了下来,还弄了块绸子包了,又找了个红漆盘托着,本是个献宝的意思,不想这一宝竟就押对了,所以就偷笑了。
  他神意一动,从螺壳里把红漆盘托出来,再掀开红绸布,露出步云靴。
  “是步云靴,真的是步云靴!”白道明双手要伸不伸,似乎是不敢去接,两眼放光,半伸着的双手竟仿佛微微有点儿颤抖起来。
  “至于吗?”于异可又撇嘴了,说实话,他根本不了解白道明这些老一辈的人对七曜沉雷甲的感受,还说怪话,“师叔你可看清了,不会是假的吧?”
  “怎么会是假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白道明激动地道,随即反应过来,反眼瞪着他,“小看你师叔不是?你师叔我就算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啊,信不信我踹你?”
  “我信,我信。”于异赶快一跳,把头乱点,“师叔你见多识广,既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你小子。”白道明懒得理他了,接过步云靴,反反复复细看,嘴中还不时赞叹,“果然是斗神宫绝世之宝,好宝贝啊!难怪七曜沉雷甲横扫魔界,只看这步云靴,便可见一斑。”
  “我看也很一般,也就是去脚臭管点儿用。”于异在一边儿嘟囔,又赶忙捂嘴,可说漏风了。还好白道明激动之际,根本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念叨半天,一扭头瞪一眼于异:“去弄只烤鸡来,老夫今天高兴,要喝两口儿。”又骂一句,“没眼色的家伙!”
  于异越发不平了:“我千里万里找了步云靴来,没听见你老夸我一句,一早上净是踹啊骂的,真不公平!”
  “信不信我真踹你?”白道明做势抬脚。于异赶忙往外跑:“我信,我信。”
  跑出洞去,听得白道明在里面哈哈大笑,他忍不住摇头:“一双靴子疯的,毛病。”自己却也笑了,看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潭水清澈,奇花倒映,吸一口气似乎都格外的清爽,一时间心旷神怡。
  “还是人界好啊。”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怪了,以前怎么没感觉?”又想起了高萍萍、火凤凰两女,想,“过两天去把她们接回来,要生儿子,还是在人界生的好。”
  螺尾生知道于异爱喝个小酒,所以时刻叫蚌妖备着酒菜。于异也不要去打什么野鸡来烧,直接端出来就是,不过哪来的也没说。他感觉白道明为人比较正,妖类烧烤出来的东西,不知道白道明会不会反感,但白道明全部心神都系在步云靴上,烧鸡来了只管往嘴里塞,其他的根本没问。
  倒是问了步云靴的来路,于异不想白道明伤神,金老大的事就不能说,只小半年不见,白道明明显就老了啊,不能再打击他了。路上编好了谎话,不过说着说着,总有漏洞,又还得补。撒谎这种事,就如扯开了线头的大线团儿,越扯它就越长,除非把线团儿全扯开了,否则它就没个完。还好于异能编,奇怪,他以前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能编的。另外白道明心中高兴,又极信任于异,偶尔有漏洞,也没多想。不过火凤凰两女的事,于异还是没提,一个三毒寡妇,一个魔界妖女,还是算了吧。
  白道明心中高兴,当天喝得大醉。于异也喝醉了,倒没钻螺壳里去,就歪洞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还迷迷糊糊呢,被白道明摇醒:“起来,起来!跟我上岳城去。”
  于异还糊涂着呢:“去岳城干吗啊?”
  “交步云靴啊。”白道明很兴奋,“靴子找回来了,其他的盔甲什么的也一定能慢慢找回来,或许就缺步云靴也不一定呢。”
  “哦。”于异始终无法理解他那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应了一声,爬起来,“那何不直接交到斗神宫去?”
  “天门你也要进得去才行啊。”白道明白他一眼,“快点儿,洗把脸,这就动身了。”
  “那要不要先找土地或城隍拿神引啊?岳城能不能进得去?”
  神不管人事,只管妖事,所以各地的土地也好,城隍也好,包括更上面的司狱岳城,各种神官衙门,都布有神符隐形,普通人看不见,无意撞上了,也会被符阵引开。至于遍布各地的土地庙、城隍庙什么的,都是老百姓自己修的,里面只有泥巴菩萨,要想进到真正的土地、城隍衙门,必要有神引。于异听说是一块牌牌,上有神符,能抵消各神礻氏衙门的隐神符,不过神引到哪儿去找,于异可就不知道了。
  “找什么城隍、土地,直接去岳城。”白道明一摆手,“此事干系极大,不能让那些小神官知道,必须直禀摇光王。”却没回答没神引怎么进岳城的话,于异也懒得问了,那就跟着走吧。
  天帝分天下为九州,设九岳,以重臣亲贵或王子镇守,称“岳王”,民间也称“岳帝”。青屏山所在为青州,镇守青州的岳王是当今天帝的叔叔,赐号“摇光”,所以称“摇光王”,民间也称“摇光大帝”。
  一般的土地、城隍,衙门都不大,往往混居人间,只是以隐神符隐了形迹而已,通了周天有了灵力的人能看见,也能找到,但普通人是看不见的。普通人看不见,就不会找上门来,也就避免了神干人事的忌讳。但岳帝不同,岳帝为一州之镇,一州之内,但凡与人无干的,无论妖魔神怪仙道,统统归岳帝管。一州的神官也不少,天庭官制,州下设道,一州九道,道设司狱,道下开府,一道九府,府设城隍,府下设县。县无定数,人口多的多设几个县,人口少的少设几个县,县设土地,实在人烟稀少的河湖山泽,就设河神山神。一州之内,光这些神官,就有上千,还有他们的副手和神吏神兵,穿梭来去,所以岳城不与人城混居,而是独设一城。
青州岳城,便在大涉河北岸三百里,普通人周天不通,七窍闭锁,岸这边看去,便是茫茫水荡,无际无涯,内中烟云缭绕,不辨东西,轻易就不敢深入。即便偶有胆大的或迷路的,进去不远,便见水怪咆哮,巨涛翻涌,也会被吓回来。
  其实这些都是幻景,只是隐神符阵起了作用,不使普通人随便进出而已。
  于异随白道明飞了五天,到了大涉河。过河又飞一段,远远便见一座雄城,依山而立,城中人来人往,好不繁华,但中间仿佛似有烟雾隔着,看不太清楚,知道这是隐神符阵的原因,若不是他通了灵窍,看过去就不是烟雾迷蒙,而是茫茫水荡了。
  近城三十里,便有一队神兵迎上来,虽然执枪拿棒的,倒不见有斗神甲,劈面拦住,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厉声喝道:“何方野人,敢闯岳城!”
  白道明从腰间摸出块玉牌来,扬了一扬,道:“我是吴书办故旧,寻他有事。”
  那将官本来凶神恶煞似的,见了玉牌,神色顿时缓和下来,一抱拳:“原来是吴大人故旧,不知莫怪。”便叫一个神兵引路,带白道明两人进城。
  “我说没神引怎么进城呢,原来城中还有故旧。”于异暗暗点头。
  岳城说来是岳帝办公之地,但积年累月下来,历年上上下下的神官加他们的亲属再加故旧,往来杂居,终于聚成一座大城。于异粗粗看了一下,仅人口只怕就有数万,城中同样是酒旗招展,铺面如云,好不热闹。
  神兵引于异两个入城,曲曲拐拐,到一座宅子前,通报进去,不多会儿一个中年汉子迎将出来,一见白道明的面,立即长揖拜倒:“恩公,好久不见。”
  白道明忙伸手相扶,道:“你总是这般多礼,我还真不敢来了。”
  于异在后寻思:“原来还不仅是故旧,更是恩公,师叔倒是人脉广。”
  原来这汉子姓吴名承书,是岳王府书办,曾遭大难,恰巧白道明经过救了,后来虽进岳城做了书办,却是不忘本,每见了白道明,必以恩公相称。因他礼多,白道明往日倒是不好常来会他,不过步云靴事关重大,所以直接找了来。吴承书虽只是个最微末的小书办,但却是能经常见到摇光王的,托他说上一句,便可将步云靴直接送到岳王面前。
  吴承书非常热情,请他们二人进宅,不但叫娘子出来见了礼,更叫备办酒菜。酒席之间,白道明说了来意。吴承书一听惊呼:“步云靴!于小兄居然找回来了步云靴,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我即刻便去请见王爷,王爷必会立时接见。”
  于异不知道规矩,白道明却是老而成精,忙道:“既能请见王爷,那我们一起去。”
  见了酒,于异其实不想动,但吴承书不但一脸热情,而且极为兴奋,他也只好跟着走。
  吴承书引路,过了几条街,到一座大衙门前。这衙门是真大,几乎跟独眼王的王宫有得一比。门前神兵肃立,不过于异去他们身上一瞧,就知道这些兵只是个架子,很简单,他们身上没有斗神甲,那就不是斗神宫精锐,无非是岳城自募的兵马而已。看着威风,真要碰到大场面,抵不了什么用,也就是平常拿拿小妖小怪而已。
  有吴承书引路,大门口倒是没拦,到二门外,吴承书道:“恩公、于小兄稍候。”
  自己疾步进去了,说是稍候,却至少小半个时辰过去,吴承书才飞步出来,道:“王爷传见了,恩公、于小兄快跟我来。”
  领着两人飞步进去,到一道门口,有神将拦着,另有神兵引路。转了几处回廊,远远见一处水榭,隐隐有琴瑟之音,还可见女子舞蹈,但四面神兵肃立,有神将拦住于异三人。吴承书道:“于小兄,我先将步云靴献进去,王爷见了,必会传见。”
  “好稀罕吗?”于异早已经不耐烦了,取出步云靴,交给吴承书,也不吱声。
  吴承书托了步云靴进去,又有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一脸喜色,对于异两个道:“王爷见了步云靴,非常高兴,对于小兄深入魔界找回步云靴的义举更是极力称赞。不过王爷今日已有酒意,暂不传见,待将步云靴送去斗神宫验得明白,那时必会传见,并有赏赐。”
  “赏赐你娘!”于异差点儿要破口大骂了。想他在独眼城,那独眼王也是一国之王吧,那可是王弟相称,日日请酒,这岳王居然亲自见上一面都不肯,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白道明倒跟平常相似,又跟着吴承书出来,回到宅中,重又喝酒。于异心下气闷,倒头一醉,只是想:“早知道这样,不如就给螺龙儿穿着呢。”
  随后就在吴承书家里住着等消息,好在吴承书极为热情,城中酒肆又多,倒也并不气闷。约摸有一个多月时间,这天于异和白道明在酒肆中喝酒,吴承书急步寻了来,满脸喜色道:“恩公、于小兄,快跟我走!天帝有神旨来了,步云靴为真,必有重赏,王爷传见呢。两位,快,快!”
  于异却不动身,斜着眼道:“我不要什么鸟赏赐,不去。”
  吴承书一愣,看着白道明:“恩公?”
  白道明恼了,道:“于小子,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于异愣着头,“师叔,我去魔界找步云靴,看的是你的面子,并不求什么鸟赏赐。”想一想不能让吴承书为难,道,“吴书办,劳你回去,就说我山野之人不知礼数,不敢拜见岳王,一听‘岳王’两字,口吐白沫脚抽筋,实在去不得,就这话了。”
  “这小子是欠收拾了。”白道明气得胡子翘起,但看于异不像闹着玩的,他倒也没有办法,只好对吴承书道,“那你就去回禀王爷,就说山野之人不通礼数,而且喝醉了,只怕冲撞王爷,还请王爷多多谅解。”
  “这个,这个……”吴承书一顿足,看一眼于异,又急步回去了。
  “哼!”吴承书一走,白道明喝了一杯酒,杯子重重顿在桌子上。
  于异知道他生气了,心下也自惴惴,道:“师叔……”
  “我不是你师叔!”
  “师叔,我知道我这脾气不对,但没办法,我就见不得人家摆官架子。我们舍生忘死,这些狗官却天天醇酒美人,坐享其成,然后见一面还是传见,有功劳还是赏赐,我真见不得这个。”说着一停,又道,“师叔,你不是想要赏赐吧?你若是想要赏赐时,那我现在就把吴书办追回来,乖乖跟去领赏,保证比你孙子还乖。”
  “我没孙子。”他这样说,白道明倒是撑不住了,气得一笑,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老夫我要什么赏赐?可你想过没有,你撕了当朝宰相,这可是天大的祸事,虽然神界不管人界的事,但风雷宗却只是俗家门派,你小子天不收地不管,你师父为难你知不知道。”
“我师父早给他们害死了!”于异差点儿冲口而出,但看着白道明白发苍苍、沟壑纵横的脸,终是忍住了。他知道白道明是为他着想,脑中一转,有了主意,道:“师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实话说了吧,你也知道我是练了大撕裂手的,心中有魔气,不知如何,我一见那些摆官架子的,就想生撕了他们。撕谢和声就是那股气冲着,只怕若见了岳王,这股气忍不住,所以不敢见。”
  “那你这是入了魔道了。”他这么一说,白道明气消了,倒是担心起来,“你这股戾气要化掉才行,否则是大害。”
  “大害不会。”于异举起手,把龙虎双环亮给白道明看,“我师父早给我加禁制了。”至于龙虎双环其实给他破掉了,真正的禁制反是撕人心痛,就不必细说了。果然白道明一听点头:“原来你师父给你龙虎双环是这个意思啊,那还好,不过那股戾气还是要化掉才行,我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多谢师叔。”于异嬉皮笑脸、装模作样地抱拳。白道明横他一眼:“你少气我就烧香了。”
  于异不想回去,索性一直喝到半夜,这才回宅。吴承书却还在等着,一见面就欢天喜地地作揖道:“恭喜于大人,也恭喜恩公。”他身边自有仆从捧上两个盘子,盘中各有一套衣服,还有玉板、玉牌之类。
  于异道:“有什么喜的?”
  白道明横他一眼,笑道:“都是些什么赏赐啊?”
  吴承书笑嘻嘻道:“于大人深入魔界,找回步云靴,居功至伟;恩公耳提面命,也有大功,所以天帝特封两位为散仙:恩公赐名青屏真人,于大人赐名步云真人……”
  “步云真人?”他话没说完,于异哈哈大笑起来。白道明恼了,屈指欲敲:“要我揍你是不是?喝醉了就去躺着,明天再说。”
  于异确是有七八分酒意了,加之心里有气,这酒意越发冲上来。说实话也就是白道明在这里,换了其他人,哪怕是柳道元在这里,他都不怕,最多揍两下而已。但白道明到底是师叔,然后柳道元还死了,七鬼面的豪情铁血,更让于异佩服,偏生又死得只剩下白道明一个。在于异心里,白道明的分量格外不同。白道明一喝,他便顺势躲避,笑道:“师叔息怒,我闭嘴,再不说了。”
  吴承书在边上看着,暗暗点头:“这人是个野性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深入魔界,不过能尊敬长辈,还是不错。”他是吃过大苦头的人,又在岳城的衙门里混了几年,已经完全磨平了性子,虽然就内心里来说,他不喜欢于异这种性格,但面上是绝不会露出来的,忙就笑道:“无妨无妨,都是自己人嘛。”又拱手道,“于大人,除天帝封赏外,斗神宫也有嘉奖,赐打魔鞭一根。王爷也有奖励,任命于大人为石马道庆阳府荡魔都尉,这可是从五品的高官啊,白身而至从五品,别的州不说,在我们青州,这可是头一号了。”
  “打魔鞭?我看看。”于异没管什么荡魔都尉从五品,倒是对那打魔鞭有点儿兴趣,见一个盘中有一根小小的铁鞭,七八寸长短,拿过来,一运灵力,铁鞭陡然变大,有碗口粗细,五六尺长短,灵力湛然,于异看院角有块大石,喝一声:“着!”
  运打魔鞭打将过去,轰的一声,把大石打成数块,吴承书在边上抚掌惊呼:“了得,了得,斗神宫的法器,果然威力强大!”
  于异却不屑地撇嘴:“不过如此。”
  确实不过如此,与他的重水之矛比,至少要差一个档次以上。
  “你知道个屁啊。”白道明又恼了,他也有了几分酒兴,“这法器再差,也是斗神宫赐下的,这代表你的身份,知不知道?”
  “倒也是。”他发火,于异便嘿嘿笑,收了打魔鞭细看,见鞭身中段有“打魔鞭”三字,近柄处刻有“斗神宫监制”几个小字。想想白道明说的话也确是有理,他以前杀人,那就是野斗,若打了有身份的,还是造反翻天,但若以打神鞭打人,那就是荡魔,一时又笑:“不错,不错!”
  吴承书心下想:“这人。”面上笑道:“这是官袍,还有官印、告身腰牌、玉带。”
  “多谢吴兄了。”于异这回倒不说怪话了,却也不多看,一股脑收了。
  白道明也有一身仙袍,这是封仙后专赐的,这上面,白道明倒和于异表现差不多,也没多看,随意收了。吴承书暗暗摇头:“多少散修盼一领仙袍而不得,他们却是全不在意,果然是一脉相承啊。”
  这时于异和白道明都有点儿醉意,吴承书倒是挺兴奋,但于异、白道明都一点儿兴奋的意思都没有,随便说了两句,便各回房,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于异才起来,看白道明早起了,道:“师叔,咱们这就回去了。”
  “你回哪里去?”白道明这会儿没醉意了,瞪他一眼,“过来,让吴掾曹给你说说做神官的忌讳,免得你小子翻天。”
  “哦,行啊。”于异笑了一下,又一愣,“吴掾曹?”
  “就是吴书办。”白道明解释,“他也升官了。”
  “还要多谢恩公和于大人。”吴承书在一边作揖,“若不是恩公,我也得不到这推荐之功,连升两级了。”
  “升了两级啊。”于异今早还没喝酒,没有气性了,倒有兴致讨论这个问题,道,“那原先吴大人是哪一级啊,几品?”
  “惭愧,惭愧。”吴承书把头连摇,“以前只是书办,最微末的从九品,而掾曹则是从八品。”
  “也就是说跳过了正九品那一级?”
  “是,是。”吴承书强抑着自得,但嘴角还是有笑意露出来,恰如二月的柳芽儿,便是倒春寒也压不住那一角春意。
  “那我这个荡魔都尉——你昨夜说几品来着?”于异昨夜根本没记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但喜欢荡魔,倒还是记住了。
  “从五品。”吴承书拱手,“这可是府一级的高官了啊!于大人自白身而至从五品,罕见,罕见啊!”
  看他眼角放光,一脸热切,于异心想:“这是个官儿迷。”
  他这种野人,脚一横,王也敢称的,是无法理解吴承书这种谨小慎微在衙门中打滚的微末小吏对官阶的感觉的。不过还好,他只恼了摇光王摆臭架子,倒不因吴承书官迷而看不起他,道:“从五品很大吗?一府最大的是城隍吧,他是正五品?”
  “那不是。”吴承书摇头,“城隍为一府之尊,乃是正四品。一府之中,城隍最大,正四品,然后长吏从四品,府曹正五品,然后才是荡魔都尉,从五品。”
于异一听,可就叫了起来:“敢情我脑袋上还压着这么多官啊?那还干什么干?”
  吴承书吓一跳,忙道:“于大人轻声,轻声。”
  白道明便拿眼横他:“你又喝醉了是吧?”
  “还没开喝呢。”于异嘟了嘟嘴,“这官场我知道,我以前也当过押司的,跟这些官场上的人,最不好打交道。看摇光王的架势,神官和人官就是一个模样儿,这官不好当,不好当。”
  “那不然。”吴承书摇头,“于大人不知,荡魔都尉与其他神官不同,既是府道官,也是直辖官。城隍虽是一府之尊,但其实管不了荡魔都尉,只是有大的妖事,这才发文到都尉府,由都尉配合着降妖荡魔。直管荡魔都尉的,其实是斗神宫,于大人能白身而至从五品,其实主要还是斗神宫的意思,是斗神宫对于大人深入魔界找回步云靴的嘉奖。”
  “这官还有不同啊?”于异听得头都大了,不过至少一点儿听明白了,“你的意思,城隍其实管不了我,而一府的妖事都归我管,是不是?”
  “是。”吴承书点头,却又摇头,“也不是。”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于异头大了。
  “于大人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就是,你好好听吴掾曹跟你说,免得你又闯下滔天大祸,带累师门。”白道明也瞪他一眼。
  吴承书笑道:“于大人英雄本色,只会立下大功,闯大祸应该是不大会的吧。”
  “什么叫闯大祸应该不会?”白道明叫,“吴掾曹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之所以能找回步云靴,就是因为闯下了大祸?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不?他把当朝宰相谢和声给一把撕成了两半儿。”
  “什么?”吴承书大吃一惊,“当朝宰相,一撕两半儿?”
  “没错。”白道明恨恨地看一眼犹自笑着的于异,“而且就在皇宫前面,所以才不得不打发他去魔界找七曜沉雷甲,避避风头。找回步云靴,其实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吴承书看得出于异性野,但想着有师门管着,最多也就是打架闹事罢了,可他居然把当朝宰相一把撕了,还是在皇宫前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换成他,想都不敢想,看着于异的眼光时,便满是惊骇。
  于异只是笑,但吴承书惊骇讶异的眼光却让他有些儿迷惑,道:“吴大人难道不知道这事?神界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斗神宫怎么还封我官职啊,难道真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吴承书摇头,“即便知道了,如果天子不告,上苍也不会管,你替神界立了功,该封你的还是会封。”
  “这是怎么回事?”于异奇怪了,“天庭不是什么都管的吗?这个不但不管,杀了人还照旧封官,这个好像是对着干啊,不对头吧?”
  “这个一般人是弄不明白。”吴承书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他虽是个小书办,却学会了养生,可不像于异抱着个大酒葫芦,道,“以前天庭确实什么都管,但随着人越来越多,人界的各种势力也越来越强大,神与人就分开了,神官与人官各一套系统,谁也不管谁。”
  “为什么?”于异不明白。
  “很简单啊。”吴承书道,“像一个县,人皇设了县令,天庭设了土地,那么到底哪个为主呢,如果老百姓有了事,都去找土地,那还要县令做什么?县如此,府也一样,如果老百姓有事不找知府,却找城隍,那知府不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更好啊。”于异还是不明白,“什么事都有神仙管,那多逍遥。”
  “什么都有神仙管,那还要你这知县、知府做什么?”吴承书反问,“既然知县、知府没用,那就不用设这两个官职了,那这两人的官帽子不就给摘掉了?”
  “原来是这样。”于异终于明白了,“如果事事都归神仙管,人官就没用了,这官也就当不成了。”
  “对了。”吴承书击掌,“就是这样,对于官来说,官帽子是比他的命更重十倍的东西。他当然乐得逍遥,但如果逍遥是以他的官帽子为代价,那他就拼死都不会干了,所以自天帝立天子代管人事开始,人、神就达成了默契。人界的事,人自管,除非天子告到了上苍,否则天帝不问人事,神官系统唯一的职能,就只是管妖事。”
  “这样啊。”于异算是彻底明白了,“难怪我把谢和声都撕了,只看到人界的通缉令,都没见有什么天兵天将来捉拿我,却原来皇帝老儿没告我的状啊。哈哈,多承了,多承了。”他还向空虚抱一拳,气得白道明瞪眼,倒把吴承书逗笑了。
  “于大人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说说神官的忌讳了。”笑了两声,吴承书道,“神官最大的忌讳,就是多管闲事,所以一定要记住,神不干人事。”
  “神不干人事。”于异念了两遍,叫道,“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是有些怪异,”吴承书也笑了,道,“但话粗理不粗。神官如果乱伸手,管了人官的事,那就是犯了大忌讳。人官之间派系纷杂,只要捅得进刀子,一定不会客气,但唯有在这件事上,人官是空前团结的,绝不会给神官插手的机会。于大人,我可以肯定地跟你说,你撕了当朝宰相,天子不告上苍,但如果你越俎代庖,代管了人官的闲事,偶尔一两件小事还好,影响若大了,你那个地方的老百姓都拜你这个神而不拜县令、知府了,那么天子一定华服上书,到天帝面前告你的状。你这官,也就绝对当不成了。”
  “嘿。”于异搔头,“这个,这个。”这个半天,还真不知道怎么说,掏出酒葫芦灌一大口,大叫道,“难怪天灾人祸的老天爷死人都不管,原来是下面这批狗官弄的,他们自己弄不好,还不许弄得好的插手,简直岂有此理嘛。”
  “那也不对。”吴承书却又摇头,“人界的事,真的很复杂。人官管不好,也有他的难处,人官也还是有一些禀性正直的好官的。说白了,就算把人官换成神官,管不好的事还是管不好,为什么?四个字,人心不足。你无论做到什么程度,他总不会满足的,三餐温饱了他想穿绸,坐上轿子了他想上天,人心如海,灌百川而不满啊。”
  “这个倒是真的。”白道明叹气摇头,“好官还是有的,不过人界的狗官多也是实情。唉,管不了那么多。”
  “是啊。”于异也叹了口气,“像彭大人,像王太守,便都是难得的好官,至于像谢和声那等狗官,却是撕了也不解恨。”
  “所以,”吴承书道,“于大人你上任,只记住这一点,神无人性。人间的任何事,除非有妖怪牵扯其中,否则无论什么事都不要管。天灾人祸也好,杀人放火也好,总之一句话,人不管时神更不管,神不干人事。”
“明白了。”于异笑道,“我本来就不喜欢管闲事,不管事更好,我只除妖捉怪。”
  “这就对了。”吴承书拱手,“于大人立下大功,传闻斗神尊者都已经知道于大人大名了,只要再立下功劳,高升只是眨眼间事,吴某这里预祝了。”
  “多谢,多谢。”于异却无多少兴趣,“说来这神官也没什么当头,高不高升,无所谓。高升又如何?升到天上又怎么样?还不是吃饭喝酒放屁,未必到天上放屁就是香的啊。”
  “你小子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白道明哼了一声,对吴承书道,“吴掾曹,衙门里的事你熟,一些要注意的细节,你再跟他说说,免得闯祸,牵累师门。”
  “真要师父在,我倒真要认真当官了。”于异心下暗叫,忽地心中一亮,“对啊,别人只知我是风雷宗的,我若闯下大祸,风雷宗就该喊天了,嘿嘿,嘿嘿。”心中暗暗寻思,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他看得出,白道明虽被风雷宗除名,却跟柳道元一样,对师门看得极重,这话头要露出来,白道明能直接光膀子收拾了他,而白道明之所以巴巴地带了他来献靴求赏赐,只怕归根到底也还是为了风雷宗。
  于异去庆阳府上任,有一个月限期,庆阳府虽在青州最偏僻之地,离岳城好几千里,但于异在空中飞,不过几天而已,也不必急,加之吴承书一意挽留,于是又待了两天。吴承书也把衙门中一些勾心斗角的事细细说了,他把这些技巧掺在各种事情里说,于异听来,当听故事,倒是愿意听。若是直板板的,这件事要怎样,那件事要怎样,于异早就烦了,哪怕白道明揪着他耳朵他都不会听。
  第四十二章 上任
  第三天,于异、白道明告辞,吴承书一直送到城外。
  庆阳府在南,青屏山在东,于异本来邀白道明去庆阳。白道明想了两天,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天天看着你小子,非被你气死不可。”
  实际上他想的是,自己是被风雷宗除名的,如果他跟于异在一起,可能对于异和柳道元师徒不利。他根本不知道,柳道元其实已经给害死了,而薛道志等人也一直没发布柳道元的死讯和对他除名的消息,因为他们害柳道元时刚巧给“千金一诺”许一诺碰到了。这事要宣扬到江湖上,风雷宗的名声就全败坏了,所以不敢声张,甚至想好了托词。若许一诺把事情传开,他们也要拼死抵赖,结果江湖上并没有传言,许一诺不知为什么没说,而于异因为怕白道明伤心也没说,结果一代大侠柳道元之死竟是无人知道,所以白道明也完全不知道,还事事为于异师徒着想,却不知,他牵挂的人,坟头草已经变黄。
  于异不可能猜得到白道明心中的想法,白道明既不跟他去,那就算了。其实于异也高兴,因为他这一次是打好主意要去闯祸的,而且会亮明风雷宗的招牌,闯下大祸就开溜,魔界还有两个娇滴滴的娘子在等着呢。留下个大黑锅,风雷宗背去吧,他答应过柳道元不找风雷宗报仇,可他自己闯祸,柳道元不好怪他——他本来就是个闯祸精,柳道元活着就头痛的啊,所以白道明不跟着去更好,跟去了反倒放不开手脚。
  于是就在岳城外分手,于异风翅一张,便赶往庆阳府。
  飞了也不知几天,说实话于异不记这个,进了石马道,庆阳府却还在最西面,差不多是挨着夷州了。于异先到石马道司狱衙门递了告身,这个是吴承书告诉他的,虽然他这个荡魔都尉是摇光王直接任命且直辖于荡魔都督府,但司道衙门是一道之司,也算是他的上级,不经过司道衙门直接跳到庆阳府接任,这个是不行的。到时城隍不认识他啊,荡魔文书发给谁?
  司道衙门虽管着一道的神官,却没有城,只在石马城城郊偏僻处以隐神符阵建了个衙门,当然也不小,前后左右也有几十幢宅院,司道衙门建在正中,倒也气派,只是看门的神兵少了几个,也没有岳城那么威风。
  从吴承书口中,于异知道,石马道的司狱童抱林是个没什么后台的老好人,再干几年,估计也就要上天庭养老了,再无上进之心,所以下面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是万事不管,何况于异还是直管官不是正式的府道官。所以吴承书给于异的建议是,请吴抱林喝一顿酒,席间塞个小红包,不要大,一二百两银子也就够了,一切好说话。但于异却没那个心,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见童抱林,到府曹递了告身,拿了通条,拍拍屁股就走。他倒不是舍不得银子,而是不耐烦。
  于异转背一走,童抱林随后就知道了,他老了不假,好说话也真,但于异这该管的下属来报到招呼都不和他打一个,可就把他惹火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嘛,何况他还不是泥巴菩萨,嘿嘿冷笑:“哪怕你小子就是斗神尊者的大舅子,只要给老夫我逮着错处,照旧消遣你。”
  于异在空中打了两个喷嚏,想:“怕是萍姐两个想我了,却是不急,不急啊,等你家相公把天捅个窟窿就回来了,哈哈……”他是全然不知,惦记他的另有其人。
  石马道到庆阳府还有一千多里,于异飞一阵便下来问一问,只怕飞过了头。
  飞了有半日,于异在空中见下面一座小城,人烟繁茂,酒旗招展,虽然估计还没到庆阳府,但肠中酒虫却给勾将了出来,想:“急什么?且下去喝杯酒再说。”
  这就怪了,他螺壳中随身带着数千坛好酒,还专要下去喝酒做什么?问这话的人,明显不是酒鬼。喝酒啊,那也要个气氛,到酒馆子里喝酒,那滋味儿啊,就是不同。
  在城外无人处落下地来,步行进城。到城门口,见城门上写着“双阳县城”几个字,想:“庆阳一府七县,这双阳是其中之一了,却不知此城土地是谁,设没设捉妖的快班?”
  神管妖事,但妖既然闹事就不好管,最初是城隍、土地各设快班,自个管自个儿,后来发现不行。有些妖神通广大,城隍、土地募的几个神兵根本降不住,然后妖又是乱窜的,这个县戳一下那个县捣一下,各方土地自守庙门,更给降妖增加了难度,于是天帝便把这个任务专交到斗神宫。可要斗神宫专设天兵也划不来啊,于是想了个主意,各州设荡魔都督府,然后在各府设荡魔都尉,道和县空缺。因为司道衙门十有八九和某府的城隍衙门在一城,道上再设个机构没必要,而县太小,一个小小的县上专设一个荡魔都尉也没必要,你一个县那么多妖怪,妖怪窝啊?然而说是这么说,有些县还真是妖怪窝,当然这往往是那些较为偏僻的县,穷山恶水多妖怪嘛,于是这些县就头痛了,既没荡魔府,妖怪又多,老是到府上去请援兵,城隍、荡魔都尉还瞪眼——怎么就你那儿妖怪多,不是你勾来的吧?怎么办呢?就还是自己设个快班,募几个当地有些儿灵力玄功的,勉强也管点儿事。当然,这些快班府里是不承认的,不发薪水,这就要靠那土地会捞钱了,不会捞的自然就养不起——所以也不是每个县都有快班,于异才有这个疑惑。
城门口有两个老兵,懒洋洋地待在门洞里。这不是神兵,是人界县令的乡兵。于异也懒得问,直走进去。双阳县城不大,就一条十字街,街中一座小楼,高扬着酒旗,这个早看在于异眼里,一看到酒旗,口中津水便就汩汩而生。
  方到楼前,忽听得三楼上“呀”的一声叫,于异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女子双手撑在窗前,头往下一栽,便就栽将下来。
  于异脑中闪念:“神无人性,神不干人事。”但随即就想,“去他娘!”
  风鞭一扬,便在那女子脑袋堪堪触地之前,将她裹住了,一旋,提将起来。那女子却已经昏过去了,站不稳,于异风鞭一松,她又软倒在地。这个于异就不管了,且袖手在一边看着,却不知何事。
  “月儿啊!”楼中冲出一个老者,五十来岁年纪,抱住那女子一声悲叫,霍地站起,怒目圆睁,“马二少,我今天跟你拼了!”从旁边摊子上抢过一根木棍,直冲进楼中,眨眼间却被人打将出来。但见一伙恶奴,少也有七八人,中间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纨绔。这纨绔长相其实不错,中等身材,皮白肉细,眉角扬着,一脸凶怒。那老者本已给推得踉跄后退,这纨绔却还赶上,一脚踹在老者身上,把那老者一脚踢翻了。
  那老者一跤跌出,就跌在那女孩子身边,棍子也丢了,知道打不过,张口便大叫起来:“打死人了啦!光天化日,马二少强抢民女,打杀人命啦!”
  时当晌午,街上人不少,本来围过来看的也多,但马二少一伙人一冲出来,便往四面散了不少,那老者一叫,没叫来人,却还又散了一些。
  “强抢民女,打杀人命,哈哈哈哈……”马二少站在街头,张目四顾,与他眼光一对,四面围观的人情不自禁又是一缩。马二少心中得意,哈哈狂笑,“我就强抢民女了,我就打杀人命了!谁敢出头,便告到官里,谁敢做证?谁?”
  他眼光从南到北,一排排看将去,没人敢与他对视,最终眼光落到于异身上,因为于异站得最靠前,别人都缩后了,就他一个人站着不动,自然就显了出来。
  马二少斜眼往于异身上一吊,手一指:“你敢不敢?”
  “敢你娘啊!”于异本来还只想袖手看戏,莫说神无人性,他就有人性,也不是什么侠客。狼屠子本就是魔道中人,柳道元倒是大侠了,可惜死得早,况且天下闲事太多,喝酒还喝不过来呢,去管闲事。但马二少惹到他头上,那就是找死了,于异也不答话,手一长,劈手把马二少揪过来,翻手一个巴掌,覆手又是一个巴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一顿巴掌声,又响又脆又密,围观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于异已经打完了,仿佛迅雷不及掩耳,伸手一推。马二少踉跄后退,“哇”的一声,吐出一嘴血牙。他倒有几分凶性,还把手向于异一指。于异就看不得,手一长,一下握着马二少伸出来的手,就是一折。清脆的骨裂声起,马二少“啊”的一声惨叫,却是把手臂生生折断了。
  直到这会儿,围观众人才反应过来,惊呼声四起,而马二少的恶奴也拥了上来。有两个去扶马二少,另几个却“哇哇”叫着向于异冲上来。
  于异都懒得动手了,取了酒葫芦在手,仰天灌了一口。一个恶奴到了面前,他脚一抬,过顶,劈顶往下一踏,正踏在那恶奴顶门上。
  可怜啊,这种狗仗人势的恶奴,哪里经得住他一脚,“啊”也没“啊”一声,“扑通”软倒。
  于异一脚落,一脚起,眨眼间连踏五脚,便如迈了五小步,踏翻了五个恶奴。
  还有两个恶奴,扶着马二少,再不敢上来,满脸畏惧地看着于异,只是发抖,而四面围观的人也全都看呆了,一条十字大街,针落可闻。
  “啊!”却是痛昏过去的马二少醒过来了,尖声惨叫,又吐出口血痰,带着几颗牙齿,扶着他的两名恶奴也才清醒过来,忙扶了他转身就走,一路便是马二少的惨叫声。
  “爹!”却是那个叫月儿的女孩子醒过来了,看见她爹傻坐在她边上,爬起来叫。
  于异雷霆之威,一脚一人,把那老者直接看傻了。听到女儿叫,那老者这才醒过神来,惊喜地叫:“月儿,你没事?”
  他先前没看清楚,那么高的楼跳下来,只以为女儿已经死了,不想没死,一时间又惊又喜,忽地醒悟,忙拉了女儿道:“月儿,快来给恩公叩头,是这位恩公救了我父女。”
  父女俩到于异面前,趴下叩头,千恩万谢。于异不喜这个,却也懒得去扶,“嘿嘿”笑道:“这位老丈,你这‘谢’,是‘虚谢’还是‘实谢’啊?”
  没听过这么问的,那老汉傻了,张了嘴巴道:“请问恩公,‘虚谢’如何,‘实谢’如何?”
  于异笑道:“若是‘虚谢’呢,那就够了,你两个且起来,哪里来哪里去;若是‘实谢’呢,却还不够。”
  老汉还没太明白,道:“敢问恩公,不知要如何才够?”
  “简单啊。”于异摇了摇酒葫芦,“我这葫芦中没酒了,你打一坛酒来,再来两个熟菜,猪、羊、牛、鸡,我都不拘的,这个,便是‘实谢’了。”
  老汉这下明白了,急道:“是‘实谢’,是‘实谢’,老汉我便是这店的店东,莫说一坛酒几个菜,恩公便是吃上一年,老汉也一心敬着。”说着跳起来,便要请于异进楼,却又忽地止步,道,“恩公啊,现在‘实谢’不得,你还是快走吧。”说着急步入楼,捧了个钱箱子出来,把里面的银锭子都捧了出来,有二三十两,一齐捧给于异,道,“恩公,这些银子不成敬意,你将去喝杯水酒,等风头过了,恩公再来时,老汉父女再诚心相谢。”
  “你这老汉,我只要喝酒,要你的银子干吗?”于异不接他银子,只要往楼里走。
  那老汉急得推他,道:“恩公啊,不是老汉心不诚,实是马家势大,恩公若不急走时,马家人来了,恩公就走不脱了。”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于异仰天大笑:“走不脱好啊,走不脱我就住下了。”把那老汉一拨,自进楼中,也不上楼,就在门边一张桌子前坐了,一拍桌:“上酒菜!”
  “这个,这个。”那老汉急得要哭,“恩公听我声劝,还是快走吧,老汉我实在不敢害你啊!”
  于异可就烦了,眼一瞪:“那我就害害你,拿酒菜来!”
  他这一瞪,倒把老汉吓一跳,他女儿在边上忙扯他衣裳。那老汉不得已,只得也在一边陪坐,叫小二上酒上菜,他女儿月儿亲执壶给于异倒酒。
“这就对了。”于异见酒就喜,举杯,“来,老丈,且干这一杯。”仰头一口喝了,点点头,“这酒还不错。”
  上了熟牛肉来,也不要筷子,手抓了一块进嘴里,随口问起。原来老汉姓周,是这店的店东,月儿是他的独生女儿,今日马二少来喝酒,不想一眼看见月儿,就要月儿陪酒。马家是双阳最大的豪富,便是县令大人也是他家座上的常客。马二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凶名在外,周店东不敢拒绝,只好让月儿过去相陪,不想马二少喝了几口酒,竟想要调戏月儿。月儿却是个贞烈的,自己跳了窗子,周老汉就这一个独生女儿,只以为月儿死了,他也不想活了,所以才与马二少拼命。不料月儿没事,马二少还被于异打走了。但马家势大,马二少自出娘胎没吃过这么大亏,随后必来报复,所以周店东要于异快走。
  “报复啊,好,好,好!”于异连叫三声好,“就怕他不来啊。”一口干了一杯,把脚踏在凳子上,手中筷子在碗上敲将起来,另一手却去抓牛肉吃,好不快活。
  周店东虽然把心提着,却不敢扫他的兴头。他大致明白了,眼前这人,好人做得,恶人也做得,尤其有了酒兴,若扫了他兴头时,只怕不妙。
  不多时半坛酒下了肚,当然都是下了于异的肚,周店东一杯酒还有半杯呢。他只盼于异兴尽,却眼见于异兴头越来越好,到后来索性不用杯子了,提了酒坛子就那么倒灌,心中骇然:“这人,莫非是酒缸里泡大的?”
  “不好了,不好了!马家带人杀来了!”外面望风的小二一脸惊惶跑进来。周店东腾地站起,一脸惊惶道,“恩公快走!从后面走!”
  “走什么走?”于异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再来一坛好酒。”
  “恩公!”周店东急得顿足。
  “不必废话,你与你女儿只在一边看戏就是。”于异不耐烦,忽一眼看到周店东杯中还有半杯酒,可就瞪眼了,“你一杯酒都没喝完啊,那不行那不行,且干了,不干我灌了啊。”
  他倒逼起酒来了,周店东没奈何,只得仰头把半杯酒一口干了。外面喧闹声起,于异一手提了酒坛子,一手扯了半边鸡,走将出去。只见左面一群人拥将过来,少也有四五十人,个个执刀拿棒,为首一人武师打扮,边上一人,正是先前的恶奴之一,倒是不见马二少,估计这会儿在家里“喊爹”呢。
  那恶奴一眼看到于异,急拿手指道:“就是他,就是他!”
  那周店东先前怕,这会儿倒有了两分胆色,急在于异面前一拦,怒叫道:“你们还要做什么?难道真的没有王法了吗?休要动手,我与你们到县衙说话。”
  “一边去。”他有胆色,于异却还烦,把他一扯,扯去两三丈,差点儿跌一跤,斜眼看着冲过来的家丁群,只扫了一眼,便知这些人中没一个人有灵力,不免有些失望,把酒坛子倒提起来,仰天就倒。那酒离嘴还有尺余,恰如一道瀑布飞流直下,灌入嘴中。
  “给我上!”那武师先前冲在前面,这会儿看了于异倒酒的狂态,却把心提了三分——发狂的,不是猛龙就是傻蛋,还是让其他人先试试水的好,一挥手,背后家丁恶奴齐拥上来,他自己却站住不动了。
  但对于异来说,无论武师还是家丁,都是杂鱼,没有区别。一坛酒尽数灌进肚中,他猛地一声暴喝,恰如半天打一个霹雳,把酒坛子一扔,暴虎一般冲进家丁群中。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他也不用玄功,就凭拳脚,一路打将过去。想这些家丁平日虽然横行,不过狗仗人势,哪有什么本事,于异即便不用玄功,也是一拳一个,一脚一双,眨眼间打倒一片,到了那武师面前。那武师却吓傻了,提着刀不敢动。于异可不管,看面前有人,劈手就是一个嘴巴子,直接打出去丈远,再一路打过去,竟是不放过一个,尽数打倒,不对,其实放过了一个,却是那个引路的恶奴。
  周店东被月儿扶了站在楼内,眼见只是呼吸之间,四五十个恶奴给于异尽数打翻,直看得目瞪口呆,月儿禁不住叫道:“爹爹,这人好不凶恶啊!”
  周店东吓一大跳,忙道:“你千万轻声,千万轻声,别给他听了去啊,这是真恶人呢。”
  不想月儿却道:“我喜欢。”
  “祖宗哎。”周店东腿都软了,急去捂月儿的嘴,“你饶了爹这条老命吧!”
  不说他父女两个,却说那唯一站着的恶奴,虽未挨打,已是吓得傻了,站在东倒西歪的家丁群中,那叫一个鹤立鸡群啊。只不过这鹤得了伤寒症,全身乱颤。于异打到尽头,转过身来,把手一指,那恶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好汉饶命啊!”
  “我说了要你命了吗?”于异瞪眼,“我且问你,后头还有人来没有?”
  “没了,没了。”那恶奴把头乱摇,“家中能打的都在这里了。”
  “没劲。”于异大感无趣,叫道,“周店东,再来坛酒,咦,对了,我的鸡呢?”前后一看,却原来先前动手,把那鸡塞在一个家丁嘴里了。
  “你娘的,还敢偷吃我的鸡。”于异走过去提脚要踹,明明是他自己塞别人嘴里的,这叫一个不讲理啊。那家丁双手抓着嘴中的鸡,却原来于异塞的力太大,骨头卡嘴里了,取不出来,见于异要踹,他又急、又怕、又委屈、又憋气,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过去就算了,一般来说,于异不怎么踹死鱼的,这个不爽啊。还好,小二捧了酒坛子过来了,手在抖,眼里倒是星光灿烂。于异根本不看他,仰头灌了半坛,看四面“啊呀”声一片,脑中突地一闪,有了个主意。
  “起来,都给我起来!装什么死?”于异不露玄功,从旁边摊子上抽了一根长麻绳,一顿乱抽,把所有恶奴都抽了起来。他先前只用了拳脚没带玄功,因此虽然“啊呀”声一片,倒没哪个是爬不起来的,众恶奴勉力爬起来,战战兢兢挤成一团,都不知于异要做什么。
  “都给我把衣服裤子脱了。”于异长鞭一扬,在空气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是衣服裤子全脱啊,我数到十,没脱的就是一鞭。”
  这一鞭他带了点儿灵力,恰如就在众恶奴耳边打了个炸雷,众恶奴本来就给打怕了的,哪经得这一吓,包括那武师在内,没一个敢抗拒。不等于异数到五,四五十人已个个剥得赤条条的,也不敢蹲,只把双手捂着胯。
  四面看的人不少,也有很多女子,于异突然唱这一出,可就羞着了一大片,月儿赶紧躲进了楼中,小脸儿羞红,心下只呸:“这人,这人。”却又奇怪,“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众恶奴也奇怪,个个可怜巴巴地看着于异,于异又把长鞭一甩:“手放在胯里做什么?都摸着自己耳朵,双手摸耳。”
  光身子,尤其怕了这鞭子的抽击声,众恶奴没办法,只得双手摸耳。
  于异扫了一下,好像还缺点儿东西,叫小二过来:“你们店里有锣没有?要不铁的锅盖也行。”
  “倒有一面锣,防着走水招呼人的。”小二忙到店里把锣拿了来。于异大喜,就手扯过一个个子较高的家丁,把锣塞他手里,又把鞭子一抽,喝道:“都排好队,一个接一个,每两个之间相隔一个身子的距离。”
  让众恶奴排成一行,执锣的排在最前面,于异喝道:“敲着锣,往前走,边敲边喊‘卖光白猪,卖光白猪,一两银子一头’,听清楚了没有?”
  这下众恶奴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这是光屁股游行啊,还要敲锣打鼓,还要喊,这人丢大发了,一时面面相觑。
  “咦?不动是吧?”于异恼了,长鞭一扬,“啪”的一下,正抽在酒楼前面的拴马石上。那拴马石有合抱粗细,三五百斤上下,被他一鞭,居然抽成两半儿,“我数到三,不动的就吃我一鞭。”
  这一鞭可把众恶奴吓坏了,谁吃得下这么一鞭啊?于异口中才数到一,最前面的恶奴已“铮”地敲了下锣,口中喊将起来:“卖光白猪,卖光白猪,一两银子一头啊。”
  边喊边走,他一带头,后面的自然跟着效仿,也是边走边喊,先还稀稀落落,给于异甩了一响鞭,顿时就喊得又整齐又响亮。
  马家在双阳县横行霸道,众恶奴也是横行惯了的,不想今天集体给人剥光了,还双手摸耳、光着屁股大喊卖光白猪,这稀奇大发了,一时合城轰动,满城人都围了来看,嘻嘻哈哈,品头论足,一群恶奴只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进去。
  月儿躲在楼上,从窗棂逢里往外看,又是惊羞又是好笑,想:“爹爹常说,恶人自有恶人磨。马家都是恶人,这人却是更大的恶人,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于异甩着鞭,直到把一条十字街游遍,也不见再有马家人来,县衙也不见有人出来。县令若敢来,于异能把县令剥了游三圈。再没人出头,于异就觉得没意思了,响鞭一抽,放了众恶奴,喝道:“回去再多叫些人来,小爷我就在这里等着。”
  复又回酒店喝酒,却又把一坛喝光了,只叫再搬一坛来,周店东这会儿不敢陪他了,也不再劝,只叫了月儿下来斟酒。月儿羞红着小脸看着于异,可爱的眼睛里同样是小星星直闪。可惜于异根本不看她,自顾自喝酒、撕鸡、吃肉,喝到好处,便把碗边乱敲,也不知在哼些什么曲儿,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却听他哼的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一包,揣一包,摔一跤……”
  这样的恶人,居然唱这样的曲子,月儿直接傻掉。她却不知,于异六岁被狼屠子带走,山野中和虎狼厮混,也没个玩伴,自然也没处学小曲去。他记忆中唯一存留的是幼时老娘哄他睡觉的曲子。
  于异从近午时一直坐到天黑,喝了五坛酒,虽只是五斤装的小坛,可也有二十五斤,吃了三只鸡,五盘熟牛肉。周店东在柜台后看得目瞪口呆,他倒不是心痛这些东西,是真的吃惊。莫说,他先前还真有个想头,想着套套于异的话,连于异的姓名都问了,如果套着于异没成亲,或许就招了于异做女婿,结果看了这吃相,这话头直接转弯回了岳母家,再也不提。
  救命之恩,要吃你就吃吧,三餐五餐,十天半个月,凭这店子,也还管得起。但若招了做女婿,天天这么吃,娘啊,拆了酒楼也不够他嚼的。
  倒是月儿越发迷醉了。她的想法不同,里巷间有俗话:男人,只能吃的是吃货,不能吃的是扔货,能吃会干的才是上等货。而于异这么能吃而且这么能打,真正的极品上等货啊,若是招做郎君,一定招来一片羡慕的眼光。
  可惜于异根本不看她,那也没法子。
  于异一直坐到天黑,看马家再没来人,衙门也没来人,估计是怕了,哈哈一笑,一拍屁股起身:“周老丈,谢酒了啊,告辞告辞。”
  走到楼门口,忽地一跤,倏忽不见。
  周店东刚起身来送,不想眼前一个大活人,生生一跤跌没了,他啊呀一声叫,这才明白:“原来是神仙,瞧我这老傻瓜,要是招了神仙做女婿,那……那……”
  “爹,你说什么呀!”月儿顿足,转身跑上了楼,俩眼里却已满含了泪水。今儿个含泪一跳,让她意识到,一个强悍的男人,对于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若于异早是她男人,跳楼的就不是她,而是马二少了,只怕还要剥光了衣服跳,可惜啊,没缘分。
  其实于异没走,他醉了,这一跌,不过是做个样子,其实一闪进了螺壳,到白玉床上呼呼大睡去了。如果周店东是那种整天无事数螺壳,并非常了解门前柱子脚上蜗牛壳数量的,他一定会惊奇地发现,这一刹那间,柱子脚上突然就多了个螺壳,而且好像不是蜗牛,而是田螺——不过周店东真的没这么无聊啊,所以他不知道。至于月儿,伤心人问伤心事,更不会注意这个了。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注意,在酒楼斜对面的一个杂货铺里,从午后起就一直坐着个人,时不时地盯着这面。见于异出来,一跌不见了踪影,他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反是暗暗点头。又过了一会儿,眼见酒楼关门歇业了——这种小县城的小酒楼,夜间是不开放的,要住宿吃喝就要敲门——这人便慢腾腾起身,一摇三摆地往东走,过了街角,往后看了看,陡然加快步子,一路急奔,进了马家大宅。
  马二少嚣张跋扈,其蠢如猪,但他的老爹马大富,却是个极其阴险极富心机的主儿。马家以前只是小富,到了马大富手里才真正大富起来。马大富空手创出这份家业,可见他的心机本事。
  于异暴揍马二少,马大富虽然一直恨儿子不争气,但不争气的儿子也是儿子,老子打得,你孙子打不得,立马叫了人去找回场子。马大富当时的原话是:人抓回来,酒楼也给他拆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四五十人打不过于异一个,不但打不过,还都被剥光了,敲着锣游行。马大富家养的家丁确实也就是这些了,但各铺子里还有人,城外田庄里人更多,真要找,一声招呼,集合个三五百人不成问题。但马大富听了回报,却严令再不准动。他甚至作好了准备,如果于异打上门来,他就当场下跪,把儿子拖出来再打一顿,一定要过了这一关。
  他为什么这么怕?吓住他的不是于异的身手,拳脚好,这个太不稀奇了,吓住他的,是于异的嚣张,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剥光这么多人,还要敲锣游行,这比直接杀人更恶劣,这得张狂到什么程度啊!
这么嚣张的人,仅仅就只是拳脚好吗?不可能,马大富风里雨里闯过来,他深深知道,敢嚣张,就一定有他嚣张的理由,能这么嚣张的人,就不是可以招惹的,所以缩回脑袋,准备在找上门来时再伸出脸挨两巴掌。但他缩头不是怕,王八缩头,其实隐藏着咬人的牙。于异不来,马大富却派了自己手下最机灵稳重的一个心腹,远远地盯着于异,便是杂货铺中坐了半天的这人。到这人回报,于异一跤不见,马大富毫无惊容,却是重重点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脸上有微微的惊惧,更多的却是得意,而眼睛却深深地眯了起来。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就是在算计人了,他身边的人,一时都提着了心,服侍的小丫头屏着呼吸,甚至身子都尽量缩小了。
  马大富有个外号:马蜂。
  马蜂甚至能蜇死牛,谁不害怕?
  第四十三章 打城隍
  于异可不知道有人在算计他,呼呼一觉,醒来一看,天快亮了。酒楼里有响动,是小二起床做包子了,不过店门还没开,街上也没什么人,只有远远近近的鸡,此起彼伏地啼鸣着:哥哥起床了,哥哥起床了。
  于异倒来了兴致,螺壳里出来,捏个诀,变成只大公鸡,一跃上了酒楼的屋顶,扯长脖子一声啼:嗷嗷嗷嗷!
  不像鸡啼,倒像狼嚎。他本是凑兴,却吓得一城鸡全缩了脖子。
  于异大郁闷,这时后院楼上的小窗子打开了,月儿探出身子来,原来她一夜辗转,堪堪有点儿睡意,却给于异的鬼哭狼嚎搅醒了,大发嗔怒:“死公鸡,快下去,再不下去,呆会儿杀了你待客。”
  她身上就一个月白色的肚兜,带子还有些松,探着身子挥手,肚兜的衣领垂下来,里面春色便尽数落在了于异眼里。还真是小,但紧绷绷嫩生生,尖端还带着一抹红,恰如早间莲塘里的一个莲花骨朵儿。
  “丫头哎,可走了光了。”于异一笑,“可惜小点儿。”也没多看,唤不起鸡,咱飞吧,翅膀一振,冲天而起,径往庆阳府飞去。
  下面的小丫头可看傻了:“这大公鸡怎么飞得这么高啊,而且这么快?”看着远去的鸡影,小丫头擦擦眼睛,眼睛亮了,心里却更迷糊了,“难道我看到的不是鸡,而是凤凰?我真的看见凤凰了?”
  脑中一回忆,影像越发混乱了,真的像是一只凤凰了。人总是往好的东西想啊,小丫头越发高兴起来,然而随后她又迷糊了:“凤凰的叫声,怎么像狼嚎呢?”
  不说月儿丫头的迷惑,还说于异,双阳县城离庆阳府城不过两百余里,于异几翅膀就到了,在空中飞了一圈,便就找到了城隍衙门。
  城隍衙门在城郊西北角一处荒山下,除了岳城,一般的城隍、土地衙门都是混居在人类城池边上,一则是为了就近监察处理妖类对人类的侵害,二则生活方面也方便一点儿。神官也是人来做啊,一日三餐不能少,真个呆在荒山野岭,买个东西也不方便不是?不过又不能和人类靠得太近,靠得太近挤得太紧,撞进衙门的人太多,就会引发疑忌惊惧,因为隐神符会把人引开啊,不能让他直直撞到墙上。民间所谓鬼打墙啊、鬼迷眼啊,都是这个,但这种事不能弄太多,多了人家就要请道士来捉鬼了,那笑话就大了。所以一般的城隍、土地衙门,既靠近城池,又往往选在城郊比较荒僻少人行之处。当然也有直接建在城里的,弄一个假身份,深宅大院里面,其实是城隍、土地衙门,这样的也有,一般是大城,小城不好隐,小城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都熟啊,大城人多,谁也不认识谁,才好隐形藏神。
  找到了城隍衙门,于异却没有飞过去,心中想:“这些懒鬼,这会儿肯定没起床呢。”
  这是一个想头,另一个呢,是看到了城中飘扬的酒旗。庆阳是府治,比双阳县城可大得多了,人也多得多,酒楼自然也多,酒鬼就是爱看酒旗啊,酒旗挂得越多,心里就越高兴。于异这会儿就高兴坏了,一眼扫过去,选了最西头的一家:“慢慢来,我一家家吃过去,倒看哪家的酒好,敢掺水的,本都尉直接拔了他酒旗,把他当做妖怪荡平了,哈哈!”
  无人处下地,恢复人身。一只鸡跑上酒楼喝酒,酒是没得喝,怕是人家要捉了他杀了下酒的。
  到楼中,要了一坛酒、一只鸡,一盘熟牛肉,慢慢自斟自饮。这一喝,便到了中午,却是两只鸡、五盘熟牛肉下肚,当然还有三坛酒,还好他一身穿着打扮都是上品。这个高萍萍、火凤凰两女是着实交代了几个蚌妖的,那店东眼光虽不时往他身上瞟,倒不怀疑他吃白食,只怕他发酒疯,醉死了更麻烦。
  酒足饭饱,看看天将近午,也实在该动身了,于异抛了一锭银子到桌上,道:“少了说话,多了记上,酒不错,晚间还来喝。”
  这一顿酒,虽然吃得多,也不过二两银子不到,他抛在桌上的却是五十两一个大银锭子,把个店东乐得嘴咧到耳根子后,连声应了。
  下了酒楼,出了城,也不必飞了,安步当车,半醉不醉的,一路走过去。到城西,远远看去,一片荒山,古坟累累,甚至还有抛荒的白骨,阴森得让人心中发寒。但于异眼中运灵光看去,荒山古坟其实是一连串的屋宇,而且建得颇为雄伟。于异先前在空中没细看,只扫到了缕神光就算,这会儿拿眼细看,倒是奇怪了:“吴掾曹不是说庆阳府较偏僻,人家一个府十几个甚至二十个县的都有,他这里九县都不满,说来应是穷的,怎么这城隍衙门却比司道衙门还要气派?”
  懒得多想,过了符阵,到衙门前,几个差役打扮的人在门洞里纳凉,见于异过来,一人便叫道:“何方野人,敢来城隍门前张望!”
  都是这种腔板,因为隐神符只能瞒灵窍混沌的普通人,瞒不了灵窍已开的修行者或修行有成的妖魔精怪,甚至就是不修行的平常人,有些格外敏锐的,也能看到。所以民间常有走阴人什么的,其实不是走鬼,而是通神。能看到城隍衙门,自然免不了无事乱撞,而这些差役仗着自己捧着神界的饭碗,当然也就不会客气。
  于异倒也不跟这种小杂鱼计较,腰牌一亮,喝道:“本官新任庆阳府荡魔都尉于异,特来拜会单简单城隍,速与本官通报。”
  他虽没穿官服,但腰牌不假,上面刻的有神符呢,神光隐隐,那几个差役顿时慌了,七手八脚跳出来站队:“不知大人驾临,恕罪,恕罪!”
  一面往里面迎,一面便有人去通报。
  于异进得衙门大堂,台阶上看了一下,倒也还气派。不多会儿脚步声响,只见一个大胖子滚滚而来。为什么说是“滚”,因为看上去就像是滚。他穿的是官袍,于异倒是奇怪了,官袍都是神界统一发的,虽然一般较宽大,但腰身也不至于有这么宽,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进去的。
这大胖子便是庆阳府城隍单简,一眼看见于异,倒是愣了一下,眼光还往于异身后瞧,这个于异倒能理解。当时吴承书就笑着跟他说过,他脸太嫩,如此年轻的从五品高官,整个青州也独一号,现在单简这眼光,明显就以为他只是跟随的小厮,荡魔都尉大人在他后面呢。
  于异一抱拳:“是单大人吧?本官便是新任的荡魔都尉于异。”
  “原来是于大人!”单简脸上堆下笑来。别人说堆,是形容,他这个堆,是真的堆,就一堆肥肉笑开了,仿佛一碗最肥的扣肉给筷子戳开了一样。
  “于大人少年有为,了不起,了不起!”单简大拇指连跷,“里面请,里面请。”
  两人到后衙小厅,上茶,单简脸上始终堆着笑,客气话也成堆地滚出来,极为热情。
  他热情,于异却不热情。吴承书跟于异说过,单简这人,无能而贪,但极善于交际,也舍得送礼,所以官声虽差,在摇光王眼里却还算得上是能用之人,岳王府也多有为他说话的,也有人送了他个外号:笑面狐。
  他的热情,不一定是真热情,狐狸便是笑着偷鸡的。即便他是真热情,于异也不喜欢这种人,当然,若能喝酒,于异说不定另眼相看,只清茶伴肥笑,于异真没兴致,只不过他来做庆阳府荡魔都尉,会见城隍是必须的,否则才懒得见他。这会儿也不想多说,虚应了两句,交了通条,这个是要存档的,便道:“既相见了,便不多聊,我且去我衙门中看看。”也没说要请单简引见长史和府曹。
  “于大人急于公事,让人钦敬,都尉衙门在城北,本官叫人带于大人去。”单简叫了个差役,一直送到大门口。
  于异的身影消失,单简脸上堆着的笑顿时收拢,便如雨过天晴收了把伞。这时从照壁后转出两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一个是庆阳府长史肖运转,一个是府曹孙专。长史掌文告,府曹掌钱粮,正是庆阳府三巨头。
  肖运转道:“走了?”
  单简哼了一声:“走了。”
  孙专道:“明府以为如何?”
  单简又哼了一声:“昨夜司狱大人急脚传信。”
  说到这里他一停,肖运转、孙专两人都看着他的脸,齐道:“司狱大人如何说?”
  “狂妄。”单简脸上的笑漾开一半,不过是冷笑,“就这两个字。”
  “果然狂妄。”肖运转重重点头。
  “那这钱粮?”孙专看着单简的脸。
  肖运转插口:“不要拨过去。”
  孙专有些犹豫:“这可有半年多了,怕是……”
  肖运转哼了一声:“怕什么?各不相干,和以前一样,他便来闹,只说没有,索性再叫那几个小妖动一动,四面闹将起来。他没钱粮,支使不动神兵,看他到时怎么狂?便告到荡魔都督府,这官司也有得打。”
  “那倒是。”孙专点头,“我们是府道官,荡魔都督府也只能去王爷面前打官司,管不着我们。”
  “先不急。”单简扬了扬手,“不必要他们闹,但钱粮也不拨,若来问,只说开春遭了灾,人界钱粮收不上,没给我们送上来,压他一压,看他如何应对。”
  “好。”三人相视而笑,恰如偷着了鸡的三只老狐狸。
  于异是虎行林中,不理狐笑狼啸,随那差役径往荡魔都尉府来。荡魔都尉府却不像城隍衙门离得城池那么近,而是离得很远,在三十多里外的北山下一处山谷中。这山谷,远看是绝壁,无路可通,其实是隐神符的作用,通了灵窍来看,那绝壁其实是两岩分峙,中间一条窄窄的山道。过了山道,眼界陡然放开,里面是一个狭长的山谷,长有数里,宽却不过数百步。山谷正中,建有一座衙门,右边崖壁下,另建有一排长长的屋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什么军营。
  其实神界的荡魔都尉府,就如同人界乡兵与捕快的结合体。人界兵营,离城市往往都比较远,荡魔都尉府也学了这一点,所以远在三十里外的山谷中。
  谷口,隐神符阵后面,有一座小屋子,像是个哨卡,有一个老兵,搬一个椅子坐在门后。这老兵至少也应该有五十多了,还断了一只左手,脸上满是风尘之色。门前一个小小的泥炉子,上面一个瓦罐,冒着热气,有几根草一样的东西露出来,似乎是在煎药。
  带于异来的差役却识得这老兵,疾行两步,叫道:“断手老宋,宋祖根,快出来迎接,新任的荡魔都尉于大人来了。”
  “啊!”那叫宋祖根的老兵慌忙跳起来,急伸手想要把门外的炉子收进去,抬眼却看到了于异正背手看着他,一慌,“扑通”一声就跪下来,“小人宋祖根,不知大人驾临,万死,万死!”
  “死一万次啊,可没那多地方来埋你!”于异一笑,随手掏了个银锭子扔给带路的差役,“行了,你回吧。”
  带路的差役见一线银光抛过来,急忙双手接住,张手一看,顿时就傻住了。傻到什么程度呢?他居然当着于异的面张嘴去咬,咬出两排深深的牙印子,这才信得是真,连连躬身作揖:“谢大人,谢大人!”
  他倒退着走,还一面迭声作谢,转过身,猛地绊了一跤,爬起来不好意思地一笑,随后双手揣在怀里,生似女人搂着孩子,飞也似的跑走了。
  上官打赏,他居然当场去咬,随后的举止也极度失态,于异忍不住讥笑:“还是神差,这个模样。”
  一转头,却见宋祖根伸直着脖子,傻愣愣地看着那差役离开的方向,半张着嘴,脸上的神情,就像叫花子看着人家酒席上的一碗红烧肉,于异转头看了他半天,他居然没醒过神来。
  “喂。”于异叫了一声,“看什么呢?”
  “银子。”宋祖根仍是半迷糊的样子,“大人,你刚才赏他的是银子?”
  “是银子。”
  “那一个元宝至少有五十两?”
  “差不多吧,哪个耐烦称它。”
  于异真有些不耐烦了,但这宋祖根的反应实在有些怪,他倒没发火,只是呆看着宋祖根。宋祖根也傻看着他,似乎那一个银元宝不是赏给了那个差役,而是塞在了宋祖根的脑子里,把他整个人塞傻了。
  忽然一阵声响,水开了,溢了出来,这一下才猛地把发傻的宋祖根惊醒过来,忙伸手把瓦罐端开。他也不用布,还断了左手,右手端一边,左手用腕子顶一边,就那么端开了。于异眼尖,看到他手侧了一下,有一点儿开水还溅到了手上,他却好像无事人一样,于异倒是奇了,道:“你不怕烫啊?”
  “啊?”宋祖根愣了一下,猛地甩起手来,“烫啊,烫啊。”
他那样子,让于异忍不住好笑,道:“你这是煎的什么药?”
  “不是药。”宋祖根摇头。
  “不是药是什么?”于异其实已经对他没兴趣了,这人不但缺了手,脑子应该也有些问题,只是顺口一问,眼睛便向谷中看去。
  “是小人一天的吃食。”
  “什……什么?”于异已经走了两步,猛然顿住,“你说什么?这是你一天的吃食,你还没吃早饭?”
  “没有。”宋祖根摇头。
  天热,他衣服半敞着,露出干扁的肚子和比搓衣板更夸张的肋骨。于异只扫了一眼就确信他没说谎,那肚子里确实不像有东西的样子。
  “你就吃这个?”于异蹲下身,拿起瓦罐斜着看了一下,里面有小半罐黑豆,另一多半是茅根一样的东西,“家里没米吗?”
  “没米。”宋祖根摇摇头,忽地“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大人,求求你,即便不发饷,也多少发点儿米粮吧,弟兄们实在是饿得受不住了。”
  他边说边哭边不住叩头,于异却完全傻住了,好半天才道:“你说你们一直没发饷,没钱买米,就吃这个?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半年没发饷了。前不久,已经饿死人了。”说到这里,宋祖根大哭起来。他的哭声惊动了谷中的神兵,纷纷往这边跑过来,问得宋祖根知道于异是新上任的荡魔都尉,都跟着跪下,同样大哭,叩头不绝。
  “不要嚎了!”于异猛地一声大喝。他终于醒过神来了,但还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眼前跪着的,有三四十个人的样子,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这是神兵?怎么可能。
  “我问清楚。”于异两眼如电般扫过宋祖根等人的面孔,“你们真是庆阳府荡魔都尉府的神兵?”
  “是。”宋祖根等人一齐点头。
  “还有其他人呢?”
  吴承书说过的,荡魔都尉是额定编制,一府神兵定额是三百人的,即便有可能吃空额,至少也应该有一两百人吧,这里可最多不过四十人。
  “都在这里了,大人。”
  “怎么可能?定额不是有三百人吗?”于异不相信,“是不是没发饷跑了?”
  “不是。”宋祖根摇头,“我这一府,一直就是这些人,最多的时候好像是五十一个,现在是三十九个,前不久饿病死了两个,只剩下三十七个,都在这里了。”他起身看了一遍,肯定地点头,“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三十七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多老半残的汉子,便是一府神兵。
  “好,很好,非常好!”于异再也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天庭武力,一在天兵府,掌十万天兵,一在斗神宫,掌斗神甲,人数虽少,却是精锐所在。斗神宫又下设荡魔都督府,每州设一个荡魔大都督,有千二精兵,州下面,越司道一级,在府上面又设一个荡魔都尉府,每府额定三百神兵,一州九府,总计有两千七百神兵,加上大都督府的神兵,一个州,一共是四千神兵,九州便是三万六千人,是斗神宫掌控下界妖事的一支极为重要的武力。
  天庭规定,荡魔都尉府的神兵,钱粮由当地府县供给,武器则由斗神宫统一发放,配发五十架雷神弩、三千雷箭、三百半身甲和相应刀枪。荡魔都尉府招来的神兵,不一定要练有玄功,当然练有玄功有灵力的更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年轻健壮就行,因为五十架雷神弩就是大杀器,配发的半身甲和刀枪也都是精品,比人界朝廷禁军的配备也差不到哪里去。斗神宫有专门的训练方法,可练力练气,虽然成不了什么高手,却可以在短时间内力气大增,加上弩与刀甲,再加阵法,对付几个妖怪,一般来说不成问题。因为妖怪其实不可怕,妖怪一般都拜不到什么道法高深的师父,学不到什么逆天的法术,都只是因本能而来的一些妖术,法器也不过山野中来的邪器而已。比如于异接触过的那些妖怪,他都没太多兴趣动手,实在是不堪,所以神兵即便是常人,只要是标准配备,基本上够用。再说,一个府,总会招几个会玄功法术的吧,而且一般的荡魔都尉都多少有点儿本事,否则他也当不了这专门降魔的荡魔都尉,高手配精兵,绝不是一般的妖怪招惹得起的。
  于异以前跟狼屠子混的时候,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和狼屠子走江湖,什么都可以招惹,但正规编制的神兵是绝不去招惹的。
  神兵不可轻惹,这是他师父反复告诫他的话。
  而今天,眼前的一切,颠覆了以前所有的认知,他怎能不笑,发狂地笑?
  他笑声一收,白牙便龇了出来:“荡魔都尉府的钱粮不是城隍那边支付吗?那边为什么不拨钱粮?”
  他牙齿白,但这么龇着,看在宋祖根眼里,却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小人……不知。”
  “谁知道?”于异眼光一路扫过去,“你们这里现在谁是头儿?”
  “小人何克己。”左侧一个中年汉子拱手,“是现任主簿。”
  “主簿?”于异皱了皱眉头。吴承书跟他说过,一个荡魔都尉,都尉之下,应有一个曹正,相当于人界乡兵中的队正的意思,不过有品级,正九品,然后是一个主簿,管文书之类的,从九品,和吴承书原先的书办职责差不多,只不过换了个名。
  “没曹正吗?”
  “以前有。”何克己摇头,“后来死了,就没再设。”
  “那你说说,城隍那边为什么不付钱粮?”
  “这个,这个……”何克己有些为难,“小人也不知详情,总之城隍那边已是整整半年没支给钱粮了。”
  于异不是傻瓜,看这何克己脸色,内情肯定是知道一点的,只是出于各种原因,不肯说。
  其实来之前,吴承书跟于异说过,神管人事,是一大忌讳,另外还有一个忌讳,就是去管同僚的闲事。别人的闲事是不能管的,一个人背后往往是一群人。在官场,单独一个是成不了事的,过于特立独行,做草民可以,在官场就混不下去,所以往往一官黑,就是一群黑。于异若是管闲事,管了一个往往就是惹出一群,而何克己的忌讳显然也是在这里。城隍不拨钱粮,前任荡魔都尉又不管,这中间必然就有猫腻,牵涉的又是四五品的大官,主簿是最微末的从九品小杂鱼,于异又是新官上任,他又不了解于异的禀性脾气,如何会多说话?万一于异最终和城隍等人是一伙,那还不把他卖了?
  这一点,放在碰到吴承书以前,于异是想不到的,不是他傻,是他完全不了解这中间的猫腻。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也,但白道明怕于异闯祸,让吴承书把这些关节一一给他说透了,他自然也就知道了。
“不知道就算了。”于异也不跟他发脾气,眼光一扫,喝道,“你们大都没吃饭是吧?”
  “是。”
  “晚上想不想吃饱饭?”
  “想。”先前应得还有气无力,这一声应得可就齐整多了,眼光也一个个亮了起来。
  “好。”于异一挥手,“想吃饱饭的,跟我走。”
  于异扭身就走,背后宋祖根等人争先恐后地跟了上来,脸上既有些惴惴,更多的却是兴奋。
  三十多里路要走,那可要个多时辰。于异性子躁,只恨不得一翅飞过去,但不带上何克己等人不行。这戏不好唱,他可没带着三十七人一起飞的本事,只除非尽数收进螺壳里,他却又不愿意了。
  莫看这些人面黄肌瘦、风吹得倒的样子,心中有了盼头,脚下倒也不慢,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到了城隍衙门。
  那几个门子已经认得于异了,不过看来势不对,急忙上来拱手赔笑:“于大人,你这是……”
  “走开!”于异一把就把那几个门子拨到一边,“跟我来!”带着手下直闯进后院。
  单简、肖运转、孙专三个正在喝酒谈笑呢,忽听得外面吵成一团。单简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外面吵什么?去看看。”
  话未落音,于异已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一见酒席,于异大笑:“有酒喝啊,好极了,大家找地方坐,来、来、来,这里还可以加几个位子。”
  他一面招呼,自己就走了过来,一脚就踏在了凳子上,拿过酒壶,到底儿一吸,一壶酒便进了肚子,吸一口气:“这酒不错,不错。”回头看何克己等人都没动,一皱眉,“怎么了?坐啊,城隍大人摆酒呢,不想吃吗?不想吃就站着,想吃就坐。”说着抓过一只鸡,塞到宋祖根手里,“吃!”
  宋祖根实在是有些怕,自打从娘肚里出来,就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于异把鸡塞到了他手里,他胆气突然就上来了,猛地咬了一大口,呜咽着叫道:“香!真香。”又招呼后面的人,“大家伙儿都吃啊!”
  何克己等人和宋祖根一样,都从来没见过于异这样的上司。虽然跟着闯进来了,见了单简三个,却都有些惊怕,不敢动作,但无论人与事,最怕有个带头的,宋祖根这一带头,众人胆气顿时都上来了,饥火更是冲天而起。
  “城隍老爷的酒席,大家都吃啊!”
  “三辈子没吃过呢,吃这一餐,就死了也罢。”
  乱七八糟地叫着,一拥而上,霎时把酒菜抢夺一空。但单简等人虽然吃得奢侈,三个人摆了十好几样菜,可宋祖根一群人有三十七个啊,哪里够吃的?于异哈哈大笑:“少了,少了!单大人,既然请客,那就大方点儿,叫厨房里照这菜单,再做十桌大席面来,哈、哈、哈……”
  单简三个都惊呆了,站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于异带着一群叫花子一样的神兵乱抢酒菜,呆张着嘴,傻愣着眼,竟是不知道说话。宋祖根自出娘胎没见过这场面,单简三个也是一样,他们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直到于异叫再做酒菜,单简才终于反应过来,胖脸铁青,厉声喝道:“于异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恼,于异却不怒,龇牙一笑:“我们在吃饭啊,你没长眼睛吗?快叫厨下再做十席来,快、快、快!”
  “你?你……”肖运转一甩袖子,“简直岂有此理!”
  于异不认识他,更懒得理他,只催单简:“快点儿,难道要我们自己动手?”
  单简气得全身胖肉直颤,胸间一口气憋住了,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他当城隍二十多年,哪见过这个啊,孙专在一边道:“于大人,你这太不成体统了!”
  “我读书不多,不知什么是体统,我只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于异把另一壶酒拿过来,又是一口兜底儿喝干,一扫三人,“这酒不错,我先打好招呼啊,以后就这样了,我们天天来吃,少了可不行啊。也不要什么好菜,你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好了。”
  “粮饷不是我们不拨,”孙专看一眼单简,“实在是这两年人界一直有灾,没把钱粮供上来,我们也没办法。只要人界钱粮供上来了,我立时给你们拨付。”
  “粮饷?”于异一脸愕然,“粮饷是什么东西?”他看宋祖根几个,“你们见过没有,粮饷是什么东西?”
  “没见过。”半边鸡下肚,宋祖根肚中有货,说话声音也敞亮了,“大半年了,我们就没见过一分粮饷。”
  “我们都没见过。”一众神兵跟着帮腔。
  “三位大人果然见多识广啊。”于异龇牙,“你看,你们说的粮饷,我们这些人,一没听过,二没见过。”见孙专要张口,他一摆手,“粮饷那东西我们不知道,总之一句话,以后我们天天来餐餐来,三位大人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要粮饷做什么,这酒菜多好啊,大家说是不是?”
  “是!”众神兵跟着起哄。
  孙专给他堵得说不出话,转眼去看单简。于异闯进来之前,他们正在谈论于异。荡魔都尉府的情形他们是知道的,几十个半老偏残的神兵,半年没发粮饷,这样的烂摊子,于异要怎么收拾?狂妄?上门来求粮饷时,看他还怎么狂妄?
  结果于异确实上门来了,却是以这样一种三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而他们等待着要看的笑话,似乎却要变成自己的笑话了。
  “于异!”单简整个人都要气炸了,本来就胖的身子似乎又大了一圈,“你纵兵作乱,这是造反,你……”
  “放你娘的屁!”于异猛地伸手,一把揪着单简衣领,提将起来,猛一下摔在了桌子上,脚一抬,劈胸踏住了,“你半年不拨粮饷就有理,小爷我上门吃你顿酒就是造反作乱?我再说一遍,立即摆十桌大席上来,否则我把你这死肥猪炖着吃了,你信是不信?”
  他手指点着单简油腻发红的额头,眼中凶光暴射,凶厉如山:“我只问你,信是不信?”
  单简胸口被踩住,就仿佛胸口上压了一座山,完全挣动不得,眼前是于异凶厉的眼睛。那眼光似乎还微微带一点绿色,龇起的牙齿极白,却更人。单简有一种感觉,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狼,龇着白牙,随时会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
  单简确信这一点。
  胸口的重压加上极度恐惧,让单简完全喘不过气来,猛地一翻白眼,竟就晕过去了。
  第四十四章 除马峰
  肖运转、孙专两个也吓傻了,没想到于异居然如此野蛮。这哪像个官,简直就是个强盗嘛。不,比强盗还凶厉十倍,孙专再撑不住了,忙道:“于大人,我马上就拨付粮饷,足额拨付,请你先放了单大人。”
“我说了要粮饷了吗,还足额拨付?”于异冷笑,“我说的是,立即给我摆酒。”
  “立即摆酒,立即摆酒!”肖运转忙也一迭连声应着,喝叫下人,“你们都是死人吗?立刻叫厨下照这菜色,翻十倍做上来。”
  “是,快去做,快去做!”孙专跟着点头,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见两人服软,于异哼了一声,撤了脚,却又猛地飞起一脚,连桌子带单简,给远远踢出数丈开外。单简胖重的身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滚落地下,倒是醒了过来,“啊呀”鬼叫,却爬不起来。
  “死肥猪,我呸!”于异重重地呸了一口,一挥手,“这里太挤,到外面大厅里,立即给本官把酒席摆好,迟得一刻时,本官拆了你这衙门。”
  “是,是。”孙专、肖运转两个一面急去扶单简,一面不迭地点头,安排下人摆酒。
  菜不够,先把酒摆上来,随后菜式一道道炒出来,众神兵胡吃海塞,差点儿把舌头吞下去。
  孙专随后出来,他却不敢再找于异,而是找上了何克己,结算了半年粮饷,神兵每月饷银二两,按三百人足额,半年欠饷就是三千六百两,然后孙专又多给了一个月,算是把下月的粮饷提前拨付了,总共四千二百两,然后是于异这荡魔都尉的饷银,他一月是一百两,孙专先给支付了三个月的,总计五千二百两。
  酒足饭饱,到库房领了银子,不过并没有这么多实银,而是折了米粮油麻布匹等物,因为神界是由人界供养的,这个有定额,每年庆阳知府会拨付给单简,拨付来的当然不可能全是银子,很多都是米粮布匹,这些吴承书都跟于异说过,他倒是没再发横。
  看着光闪闪的银锭、金灿灿的米粮,众神兵个个喜笑颜开,也有格外胆小的:“这么闹,只怕——”
  “怕个屁!”却也有胆大的,“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跟着这样的大人,那才痛快,便死又如何?”
  议论声中,于异带头,押了大车回衙。
  于异一行离开,衙门里头,单简也终于顺过一口气来,咬牙切齿:“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不报此仇,单某誓不为人!”
  “真真岂有此理!太野蛮了。”肖运转两个跟着点头,都是气愤愤的,但两人对视一眼,却都看出彼此眼光中的畏怯。这样的野蛮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单简要报仇,且由他去,他两个只嘴巴上赞助就好,插手就免了。
  于异不知道这些,知道也不会去管,死肥猪,算个屁,带着车队回来。众神兵肚中吃饱、胸中气长、全身有力,竟是没用一个时辰就把车队赶回了都尉府。于异随后叫何克己给众神兵结算粮饷,他倒大方,只叫全发下去就是。何克己慌忙劝阻:“大人不可。这是三百人的粮饷,若尽数发给这三十七人,万一城隍一状告上去,都督府来点兵,那就是大人吃了空饷,这可是死罪。”
  于异并不在乎有罪无罪,他本就是打定主意来闯祸的,不过这种莫名其妙的黑锅倒是没必要背,想了想便点头:“那也好,就先发这三十七人的。对了,神兵怎么招啊?既是三百名额,那就要招足,不过今天不管了,大家拿了钱,先安顿家人吧,一切明天再说。”
  众神兵感恩欢呼,差点儿要叫“万岁”了。
  神兵差不多都是本地人,领了粮饷,欢天喜地出谷去了,只留下一个何克己、一个宋祖根。何克己不是本地人,只光身一人在这里。宋祖根则是死了婆娘,又无子女,也是个光身子。
  于异便叫了两人喝酒。宋祖根受宠若惊,战战兢兢要在一边站着服侍。于异不耐烦这个,道:“能喝酒你就喝,不能喝就滚蛋。”微运神意,酒菜到了桌上,自然都是蚌妖备办的。
  桌上突然就现出酒菜,而且还热气腾腾的,可把宋祖根两个都吓了一跳,这才知道,他们这新上官,不仅是脾气暴胆子大,是真有玄功妙术,何克己一抱拳:“如此,我们两个叨扰大人。”
  于异端起酒坛子:“能喝酒不能?”
  何克己看一眼宋祖根,道:“我能喝点儿,老宋的酒量可能更好。”
  “那就好。”于异高兴了,给两人斟酒,端杯,“干了!”
  “干!”两人一齐举杯。
  宋祖根本来有些惶惧,酒却是干得爽利,于异大喜,道:“再来。”
  宋祖根忙道:“我来给大人倒酒。”莫看他少了一只左手,右手拿左腕顶,倒是极为灵活,于异也就随他。
  随后闲聊,何克己知道了于异的脾气禀性,便也有什么说什么,宋祖根更是荡魔都尉府的老卒,庆阳府鸡零狗碎的事情,包括城隍和荡魔都尉府之间的麻缠牵扯,就没两人不知道的,一顿酒下来,庆阳府大大小小的事情,于异就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庆阳荡魔都尉府之所以兵不满额,跟单简这个城隍有极大的关系。宋祖根到荡魔都尉府快二十年了,就他所知道的,单简总是以各种理由克扣或者拖延粮饷的拨付,而因为互不相辖,历任荡魔都尉也拿单简没多少办法,要不到钱粮,最多是到荡魔都督府去打官司。荡魔都督府找岳王,岳王经司道压下来质询,然后单简总有理由回复,无非是遭了灾什么的,人界没有供给钱粮,他也没办法,然后拨一点,即便三两个月拨足了,过后又是老样子。荡魔都尉也不可能老上都督府去,一两回还好,三回五回的,上司也烦啊,于是就想了个办法,你钱粮不拨足,我兵也就不召足,到时妖事处置不利,反正我也有理由说——没有钱粮,荡魔都尉府拿什么养兵啊?于是就这么牵扯着,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上任荡魔都尉是个性子躁的,跟单简吵了两回,索性托关系调走了。其他人也知道庆阳府是个大麻烦,没人愿来,所以这半年就没有荡魔都尉,宋祖根等神兵自然更没有钱粮。而神界对神兵的管理极为严格,怕神兵叨扰地方啊,所以一旦入了兵籍,除非死,是脱不了籍的。兵籍在身就不敢逃,即便敢逃,又能到哪里去呢?无田无土无一技之长,给人当奴仆家丁人家还嫌你老了,也就只有在谷中苦熬,于异若再迟得半年来,三十七个神兵只怕要饿死一半。
  “不想那死肥猪,这般可恶。”于异听了拍桌子,“历任都尉也太老实了,换了我,敢少我一粒米粮,我抓了那死肥猪活炖了吃。”
  宋祖根有些担心地道:“就怕他往司道衙门去告大人的黑状。”
  “告去啊!”于异全不在乎,“莫说司道,就告到岳王那儿,看我怕不怕!最多这鸟都尉不当,还能怎么着?”
宋祖根、何克己听了都想:“原来他不把这官帽当一回事啊,难怪了。”
  何克己道:“倒也不必太担心,荡魔都督府与司道官互不统辖,历任荡魔都尉拿单简没多少办法,单简要告大人,却也麻烦,而且是他不拨钱粮在先,真要闹大了,他自己也没个好下场。”
  “什么担心不担心。”于异摇手,“我倒盼着那死肥猪去告,告得灵算他有本事,告不灵时,嘿嘿,我还打他一顿出气,他再去告好了,哈哈……”
  何克己两个陪着笑,心中叹道:“单简碰上他,算是小鬼碰上阎王了。”
  随后说起征兵的事,现而今的人界,富的愈富,穷的愈穷,富的一饭千金夜夜笙歌,穷的卖儿卖女。生活无着的青壮到处都是,只要有钱粮,征兵一句话的事,虽然神兵有一个麻烦,入了籍就不能脱籍,但对穷困无着的人来说,籍不籍的也就不重要了。何克己拍着胸膛道:“这事交给我,最多十天之内,便可召足三百神兵。”
  于异大喜,随后喝得大醉,扬扬手:“我醉欲眠君且去。”身子一摇,倏忽不见人影,何克己两个相顾骇然,随后便都露出喜色,跟随如此神通广大的上司,那才有希望啊,至少不用怕挨饿了。
  第二天,那三十五个神兵都回来了,有十几个还接来了家眷,都和宋祖根几个一样,看到希望了。
  十几年来,庆阳荡魔都尉府就是这三十几个人,可以说都是老卒了,没吃饱的时候,一个个半老偏残,一旦吃饱了肚子再加上心中有了盼头,倒也昂首挺胸,颇有几分气势。于异看了也喜,便叫操练起来。
  对各荡魔都尉府的神兵,无论是从武备到操练,斗神宫都有一体极严密的管理制度,装备不说了,就个人的训练,新兵都要训练六个月,习练大荡魔力。大荡魔力出不了多少灵力,却可练出神力,使人身手敏捷,力大劲整,六个月不合格是要清退的,所以这三十七人,都有神力。虽练出了神力,却又不看重个人武力,斗神宫规制,除妖捉魔,都以阵法围之,刀枪弩盾,互相配合。这时三十七人立成阵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两侧,最后面是十名弩手,阵中又有五人持网,这网也是斗神宫标准配备,可不是凡间渔网,操练起来,但见厉叱声中,雷神弩虚射,随后枪手并排向前,齐声怒叱飞刺,各刺三枪,两侧刀盾手抢将出去,成包围之势,然后网阵抢出,左兜右围,人数虽少,配合却极为熟练,很有神兵的威势。于异看了大喜:“这才有点儿神兵的样子嘛。”
  随后点校,宋祖根和另三个带残疾或实在年老了的,于异命他们专司巡更,何克己是主簿,也不必出阵,剩下三十二人,可组一个小型的荡魔阵。于异道:“且先练着,过几天招足了兵,再练大阵。”
  便与何克己商量召兵之事,神兵征召与人界征兵不同,是不能大张榜文公开征召的,只能暗地里寻访。有那穷困无着的青壮,最好是无家人牵累的,暗暗询问,若愿意当神兵的,招进来训练六个月,合格了,始才入籍上档。因不能公开张榜,所以还是有些麻烦的,不过何克己一力担保,一切在他身上,不必于异操心,于异也乐得逍遥,就交给他去做。何克己便在老兵中选了四五个机灵的,当日出谷,到晚间便招了一百多青壮进来,三日之内,一共招了近五百人。为什么多出这么多?因为大荡魔力虽不出灵力,却也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练的,一般来说,三人中要淘汰一人,所以先期多招一点。
  三天就招足了人,于异大喜,不过随后就有些皱眉,他发现,要他打架喝酒容易,要他照着练兵手册教人练大荡魔力阵法规矩什么的,却是“昨夜宿酒未过”——头痛啊头痛!还好,何克己有担当,看出于异不耐烦,便一力应承练兵也在他身上,于异只管最后验收就行。
  这下于异高兴了,不过一想,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关键何克己还蛮能喝的,酒友了啊,不好意思占他便宜,便想了个主意,道:“那新兵就由你训练,我带老兵出去转转,免得有什么妖怪作乱。”
  荡魔都尉府是不管巡逻的,哪里若有妖怪作乱,当地土地自然会上报,城隍发文,荡魔都尉府才会出兵,偷懒谁都会啊。不过于异要偷训练新兵的懒,双脚就不能懒了,何克己当然也不可能反对,抱拳应诺。
  第二天,于异便带了那三十二名老兵出谷巡逻,宋祖根也跟了出来。最初于异嫌宋祖根畏畏缩缩的,甚是不喜,结果几场酒喝下来,这宋祖根竟是好酒量,怎么也喝不醉。这个好啊,于异爱的就是酒友。再者,宋祖根还特能说,天上地下,就没他不知道的,虽然有些吹,反正就图一乐子嘛,而他对庆阳一带的事情也确实非常熟,所以于异就把他带上了,一则喝酒有伴,二则有个地理鬼,出巡也熟,索性就让他做了个队正。
  庆阳七县,双阳离得最近,于异便说先去双阳看看。
  荡魔都尉出巡,有规矩的,前后要打隐神牌,不能让普通百姓看见,还是神不干人事的规则,否则老百姓一见是荡魔都尉,拦路喊起冤来,那怎么办?前后隐神牌一打,开了灵窍的能看见,对妖魔鬼怪等宵小有威摄作用——荡魔都尉府并不是见妖就要除的,妖不作乱,一般来说也并不随便伸手,天下妖怪太多,管不过来啊,而且神界道界也多有异类修成人身得做高官仙佛,种类歧视是不可以的——而普通人看不见,就不会惹出麻烦。
  三十二名神兵分成两列,前后打起隐神牌,于异居中,有一辆马车,这是荡魔都尉应有的标准配置,到天黑后,便浩浩荡荡往双阳而来。
  为什么要等天黑呢?两个理由,一是天黑路上少人行或者说干脆没人行,白天路上人多,虽然打起了隐神牌别人不看见,可不看见就乱撞啊,这个麻烦。二是妖类也多选在夜间活动,查妖事,当然要夜间去查。
  不过于异发现这就无聊了,到处乌漆抹黑的,看没什么看,喝没什么喝,这个不行。
  “得捉个妖来玩玩。”于异心中想着,便一翅起在空中,四下一看,哎,还真发现了妖气。十余里外,有一伙妖怪,正在开夜宴,吃烤肉喝酒呢。一见酒,于异来兴了,虽然他手里一直攥着个酒葫芦,可寡酒无兴啊,心里想:“我且过去看看,这些家伙若不生事,倒不妨一起喝杯酒耍子。”
  风翅一扬,随又想:“不行。”自己穿这一身官袍,去和妖怪喝酒,即便他自己不怕影响不好,那些妖怪见了他,心生害怕,喝起酒来也没了兴头,便先把官袍脱了,和宋祖根打声招呼:“你们且慢慢走,我去那边看看。”一翅飞了过去。
这一伙有七八个妖怪,只一个脸面变得全些,成一个黑粗大汉,居中而坐,边上几个身子虽变全了,头脑却还都怪模怪样的,不成人形。无论是哪一种妖类,要修成人身,脑袋都是最难变全的,这几个妖怪修为明显不够,应该是小妖,那黑粗汉是头领。
  “这些妖怪聚在这里,是生妖兴喝酒,还是想起妖风作乱?”于异飞过去,先不落下,只在空中看着。
  火上烤着一头小牛,一个小妖割了一块腿肉下来,奉给那黑粗大汉,道:“大王,这牛肉有七分熟了。”
  黑粗大汉接过咬了一口,嗯了一声,道:“略熟了些,五分熟最好,且多翻翻。”
  几个小妖应诺。黑粗大汉喝了口酒,却呸了一口,叫道:“这也是酒?都淡出鸟来了。马家送酒的,怎么还不来?”
  一个小妖道:“说好我们一决了堤,他们就送酒肉来的,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吧?要不小的去前面看看?”
  黑粗大汉挥手:“去看看,去看看!”
  一个小妖飞奔而去,于异可就点头了:“决堤,送酒肉,嘿嘿,这酒喝不成了。”
  没酒喝,有妖打也行,也不着急,慢慢等着。远远地见几点灯光过来,是一行小小的车队,有三辆牛车,几个车夫赶着,车上码着一些酒坛子和猪肉、羊肉,且都是洗剥干净的。最前面,一个中年汉子提着灯笼,笑着和先前跑去望风的小妖说话,很明显,这些酒肉便是送给这些妖怪的了。
  “这里的妖怪倒是斯文,猪、羊居然还是洗剥了的。”于异暗暗诧异,他倒没留意,那提灯笼的中年汉子,便是前几日在杂货铺远远打望他的那一个。
  望风的小妖先跑回去,一路叫:“大王,大王!马家的酒肉送来了。”
  “好,好。”黑粗大汉大喜,站起身来叫,“金都头可来了?”
  这时车队已近,那提灯笼的汉子赶上两步,躬身赔笑道:“禀黑水大王,金都头有事没来,小人马前子,奉老爷之命献上好酒五十坛,白猪五个,羊十个,依惯例,已洗剥干净。”
  听到这里,于异恍然:“我说这里的妖怪怎么学斯文了,原来是惯例,看来这些家伙勾结妖怪不是一天两天了。黑水大王!嘿嘿,果然是个黑的。”
  “好,好。”黑水大王欢喜大叫,“替本王谢上你家老爷,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这两番对话,勾结之事,已是坐得实了,于异便要一扬风鞭,尽数抽翻,随后一想:“那荡魔小阵粗看着还行,不知实效如何。”
  于异一风翅飞回去,叫道:“前面有妖怪,与人勾结,破坏河堤,且去拿了。”
  “遵命!”众神兵齐声应诺。
  于异坐上马车,换上官袍,不过把袖子捋了起来,万一荡魔阵不管用,还得自己出手。
  相隔不过七八里地面,不多会儿便赶到了,车夫正在往下搬酒肉,那马前子则躬着身在陪着黑水大王说话。于异一指:“就是那伙妖怪,给本都尉尽数拿下。对了,别射死了那妖王和边上的人,本官还要问话。”
  “诺。”宋祖根率众神兵应诺,以隐神牌掩护,悄悄掩成阵形。黑水大王修成了人身,灵窍自然是开了的,隐神牌瞒不了他,但这会儿马前子不知说了什么奉承话,黑水大王正自开心大笑,全未留意周边动静。众神兵摸到二十丈远近时,左右合围,宋祖根猛地现身出来,厉声喝道:“荡魔都尉府巡查至此,尔等妖怪,速速跪迎!”
  一群妖怪顿时就乱了,恰如惊飞一群苍蝇,四下乱撞。众神兵两边围得死死的,厉叱声中,前面枪手挺枪便刺,接连便刺死了两三个小妖,又用擒妖网拿了一个。那黑水大王眼见不好,翻身便往河堤下跑。宋祖根早带着一组弩手盯着他呢,手中刀一挥:“射他的脚!”
  “铮”的一声,五架雷神弩齐射,三箭落空,中了两箭,一左一右,正射在黑水大王腿上。黑水大王长声惨叫,“扑通”跌翻,还想要跑时,早被一组神兵赶上,刀枪逼住,一索子捆了。
  黑水大王就擒,剩下三两个小妖魂飞魄散,跪地就缚,至于马前子和几个车夫更早就吓得傻了,只知跪在地下发抖。
  “这什么鸟黑水大王,妖力也太差了点儿,比我先前收的那虎猛子、熊居士四妖可差得远了。小地方啊,妖怪都差劲。”于异很有些丧气,不过众神兵的表现还是不错的,至少那股子劲是出来了。
  “大人,所有妖类尽数就擒,没逃走一个。”宋祖根回报,瘦脸上红光满面。其实他以前也是条好汉,只是后来断了手,又死了婆娘,再加饿半年没捞着什么吃食,所以初见于异时才那副衰样,这会儿精神头一拿出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好。”于异点点头,“先把那妖王押过来。”
  黑水大王给雷箭射穿了腿,伤倒是不重,只是鲜血淋淋的,又被索子缚了,看起来有些凄惨,被神兵横拖倒曳拖到于异面前,先被扇了个嘴啃泥,勉强抬起头来,颤声哀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这黑厮,竟敢勾结匪类,毁坏河堤,真真罪该万死。”于异冷哼一声,“前后事由,都给本官老实招来,若有一字不实时,本官把你生剁了喂了王八。”
  “大人,冤枉啊!”不想黑水大王却叫起屈来,“不是小的胆敢破坏河堤,乃是本县土地王大人命快班金都头与我传讯,说城中首富马老爷要我帮个小忙,把河堤决了,许我几日酒肉,所以我才决了河堤,平日却是不敢作乱的。”
  居然还扯出了土地和快班都头,于异这下乐了,喝道:“你说的是实?可有何证人、证据?”
  “是实,是实。”黑水大王忙不迭点头,“那边那马前子,便是马家一个管事,便是证人,那些酒肉便是证物。”
  “这妖怪妖力不行,嘴上倒还清楚。”于异暗暗点头,喝道,“把那什么马前子押过来。”
  一个神兵把吓软了的马前子提了过来,马前子软瘫在地上哀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马家管事,奉老爷之命送东西的,其他一切与小人无关啊。”
  “你家老爷是谁?是不是马二少他爹?”于异叫,“抬起头来。”
  “是,是。”马前子连应,“我家老爷马大富,一个独生儿子,正是马二少。”
  “一个儿子,那应该叫马大少啊,怎么是马二少?”于异有些奇怪。
  “不是。”马前子解释,“少爷姓马名艾,外人不知道,以为是个二,连起来就成马二少了。”马前子说着抬头,与于异眼光一对,急忙低头,却随又抬起头来,讶叫出声,“你,你……”
“大胆!”宋祖根猛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马前子栽倒在地,叩头不迭。于异却看出了异样,喝道:“抬起头来,我怎么了?你认识我?”
  “是。”马前子颤抖着抬头。
  “可我不认识你啊。”于异左看右看,“你在哪里认识我的?”
  “大人是不认识小人。”马前子道,“小人之所以认得大人,也是前几天的事。不知大人记得不,前几天大人在双阳县周家酒楼前大发虎威,打了我家少爷,还剥了一群家丁的裤子。”
  “我记得。”于异搔头,“可那些人里明明没有你啊?莫非最近酒喝得太多,醉糊涂了?不至于吧?”
  “不是大人糊涂了。”马前子摇头,“小人当时确实不在那些家丁群中,而是远远躲在杂货铺里望风。后来到天黑时,大人离开,小人这才回去禀报的,小人一直没现身,大人自然不识得小人。”
  “原来如此。”于异明白了,“我说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程度,见过面的,无论如何会有几分眼熟。”说到这里脸一沉,“马二少欺男霸女,我都没跟他计较了,马家居然又勾结妖类毁坏河堤,该当何罪?”突一想不对,“你们马家在城外应该也有田地吧?毁了堤坝冲了田地,对马家也没什么好处啊?这里面有什么奸谋,速速招来!”
  “招!”宋祖根等一群神兵齐声暴喝。这是审人唬人惯用的招数,可怜马前子哪受过这个,差点吓尿裤子,叩头不迭:“我招,我招。”顿了一顿,道,“其实原因还出在大人身上。”
  “出在我身上?”于异大讶,“这个有趣了!你倒说说,为什么出在我身上?”
  “就是因为大人打了我家少爷……”马前子把前因后果,如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倒了出来。
  原来那天马大富听了马前子回报,知道于异不是平常人,这个仇,用平常手段报不了,他左思右想,想出一条借梯上屋之计。
  双阳县土地募有快班,快班都头金迁与马大富相熟,而通过金迁,马大富甚至还认识了本县土地王居。马大富要借的梯,就是神界的力量,普通人对付不了于异,但于异再逆天,与神界的力量相比,还是微不足道的,只要神界下令通缉,于异迟早难逃一死。
  想出此计,马大富便备了重礼求见王居。王居贪财,一口应承,可以将于异之像画影图形送到荡魔都尉府,通过荡魔都尉府,全天下通缉于异。不过呢,不能以于异打了马二少的名义来通缉他,因为没法确定于异是人是妖啊。人类之间,别说打架,你便是打仗,成十万上百万的死,神界也是不管的,要另想个法子。
  想个什么法子呢?金迁便出了个主意,请黑鱼河里的黑水大王帮忙,决了河堤,然后马家就放出风声,说那天在周家酒楼喝酒打人的,便是黑水大王,再栽赃给周店东,说他与黑水大王有勾结,平常酒楼里卖的包子,就是黑水大王杀了人剐了肉做成的人肉包子。有这个名目,金迁就可带快班剿了周家酒楼,再屈打成招,有了周店东的供状,这就成铁证了,王居便可画了于异的像送交给荡魔都尉府,让荡魔都尉府不但在庆阳府,甚至在全天下通缉于异。
  一个小小的土财主,通过栽赃嫁祸,竟然可以借用到神界的力量来对付仇敌,如此的心机手段,不能不让人叹服,就是于异听了,也骇然惊叹:“这个老阴贼,还真是好计策、好手段啊!”
  马前子却叹道:“心计手段再强又如何?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啊,谁又想得到,他想要借荡魔都尉府来对付的仇敌,竟然就是荡魔都尉大人呢?”
  “对啊。”于异先前还没想到这点呢,一听乐了,“那老小子,居然想借荡魔都尉府的力量来对付本官我,哈哈……”
  宋祖根等众神兵也都乐了,哄然大笑。
  于异想到一事,道:“马前子,你说马阴贼要栽脏给周店东,是在什么时候?”
  “便是明日。今日决堤放水,老爷便已然命人在城中悄悄放出了谣言,明日王大人便可借决堤之由,因着谣言去捉拿周店东,最后屈打成招,有了周店东的供状,谣言就不再只是谣言了,然后就可画大人影像送给大人。”
  他最后一句说得有趣,于异忍不住又笑,眼珠子一转,已有主意,喝道:“你们两个要死要活?”
  黑水大王与马前子忙就叩头:“要活!要活!”
  “要活,那就依我之令行事。”
  密密吩咐了两人,押到一边,就借马家酒肉,大醉一场,第二日一早醒来,于异脱了官袍换上常服,先行进城,宋祖根等人则依计随后进城。
  到周家酒楼,这会儿于异留意了一下,酒楼名居然叫醉月楼,相当雅致的名字。还没进门,周店东一眼看见他,立马笑脸迎出来:“恩公,楼上请。”又仰头叫,“月儿,于恩公来了,快出来迎接。”
  这热情有点儿过,于异最怕的就是别人热情。他并不知道,周店东不但把他当救命恩人,还知道他是神仙了呢,至少知道他有仙术,这热情自然也就是水涨船高,翻了倍了。
  帘子一掀,月儿也快步出来了,小脸上一脸的惊喜,叫道:“恩公,楼上请!”
  “不用了。”于异把手连摇,“我就坐这门口,这里凉快。”自顾自到门前一张桌子前坐下。
  周店东上次已经领教了他的脾气,知道这人性情直率而暴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也就不勉强他,亲自上了酒菜,又叫月儿斟酒。
  月儿喜滋滋地应着。这次看于异与上次又不同,这次别有心思了呢,秀丽的眼睛便不时在于异脸上偷偷溜过,恰如午夜窗棂间溜进少女闺房的一缕月光。
  于异长得不难看,可也说不上好看,个子比一般人高点儿,但单瘦,脸上也没什么肉,条是条角是角的,头发从来梳不整齐,总有几根毛耸着。说起来他这头发还有个笑话,跟高萍萍在一起的时候,高萍萍每天给于异梳头,女人对自己心爱的男人嘛,收拾起来比对自己还要用心,所以每次都帮他梳得齐齐整整的,可只要一转背,必有几根头发戳出来。高萍萍不服气,连试几次,次次如此,她就奇了怪了,于是有一回给于异梳好头发后,就盯着于异,倒看是怎么回事,结果眼睁睁看到,那几根头发,滋溜溜就自己立了起来,有的东伸,有的西戳,而于异就在那里喝酒,真的完全没去碰一下头发。高萍萍就此服气,当时娇嗔:“你天生就是个戳天塌地的主。”
  棱角分明的脸,东伸西戳的发,飞扬跳脱的眉,狂野不羁的坐姿,再加上偶尔的龇牙一笑,若是不熟悉的,说会喜欢上于异,那真是碰上鬼了。
但女人和男人不同,少女又与一般的女子不同。月儿这会儿看于异,却觉得另有一种韵味,那飞扬的眉角、野性的眼神,让她少女的心,怦怦直跳。
  可惜啊,于异和上次一样,基本不看她,最初对她笑了一下,说了句“多谢”后,就再不看她。
  月儿长得其实还行,当然不能与高萍萍、火凤凰那种超级大美人比,但也秀秀气气的,至少算得上是小家碧玉。虽然身子没长开,可青涩自有青涩的味儿啊,若在有心人眼里看去,这种少女的青涩,才更让人心动呢。
  不过于异不是有心人,他现在虽然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了,而且也喜欢玩,抱着了高萍萍或者火凤凰,那是花样翻新,玩不过瘾不会下来,但对于其他女人,他却基本上不会多看,别说月儿不过是小家碧玉,便就长得比高萍萍、火凤凰更漂亮,他也只会看一眼,不会看第二眼。
  打个比方吧,如果面前有一壶劣酒和一个超级大美人让于异来选,他会选哪个呢?想都不用想,于异会毫不犹豫地选那壶劣酒。
  爱玩美女而无色心,这就是于异,更何况这会儿于异正在等马大富、王居上门呢,有一出好戏等着唱,就更不会看月儿了。
  这里又可以比一下,如果一个特别好玩的游戏和一壶绝世的美酒让于异选,他会选哪一样呢?于异可能会犹豫,不过最终还是会选游戏。
  于是就可以知道了,直到今天,于异还是个顽童,就是喜欢玩儿。
  于异边喝酒,边留意酒店楼外面,有几道眼光比较怪异,其中绝对有马大富或王居派来望风的。他当然不会阻止,反是垂下眼光,装出半醉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小曲,听了他的曲子,月儿忍不住抿嘴暗笑,又是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这人,太怪异了。”月儿心中想着,心中热辣辣的,犹如烧着了一灶火。
  晌午时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把醉月楼四周都给围住了,只听小二一声叫:“你们是什么人?啊呀!”
  叫声中,小二踉跄跌进店中,店门口随即拥出一群人来,都做衙役打扮,乱纷纷叫:“捉妖怪,捉妖怪!”
  “呀!”月儿吓得一声尖叫,一跳就躲到了于异背后,小手还牵着了于异衣服,心怦怦地跳。不过随即就平缓下去,因为她看到于异一点都不惊慌,甚至还举起杯,将满满一杯酒整个儿倒进了嘴里,抿一下嘴后,重重地出了口气,很满足的样子。他的镇定,让月儿突然就安下心来。
  周店东也被吓了一跳,但于异的镇定同样给了他支撑,跳将起来,甚至出声喝道:“光天化日的,哪来的妖怪!我这里只有客人,没有妖怪。”
  “他就是妖怪!”为首的衙役向于异一指。这衙役三十来岁年纪,身形高大,一脸横肉,手中执一把砍山刀,两眼瞪圆,凶相毕露。
  于异猜测,这汉子必定就是王居所募快班的金都头,斜了一眼,微有些失望:“太差,太差!”
  斗神宫不在道和县上设荡魔都尉府,县里若要自设快班,没问题,但荡魔都督府既不给编制更不会配给装备,正规荡魔都尉府的神兵,可以没有灵力,个人武力差点儿没关系,因为强调的就是以阵法配合作战。有精良的装备,尤其是有雷神弩,这个无论对魔对神都是大杀器,但县里自募的快班不行,不可能配备雷神弩。那怎么办呢?唯有想办法招募玄功高手和术法高人。所以一般来说,各地的荡魔都尉府里,未必有什么高手,反而是“野鸡班子”——各县自募的快班里,经常募得有高手,有的甚至极为了得。
  然而这金迁虽有点儿灵力,却也寻常得很,这让于异有点儿小失望。
  于异只是叹气摇头,他身后的月儿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跳起来:“谁是妖怪了?你才是妖怪,你才是妖怪!”